大河戀 · 九
兄弟倆此刻走得非常緩慢,只等那東西突一移動,準備馬上朝邊上跳開。
「是紅顏色的,」他說,「不管是什麼,反正就是喝了我們啤酒的。」
我告訴他:「那根本不是人。正像你所說,紅顏色的。」
此時,我倆已心不在焉地停住腳步,像野獸踅近水源,卻看到水裡有異物,不免嗅聞著伸出爪子去撥弄。我倆雖沒去嗅聞,也沒有伸爪撥弄,但知道野獸為什麼這麼做了。我們沒有選擇,惟有往前。
我們一直走到那東西跟前才明白,可是實在無法相信。「還熊呢,去他媽的,」保羅說,「赤裸裸的屁股。」
「兩張赤裸裸的屁股。」我說。
「我就是那意思,」他說,「兩張赤裸裸的屁股。都曬紅了。」
探明真相後,我們還是怎麼也無法相信。「我活見鬼了。」保羅說。「我也是。」我說,以證明所見不謬。
真正的屁股,你是從來不曾見過的,直到此刻你見了河中央沙洲上曬著的這麼一對。身體的所有其他部位幾乎全蒸發了。人體成了一張行將發出水皰的大屁股,前端有恥毛,下端連著雙腿。不到夜晚,屁股肯定發燒。
當時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可是經過記憶過於感情化的淘洗,今天回想,難道不是田園詩般世界中的一個畫面:你脫光衣服,在大河中央跟女人做愛,事畢翻個身,肚皮著地,睡上一兩個鐘頭。
要是今天你在泥腿河上做類似的事,大瀑布城一半的市民會站在岸上,等你睡著,把你的衣服偷去。也許等不了那麼久。
「餵。」保羅兩手擱在嘴邊,放聲大叫,接著兩手各伸一個手指進嘴,打了個響亮的唿哨。
「你認為兩人都沒事吧?」他問我,「過去年年夏季你都在太陽底下為林業局做事的。」
「這個嘛,」我告訴他,「從未聽說過有誰被太陽曬死。不過這兩人在未來的一兩個星期內,肯定不能穿羊毛內衣褲了。」
「咱們把他們弄上車去吧。」他說。我們卸了魚簍,把各自的釣竿斜豎在一根原木上,這樣誰都能看見而不會一腳踩上去。
我們涉水快要抵達沙洲時,保羅收住腳步,伸出一臂攔住我。「等一等,」他說,「我要再看一眼,這樣就永遠忘不了啦。」
我倆站在那兒,在頭腦餘下的有限空處,拓下這幅景象。還是幅彩色拓片呢。前景是希爾兄弟公司的紅色咖啡罐子,稍稍往後,是被曬紅烤嫩的兩雙腳板,腳底朝下垂著。繼而是兩張在太陽系作用下火燙的紅屁股。背景是一堆衣服,最上面是那女人的紅色褲襪。拓片的邊上是3-7-77剩酒,瓶子摸上去滾燙。見不到釣竿或魚簍。
保羅說:「但願他染上三場花柳,第一場就死掉。」
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在這兒釣過魚,而是把它看作野生獵物的禁區了。
我們走過通向沙洲的餘下的河道,儘量不發出水的潑濺聲,為的是怕驚醒了他們。我想,我們當時的顧慮是:「待他們醒來,必開始蛻皮。」而我個人的想法稍有不同。好幾個夏天,八月底的時節,我曾在多響尾蛇出沒的地方幹活,知道這些毒蛇醒來如發現大熱,馬上就蛻皮,過後會有短暫的失明,聽見動靜即刻就撲將過去。我還記得,當時我就告誡自己,這些毒蛇醒來時非常危險,所以就戰戰兢兢地繞路而行,始終保持在它們的攻擊距離之外。
走近兩人,站在岸上看不到的身體部位一一顯露無遺。屁股和雙腳由腿部連接;屁股到頭髮的中間一大塊是背部和頸脖。紅色已滲進拳曲的頭髮。至於頭髮本來就拳曲,還是太陽曬焦的結果,很難說。每一根都醒目豎立,像是由火夾加過工的。
保羅走去檢視3-7-77瓶里還有沒有剩酒的時候,我留在原處繼續審視兩人胴體。每根頭髮的根部都有傷,但這並不是我退後一步要去告訴保羅的事。我審視得非常認真,後退時撞上了他。
「女人屁股上有文身。」我告訴他。
「是嗎?」他說。
他繞著女人的身體轉,像是要從大獵物的下風處去接近它。繞圈結束,他退回我的身邊。
「她的那兩個牛仔情人名字的縮寫是什麼?」他問。「一個B. I.,另一個B. L.。」我說。
他問:「你能確定?」
我說:「確定,我能。」
「咦,」他說,「不相符啊。半瓣文身是LO,另外半瓣是VE。」
我對他說:「拼在一起不就是love嘛,中間的股溝算是分隔線。」
「見鬼。」他說著往後退,繞個圈子,重新開始估量眼前的局面。
女人突然跳將起來,身體就像理髮店的三色燈招:紅,白,藍。因為伏臥,肚皮是白的;加上後背的顏色,整個兒一幅美國國旗;大團的紅色,甚至侵染頭髮;屁股上是藍黑色的文身。真該有人把她身體扳過來,演奏起《星條旗》之歌。
她狂亂地掃視四周,以便弄清楚身在何處,接著一溜煙跑去拿衣服,先拉起紅色的褲襪穿上。讓人看她用來謀生的裸體而不付錢可不行。確認了這一點之後,她不再緊張,也不去穿戴齊整,而是悠閒地走回來,望了我一眼說:「啊,是你。」
接著她望著我們兄弟倆說:「嗯,動什麼念頭呢,哥們?」她準備侍候大家滿意。
我說:「我們來接尼爾。」
她失望了。「是這樣,」她說,「你是指這小子。」
我說:「我指的是他。」我這邊指著他,他在那邊哼唧一聲。我看他是不想醒來而發現自己遭受了曝曬,還宿醉著。他又哼唧一聲,讓身體更深陷進沙里。他的白肚皮覆了沙子,只是女人騰身上去兩人苟合時留下的皺褶般痕跡猶在。肚臍眼裡還有沙子流出。
保羅說:「穿上你的衣服,幫我們弄醒他。」她一臉怒容,回嘴說:「我能照顧他的。」保羅說:「你已經照顧過他了。」
她說:「他是我的男人。我能照顧他。我可不怕太陽。」我看她這話也沒錯——妓女侍候漁人賺錢,都在太陽底下。
保羅說:「穿上你的衣服,不然我就狠狠踢你。」她和我都知道保羅會說到做到。
保羅走到衣堆旁,把尼爾的衣服跟女人的分開。衣服是按脫下時的順序堆放的。因而她那紅色的褲襪在最上面,腰帶在最底下。
我對保羅說:「這樣分開很好,只是咱們沒法給他穿衣。我看衣服一著肉他就受不了。」
「這麼說來,咱們得把他裸體送回家了。」保羅說。
尼爾一聽到「家」這個詞兒,突然坐起,沙子小溪般從他身上流下。
「我不想回家。」他說。
「你想去哪裡,尼爾?」我問。「不知道,」他說,「就是不想回家。」
我對他說:「家裡有三個女人等著照顧你呢。」
「我不要見三個女人。」他說。更多的沙子從他身上滾落。
「老厚皮」把自己的衣服夾在胳肢窩裡。我伸手拿起尼爾的衣服,塞進他的胳肢窩去。「給你,」我說,一邊攙起他的另一條胳臂,「我扶著你蹚水上岸去。」
他痛得一步跳開。「別碰我。」他說,接著求「老厚皮」幫忙:「我的衣服,你拿著。一碰衣服我就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