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戀 · 八

麥克萊恩 《大河戀》
兄弟倆分手時,他說:「就算因此惹出麻煩我也喜歡。」於是,我們又回到了開始的地方。天熱得夠戧,釣魚肯定不會有什麼好收成。 果然如此。熱汛襲來時,正午時分,活水都變得靜止不動。你一遍遍拋出釣線,水裡一無動靜。連青蛙也不跳。你不免會覺得自己是大自然之中惟一一個活的生靈。也許,在進化過程中,所有生命都是從水裡遷徙到陸地的,惟你除外。你猶在遷徙過程中,其中離水的那一部分,在你還不習慣的空氣里,受著曝曬煎熬。陽光從水面反射到你身體,強烈刺激眉毛以下部分,即使戴著帽子也無濟於事。 投釣尚未開始,我就早早知道,今天釣魚不容易,因此我特別注意精確。我在大石前後的背陰處拋線,魚兒可能在那裡休息並等著流水把食物送上門來,我專注的另一個地方是矮樹叢下的流水,那兒不但背陰,而且會有孵卵的小蟲從枝條上掉落。但背陰處除去陰影卻什麼也沒有。 設若一個主意沒有結果,那麼反其道而行之,可能有效。正是基於這種假設,我徹底放棄背陰水域,走到蚱蜢噼啪亂飛的開闊的水草場。熟悉某一問題的人,不難找到理由轉往相反的理念。我對自己說:「眼下是夏天,蚱蜢在陽光下飛竄。魚兒肯定也一樣。」我換上一個軟木浮餌,看上去活像是只肚子鼓鼓的黃色大蚱蜢。我抵近河岸,那邊的水裡,即便是大魚也會因為等著吃蚱蜢而犯致命錯誤。用軟木浮餌釣了一會兒,我又裝上一個黃色絨球充作蟲體,讓它吸足了水沉下去,像只死蚱蜢。仍然無效,就連青蛙也不蹦跳。 要說放棄,腦袋遠比身體不聽話。由此,蠅餌投釣人發明了一種叫做「好奇心理論」的觀點。正如字面所說,這理論認定,魚跟人一樣,有時進攻東西時並不是因為這東西看上去好吃,而是想弄弄清楚這東西到底是什麼。大多數蠅餌投釣人把這叫做「最後一招理論」,有時候用上了還真的幾乎立竿見影。我換上喬治·克隆能博給我結成的蠅餌。做這個蠅餌時,他還是個孩子,幾十年以後才成為全西部手法最為出色的蠅餌結紮大師之一。這個假餌是當年童趣大熾時的作品,從鹿毛到樅樹雞的頸羽,素材幾乎樣樣俱全。 有一次,我在泥腿河上游釣魚時,看到一個奇怪的東西,它正設法游渡過河,可是頸脖子和頭顱卻被沖得轉往下遊方向。我看不清那是什麼東西,直到它登上岸,甩一甩身上的水。這時我認出來了,那是一隻北美紅貓。你如果不知道一隻濕漉漉的北美紅貓是什麼模樣,那我告訴你它就像一隻小小的落水貓。渾身濕透時,它瘦骨嶙峋,是個溫順的小傢伙。可等它身子幹了,毛髮恢復蓬鬆,覺得自己重新變回貓科動物了,便轉過頭來,看著我,嘴裡發出準備攻擊的呼呼聲。 但願一起釣魚的老夥伴喬治·克隆能博不會在乎我這麼說,可他兒時的作品在水裡上下沉浮,真有點像那隻紅貓,不管怎麼說,反正對魚兒有點吸引力吧。 從沒有生命跡象又毫無希望的深處,有東西出現了。它緩緩游來,似乎一邊游一邊在創造著歷史。片刻之後再看,它約摸有十英寸長。它游近再游近,但是游過某一點之後,體長不再增加。我估摸著也就是十英寸的小傢伙罷了。它游至看上去應該安全的距離,便繞著喬治的紅貓特製餌打轉。我從來不曾在小魚身上見過那麼大的一雙狐疑的眼睛。它死死盯著魚餌看,讓水流帶著它圍繞魚餌轉了又轉。接著,魚兒順從了重力作用,慢慢沉了下去。當它縮小到六英寸模樣時,魚又折回來,重變十英寸,最後一次驗看喬治的假餌。轉圈到一半時,它把目光從魚餌移開,看見了我,頓時逃得無影無蹤。毫無疑問,這是魚類惟一一次認真研究喬治兒時的傑作,雖說出於懷舊我至今還帶著它。 我只好放棄好奇心理論,肚子著地俯下身去喝了口水,誰知口渴反而因此加劇。我於是想到啤酒,不準備再這樣浪費時間了。本來嘛,我寧可早早住手,找個背陰的地方坐下,若不是怕背陰乘涼時弟弟問「抓到幾條?」而自己非回答「吃了個鴨蛋」不可。像是祈禱老天保佑似的,我對自己說:「再試一次。」 我不喜歡祈禱,不喜歡祈禱之後祈禱的內容永不實現,所以這次在河岸上走了許久,尋找一個老天會保佑的最後的釣位。我其實並沒有認真目測,只是見到一片普通的水域,卻認定就是這兒了。我突然止步,再次定睛一看,這兒竟然到處都有魚蹦跳。幾乎同時,我嗅到一股臭味。大熱天裡,這味道特別難聞。我不想走近,可到此刻為止不見一條的魚就在我眼前蹦跳!岸邊的半路上,有隻死河狸。我向河水走去,意識到自己這回是準備停當了。 看到河狸遺屍,我知道了魚兒蹦跳的原因。即使是只在周末釣魚的人都知道,死河狸引來一群蜜蜂,在地面和水邊低飛。而像我這樣的釣魚人,總帶著尺寸匹配的仿蜂魚餌。弟弟倒不一定。他不帶許多假餌,他的餌都塞在帽子的一圈絲帶里了,至多二十到二十五個吧,但就類別而論,也就四五種而已,只不過每種有尺寸不同的幾個。釣魚人把這種魚餌叫做「普適餌」,在釣技高超的人手裡,每一種都可被做成許多不同的蟲子模樣,連從幼蟲到帶翅的不同階段都能模仿。弟弟對假餌的感覺,很像父親,一個優秀木匠,對於工具的感覺。父親老說,只要有足夠的工具,任何人都可以做出木器活來。我的釣技並不高明,未敢蔑視工具,因此帶著整整一盒子的假餌,其中既有「普適餌」,也有釣魚人稱之為「專用餌」的那種,後者模仿各種特別的昆蟲,諸如有翅群飛的大黑蟻、蜉蝣、石蠅、雲杉樹皮蟲。還有蜜蜂。 我從盒子裡取出一隻喬治·克隆能博手制的蜜蜂假餌。假餌看上去並不太像蜜蜂。你要想成為假餌釣魚專家,最好別糊裡糊塗去買「上櫃假餌」,那是雜貨店櫃檯出售的大路貨,在外行人看來也確實很像它們各自的名字所代表的蟲子。喬治在他後院製備有一個玻璃水缸。他就躺在那下面仔細觀察各種浮游在水面上的昆蟲。為了製作假餌,他發現那些蟲子從水面下方看去,一點不像原來的樣子。我裝上喬治手制的那看上去不像蜜蜂的蜂餌,憑著這個我捕到三條魚。雖說不是大魚,十四英寸左右,還算可以了。我至少應當感恩,不會吃個大鴨蛋了。 不知什麼道理,一般人捕到奇數之後都不歇手。我得再釣一條方得湊滿四條,可要釣著它,還真不容易。最後總算釣到了,可惜是條小魚。我明白它是我最後的收穫了,因為其他的魚都已看穿喬治的蜜蜂是怎麼回事。午後越來越高的氣溫對死河狸可沒什麼好處,那臭氣更加刺鼻。我爬上河岸,迎著風走向下一個河曲,在那兒我可以坐下來,往下遊方向看看保羅在哪裡。現在不怕他問了,給他撞見我在背陰處坐著,也不必難為情了。 熱辣辣的午後,我坐著努力想把那河狸忘了,轉而去想啤酒。設法忘了河狸的同時,我也在設法忘記小舅子和「老厚皮」。我知道自己在此得坐上好一會兒忘記種種,因為弟弟不像我,只抓三四條魚是絕不罷手的,即使續釣得花大力也在所不惜。我坐著,拚命想要遺忘,到最後只剩下流淌而過的河流和出神觀望的自己。河上,熱氣蜃景交相起舞,一會兒迎面穿插,一會兒牽手繞行。到最後,觀望者融入河流,二者僅剩其一。我相信剩下的就是河流。 河流的內部構造圖甚至也鋪陳開來,抬眼可見。下游不遠處是一條曾有河水流淌的旱溝,而認識事物的途徑之一,便是通過它的死亡。多年前,河水尚且流經如今的乾渠時,我便認識了這大河,因此可以用記憶中的流水把眼前殘留的亂石遺蹟激活。 消亡的事物自有軌跡,我們也只有循跡尋找這麼點兒期望了。河流的全部軌跡是畫家偏愛的蜿蜒曲線,勾勒在從我所在的山頭到極目望去見到的彼岸最後一座山頭之間的河谷之上。可是在我心中,河流呈現的全是尖峭的角度。先是一段望去似乎筆直的水流,然後突轉,過後繼續平穩緩流,直到遇上又一個障礙,再次陡轉後又是逶迤向前。實際上並非筆直的直線以及實際上並非直角的角度,在畫家筆下,成了最美的曲線,從這兒橫掃過河谷,消失在肉眼望不到的天際。 我與河流混為一體,還因為我了解河的成因。大泥腿是條晚近的冰川河,水流湍急,河床劇降。河水本是直線激流,但撞上巨石或盤根錯節的大樹後形成並非定是直角的曲折。巨石之中,水勢盤渦潛流,泡沫之下正是大魚出沒之處。水勢變緩的同時,前面湍流處夾帶的沙礫碎石開始沉積,流水因此變淺,悠悠嗚咽。沉積過程完成之後,河水復又磅礴。 炎熱的午後,頭腦可創造出魚兒,並依照它剛才創造河流的方式,分門別類對待。它會讓魚兒大部分時間待在轉彎處的「深海」區,它們躺在那兒,有大石作保護,悠閒自在。豐沛的流水會把魚食給它們衝來。餓得慌了,或是到了九月的涼爽天氣,它們可以從那裡轉移到上層的激流里去,但如果一直待在湍急的河水裡又很累。分門別類的頭腦,也會引導魚兒進入寂靜的水域,在那兒每當夜晚來臨必有蚊蚋和小蛾出沒。應該告訴在此投釣的人,得用上小號的干餌,並塗上蠟,這樣才能浮動不沉。還得告誡一聲,在靜夜水域投釣必須事事做得完美,因為刺目的陽光一去,魚目能洞察一切,即使魚餌的尾部多拖幾根髮絲,也會導致功敗垂成。頭腦可以做出種種這樣的安排,只是魚兒當然不會始終遵循你的安排罷了。 漁夫多把釣位稱「洞」。 漁人們想像中的河流還有另一層意思,那就是:河流之所以成為河流,還因為河流也部分想到了漁人。他們談到河流時,似乎事實就是這樣。他們把河流各個部分三位一體地叫做「洞」  ,激流是「洞頂」;流水轉折點叫做「深海」或「大洋」;下方無聲流過的淺水叫「洞尾」。「洞尾」適合漁人涉水而過,「去另一邊試試」。 水上熱氣激起的蜃樓幻象在我面前分合蕩漾不止。我能感到自己的生活軌跡與幻象交接。就是在這兒,等候弟弟那工夫,我開始講這個故事,自然,那時候我並不知道生活故事時常更像一江流水,而不是一本書。在那潺潺水聲旁,我意識到故事已經開篇,或許早已開始。我還感到,前方將會出現某種永難沖蝕的事物,因此那裡會有急劇的轉彎、深沉回流、沉積和靜水。 釣魚人研究河流軌跡時,常用一個短語描述自己的行為:「閱讀河水。」而講述自己的故事時要做的事情也大致相當。面臨的最大問題之一是,猜度何處以及一天中的哪個時辰,生活不妨可被視作不必認真對待而付諸一笑,並猜度這是場微不足道的玩笑抑或是個難以承受的惡作劇。 然而,對於我們所有的人,閱讀悲劇的河水要容易得多。 「有收穫嗎?」這聲音以及問題提示我只須結束沉思,回過頭去,就能看見弟弟。那聲音又問:「你在這兒幹什麼來著?」於是提示變成了確定無疑的事實。 「喔,胡思亂想。」我回答。一個人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時都這樣回答。 這三樣的英文單詞都以b開頭,beer,beaver,brother-in-law。 他說天氣太熱,不適於釣魚,可他好歹還是捕到「相當可以的一簍」。他那意思就是捕到了十或十二條,大小還算過得去。「咱們去取啤酒。」他說。聽他說出「啤酒」一詞,我才猛然記起現實中的事情來——三個b字:啤酒,河狸,小舅子,還有小舅子的釣魚夥伴。 「天哪,咱們喝啤酒去。」我說。 保羅用小手指勾著一個開瓶扳子不停旋轉。兩人都渴壞了,一做吞咽動作,耳朵就有傳感。至於交談,兩人只顧重複夏季釣魚人說濫了的一句話:「一瓶啤酒肯定爽。」 一條獵物小道從岸邊急轉,帶我們來到替我們自己冰鎮啤酒的河段。保羅在前,我們腿腳僵直地沿河段走著。快走到頭時,他彎了雙膝下了河。我們把啤酒埋在這兒,任河水沖刷,以達到冰鎮的目的。埋在流速太快的地方不行,因為啤酒會給衝到下游去的。 「不見了。」他說著用腳試探著埋酒瓶的地方。「呃,」我說,「那是你沒找對地方。一準就在那裡。」我也下了水幫他找,可對於能否找到,心頭已存懷疑。 「沒必要四處找。我們就是埋在這兒的。」他說著還指指河底泥土裡的洞,那兒的石塊已被我們挖出,用以壓著酒瓶。我用蹚水靴的鞋底試探著那洞,石塊大小的洞裡,有沒有啤酒瓶,難道還不是一目了然?他同樣仔細尋找。即使在那些容不下瓶子的小洞,也不見啤酒影子。 我倆為了冰鎮啤酒忍著口渴已有許久,這時站在河底洞邊齊膝的水裡,只好用手捧起河水喝下。在我們和泊車之間還有三個埋了啤酒的洞,然而我們幾乎已經斷了對啤酒的念想。 保羅說:「我們一共在四個洞裡埋下八瓶啤酒。你覺得他們除了剩下的3-7-77,能把八瓶全喝光?」 他說得很客氣,那是因為我的緣故,也看在我妻子和岳母的面上。我提不出反駁的論據。雖說我們是抄小路走回來的,可河流從未越出我們的視線。兩人不曾見到一個釣魚人。還有誰會拿了我們的啤酒? 我說:「保羅,真是抱歉。我怎麼就躲不開這傢伙呢?」 「你躲不開的。」他說。 突然間,鑒於料到啤酒已全部不見而不必疾步走回,也鑒於雖無證據也已知道是誰拿了啤酒,我倆做了件我一時認為匪夷所思的事情:我倆準備走出河水之際猛一轉身,就像兩頭涉水過河的野獸,怒吼一聲,一邊還在越來越淺的水裡憤憤然跳腳,激起被河岸擋回的浪花。其中含義輕而易舉便可猜出:兄弟間才互相客氣,大吼和跳腳是針對拿了我們啤酒的小人的。 我們沿著河岸走,踢飛腳邊滾動的石塊。在接下來的三個洞邊,我們又上演同樣的一幕,瞪眼看看那石塊被移開的空洞。 接著,我們走到可以遠遠看到停泊在岸邊的汽車的地方,也就是下方河流被沙洲一隔而呈分叉的地方。 車仍在背陰處,沒人去動過。我可以想像,要是我們脫去濕衣時,靠上那擋泥板,准給烤焦。 我說:「沒看見他們。」「我也沒見。」保羅說。 「不會在車裡吧?」我說。保羅接著我的話頭說:「今天這樣的天氣,要是把一條狗留在車裡,狗也准死。」 我走得太急,又四下眺望著找他們而不看腳下,在一塊石頭上絆了一跤,肘部著地跌下。為了避免摔壞釣竿,我是故意伸出胳臂肘的。我在剔剝傷口處小沙粒的時候,保羅說:「瞧那沙洲上是什麼?」我還在徑自清理傷口,信口說道:「熊唄。」 「什麼熊?」他問。 「那頭爬到山這邊來的熊,」我告訴他,「它就是從那兒下山來飲水的。」 「那可不是熊。」他說。 我這才朝沙洲細看。「也許是兩頭。」我提醒。 「是兩個,沒錯,」他說,「不過不是熊。」 「明明是兩個,你怎麼老用單數的『it』?」我問他。 「這不是熊,」他說,「是紅色的東西。」 「你等著瞧它怎麼爬上山去,」我告訴他,「那時你就看到確是熊了。熊能筆直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