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戀 · 七

麥克萊恩 《大河戀》
「她這人有意思。」他說時,我倆正沿美洲大陸的西坡順溜而下。「是的,」他又說,好像我剛才發表過什麼評論似的,「她這人真有意思。她只在高中體育館的男更衣室里,讓你操她。」 他接著說的話又像是對我做回應,要不我剛才確實說過些什麼來著。「啊,她把事情先計劃周全了。她知道男廁所里有扇窗子從來不鎖。我先把她推上去,她再伸手拉我。」 下面的話不再是對我的應答:「她要你在按摩床上操她。」 去司雷湖的餘下一路,我一直在琢磨,他是要告訴我,他遇上一個難纏娘們,還是有意讓我開闊眼界懂得更多一些,雖說我已經出道並成了家。我就一直這樣胡思亂想,直到我仿佛嗅到體育館裡消腫藥水的氣味,還有按摩油,以及男更衣櫃發散的味道,那些箱櫃不到橄欖球賽季結束是沒人去清掃的。 我同時想到:「此時此刻,這兒熱得要死。釣不到多少魚的。魚兒都躺在水底呢。」過後,我又試圖想像一條仰臥在按摩床上的魚。維持意識流,使之別停格在一個畫面,可不容易。這畫面就是魚幫助漁夫爬進男更衣室廁所的窗戶。幾乎就在此時,我們正駛進避暑小屋坐落其間的壯偉的美洲落葉松林。進入林子,突變涼爽。這些落葉松都有八百至一千二百年的樹齡,兼之高大偉岸,把暑熱都隔離在外。我們不等卸車,急著入水去游泳。 等我們穿上衣服但還未梳發之際,我們拿著游泳褲,去晾在兩棵膠樅樹中間拉出的曬衣繩上。曬衣繩高高挑起,這樣才不會被鹿角撞上而形成糾纏。我踮著腳,試圖扣上一個衣夾。這時我聽到林業局專用公路那邊有車拐下,駛上我們的車道。 弟弟說:「別回頭看。」 車一直駛到我的背後才剎停。馬達在暑熱中呼哧呼哧作響。即便車子就在我背部的凹處呼哧,我也沒轉過頭。然後,從汽車前門跌出一個人來。 衣夾依然拿在手裡,我定睛一看,發現以為有人跌出前門乃是錯覺,因為這車沒有前門。不過,在車的前部,腳踏底板是有的,底板上放著一隻希爾兄弟公司的咖啡罐子、一瓶3-7-77威士忌和一瓶已經打開的草莓汽水。在蒙大拿,只要酒後有草莓汽水這樣的淡飲料押尾,威士忌質量如何,我們是不在乎的。 時值正午,這一幕仿佛是專為哪個西部牛仔片安排的。小舅子在駕駛座上顛著頭,也許從狼溪來此的一路上就是這副德行。 「老厚皮」先前摔在落葉松的松針堆里,這時撐起身來,朝四周看看,似要弄清楚置身何地,接著徑直朝我走來,若非弟弟已經老大不情願地讓開,很可能會先撞上她。 「遇到你很高興。」她說著向我那隻捏著衣夾的手伸來。我機械刻板地把衣夾換了只手拿著,讓她握手。 有時候,你直接面對的事情會放大,以致你茫然不知所措,是該先領悟個全貌,然後把各種細節拼湊成整體,還是細節在前,直到事情的全局自行明白宣布在後。我才拼湊好若干細節,只聽得自己對自己說:「你怎麼也無法讓弟弟相信,今天的事不是你騙他入彀的。」 「你還好嗎?」她問,「是我把這小子帶來,跟你們一起釣魚的。」 她老把尼爾叫做「這小子」。跟這女人上床的男人太多,要記住他們的名字,她的腦子不夠用。除了黑傑克、「滿弓」和她那兩位馴野牛仔,這時的她已把所有的男人叫做「這小子」。我是例外——對我,她只叫「你」。她能記得我,但她並不記得她碰見過我。 「這小子再也沒錢了,」她說,「他需要你的幫助。」 保羅對我說:「幫幫他。」 我問:「他需要多少錢?」 「咱們不要你的錢,」她說,「只是要跟你一起釣魚。」 她從一個淺紅色的紙杯喝淺紅色的威士忌。我走到車旁,對著駕駛座邊上的窗子問:「你想釣魚?」 很明顯,為預防聽不見別人說什麼,他已練熟一句台詞:「我想跟你和保羅一起釣魚。」 我告訴他:「這會兒太熱,不是釣魚的時候。」從沙礫路面轉入我們車道時揚起的塵土還在松林里繚繞不去。 他重複著說:「我想跟你和保羅一起釣魚。」 保羅說:「那咱們走吧。」 我對保羅說:「全上我們的車吧。我來開。」 保羅說:「我開。」我說:「行。」 「老厚皮」和尼爾並不情願上我們的車。我估計他們想分車獨行,但可能是因為害怕,或者兩人單獨在一起有些膩了,又想有我們在近旁,只是不想我們在前座罷了。保羅和我不再爭著開車,他坐上駕駛座,我占了他身旁的座位。那邊兩人不知彼此咕噥著說什麼,最後只見那女人把東西往我們的后座搬,先是淺紅色的汽水,然後是希爾兄弟公司的咖啡空罐。 我想這時我才首次注意到兩人連根釣竿都沒帶。要是旁邊是其他人而不是保羅,我準會叫他等我一分鐘,下車去他們車上看看釣竿是否落在那兒了。可是對保羅來說,慈善世界絕不包括那些忘記帶上漁具的釣魚人。他對我心軟,所以願意幫助這兩人,也不會因為在魚兒臥底休息的正午時分非帶他們釣魚不可而大發雷霆。可是到了現場,發現他們根本不把釣魚當回事,連根釣竿也沒有,那可沒他們的好果子吃了。 兩人依偎著睡了。我慶幸開車的不是我,因為我的感受太複雜了。譬如說,感受之一是,女人怎麼都這麼容易受騙,都願意幫助他這樣的雜種,而不幫助我。特別長的一段時間裡,我感到不解,怎麼輪到我想幫助別人的時候,結果總不外乎是給錢,或是帶他去釣魚。 經過一個陡坡,我們駛出松林和一連串清涼的小湖,來到陽光炫目的波蘭喀低洼地。保羅問:「到了接上泥腿公路的路口,你說往哪兒轉?」「往上,」我說,「峽谷的水洶湧,他們怎麼釣?還是去峽谷源頭處,河水進入危崖峭壁前,有幾處不錯的釣位。」於是,我們在低洼地盡頭,下了大路,顛簸著駛過冰川殘跡,來到河流寬闊的分叉點。旁邊是座美國黃松林,樹蔭下正好泊車。 河流分叉處的水流中央是一條長長的沙洲。蹚水過去投釣,再理想沒有了。兩邊都有大魚,卻沒有沉水的原木、粗大的樹根或巨礁會妨礙你把魚拉上來,惟有沙子滑過魚身,這樣,魚兒簡直注意不到已經被人捕獲,直到它們缺水狂喘。 我在這兒釣過多次,可還是在舉竿之前再去目測一次,我一步步走近,像是一頭曾挨過槍擊的動物。曾有一次,我手執釣竿,快步衝進水裡,想第一竿就有所獲,那釣線也已拋擲出去,卻只見對岸的山石紛紛滾落河裡。我根本沒看見那頭熊,它也沒看見我,直到聽見我滯後罵出聲來——因為第一次出手反應慢了。我不知道那熊是來幹什麼的:抓魚,游泳,還是喝水。我只知道,它引起了山石滑坡。 你倘若從未見過熊在山上跑動,那就不會明白其中特別之處。當然,鹿跑得更快,可它們並不筆直上山。就連麋鹿的後部也沒有如此力量。鹿和麋鹿跑起來呈之字形,忽左忽右,還常常停下來擺個姿勢,其實它們是在喘氣。熊離開地面時則像一道閃電,忽閃過後才聞雷聲。 我走回車去的時候,保羅已準備好釣竿。「尼爾和他女朋友一起去嗎?」我瞧瞧后座,兩人還在睡覺。可是在我只不過伸頭探看一下時,兩人都動了一動,說明可能都沒真的睡著。我說:「尼爾,醒一醒,告訴我們,你想做什麼。」他老大不情願地做出幾個驚醒動作,最後擺脫了「老厚皮」倚在他肩上的頭,渾身僵直地下了車,看上去已經像個老者。他掃了河岸一眼,問道:「那個釣位怎麼樣?」我說:「相當不錯。實際上,接下去的四五個都不錯的。」 「能蹚水過去到達沙洲嗎?」他問。我告訴他,一般情況下不能,只是近來天氣炎熱,水位降下一英尺有餘,他若蹚水,不會有任何問題。 「我想做的是,留在這兒釣魚。」尼爾說。他一次也沒提到那女人,一個原因是,他忠實地踐行自己對女人不理不睬的姿態;其次是他明白,保羅和我都不待見這個女人,不提她,我們也許就不再注意她了。 「老厚皮」也醒了,把3-7-77酒瓶子遞給保羅。「聞一聞。」她說。保羅執著她的手,轉個圈子,引她到了向尼爾勸酒的位置。前面說過,出於許多原因,包括父親禁止,保羅和我釣魚時是不碰酒的。投釣結束後才喝。一俟濕衣脫去,我們中的一個,馬上就腳踩衣服而不是地下松針,伸手去汽車的手套屜,那兒我們總備有一瓶。 諸君如果以為下面的敘述與這兒說的互相矛盾,那麼請你們領會一點:在蒙大拿喝啤酒不算喝酒。 保羅打開我們汽車的後備廂,計著數取出八瓶啤酒。他對尼爾說:「四瓶歸你們,四瓶歸我倆。我們釣一處就替你們往河裡沉下兩瓶。啤酒會讓人忘了暑熱。」他還告訴他們我們將把酒埋在何處。把我們釣完魚從峭壁往回走的路上,在兩個釣位處的什麼地點藏啤酒的事說出來之前,他真該好好想一想。 一度,這世界有多美好。至少這條河是如此。而這條河簡直就是屬於我和我家的,最多加上少數幾個不偷啤酒的外人。你可以把啤酒放在河水裡降溫,待再取出時酒已冰涼,泡沫大減。啤酒是鄰城出產還是萬里之外釀造,全無關係。我們沉在泥腿河裡冷藏的,有赫勒納當地產的「渴死啦」或密蘇拉的「高原啤」。一度,這世界多美好,啤酒未必一定都得是密爾沃基、明尼阿波利斯或聖路易釀造的。 我們用石塊壓住啤酒,以免被河水沖走。接著,我們向下遊走出一段投釣距離。赤日炎炎,連保羅也變得慢悠悠的。突然,他打破了這懶洋洋的沉悶。「總有一天,」他說,「尼爾會找到自我意識而不再回到蒙大拿來。他不喜歡蒙大拿。」 要說他這番話並不出我意料,惟一的原因就是,我注意到他在尼爾醒來時曾端詳後者的臉龐。我說:「我知道他不喜歡釣魚,只是愛對女人吹噓他喜歡釣魚。這麼說無論對他自己,還是對那些女人,都起作用。對魚也不無好處。」最後又附加一句:「對大家都好。」 天太熱了,我們收住腳步,在一根原木上坐了下來。兩人都不作聲,只聽見松針像干葉颯颯落地。猛地,松針不掉了。「我應該離開蒙大拿,」他說,「我應去西海岸。」 我也有過這念頭,可忍不住問:「為什麼?」 「在這兒,」他說,「我報道本地體育消息,負責個人採訪和警局日常動態。實在沒事可做。在這兒,做不成事情。」 「除去漁獵。」我說。 「還多麻煩。」他補充說。 我再次告訴他:「我以前就說過,要是你想換一家大報館做事,我想我能幫上一點忙的。然後你就可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譬如特寫啦,甚至有一天開出專欄。」 天氣酷熱,河水中蜃樓似的景象全融作了一片。很難說得准我聽見的那幾句話是否有奧博的暗示。他說:「耶穌啊,真熱。咱們下河涼快涼快吧。」 他站起身,撿起釣竿。那條纏繞絲線的漂亮的釣竿,同周圍的空氣一樣,也在粼粼閃光。「我才不離開蒙大拿呢,」他說,「咱們釣魚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