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戀 · 六
亢奮尚未退去。胸中還有某種巨大的空洞有待填充,還有另一個問題有待回答。直到問出了口,我才知道問題是什麼:「能在錢或其他方面幫你一點忙嗎?」
聽到自己這樣脫口問出,我吃驚不小,於是趕快使情緒平復下來。剛剛犯了個錯還沒糾正,不料接著又把局面弄得更糟。「那天夜晚的事使我想到你可能需要些幫助。」我說。
也許,在他看來,我提到那個夜晚是要問印第安女友的事,所以我立即轉換話題:「我想,你那天夜裡追兔子,後來修理車頭,沒準花了不少錢吧。」到此為止,我已犯下三個錯誤。
他那模樣就像父親要餵他喝一碗麥片粥。他低下頭去,不吭一聲。待到他確信我不會再說什麼了,才張口說:「要下雨了。」
我望望天空。從世界低垂到惟餘一叢矮樹的那一刻到現在,我已把天空盡忘。不錯,頭頂上方確是天空,只不過已全是烏雲,一張峽谷難以承重的天幕。
弟弟問:「尼爾在哪裡?」
我被他問了個措手不及,這才回想起來。「我把他留在第一個河曲那邊了。」我說。
「這下你有苦頭吃了。」弟弟對我說。
這句話開擴了我的天地,使我想起載重半噸的卡車和那幾位蘇格蘭籍女人。「知道。」我回答,一邊收起釣竿。「今天到此為止。」我說著向釣竿點了點頭。
保羅問:「定額完成沒有?」我說:「沒有。」我當然知道,他問話的真意是,我的麻煩是不是已經夠多,沒完成定額就收手會不會雪上加霜?對於自己並不釣魚的女人來說,沒完成最低捕釣額度回家來的男人,都是孬種。
弟弟大致有同感吧。「你只需幾分鐘,再釣幾條小溪魚,就完成定額了,」他說,「四處蹦跳的不都是嗎?我抽根煙,你再釣上六條來。」
我說:「多謝。可今天就到此吧。」多釣六條東溪小鮭魚何以不會改變我對生活的看法,我知道他是不會領悟的。顯然,今天不是個好日子,外部世界容不得我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釣到一條大褐鮭,跟弟弟作一番建設性的談話。事與願違,矮樹叢里一無所獲,又快下雨了。
保羅說:「那行,咱們去找尼爾吧。」過後又補充一句:「你不該撇下他的。」
「什麼?」我問。
「你該幫幫他的。」他回答說。
我能找到單詞,可沒法湊合成句。「我沒把他撇下。他不喜歡我。他不喜歡蒙大拿。他離開我,自顧自去用活餌釣魚。他連活餌垂釣都不會。至於我,我對他一無好感。」
我可以感到,讓大魚溜走的感情狂瀾正演變成為針對小舅子的憤懣,同時發現自己一遍遍說同樣的句子,可說出來的意思又不完全一樣。儘管如此,我還是問了:「你以為你應該幫他?」
「是的,」他說,「我想我們就是為幫他而來的。」
「怎麼幫?」我問。
「帶他跟我們一起釣魚啊。」
「我剛才對你說過了,」我說,「他不喜歡釣魚。」
「可能是吧,」弟弟回答,「可是也許他喜歡有人幫他。」
我還是不能理解我弟弟。他自己老是把想幫助他的人拒之門外,可又以某種極為微妙的方式說到尼爾需要幫助,那其實就是說他自己。「得啦,」他說,「咱們快去找他,暴風雨一來會把他弄丟的。」他想用胳臂摟住我的肩膀,可是那大尾巴露在外邊的魚簍夾在兩人中間,使他難以做到。兩人都顯得手足無措——在我,老是試著要幫他;他呢,設法為此對我表示感謝。
「走快些。」我說。我們上了小徑,朝上遊方向而去。烏雲正嚴實地籠罩峽谷。世界的長、寬、高被壓縮到九百英尺×九百英尺×九百英尺之中。沿密蘇里河向北的下一個馬恩峽谷,在1949年發生過森林大火,火勢蔓延過分水嶺直抵鹿角河,想來當時的天色與現在頗有些相似。那次火災,林業局傘降十六名精銳滅火員,其中十三人給燒得面目全非,非以牙齒結構辨認不可。鹿角峽谷凡有暴風雨襲來,就是這個樣子,一應景物悉被抹去。
仿佛有誰發了個信號,魚兒全部停止蹦跳。起風了。河水卷揚,像我的那條魚一樣,湧上矮樹叢。溪邊,柳樹樹葉和綠色小漿果漫天飛舞。接著,天空看不見了,惟有持續撲面打來的球果和斷枝。
暴風雨似脫韁野馬,從頭頂呼嘯而過。
我們穿過河曲處的水草場,尋找尼爾,可是一眨眼的工夫,我們連自己身在何處也拿不准了。我的雙唇不住淌水。「這傢伙不在這裡」,我說,而「這裡」準確地說是哪裡,兩人都不知道。「不,」弟弟說,「他在那邊。」接著又補充說:「淋不著的。」這下兩人都明白「那邊」指什麼地方。
等我們回到卡車那兒,雨已只受控於重力作用而持續大降。保羅和我都把香菸和火柴塞進帽子以防受潮,可我能感覺到髮根處已有雨水流淌。
一種嘉年華丑角,詳見下文;也是1931年一部影片的片題,因辱黑而被責為種族歧視。 暴風雨中看卡車,就像透過開拓先民的往昔,看見一輛雨篷大車,周身遭受暴雨的鞭打。肯尼準是從河狸水壩及時趕回,取出一兩方舊油布,削木打樁,展開油布,遮住卡車車廂。第一個伸頭進去的自然應當是我,而非弟弟,這跟舊時馬戲團穿插的小節目中的「躲球老黑」 相似,把頭從帆布窗洞伸進,供人花一毛錢投來棒球擊打。不過,我的頭一伸進,身體立即僵住。要是有什麼東西扔過來,我根本無力躲閃;我甚至無法確定車裡人先扔什麼,後扔什麼。反正那次序由不得我選擇。
首先出現的是女眷,接著是舊床墊。首先看見女眷,是因為其中兩個手握切肉刀;另一個,也就是我妻子,持一個長餐叉。油布底下,光線晦暗,刀具閃出寒光。女眷原來都蹲在車廂里做三明治,看到我的頭伸進,像是見了帆布上的靶子,這才舉起刀叉相向。
車廂中央,油布弛垂而形不成嚴絲密縫處,有水漏下。後面,在車廂的遠端,是那舊床墊。這會兒眼前刀叉亂舞,那邊的各種細節還看不分明。
妻子手拿長餐叉對準我說:「你跑開,把他撇下了。」
岳母一邊在鋼棒上磨刀,一邊說:「可憐的孩子,他不舒服呢。太陽下曬得太久了。」
頸脖暴露在鋼刀之前,我只能找到幾個詞發問:「他是這麼對你說的嗎?」
「是的。可憐的孩子」,她說著一扭一扭走到車廂後部,用一隻手撫摸兒子的頭,另一隻手仍牢牢執著切肉刀。因為少了一隻手,她沒把磨刀用的鋼棒帶上。
透過油布的隙縫漏進不少水來,可是投下的光線並不多。我的雙眼要適應躺在床墊上的小舅子,還得花些時間。微弱的光線里,先看到他的額頭,白淨光溜。要是我媽一生替我做三明治,保護我遠離現實,我的額頭準保也是這樣。
弟弟把頭伸進油布,過後站到我身邊。有個我家族的代表在場,我覺得好過了些,又暗自思忖:「希望有一天我也可這樣幫他。」
女眷給弟弟做了一份三明治。至於我嘛,頭顱和肩膀雖有遮擋,身體的其他部位濕透,即使遭遇水龍捲也不過這樣了。保羅也好不到哪裡去,可車裡的人並不互相靠攏,給我們兩人騰出地方來。那雜種獨占車廂的前部。他並沒有躺在床墊上,而是坐了起來。
車外,水順著我的背脊澆了個通透,在臀部形成一道狹槽,再往下分流兩股,灌進襪子。
女眷除了給尼爾不住地做三明治,就是拿刀叉對著我指指點點。她們沒替我做三明治,可我像是聞到了屬我那一份的肉香。漏過帆布的水與擠在一起的人體體溫一結合,形成的水汽味兒,我也聞到了。我還聞到從舊床墊那邊呼出的隔夜酒氣。你可能知道,印第安人在河邊建他們的汗水浴房。他們渾身汗濕之後,就立即往屋外的冰冷河水裡一跳——可能還得加一句——有時候有的人就這樣頓時死去。我覺得自己這時候已一分為二,一個是真實的自我,另一個是汗水浴房和冰冷的河水,以及行將死去。
我暗自理一理臨終思路:「這雜種咋會在太陽下曬得太久?這雜種從離開蒙大拿去西海岸算起,就沒見過兩三個小時的陽光!」有一條思路特別跟妻子有關。要是同她實話實說,我想說的是:「我沒撇下你兄弟。是你兄弟,就是那雜種,離開我的。」所有這些,當然只是在腦子裡想想而已。說到岳母,我使勁兒想,什麼時候跟人私通過,竟生下這麼個野種。我又為妻子和她的媽媽,想好這麼一句:「這雜種惟一的問題是昨夜在黑傑克酒吧,他往散熱器里傾倒的防凍劑全漏光了。」
回狼溪的一路,全在下雨。從鹿角河到吉姆·麥格萊高農莊大宅的途中,我們陷在泥漿里,而過了農莊大宅才能上沙礫路。自然,開車的是肯尼,推車的是保羅和空著肚子的我。我自覺胃壁即將癟塌之際,繞到前面的駕駛座旁問:「肯,叫你兄弟從床墊上下來,幫我們推車,怎麼樣?」
肯尼對我說:「你對卡車的了解再不濟,也該明白這不可能。你知道,我非用壓艙石把車屁股壓住,才能使後輪不空轉,這樣才有希望擺脫泥漿。」
我回到車尾。保羅和我兩人把壓艙石推到農莊大宅去。推重物下坡跟上坡一樣費勁。花費同樣的力氣,我們可以在蒙大拿東部將載重半噸的卡車和壓艙物沿煤屑河往上推,那兒正是泥漿這詞的發源地。
回到狼溪,保羅留下跟我一起卸車。卡車沾了泥,又承接了雨水,重量大增。我們把床墊留在最後卸下。我已精疲力竭,要不就是餓慘了,就直奔眠床而去。保羅返回赫勒納。去房間的途中,我看見尼爾和他母親在大門口。壓艙石這會兒披上了兩件紅、白、藍三色的戴維斯杯網球衫。兒子剛要溜出去時給母親抓住,正對她撒謊。他這會兒又是神清氣爽的模樣了。我知道有兩隻雜貨店的板條箱將非常樂於見到他。
我上了床,努力不讓自己睡去,以便動用足夠的智力想出一個明豁的結論,並且凝結成一句話:「我要是不離開老婆的家,躲出去幾天,那肯定就沒有老婆了。」於是,翌日早上,我跑到食品店給弟弟打電話,在那兒通話,家裡人是聽不到的。我問他,能不能抽出一點暑假的時間來跟我會會,反正我得去司雷湖待上幾天。
我們家在司雷湖有一幢避暑木屋,距泥腿峽谷僅十七英里,離天鵝河也不遠,後者流經航太署航攝任務拍得的多處冰川,河景美若其名。我估計,弟弟給昨日的雨水一淋,背上還涼嗖嗖的,而且全家人都不挪窩讓我們兄弟倆爬進油布下躲雨,因此一定懂得我的意思。不管怎麼說,他同意了:「我跟老闆說說去。」
那天夜裡,我向妻子提出一個問題——跟她打交道,提個問題比之自己說這說那,更能控制局面。「你覺得保羅同我去司雷湖待上幾天是不是個好主意?」
她一下子看穿我的意思,說道:「好。」
第二天我好不容易對付了過去。第三天,保羅和我穿越大陸分水嶺,依我想來,就此把人間俗世甩在了身後。可是,正當我們開始往太平洋方向駛去時,保羅告訴我,他找了個新的女朋友。我警覺地諦聽,準備隨時跳開。
又是讓我為難的老一套。也許他說的我不愛聽,可是第一次聽到的只是誆語,我就加倍反感——要不,是我自己多疑而浪費時間——也許他不只是兄弟,還是記者,把不宜公開的個人私密或過於詩化的新聞,說給我聽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