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戀 · 五

麥克萊恩 《大河戀》
「受騙上當的笨蛋是什麼意思?」他問。就這樣,他成了第一個土生土長的蒙大拿人,坐在岩石上問別人笨蛋是啥意思! 他下方的深水裡,有一團亂七八糟的粉紅色,準是一鉤穿腸的幾條蚯蚓。蟲餌上方的鉤頭上,串綴了兩粒紅珠,無疑那是裝飾用的。一團蚯蚓和那兩顆珠子懸在離這個就在我身邊的笨蛋六英寸的地方。未見魚動,漁翁同樣一動不動,雖然兩者可以一眼瞧見對方。 「你願意找個時間同保羅和我去用蠅餌釣魚嗎?」我問。 「謝了,」他說,「不過不是現在。」 「呣,那好,」我說,「你保重,垂釣愉快。」 「我愉快著呢。」他說。 我一念之差,復沿小徑走去,以為回到弟弟身邊去,自己才會好過些。可是從落基山脈入口處飄出大塊陰雲,好像在不斷提醒我,我再怎樣企望完美時分,今天是等不到了。還有,除非不再這樣磨蹭,今天釣不著幾條魚了。 到達下一個水草場時,我走下小徑。找兩三個釣位投竿,還是足以完成自己最低定額的。吉姆·麥格萊高每年只允許少數幾個漁人在此垂釣,所以小小一條溪流里,魚已過多,這些魚可能只長到十或十一英寸為止了。 要捕到它們,只有一個問題,而這個問題只在捕獲最初幾條時存在,那就是我在擺弄釣鉤時總嫌動作過快。釣鉤頂端有根倒刺。只有當鉤子深深埋進魚嘴或下巴,倒刺完全嵌入,魚才無法吐出或掙脫釣鉤。所以說,魚咬餌時,一定要直接用左手,或以右手執著的釣竿,輕輕抖動釣線。何時抖動,加力多大,必須拿捏得完美——過早或過遲,用力太小或過大,都會使魚脫鉤。這樣,最多魚嘴痛上兩天,可因為有了經驗,魚兒從此也許可以多活幾年。 我老是手腳過快,魚還沒把蠅餌咬牢就忙不迭去摘下。每一種不同的鮭魚咬餌的快慢不一;時機的把握還受到水流甚至天氣,以及晨昏時辰的影響。我在大泥腿河激流里釣慣了從疊嶂險石背後竄出的虹鱒魚,而這兒鹿角河的主人,早期就開始放養「東溪鮭」,誠如名稱所示,這兒的鮭魚都精於考量。 待我把摘鉤時機放慢,我對魚兒失去了興趣。它們看上去的確很美——黑背,兩側布滿黃色和橙色斑點,紅腹底部配上鑲有白邊的腹鰭。真是色彩的傑作,無怪乎常被當做淺食盤底的圖案。但是說到掙扎抵抗,它們力量一般。由於鱗片太小,捏在手裡,它們像鰻魚一樣滑溜。再說,它們的名字在蒙大拿西部也叫不響亮,因為這兒的人聚在一起時說到「溪流」,只用「creek」,而不用「brook」替代。 我猛地想到弟弟,不知他這會兒在做什麼,肯定不像我這樣蹉跎時間,抓幾條十英寸「東溪鮭」達到定額就完事。我要是不想落後太多,最好還是設法釣幾條從密蘇里河游來的大褐鮭為好。 垂釣是一重世界,從其他世界裡被營造分隔出來,而這裡邊又有各各不同的境界,其中一個就是在小水域裡釣大魚,空間逼仄,水又淺,魚和漁夫雙雙施展不開,而溪邊垂柳也都與漁夫作對。 我收了釣竿,把捕到的「東溪鮭」在水裡過過清,一條條在簍子裡排好,中間夾了一層層野草和薄荷屬綠葉,這樣比大食盤底部畫的鮭魚圖還要好看。過後,我準備捕大傢伙了,換上一個八磅重的試驗鉤頭和一個六號蠅餌。 我給釣線的前三十英尺上蠟,生怕水浸過之後釣線不再浮動,最後看了一眼薄荷葉簇擁的十英寸東溪鮭,蓋上魚簍,就此告別小魚。 有個巨大的陰影正從水草場那邊向我浮來,後面拖著一大團雲。鹿角峽谷深削壁立,狹得像一線天,一塊或一塊半黑雲即可成為全部的天空。這一塊半黑雲可頃刻化作藍天白日,要不就是更加險惡的烏雲。在峽谷底部,無法判斷天氣的變化,反正我的感覺是見不到陽光。 驀地,那麼多魚齊齊蹦跳,那情狀就像第一陣超大雨點已經降臨。凡是魚兒如此蹦跳,準是要變天了。 在那一刻,世界的全部惟余鹿角峽谷、一種神話般的大褐鮭、天氣和我。而我之存在,也完全在於我想到了鹿角峽谷,想到了天氣和一種神話般的魚,後者可能是只存在於我想像中的小玩意兒。 鹿角峽谷看上去名副其實——地球上的一條狹縫,標誌著落基山脈的盡頭,以及大平原的起點。巍峨群岫由幾乎最後幾簇山松作背景,顯出黑壓壓的威勢。山的東坡染上深棕和黃色,那是大草原蒿草帶開始的地方。偶爾,還可見幾個黑點,那是松樹散布、最後回望之處。神話般的褐鮭和峽谷在我思想中和諧並存。這種鮭魚可以是實有的,而且伸手便可捕來。它長一個黑背,兩側呈黃色和棕色,體上帶黑點,周身最後圍一圈白邊。鹿角峽谷和褐鮭一樣,因為有其醜惡之處,方顯其美。 我在水裡走過一百五十或二百碼的距離,那些小小溪魚還在雨點般蹦跳,最後到達景色秀麗的一泓水面,這兒再也沒有歡蹦亂跳的魚。釣位的源頭處,水被一塊嶙峋巨石分隔,打著漩渦往回深流並沉積,最後在柳樹下方淺淺停滯。我認定,在水勢這麼迷人的地方,不是因為水中無魚才不見魚兒蹦跳,而是因為那兒肯定有一條大魚,它如此之大,就像頂著「王者角冠」的公鹿一般,在發情期把所有其他的雄鹿都趕跑了。 一般說來,溪流釣魚總是由下而上較好,這樣,你下一步準備續釣的水才不會被泥土所污。我在岸上後退到水下的魚看不見我的地方,走到釣位地勢較低的一端,然後出手首次拋擲。這時,我對自己關於公鹿的理論已失去信心,心想,大不了再在淺水裡捕它幾條小溪魚也罷。我不動聲色,朝上游水深處移動,那兒正是開始長柳樹的地方,會有蟲子從樹上掉進水裡。 鮭魚游來咬餌繼而發現情況有異,那樣的話,總有魚腹在水中一閃而過。這時卻什麼也沒見。我開始懷疑,是否有人往水裡扔過炸藥,魚兒全部肚皮朝上,死了個精光,連同我那公鹿理論,一股腦兒炸上了天。這一帶水裡如果有一條魚,那麼供它藏身的只有一個地方了——如果它不在開闊的水面,如果它不在柳樹的邊沿逡巡,那就只能在柳樹下方。我可不願往矮腳柳叢中拋擲釣線。 多年前,當我在林業局工作的某個夏末,有次同保羅一起釣魚。因為釣技荒疏,我特別留意,一直在開闊水面作業。保羅看著我在一棵柳樹底下的釣位投竿,實在看不下去了才說: 「哥,你可不能在個浴缸里釣鮭魚。 「你喜歡在陽光充足的寬闊水面釣魚,那是因為你是蘇格蘭人,生怕拋擲釣線到矮樹叢中而浪費一個蠅餌。 「可是魚才不洗日光浴呢。它們藏身在矮樹叢下面,那兒既涼快又安全,不會被你這樣的漁夫釣到。」 我只能自我辯解,叵料反而證明他指責有理:「我只有被矮樹叢纏繞時才丟失蠅餌嘛。」 「你到底在乎什麼?」他問,「蠅餌又不要咱們付錢。喬治一直自願給咱們扎蠅餌。沒人,」他說,「可以釣上一整天魚,而不把一兩個蠅餌留在矮樹上的。你要是不敢到有魚的地方去,那你就釣不著魚。」 「把釣竿給我。」他說。我想他把我的釣竿取去,是為了讓我信服,矮樹叢投釣並非一定得用他的那支釣竿。就這樣,我開始認識到自己的釣竿一樣可以用來投往矮樹叢。可實際上我始終不曾掌握這樣的投竿法,原因是我依然捨不得那些我不用付錢的蠅餌。 此刻我沒別的選擇了,惟有往柳樹中間拋擲,這樣,我才能弄明白為什麼方才魚兒在我身邊的水裡亂跳,這兒卻一無動靜。我定要弄個水落石出,不求甚解的人就別用蠅餌投釣。 這種拋擲法已多時不用,所以我決定稍稍預習一下,便往下遊方向對準矮樹叢試拋了幾次。接著,我悄沒聲兒往上遊方向柳樹最密集之處移動,一邊注意自己的雙腳,別讓石頭碰石頭髮出聲響。 這一拋越過頭頂,既高遠又柔順就勢,跟使用蠻力利用風勢恰恰相反。我好不激動,可還是讓手臂執定不動,隨時聽我指揮。釣線前伸時,我不但不加力,而是由它自然浮伸向前,直到我眼中或頭腦里或手臂上或隨便哪個部位的豎直潛望鏡告訴我,那蠅餌已到達最近那幾棵柳樹的邊沿。接著,我用控制手法,使釣線在蠅餌著水前,開始筆直下降了十或十五英尺。你盡可判斷,這樣的拋擲是否完美,如有必要,當然仍可作出微調。這一拋,其勢輕緩猶如從火爐煙囪飄起的灰燼落地。生活中寂寞無聲的快事之一,莫過於你讓自己的元神站到一邊去旁觀,看你如何不聲不響地做成一件傑作,即便這作品只是一點飄浮的灰燼。 鉤頭停留在矮樹叢的最低枝頭上,蠅餌在它微型的擺動裝置上旋至離水面三四或是五六英寸的位置。要做完整個拋擲動作,下一步我得用釣竿去抖動釣線。這樣,只要線未被矮樹糾繞,蠅餌就應沉下水去。也許因為我做完了這個動作,也許是魚咬餌時蹭地蹦出了水面,高高躍起在矮樹之上,反正這是我平生第一次在一棵樹上與魚角力。 印第安人過去常用柳樹的紅枝條編織籃子,所以枝條不是那麼容易斷裂的。現在就看是魚還是漁夫得勝了。 釣大魚的人在大魚咬餌後的霎時間,都會經歷某種奇特、超脫,甚至帶點幽默意味的體驗。在釣大魚的漁夫手臂、肩胛或頭腦里,有一桿秤,那魚掠空而過時,不論釣魚人這會兒血壓多少,都會鎮靜地給它過一下秤。這會兒他該做的其他事情正多,雙手和雙臂都用上還嫌不夠,可是對魚的重量,他得設法大致算準,這樣真正捕到時,才不致失望。我對自己說:「這雜種足有七八磅重吧。」這麼衡量當然還得除去矮樹叢那部分的分量。 空中,柳樹的枯葉和綠色小漿果亂飛,幸好枝條沒有斷裂。這大褐鮭蹦上矮樹叢時,每經一根枝條,就把它打成一個結。整個樹叢經過這一番折騰,像是被編織成了一個柳條籃子,有方結、單套結和成雙的半結。 生死之間畢竟只有一線之隔,所以丟了一條到手的大魚,無異於身心雙雙突然見鬼。捕大魚的時候,這一刻,世界以魚為核心,下一刻可能變成一片空白。魚不見了,你自己也不復存在,周圍惟余那四點五盎司的釣竿,竿上繞了一段釣線和半透明的腸線,線端接上瑞典鋼製成的小小彎曲鉤頭,再接上雞脖子部位的小半根茸毛。 我甚至不知道它是朝哪裡遁去的。在我想來,魚可能騰到樹叢頂上,然後直上重霄去也。 我蹚水來到矮樹叢,想找到魚兒有無留下真實的痕跡。四下有些串聯一起的漁具,我的雙手抖得厲害,解不開已經跟樹枝糾繞在一起的複雜結頭。 詳見《聖經》中摩西和燃燒的樹叢的故事。 就連摩西看到樹叢著火  也不會比我顫抖得更厲害了。最後,我只把釣線從鉤頭解下收回,其餘的一片狼藉就讓它留在柳樹叢中吧。 原文spots of time(也有人譯作「點點光陰」的),華茲華斯用語,指留下永久記憶的時刻。詳見《序曲》。 詩人說到「瞬間」  。可惟有漁夫才真正品嘗過永恆濃縮到瞬間的滋味。瞬間是怎麼回事,誰都說不好。瞬間其實就是整個世界只剩下一條魚,而這魚兒又突然不見。我會永遠記住這狗雜種的。 一個聲音響起:「真是個大傢伙。」可能是弟弟在說話;也可能是在我身後空中翱翔的大魚正自我吹噓。 我轉過身,對弟弟說:「讓它溜了。」全部過程,他都看見。所以要是有什麼他不知道的,我本該說一說,可我只會重複:「讓它溜了。」我低頭看自己的手,雙掌向上,像是在乞討什麼。 「你沒有任何其他辦法的,」他說,「矮樹叢中捕大魚。我從未見人試著這麼做。」 我想他是在安慰我,特別是當我看見他的魚簍里露出巨大的褐色魚尾和巨大的黑斑。「你的大魚是怎麼捕到的?」我問。因為情緒亢奮,想知道什麼,我就問什麼。 他說:「在開闊的淺水裡捕到的,那兒沒有矮樹叢。」 我又問:「開闊的淺水裡會有那樣的大傢伙?」 他說:「是啊,大褐鮭。你習慣了在浩淼水域釣捕虹鱒魚,可大褐鮭常循著水草場的河岸的邊沿覓食,蚱蜢啊,甚至還有老鼠啊,都會掉進水裡的。你可沿著淺水區走,直到看見水裡有黑色的魚背突起,泥土被攪渾。」 我聽了益發喪氣。我原以為自己做得夠完美了,而且完全按照弟弟教我的方法,而他就是沒教過我鮭魚上樹時該怎麼辦。老是圍在大師身邊學樣也會出問題,雖然你學到一點他的本事,譬如怎樣往矮樹叢投竿,可是當大師改弦易轍之時,你還在墨守成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