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戀 · 四
我駕車出了峽谷,重入尋常的晝光。我上了床,一點沒有睡意。這時妻子來叫我了。「別忘記,」傑西說,「你要同弗羅倫絲和我去火車站接尼爾。」事實是我確實已忘。但是一想到他,我覺得輕鬆不少。記起妻子家有個大家為之擔心的人物,這是件好事;而記起在我眼中這是個多少有點發噱的角色,感覺更佳。我需要釋放調劑,喜劇式插曲看來是最好的調劑了。
妻子老站在門口,等我翻過身來又設法再睡。她沒料到的是,我一骨碌跳將起來下了床,開始穿衣。「頗感榮幸呢。」我對她說。傑西說:「你真好玩。」我問:「我怎麼好玩啦?」傑西說:「我知道你不喜歡他。」我說:「我確實不喜歡他。」我用「do not」代替「don』t」,怕的是發音含糊。傑西說「你真好玩」,一邊關上了門,過後又推開一條縫說:「你一點也不好玩。」妻子學我樣,重讀了「not」這個詞兒。
他是最後一個下火車的。沿月台走來時,試圖裝出他認為一個國際網球杯賽選手應有的做派。他身穿法蘭絨白褲,套了兩件運動衫。無疑,在蒙大拿狼溪站以如此打扮,走下北部大鐵路客車的乘客,他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那時候擺酷的人都穿紅、白、藍三色網球衫。他呢,在紅、白、藍三色高領套衫外面再穿一件紅、白、藍三色的V字領。當他認出我們幾個親屬時,方意識到自己不是網球大師比爾·泰登或文壇巨匠F.司各特·菲茨傑拉德,這才放下箱子,叫了聲「喔!」,看到我也在場,他未吱聲。過後,他把臉側過去,等著別人吻他。女眷輪流親他之時,我仔細瞧了瞧擱在他那雙精緻的香檳皮鞋旁的箱子。草編的兩側已破損開裂,一個鎖已然無法摁下。拎環手柄中間,有字母F. M.,那是他母親出嫁前名字的縮寫。母親見到這箱子便哭了。
就這樣,他帶著離開蒙大拿時的幾乎全部家當回家來了,母親的箱子仍在,還有他把自己視作戴維斯杯網球運動員的錯覺,須知此項杯賽發軔於狼溪時,你要是跳過網去,準會踩上仙人掌。
等到那晚八點半或九點模樣,他縮著身子試圖乘人不注意時鑽出門去,誰知道給弗羅倫絲和傑西候個正著。我妻子說話不善拐彎,所以為免開她的尊口,我站起來陪著他同去黑傑克酒吧,一個雖然很少但偶爾仍被人叫作酒肆的去處。
當指19世紀60年代蒙大拿法外維權的民眾團體,行動時多戴猿猴面具。 黑傑克是個卸去了輪子的貨車車廂,在橫跨小刺梨河的橋那一頭,橋堍的沙礫地上。悶子車廂的外壁上有北部大鐵路的標徽,一頭山羊正透過白鬍子瞪眼看漆成紅色的世界。能把世界一眼望到底的山羊僅此一頭,它通常所見的就是一瓶貼了「3-7-77」標籤的酒吧威士忌。這數字是私刑治安隊 用針綴在被他們絞死的剪徑賊身上的,標明的也許是死鬼們墳墓的尺寸。(人說數字表示墓寬三英尺,長七英尺,深七十七英寸。)改裝的吧檯是根一劈為二的原木,這個用斧子的人手腳笨拙,也許是黑傑克本人吧。幸好酒客們的胳膊肘摩擦再三,把原木弄得油光鋥亮的。黑傑克長得矮小,患有顫抖病,從不遠離油污原木後面擱著的左輪手槍和包了皮的大鐵棒。這人牙齒都壞了,可能是狂飲本店威士忌的後果。這酒是由此往北的羊溝某處釀造的。
吧檯前的凳子由雜貨店運貨的板條箱改制而成。當尼爾和我進去時,兩隻板條箱已有人占了,都是北部大鐵路那山羊熟悉的老主顧。第一個名叫「滿弓」。這兒一度是印第安人的地盤,誰要信口胡吹自己狩獵和槍戰的斬獲,都被稱作「拉滿弓」。
不過我見過此人開槍,因而從不認為他關於善使槍支的話是什麼誇誇其談。我見過他的一個朋友往空中拋出五片阿司匹林,接著便是聽上去像單次擊發的連續五槍,藥片頓時化作五朵盛開的小白花。
我同樣肯定,他可以挑戰泗本農場裡的頭號羊倌,不比別的,就比羊倌的特長。泗本農場是蒙大拿州西部最好的設施之一,從赫勒納河谷一路延伸到林肯城以遠。農場主包科斯夫婦,簡恩和約翰,講了一個他們曾經雇用的羊倌的故事。那人特別受到器重,後來身體不行就送了醫院,誰知內衣褲怎麼也脫不下來,原來他長年就穿這一套,久而久之,毛髮居然透過衣褲長了出來。最後,他們只好像給雞煺毛似的硬剝,內衣褲竟扯帶著一塊塊皮膚一起脫落。「滿弓」敞著襯衫的領口,基本不扣扣子,可以看到他的內衣也長出毛髮來了。
吧檯那一端的板條箱上,坐著一個北部大鐵路上色鬼稱為「老厚皮」的女人。大約十年前吧,7月4日的國慶慶典上,她被選為狼溪選美皇后。她曾騎著光背無鞍馬,穿越狼溪兩條主街中的一條,接受排列在街道兩邊一百一十一個居民的注目,這一百一十一個人里多數是男子。她的裙子高高揚起,就這樣成了選美冠軍。不過,由於還欠缺成為一名專業騎手的必要條件,她不得已而求其次。然而,她還一樣穿著時行的西部女騎手的裙褲,雖說就她新操的營生而論,裙褲只會礙事。
均是美西牛仔馴野賽中的角色,前者從奔馬上跳下,扭角制服野牛,後者善用花里胡哨的動作轉圈之後,拋擲繩套捕馴野畜。這類馴野比賽正受動物保護主義者詬病。 儘管是座小城,狼溪在地圖上還標示得頗為醒目呢。這兒有兩個幾乎國人皆知的明星。一個是馴服野牛的高手,另一個是花式繩套師。 夏季,兩位當地師傅忙著去縣城集市獻技,幾個月下來可賺個五六百塊錢,當然扣除的醫藥費也少不了。「老厚皮」想在運動方面一露崢嶸,可壯志未酬,不甘心就此度過餘生,所以這個冬天跟花式繩套師同居,下一個冬天去跟馴牛高手姘合。偶爾,在預計來冬苦寒的晚秋季節,她也會跟兩人中的一人結婚,只是婚姻不是這個女人本性中追求的幸福,這樣,不到開春,她又成了另一個的女人。姘居生活淋漓盡致發揮出「老厚皮」長盛不衰的頑強性格,與婚姻不同,足可維持整個冬季。
到了夏天,兩位師傅去了縣城,成天吃熱狗為生,扳牛脖子的時候自己的肚腸也給挑穿。這時,「老厚皮」就住黑傑克酒吧,不再講究,隨便找個流浪的漁夫廝混,多數是從大瀑布區過來用活餌和五金浮餌垂釣的那一類人。所以對她來說,就像其他世人一樣,生活自有沉浮盛衰。可是被萬有引力吸著墜落的影響,從她身上未必看得出來。像許多花式騎手一樣,她生得嬌小,但強悍耐勞,腿部尤有力量。她經歷的風雨多多,綽號絕非浪得虛名。不過,這女人看上去並不比她三十歲的年紀見老多少,雖說此生大多數時間都花在馬匹和騎手還有瀑布區的各種運動上了。
即便酒吧里只有她和「滿弓」兩人,那也總是分坐吧檯兩端,給四處流動的漁夫們留出中間的位置。
尼爾和我走進酒吧,正是在這中間的位置上落座。
「嗨,『滿弓』。」尼爾說著捏住對方的手一搖再搖。「滿弓」不喜歡別人這樣叫他,雖說他知道別人在背後都叫他這個名字。相對於尼爾,他只是平凡的老「滿弓」而已。3-7-77標籤的黃湯一兩杯下肚,不管是開槍,還是狩獵和設陷阱,尼爾就都勝過政府雇用的專職捕手一籌了。
尼爾心靈深處有種對行中老手說謊的強迫傾向,即使這些人最能看透他。他屬於那種撒謊時非得被當場戳穿不可的人。
至於「老厚皮」,尼爾還沒正眼瞧過她。我早已看穿尼爾對付女人的第一招就是故意不理不睬,這時才開始認識到這一招還真靈驗。
吧檯後方有面鏡子,鏡面像是經過擦拭仍留有波紋的前寒武紀泥岩。尼爾老看鏡子,看來對自己那幽暗變形的映象十分痴迷,因為這會兒鏡中人活得真實——忙著買酒,喋喋不休說話,別人說什麼全不必去聽。我試圖不讓尼爾壟斷場面,便去跟坐在我身旁的「老厚皮」搭話,可她太在意不被他人理睬,也就不來理睬我。
意即這種動物純屬尼爾的酒後胡言。 最後,既然沒人聽我說話,我只聽不說了,當然還不至於去掏錢買酒。尼爾曾經循跡追蹤一隻母水獺帶著它的崽往上爬到勞濟思山口,就是溫度計測得零下六十九點七華氏度官方記錄的地方。他追蹤水獺,我則根據他的描述,猜度那水獺的動物譜系。「跟上它可不容易,」他說,「因為是冬天,那皮毛全變白了。」如此說來,它必有部分白鼬的血統。他趕水獺上樹後,他說,它在低低的枝頭攤開四腿,守候著準備撲向第一頭跑過來的鹿。如此說來,母水獺又有山獅的屬性。可它肯定同時又是部分的水獺,因為它會逗人,還衝著他微笑。可這母獸的主要成分怕是3-7-77,因為在蒙大拿西部,除了人類,只有她才會在冬季下崽吧。 「小崽子們直往我襯衫里鑽。」他說著,還讓我們大家看看他穿在兩件紅、白、藍三色運動衫裡邊的襯衣。
「滿弓」用空杯子的厚底輕輕敲擊吧檯,不吱一聲,怕的是顯出不在注意聽人說話的樣子。那廂的「老厚皮」,卻再也受不了別人對她——不管那動機是什麼——不理不睬的態度。她探過我身前,側對著尼爾的臉說:「喂,小子,水獺在大陸分水嶺頂上幹什麼?我原以為水獺只在溪流里游水,在爛泥里找樂子。」
一句話方說到一半,尼爾趕忙住嘴,瞪眼看看鏡子,這次想找的是剛才說話那人的變形映象,不是他自己的。「咱們再來一杯,」他對著所有扭曲的映象說,然後又對著吧檯背後真人實體的黑傑克說,「也給她一杯。」算是首次正式承認有女士在場。
酒遞來時,「老厚皮」一把握住酒杯,同時一直盯著尼爾的側面瞧。在狼溪這座農場城,她和北部大鐵路標徽上的公羊一樣,見過的眼窩深陷的白鬼子還真不多。
我推開板條箱起身,準備實踐早點回去的諾言。「滿弓」說了聲「謝了」。這一夜我沒買過酒請客,所以他謝我定是因為我把小舅子留給他們了。我一站起,「老厚皮」馬上挪到我的位置,以便跟尼爾做鄰座。她盯住他的側面,體內早已騷動不止。
出門途中,我轉過頭來對尼爾說:「別忘了,明天早上你要釣魚去的。」他扭頭問:「什麼?」
保羅說話算數,次日一大早就到狼溪。兄弟倆長大成人那些年,雖說早有行動自由,可從不背叛兒時的宗教訓誨,那就是上教堂,幹活兒,還有釣魚,始終必須守時。
弗羅倫絲在門口迎接,忐忑不安地說:「真對不起,保羅,尼爾還沒起身。他回家晚了。」保羅說:「我昨夜一宿都沒沾床。把他叫起來,弗羅倫絲。」
她說:「他不太舒服哩。」
他說:「我也是,可幾分鐘之內一樣得出發釣魚去。」
兩人對視著。蘇格蘭籍的母親,如果有個懶惰兒子賴床,決不願讓別人抓個正著。去釣魚的蘇格蘭籍人,更不喜歡盤桓著等候一個宿醉的男親戚。蘇格蘭人發明了威士忌不假,可他們拒不認同宿醉這類事情,尤其是在親屬圈子裡。換了平時,這場面很可能發展成為弟弟和岳母之間的對峙,可是這次情形算是難得,一個蘇格蘭籍的媽媽實難想出任何理由來為兒子辯解,只好去把他弄醒,雖說動作都是夠輕柔的。
我們從惟一一位留在狼溪的小舅子肯尼那兒,借了輛載重半噸的卡車,慢慢裝車。三個女人業已把車廂陰影處的一頭用箇舊床墊遮住,讓西海岸來的親戚往床墊上一躺。待到找到空間,把土豆涼菜、燒烤架和一應漁具裝上,我們六人設法在車上找地方坐定而不去打擾那床墊。
鹿角河與密蘇里河惟有頭上的三英里是平行的,再往前,鹿角河便從路易斯和克拉克叫做「通往山區的門戶」的大片開闊水域流出。在數英里的距離內,河水仍是清澈的,一俟河水從大山奔流而出,這兒的土壤則全變茶色。就在鹿角河融入密蘇里河的暗黑色水面下方,公路在此到達盡頭。沿密蘇里河平行伸展的多數泥路,布滿灰褐色的土塵和坑坑窪窪。密布的坑窪無助於治療尼爾的宿醉;灰褐土塵只要一下雨,准成泥漿。
傑西惟一留在狼溪的弟弟肯尼,跟大多數生活在只有兩條街道的小城人一樣,雙手幾乎是萬能的。別的不說,他能在鄉野駕駛載重半噸的卡車,而在這種泥路上就連趕一頭馱騾前行都難。肯尼娶了多蘿西,一個正規護士。多蘿西個子偏矮,身體健壯,學的是外科護理。農場的人時常用手捂著腸子,騎馬來找「正護」給他們縫肚子。弗羅倫絲和傑西雖然程度不等,也都算是醫務界中人吧。這三人就被大伙兒認作狼溪的醫療中心。此刻,三個女人俯身圍在那舊床墊邊,差不多成了重症小組。
肯尼跟狼溪一百一十一位居民和周圍鄉村的多數農人都友好相處,與早期來到西部的蘇格蘭籍人尤為相契,這些人都能預知如何在山區的雪季天氣飼養牲畜。我們之所以獲得允許到鹿角河釣魚,也正出於這個原因。這條河流直到它的源頭,全屬吉姆·麥格萊高私人所有,每一處籬笆上都掛著「禁止狩獵」「禁止捕魚」——最後,像是事後才想到的——「禁止闖入」等牌子。結果,他非得為多如母牛的麋鹿提供牧草不可。但是,在他算來,這筆支出比之開放農場,讓那些鹿牛不分的大瀑布城的獵人任意蹂躪,還是划得來的。
農場的路有一個特點:越是接近牛群,路就越窄,到最後只剩兩道車轍,畫出一個之字形,朝著山脊的頂部延伸而去,然後兩根影影綽綽的粗線條,徑落鹿角河畔,消失在蒿草叢裡一灣垂柳與河水中間,直到一座高山開處,柳樹一株不見。山脊頂部,車轍仍是灰褐色的土塵;向前望去,一派「岧嶢蒼山黑,陰雲抱峰巒」的景象。
卡車在溪流底部剎停時,保羅一步跨出,釣竿高舉,鉤頭和蠅餌都已裝置舒齊,而我還沒來得及從多蘿西和傑西兩人的挾持中掙脫出來。傑西一直緊緊抓著我手臂的柔軟部位不放,一邊喃喃:「你別走,別把我弟弟撇下。」此外,我還得跳一跳腳,讓自己活動開,因為兩人的緊夾,一條腿麻木了。
這時,保羅已徑自走開,扔下一句話:「我走出尋常垂釣的三段距離之後,由下往上投竿。你把面鋪得大一些,由上游往下,直到我們會合。」說完,他就不見了。
保羅能比旁人釣到更多的魚,一個原因在於他把好幾個蠅餌久久放在水裡,這點別人做不到。「哥,」他常說,「蒙大拿可沒有飛魚。在這兒,讓魚餌留在空中可捕不到魚呵。」一應漁具在他下車那一刻已經準備停當;他走得飛快;他難得浪費時間去換魚餌,卻不住變換沉餌的深度或者收回魚餌時的動作;真需要換餌的時候,他打結的速度可與裁縫媲美;如此這般,等等等等。他的魚餌留在水裡的時間比我至少要多百分之二十。
我猜想,今天他要儘快跟我分手,還有一個原因,那就是他不願聽我說起那天夜晚的事。
肯尼說他要去上游,專釣河狸築壩處的水面。他喜歡河狸築的壩,在那種地方釣魚又較得心應手。於是,他就一腳踏出一汪水,高高興興不顧荊棘繞脖,在河狸拖來築壩用的樹幹堆中跌跌絆絆,最後脖子上套了一圈花環似的海草,釣著了一簍魚。
傑西又在我手臂上擰了一把,短促吼一聲:「別撇下我弟弟。」我揉揉手臂,讓他走在前面,這樣他不可能一下子就溜掉。我們沿第一個河曲處的小徑走去,溪水從那兒的柳樹叢中流出,穿過一片水草場。他的步子踉蹌,故意做出一副可憐相。「我還是不舒服,」他說,「我想我就留在這兒,在水草場釣一釣算了。」因為這兒正好地處河曲,誰也看不見他;何況他如果想往回走,也只有一二百碼的距離。
「幹嗎不呢?」我剛說出口,就知道自己這問題提得有多傻。
這會兒保羅準保已經釣得三四條魚了。我卻故意在小徑上躑躅,每走出一步儘量能夠遠離世界一點。釣魚的人,體內都有某種東西,要使垂釣成為一個蘇世獨立的完美天地。我說不上來,這某種東西具體是什麼,存在於何處。有時候在我雙臂;有時在我嗓子眼;有時找不到具體部位,只知道在身體深處。若不是花去如許時間巴望著世界變得完美無缺,我們中的許多人也許能變成更好的漁夫。
通常,就像此刻的體驗一樣,最難以拋諸身後的是那種被籠而統之叫做良心的東西。
我是應當還是不應當對弟弟說起那個晚上發生的事?我用上了模糊語言「那個晚上發生的事」,這樣才不會喚回視覺印象,尤其是那隻拋擲釣線的手。我難道不應主動提出,至少給他一點錢,如果他非得賠償對方的療傷費用?我把這些老問題以新的形式在大腦里轉了又轉,所謂新形式,現已變成修長善舞的雙腿橫陳在看守所的地板上。一遍遍地問自己,直到最後,良心,如同平時那樣,不再來困擾,而問題仍未獲解。我到頭來仍沒打定主意,今天跟弟弟談或不談。
還有一種擔心,不管具體是什麼,使我在小徑上轉過身,走回水草場,這樣事後才可以說,自己確實擔心過了。
水草場對面有個水壩,壩頂處是個藍色的大釣位,尼爾坐在那邊枕著岩石顛頭瞌睡,身旁放著希爾兄弟公司的紅色咖啡罐子。他垂著頭,露出白白的頸脖,因為在日光里曝曬,一會兒工夫,變成跟咖啡罐子一樣的顏色。
「你在幹什麼?」我問。
好一會兒之後他才能說出一個連貫的答句:「我在釣魚。」然後,為求準確,他使了更大的勁兒:「我在釣魚,身體不舒服。」
「這潭死水,釣不著什麼魚的,是不?」我問。
「誰說的,」他說,「瞧水底下那麼些魚。」
原文為squaw fish。兩詞連寫時確指一種哥倫比亞河流域所產的大鱗鱤,然鑒於兩詞分寫,釣區無活水以及尼爾前夜酗酒經歷等因素,復以後隨sucker一詞連同考慮,疑為譏諷語。
「那是印第安女人 和受騙上當的笨蛋。」我不看一眼便這樣告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