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戀 · 三

麥克萊恩 《大河戀》
他把這叫做「影子拋擲法」。說句實話,我拿不准該不該相信這種方法背後的理論,亦即魚兒會被首拋時掠水而過的魚餌陰影引起警覺,所以蠅餌真的著水時,就會游來攻食。這多少就是「吊足胃口」的理論,異想天開而難以奏效。話說回來,善釣之人都有幾套匪夷所思的絕招,自己用來得心應手,換了旁人便失靈了。影子拋擲法我就不會用,不過也許是因為自己膂力和腕力都不夠,沒法讓釣線在水面來回打轉,而讓魚兒誤以為來了一窩蒼蠅。 濕漉漉的衣服使人更易看到他的強健。大多數我認識的拋擲有力的漁夫都是超過六英尺的大個兒,身高自然有助於放長線在空中形成一個更大的弧圈。弟弟只有五英尺十英寸,可是垂釣多年,形體已在一定程度上被拋擲動作鍛煉得非常健美。這年,他三十二歲,正值壯碩之盛,能全身心投入到那重四點五盎司的魔竿中去,那簡直就是他的圖騰。很久以前,他就超越了父親腕拋的技術,結果他本人的右腕因頻用而比左腕寬大。他的右臂,曾被父親縛在身邊動彈不得,以此專練腕部的力量。但那右臂鼓出在襯衣外,像個特製的零件,同樣也比左臂要粗。隨著肩胛和髖部的原地旋轉,他那浸了水的襯衫鼓起後把紐扣都繃開了。不難看出,他為什麼同時又是個街頭打架好手,尤其是他堅信一定要用右手打出第一拳去先發制人。 節奏之重要毫不遜於色彩,就複雜性而論,兩者不分先後。父親關於釣線和手腕「從一數到四」的節奏,仍是節奏之本。不過,在這之上得附加手臂作套筒的二步節奏,以及壓倒一切的長四步節奏,亦即倒置圓圈,最後完成一個8字形。 峽谷由節奏加色彩而變成熠熠生輝的寶地。 我聽見有人在我身後說話,一名男子和他的夫人,各執一根釣竿,正沿小路走來。不過兩人也許不準備花大力釣魚,只是為了雙雙品嘗戶外活動之樂,此外再順道多摘些黑莓回去,為做餡餅之用。那年月,女式山地運動服還不多,而這位太太身材高大,行狀粗獷,身穿普通男工的連褲工作服,那一對已做母親的乳房挺起在工裝的背心下。是她先看見峭壁頂上迴旋身子的弟弟的。對她說來,這個人定像個牛仔馴野比賽中的繩技大家,除了跳進跳出繩圈以外,別的特技全做齊了。 她目不轉睛地凝望,一邊在身後摸索著,把松針撫平,好讓自己坐在那上面,一邊不住叫好:「喔,喔!」 她丈夫也駐足觀看,並驚嘆「耶穌啊」。他不住呼喊「耶穌」,每叫一次,妻子必點頭認可。妻子是那種典型的美國母親,讓她們自己直呼神名褻瀆,想也不敢想,可就喜歡丈夫這麼做,到後來竟成不可或缺,就像嗅聞男人的雪茄菸味。 我往下一個釣位走去。「別啊,」她說,「不能等一等嗎?等他回到岸上來,看他釣到的大魚?」 「不,」我答道,「我寧可記著一鱗半爪的細節。」 她顯然覺得我有點痴呆,我這才又說:「等一會兒過來看。」為讓女士聽懂我的意思,我不得不補充一句:「他是我兄弟。」 我往前走去,但後背告訴我,人家正從後面端詳我呢,既因為我是峭壁上那人的兄弟,也因為我犯傻只注意細枝末節。 我倆釣到的魚都夠大,值得喝上幾杯慶賀,也該在事後稍稍說說經驗什麼的,這樣,回赫勒納便晚了。回去途中,保羅問:「幹嗎不跟我住一夜,明天早上再回狼溪去?」他又說自己「晚上得出去」,午夜一過即歸。我後來才發現,當我聽到玎玲聲響起時,準保已是凌晨兩點光景,我稀里糊塗從河上霧靄和水分子中間穿過醒來,上得樓去接電話。電話里,一個聲音問:「你是保羅的兄弟嗎?」我反問:「是又怎樣?」那聲音說:「我要你看看他。」我發覺線路有問題,便嘭地敲打一下電話機。「你是誰?」我問。一個男聲答:「我是警局值班的,要你來看看你兄弟。」 我到達看守所時手裡仍捏著支票簿。值班警官皺了皺眉頭說:「不,你不用為他付保金的。他負責採訪警察巡邏,在這兒有朋友。要你來,是看看他,然後領他回家。」 過後他又說:「不過他還得回局子來。有人要告他。也許是兩個吧。」 全然不知自己會看到如何一幅景象就去見他,我不放心,所以一次次問:「出什麼事了?」值班警官見是時候了,這才告訴我:「他打了人,打掉了那人幾顆牙,人家可渾身是傷。」我又問:「那麼第二個要告他的人又是怎麼回事?」「因為他砸盤子,還砸了張桌子,」警官說,「第二位正是這家餐館的店主。挨揍的那位是餐桌食客。」 現在我做好準備,可以去見弟弟了。事情漸漸清晰起來,警察打電話叫我來是要跟我談話。他說:「近來,他老是犯事被抓。酒喝得太多了。」聽到的竟比我想知道的更多。可能,從根子上說,問題出在我從來不想聽到太多關於他的事。 警官最後說到要害,這才算把問題和盤托出:「另外,他在溫泉城梭哈豪賭中欠了債。在溫泉城豪賭中欠債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你們兄弟倆自以為在街上打過架就了不得啦。在溫泉城用拳頭可太小兒科了。這兒是梭哈豪賭的地方,其他種種都與這個有關。」 被突然吵醒後,來聽這我不願聽到的事情,我還懵懂著。「咱們再從頭來過。他怎麼會在這兒的?他受傷沒有?」 警官說:「沒傷,就是醉了。他喝得太多。溫泉城的人喝酒都不過量。」我要求警察:「說下去。他怎麼會在這裡的?」 根據警官所述,保羅和他的女朋友進了瓦伊斯餐廳去吃份三明治。餐廳的夜宵生意特別紅火,因為店堂後面設有雙人座,你帶上你的女人可在這兒入座並拉上帷幕。「那女人,」警官說,「是個有一半印第安血統的姑娘。你應該認識的。」他補充說,像是認準了我是知情人。 聽上去,保羅和他的女友當時正在找個沒人的雙人座,走過一處時,有個男子從帷幕後邊伸出頭來,怪叫一聲「哇嚯」。保羅一拳上去,頓時打落對方兩顆牙齒,那人的身體彈回去撞倒餐桌,破碎的餐盤把那人和他的女友都割傷了。警官說:「那人對我說:『耶穌啊,我只是想說,找個印第安人約會夠好玩的。開個玩笑而已。』」 我對警官說:「一點也不好玩。」警官認同:「對,真沒什麼好玩的。可你兄弟要把這件事了結,得花很多錢和時間。真正不好玩的是,他在溫泉城的賭場欠了錢。你難道不能幫他把事情擺平了?」 「我不知道該做什麼。」我對警官實話實說。 「我知道你的意思。」警官也實話實說。那年頭做值班警察的還都是些愛爾蘭人。「我有個弟弟,」他說,「好小伙一個。就是老惹事。我們叫『不肖黑皮愛爾蘭』的那種。」 「你是怎麼幫他的?」我問。沉吟許久之後,他說:「我帶他釣魚去。」 「要是那也沒有用呢?」我問。 「還是去看看你兄弟吧。」他回答說。 為了看清一個真實的他,我站在原地不動,等著腦海浮上穿連褲工裝的婦人驚詫地望著他作「影子拋擲」時的印象。然後,我推開門,走進他們抓來醉鬼往裡一扔的屋子。要到醉漢能筆直走過地板上的一道坼隙,這兒才能放人。「那女人跟他在一起。」警官說。 他站在窗前,但不可能是在往外張望,因為鐵窗蒙著厚厚一層擋布。他也不可能看見了我,因為他正用那隻拋擲釣線的大號手遮著臉。若不是一直對他那隻手抱有專注溫情,事後我可能還會懷疑自己是否真的看見了他。 詳見1876年的小盤羊河之役。 指卡斯特率領騎兵最後被殲處。 女友坐在他腳邊的地板上。她那黑髮烏油油的,我所中意的一種女人就是她這樣的。她母親是北方印第安人夏安部落一員,因此當那烏亮頭髮一閃出光,女人的模樣確很俊俏。從側面看去,她更像阿爾岡昆和羅馬人,而非蒙古人種,頗有巾幗豪邁之風,特別是在幾杯下肚之後。至少,她的曾祖母一代是北方夏安,曾同達科他的蘇人一起,消滅卡斯特將軍和第七騎兵軍團。  當時,在小盤羊河紮營的是夏安人,對面就是將被他們世代紀念的小山包  。戰事一結束,率先打掃戰場的就有夏安婦女。她的先祖中至少有一個,曾在黃昏時分興高采烈地割去第七軍團騎兵的睪丸,而這酷刑是在人死之前施行的。 瓦伊斯餐廳里那個探出頭來怪叫「哇嚯」的白臉鬼子,只丟了兩顆牙,還算他走運。 跟她一起走在街上時,連我也避免不了被她惹的禍牽連進去。星期六晚上,她喜歡一手挽保羅,一手挽我,走在「最後一絲希望的礦渠」大街上,擠得行人紛紛靠邊避讓。要是有人不肯讓出人行道,她就把保羅或我猛地朝對方身上推過去。周末夜晚,在「最後一絲希望的礦渠」大街,你不用推人到陰溝,就足以引發鬥毆了。可如果請她出遊的人,沒有因為她而跟人大打出手,她就老覺得這個夜晚過得沒勁,說我們都不在乎她。 每當她黑髮可鑑之時,惹禍再多似乎也值,而且她還是我見過的最為婀娜多姿的舞娘之一。她使舞伴覺得,自己的舞步馬上就會跟不上對方,如果不是已經落後的話。 那是種奇妙靈動和自慚形穢兼而有之的感覺,你摟著的舞伴像是要把你從地球上連根拔起,你怎麼也跟不上她的節奏。 我叫她莫—娜—瑟—塔,那是夏安「小石」酋長嬌女的名字。起初,她並不特別喜歡這名字,雖然名字的意思是「春天榮發的嫩草」,然而聽我說過傳聞莫—娜—瑟—塔跟喬治·阿莫斯特朗·卡斯特將軍生過一個私生子之後,她自然而然地喜歡上了這個名字。 這會兒俯身看著她,我只見到披散在肩上的頭髮和地板上伸展的雙腿。頭髮失了光澤,我也不曾見過那雙腿就這麼靜止叉開在地板上。知道我來看她了,她掙扎著站起來,可修長的腿發軟,絲襪又滑落,所以還是回到地板上保持原來的姿勢,露出了襪子的頂部和吊襪帶。 兩人身體發出的怪味比看守所的空氣還要難聞。那種怪味跟醉鬼的身份倒很相符。人體受凍又灌了一肚子酒時所分泌的東西,注滿了兩人的胃;身體還隱有知覺,明白出了什麼事情,還希望明天不再來臨。 兩人誰也不看我一眼。他一句話也不說。倒是她先開的口:「領我回家。」我說:「我就是為此來的。」她說:「把他也帶上。」 一個善舞,一個擅釣,真是兩相匹配。我攙扶著她,任她腳趾拖地也顧不得了。保羅轉過身,對什麼都視而不見,也不說話,只是跟了上來。他那特別發達的右腕支撐著右手,蒙住眼睛。在醉漢的腦袋裡,好像這樣我就看不見他了;他可能還以為,這麼一來,他自己也看不見自己的樣子了。 走過警局前台時,警官說:「你們幹嗎不都去釣魚?」 我沒把保羅的女友送回她的家。那些年月,不住居留地的印第安人都得住在城外。他們一般都在屠宰場或垃圾站附近紮營。我把兩人送回保羅的公寓。我侍候保羅在他的床上睡下,又把她放在原先我睡的床上,還換了新床單,讓她的雙腿擱上去覺得平滑。 我替她蓋上毯子時,她說:「他該殺了那雜種才是。」 我說:「也許真殺了。」一聽這話,她翻過身去睡了。我對她說的一切,特別如果事涉慘重傷亡,她始終是深信不疑的。 這時,密蘇里河那邊的山上,曙色初臨。我駕車回狼溪去了。 從赫勒納到狼溪四十英里崎嶇不平的路,當年開車要走一小時左右。太陽從大帶山脈和密蘇里河鑽出升起,隨即山川皆披日光。我在已有的生活經驗中遍尋可能助我開竅的教益,使我可以主動去幫助並打動弟弟,讓他正視我們倆的關係。有一陣子,我甚至覺得值班警員開始時說的那席話也許管用。作為坐檯值班的警察,他一定富有生活經驗。他還說過,保羅其實就是蘇格蘭版的「不肖黑皮愛爾蘭」。無疑,父親家族中,從赫布里底群島南部海角小島的祖上老家,一路遷徙到北極圈以南一百一十至一百十五英里的阿拉斯加州費厄班克斯,定也出過幾個「不肖黑皮蘇格蘭」。老祖宗當年為了躲避揣著逮捕令的警長和手持獵槍的丈夫,最遠也只能逃到阿拉斯加了。這些陳年舊事都是姑姑嬸嬸們說的;叔叔伯伯們全是共濟會的人,相信凡男人就要秘密結社抱團,才不說這些呢。不過,姑姑嬸嬸們說起不肖子孫來,都是眉飛色舞的,告訴我那些人都是高大的偉男子,對年幼時的她們可好啦。而讀著叔叔伯伯們的信,顯然這些男人還把女人們看作當年的小姑娘。每年聖誕,只要他們還沒死在遙遠的異鄉,這些倉皇出走的哥哥,都會給當年都是小姑娘的妹妹們,發來愛意濃濃的聖誕賀卡,用粗大的筆跡寫上些保證回來的話,「回到美國,幫著她們在聖誕前夜,掛出聖誕老人的襪子」。 發現自己要參考女人來解釋為什麼我不懂得男人的同時,我回憶起幾位曾經相好的女友,她們的叔伯與我弟弟頗有幾分相似。那些人對於自己愛好的一行,有相當熟練的技藝。其中有一位是個水彩畫家,另一位是俱樂部的高爾夫冠軍。這些人個個注意所選職業,一定要使自己可把大部分時間花在愛好的這一行上。那兩位為人敦厚玲瓏,可是不跟他們談過話,不知道他們的底細,你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跟他們打交道。由於掙錢不多,沒法把愛好當飯吃,家裡人只好不時跟代表縣政府的地區檢察官會面,把令人難堪的事情壓下來。 朝陽當頭時分,往往是你感覺良好的一刻,認為你能找到辦法去幫助跟你親近的人。你認為他正需要你的幫助,即便對方並不這樣想。太陽升起,光焰鋪地,但事情並不因此就件件明豁。 離狼溪還剩十二英里左右處,路面沉入小刺梨峽谷,這兒的黎明來得也晚。突然再次進入晦暝的環境,我使勁注視路面,同時對自己說:見鬼,我弟弟才不像別人哩。他不是我女友的叔伯,亦非我姑姑嬸嬸們的哥哥。他是我的兄弟,有一身好技藝,四點五盎司釣竿在手,更是位大師。他可不會握支畫筆,四處閒逛,或是為了改進短擊技術去上高爾夫課;即使急需,他也不會收別人的錢;他不會拋下誰出走,尤其不可能跑到北極圈去。不像話,我竟然不理解他。 然而,孑然一身獨在峽谷的我也知道,這樣的人不會少:有自己並不了解的兄弟,但又很想援手幫助。這樣的人可能就是人稱「兄弟保護人」一類的角色,具有最古老的本能反應之一,而這種反應可能又是最為徒勞無功的反應之一,同時肯定也要纏你終生,不讓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