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觀茶論譯註 · 採擇

擷茶以黎明[66],見日則止。用爪斷芽[67],不以指揉[68],慮氣汗熏漬[69],茶不鮮潔。故茶工多以新汲水自隨,得芽則投諸水。 【注釋】 [66]擷茶:採茶。擷,摘取,採摘。黎明:天將明未明的時候。《史記·高祖本紀》司馬貞《索隱》:「黎,猶比也,謂比至天明。」 [67]爪:指甲。 [68]指:手指。揉:摩擦,搓挪。 [69]慮氣汗熏漬:擔心手氣和手汗會薰染、浸漬茶葉。氣汗,手氣和手汗。 【譯文】 採茶在天將明未明的黎明時候進行,看到太陽升起就停止。用指甲摘斷茶葉,而不能用手指指肚去揉搓茶葉,擔心手氣和手汗會薰染、浸漬茶葉,致使茶葉不新鮮清潔。所以茶工一般都會帶著剛剛打來的清鮮的水,採下茶芽就把它們放到水中。 凡芽如雀舌穀粒者為斗品[70],一槍一旗為揀芽[71],一槍二旗為次之,余斯為下茶。 【注釋】 [70]雀舌穀粒:茶芽細嫩如雀舌、穀粒。宋沈括《夢溪筆談》卷二十四:「茶芽,古人謂之雀舌、麥顆,言其至嫩也。」斗(dòu)品:宋代最嫩、最高級的茶葉原料稱為「斗品」。宋黃儒《品茶要錄》:「茶之精絕者曰斗,曰亞斗,其次揀芽,茶芽。斗品雖最上,園戶或止一株,蓋天材間有特異,非能皆然也。且物之變勢無窮,而人之耳目有盡,故造斗品之家,有昔優而今劣,前負而後勝者,雖工有至有不至,亦造化推移不可得而擅也。」 [71]一槍一旗為揀芽:頂芽帶一旗一槍的茶葉為第二等級的茶葉原料,稱為揀芽。茶葉頂芽之外,茶芽剛剛舒展成葉稱旗,尚未舒展稱槍。 【譯文】 茶芽細小如雀舌穀粒者,就是最高等級的茶葉原料,稱為斗品;頂芽帶一旗一槍的茶葉為第二等級的茶葉原料,稱為揀芽;一槍二旗的茶葉再次一等,其餘的就是下等的茶葉原料。 茶始芽萌,則有白合[72],既擷則有烏蒂[73]。白合不去,害茶味;烏蒂不去,害茶色。 【注釋】 [72]白合:茶葉剛萌芽時,抱生著的兩片小葉即白合,現代稱之為鱗片和魚葉。 [73]既擷則有烏蒂:茶葉採摘之後斷處會形成的黑頭。烏蒂,黑色的蒂頭。(現代研究也表明,如果不及時製作,茶芽的采斷處就會因氧化而變紅暗,在接下來的工序中不能與茶葉的其他部分發生同步的反應,從而影響茶的滋味、色澤。) 【譯文】 茶剛開始萌芽時,抱生著的兩片小葉即白合,茶葉採摘之後斷處常常會形成黑頭即烏蒂。白合不擇除掉,就會損害茶的滋味;烏蒂不擇除去,就會損害茶的色澤。 【點評】 茶葉製造的每道工序,都會從不同的方面對成品茶的質量產生不同的影響,趙佶從確保茶葉品質的角度出發,對於茶葉採摘、揀擇、蒸芽、壓黃、研膏、焙茶諸工序,提出了較為明確細緻的要求。 採茶要在日出之前的清晨:「擷茶以黎明,見日則止。」至於原因,南宋趙汝礪在《北苑別錄》中有更進一步的說明:「採茶之法須是侵晨,不可見日。晨則夜露未晞,茶芽肥潤;見日則為陽氣所薄,使芽之膏腴內耗,至受水而不鮮明。」即茶葉表面的露水對採摘下來的茶葉有一定的保持滋潤、新鮮的作用。採摘要用指甲而不用指肚,這樣就能快速切斷葉梗,不致使茶葉受到手中汗氣的揉搓而不鮮潔。而為了保證採下茶葉的鮮潔度,採茶工人常常會隨身攜帶清水罐,將採下的茶葉投到清水中。—這或許是徽宗時福建路轉運使鄭可簡新創「銀線水芽」靈感的來源之一。 採下的茶葉要經過仔細分揀,揀茶工序,首先是對茶葉原料品質的等級區分:最高等級的茶葉原料稱為斗品、亞斗,是茶芽細小如雀舌穀粒者(徽宗之後,斗品則指其所崇尚的白茶);次一級是已經長成一旗一槍的芽葉,號揀芽;再次就是一般的茶芽。徽宗對茶葉原料品級的重視,引發了中國茶文化傳統中兩個堅定的現象,一是從此茶葉原料的等級決定了以其製成茶葉的等級,二是對茶葉細嫩度的追求成為茶人難以遏止的衝動。徽宗時福建路轉運使鄭可簡所創「銀線水芽」,剔取細小得像鷹爪一樣的小芽中心的一線細芽:「將已揀熟芽再剔去,只取其心一縷,用珍器貯清泉漬之,光明瑩潔,若銀線然。」—銀線水芽成為茶葉原料之細嫩度不可逾越的巔峰。 揀茶工序的第二個主要目的,是要揀擇出對所造茶之色味有損害的白合與烏蒂。應當說宋代的揀茶工序在蒸造之前,較之現代制茶是在製成之後再行揀擇的做法,要更科學合理,因為制前揀擇,不合用之葉對於茶葉的損害已然剔除,而製成之後再揀剔,不合用之葉對於茶葉內質的損害已然形成,此時的揀剔只不過使茶葉外形整齊而已。二者所存在的質的差別顯而易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