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復論 · 策術篇第十一

何景明 《大復論》
策國者,大抵務實於勢變,而不詳於事理;求伸其辯智,而不要於指本;善舉迫切之害,而不及久遠之憂。夫事理者,宰勢變者也;指本者,統辯智者也;存久遠之憂者,弭迫切之害者也。是故天下之事,有不可究極者,則必有所據;有不可總納者,則必有所歸;有所易睹者,則必有所難見。夫策國者,設不可究極之形,而不知所據,是故離合不常,而使人無定見;馳不可總納之說,而不知所歸,是故語言不一,而使人無專聽;陳易睹之害,而遺所難見,是故急遽不詳,使人多畏而少慮。是故六國之王,寡於成事,而同以淪胥者,眩於策而不能擇也。夫仁義者,策國之術也,天下之通理,百家之要本,而長久之道也。功利,塞仁義者也,是故游士失於謀,人主失於擇。當年而不成,累世而不決者,功利之說行,而仁義不明也。夫仁義不明,而功利行,則天下攘攘焉,皆為勢往。如是,則得勢者興,而失勢者亡矣。故秦於六國,非能施仁義也,然卒並諸侯,朝同列者,乃六國有以藉之也。夫德齊者,以勢勝;勢並者,以德勝。勢者,功利之階也;德者,仁義之府也。故功利者,秦之所有;而仁義者,秦之所無也。諸侯不以此時修仁義,而乃稱功利焉,釋其所無,而尚其所有。是故秦以一隅之僻,據河、華之要,開殽、函之塞,東向而制天下。天下之侯王,視其分裂,而聽其宰割,卒無術以御之者,德齊而彼之勢行也。夫為功利者,謂仁為不殺,義為不取。故言仁義,則見迂闊而情疏;言功利,則見切近而心向。此過在策士而不究也。夫仁義,水火也。水可濟,亦可溺;火可烹,亦可燔。故仁者,可生可殺之道也;義者,可與可取之道也。夫不殺不取者,仁義之一端也。故仁義之功利大矣,而策士不能究也。夫游談之士,藉諸侯之車馬以為裝,貨諸侯之財幣以為居,齎寶玉以親外交,市土地以厚與國。是故列地里之險夷,陳兵革之鈍銳,算儲積之厚薄,亂主客之形,反內外之情,分散其事,而變易其說。故使天下諸侯之心,交戰而不定,兩端而不果,疑於似是而莫能可否,惑於利害而莫能從違。由是敗約解從,奉名獻都,要地率服,而入朝於秦矣。故諸侯之事秦而甘心者,仰其威勢而幸其親已也。此諸侯不詳於策士之罪也。於是秦得以行其遠交近攻之術,而五國先㓕。夫五國之㓕者,則齊之罪也。齊之與秦,東西相望,嘗並帝而敵體,故秦之所忌莫如齊。然而緩攻齊者,徒以有五國在也。君王后【齊王之後。】見諸侯之日屠於兵,而境無遺矢之擾,不知秦有所俟,而以為厚已,乃奉秦益謹而緩之救,故齊之安者四十年。及至勝後,【齊相,姓名。勝,音升。】齊國亡,而王建幽於共城。【共,地名。】保一隅之眾,亡五國之師,便四十年之安,滅百世之社稷,此君王后之罪也。夫譬之五國者鋒也,齊則柄也;五國者蔽也,齊則地也。此其勢至明也。然坐視其鋒之摧,而欲冀柄之無折;立見其蔽之撤,而猶希地之不露。蓋長久之術不察,而迷於利害之近也。建之幽於共,齊人歌曰:松耶柏耶?住建共者客耶?【客,謂陳馳。】此疾勝後之不明,刺賓客之賣國也。悲夫!然究其失策,不可無罪君王后也。夫婦人可以治國家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