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復論 · 處與篇第十

何景明 《大復論》
富貴者,人主之所有也。恆易於與,而不知所處,則恆失之。故德不在於與也,在於處所與。處所與,在知其所與之人。所與在於君子也,則增厚而福澤;在於小人也,則濟淫而福災。在疏,則恩當而見重;在戚,則分當而見輕。是故與之擯罪之臣,則以為異數而溢望;與之寵幸之臣,則以為庸格而靡加。故與之不難也,處與為難矣。夫天下惟小人戚幸之臣不易處也。數而與之,則見顧遇而怙愛;遲而與之,則見希闊而怨生;與之厚,則不以為過而忽之;與之薄,則鄙而少之;與之太難,則曰吝而誹笑;與之太易,則曰汎而玩侮;與之而有所相逾,則不平而起爭。若是者,不可不知處也。夫惠以示親,施以示德。無所因而與之,則翔視而內疑,必不親矣;有所使而與之,則矜能而自致,必不德矣。望之而必欲塞,求之而必欲得,不與則拂情而陰蓄忌,與之則多嗜而需不已。凡此皆禍之道,不可不知所制也。夫權勢者,賞罰之柄;名器者,上下之飾;而富貴者,人主之有也。故富貴有不可以易與者矣。富貴者,權勢之門,名器之具也,安可以易與也?小人寵幸之人,其未有富貴也,則必遠權勢而不取,畏名器而不干,曰:吾得富貴,厚其身焉耳。人主於富貴,輕於所有而易所與,則不勝其所悔。夫富貴得則權勢可移,權勢移則名器可假,由是有擬尊之心,有偪上之形,而莫之制矣。緣恩而寛忍則禍滋,抑按而不揚則害成,微裁之則逢其忿而恨積,大發之則激其變而事起,由是兵車戰於牆內,戈戟攅於腹心,事成是下賊其上而義紀絕也,事敗是上䧟其下而恩不終也,二者之所來,乃積愛之過也。夫小人寵幸之人,持眾歸之權,必眾怨之所叢,挾眾附之勢,必群攻之所向,故其謀危者,所以圖安也。登高以臨危者,疾趍而陟顛,不知下平地之可息也;向陽而畏熱者,疾走而格日,不知其就陰之可爽也。故小人謀危以圖安者,富貴有以貰之,而謙遜之義不明也。秦之二世,寵於趙高,封以萬戶,授之相印,殺蒙恬於外,誅李斯於內,然趙高知其威在已,而以圖二世,卒使閻樂弒之於望夷之宮,故二世於趙高,非不有以恩德之也,而終遇禍者,利害之情變也。故富之而有不恩,貴之而有不德矣。昔者陳恆專國,以其君積厚施而得眾,遂弒簡公。季氏執魯政,厚私邑而弱公室,乃逐昭公。夫二子蒙於主者至厚也,甚者見弒,而次者見逐,積愛之生害也。故盜不以得財,而不殺其主人;妾不以得寵,而不忌其主母。夫人之心,何可厭矣!故驕子多不孝,寵臣多不忠。是故人主必審處於富貴之與。知非其所當,則毋以其愛私之;其所當者,則毋以其憎吝之。明知其所失,則毋遂事而自安;獨省其所發,則毋溺情而不有所忍。故韓侯則惜敝袴矣,周襄則止請隧矣,漢文帝則夜收北軍之節矣。何者?富貴必吝於小,權勢名器在杜其漸也。夫天之生物,能爪牙者則去其羽翼,誠以飛而食人,則害廣矣。是富貴權勢,人之羽翼也。故其與之也,而必使其可制於我。我富之者,我能貧之;我貴之者,我能賤之;夫然後從而富貴之。是以權勢之門不開,而名器之具不亂也。夫干將、莫邪,天下之至利,以刺人,無捍之者。然倒持而外柄,則刃反著於其身。人主能無倒持其柄,則可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