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復論 · 心跡篇第十二

何景明 《大復論》
天下之事,在心知其意,毋以跡固之,則神明應而變化合,變化合則端委見矣。端委者,變化之窽系也。易曰:天下一致而百慮,同歸而殊途。故百會於一,而殊統於同。夫端委者,變化之始終也。旁而通之,以合變化,約而省之,以見端委,聖哲之行也。夫拘學不假於繩尺之外,淺見不及於衣帶之下,習而不思,由而不察,猶弓人之不能矢,冶人之不能匠也。故拘學不可以論廣,淺見不可與指遠。何也?心不知其意,而徒以跡固之也。夫三皇不同道,而皇之號不異;五帝不同德,而帝之號不異;三王不同治,而並稱王;五霸不同功,而並稱伯:此跡異而心同者也。曷可不為同也?堯之禪虞,後世稱焉;子噲遜燕,卒亡其國,而天下笑之。伯夷、叔齊兄弟相讓,孔子贊之;宋宣公立弟,春秋譏焉;武王伐紂,懸其首於白旗,天下不以此貶其令名。田常弒簡公,則不能辭弒君之惡;周公伐管、蔡,不為賊兄弟;唐太宗殺建成,而後世短之。凡此跡若不異,然不得同者,不求之心而求之跡也。故效顰者益其丑,學步者失其故。故求跡以為近,則愈遠矣。夫時易則勢移,情移則事易。使五帝可以相沿,三王可以相襲,則禮樂不為異同,而文質不加損益也。故跡似者不可以論心,跡者變化之散著也。苟可以其類者同之,是田常為武王之行,而建成迺管、蔡之誅也。故以其跡,則雖有若之似,不得為孔子;以其心,則雖魯人之異,可以學柳下惠。故車人不量車,屨人不視足,通其意也。故莊生觀解牛,知養生;張旭觀舞劍,知草書。夫解牛於養生,相懸也;舞劍於草書,至遠也;然視之若一伎焉。意誠通,則跡不足以蔽之也。是故圖以列陳也,書以傳御也。然以圖陳者,不盡兵之道;以書御者,不盡馬之情。蓋跡之所求者,有以限之也。夫移易之間,謂之變化;變化之成,謂之合同。觀合同,則可以見端委。故物必求之端委矣。端委見,則能一萬物。是故不出戶而知星辰,不下堂而知山川。夫天之相去至高也,地之相去至遠也,必身及而目睹,是天不可歷,而地不可紀也。夫累寸者,至尺必差;累銖者,至兩必差。故括天下之物,必求端委;求端委,乃見天下之窽系。窽者,物之以生者也;系者,物之以會者也。窽系得,則心通。心者,天下之至神也,故能周流天下。夫一者,萬之所從出也。故言一而不及萬,為有餘;言萬而不及一,為不足。聖人之道一而已,故無不足。故曰:至道約而易操,明而易知。是故聖人不學而能,愚人學之不能,直所從者異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