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復論 · 敵中篇第八

何景明 《大復論》
夫敵非吾不能克之難也,亦非吾制之難也,吾能明敵之所以中我者難也。是故知吾之能逆,必反吾情也;知吾之弗能逆也,即以其情反之。欲有以嘗之,先反覆我也;欲有以實之,先參伍我也;以聲者,下我也;以利者,市我也。此六者,不可不察也。夫欲明敵之所以中我者,在知敵之所忌。敵之所忌,必飾之使弗覺我也,事無不去矣。是故敵之鉅弗忌也,忌其能明用人也;將之賢不忌也,忌其能同心也;士之眾不忌也,忌其能同力也。故明則有以蔽之,同心則有以間之,同力則有以散之。夫三者之害,知者能諭之防之,然卒為所圖焉者,彼有以揣摩投隙,而此有以中之也。狩者之於獸,漁者之於魚,其伏機投餌也,於其聚則多驚,於其散則無獲,必於聚散之間而伺之矣。敵者之機我餌我者,亦猶是也。是故有所畏於我者,視我以弗畏也;有所弗畏者,則視其畏也。若是而不察焉者,彼得志也。同心之將,毀之弗行也,則必重之以輕其主,使我之自忌之也,若是而不察焉,彼得志也。士之同力,始張其勢以解之,又出其利以㗖之,則是道我以刑威也,播虐則離我之眾,誅降則堅彼之敵,若是而不察焉,彼得志也。昔者秦之攻趙,本畏廉頗,曰:吾畏馬服子將也。趙人乃將馬服子而䧟於長平。漢畏項羽之臣范增也,羽使至,饌太牢以進,進而視之曰:吾以為亞父使也。乃更饌以草具,由是范增逐而項氏亡死東城。田單守即墨,謂燕士曰:予惟恐劓吾之降卒以戰也,恐伐吾士大夫百姓之墳墓也。燕如其言,而敵氣愈奮,遂以其殘卒敗燕。此皆弗能明敵之計,眩於事情而中之者也。故曰:能明敵之所以中我者難也。是故處敵者,能知數者之情,有來焉必覺也,有往焉必察也,燭於先後之間,斷於有無之際,內絕根株之病,外固間隙之缺,是故揣摩者不得其所出,而抵投者不得其所入也。故曰:我不發其機,雖巧不施;我不會其情,雖勞不行。故為敵中者,蔽在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