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復論 · 功實篇第六
功實之際,後世人主常不能有所稽也。夫功者,人主之所夸喜。夸喜之心熾於內,而天下方有奇怪恢偉之事效於前,於是功實之稽,乃有所不能。何者?誠見其利,未見其害;知其福,未知其禍也。夫利猛獸之樂者,忘銜橛之虞;好馳坂之巧者,昩仆輪之悔;喜速瘳之藥者,蒙毒發之戒。是故快心之欲至,而周身之慮移;炫目之形接,而見背之明蔽。天下之事,功在彼者,我有不蔽其實;實在我者,彼有不顯其功。故人主必詳於功實之辨,而核於異同之分也。夫三王以善治為功,五侯以善備為功,七國以善戰為功。戰者,至凶事也;功者,至美利也。究凶事而徼美利,此三王所以不為,而五侯所以不願也。夫天下有不忘戰之臣,有好戰之臣,此二者,功同而實大異,名似而事不侔也。是故不忘戰之臣,多慮而有備;好戰之臣,貪進而寡憂。多慮有備者,清外而實內;貪進寡憂者,多事以虛國。是故不忘戰之臣,恆恐天下之有變,而已無全策;好戰之臣,惟恐天下之無變,而已不有功。不忘戰之臣,恆靜而致安;好戰之臣,恆擾而生禍。此人主之當察也。昔者秦之伯也,累世而帝;其帝也,再世而亡。帝之甚難,亡之甚易。成敗不遠而代,盛衰並時而至者,積功之極,乃其積禍之盈也。漢武之才,過於文、景,承三世之富,厚不易紀,而虛耗者,好大無厭也。夫秦以白起為武安君,商鞅為商君,范雎為應侯。漢武以衛青為大將軍,李廣利為貳師將軍,霍去病為驃騎將軍。此六人者,所謂功臣,而人主之所貴者也。然不察功實之辨,故白起、商鞅、范雎之功日積,而秦之社稷日蹙;衛青、李廣利、霍去病之功益高,而漢之海內益危也。夫好功之臣,人主之所不易使者,非有厚養,則不獲其死力;非有大賞,則不塞其望意;高爵崇號以貴之,則朝之位曠;金玉重寶以富之,則府之蓄靡;土田苑囿以益之,則國之地削;重征濫役,則結民之怨;破城侵境,則深敵之讎。夫然後臣其不可役之民,疆其不可樹之地,利其不可通之貨。故計民,則俘眾不足以補亡;計地,則降城不足以報賜;計利,則遠物不足以償費。加危於當世而不為省,流禍於後世而不能見,此功實不稽之患也。是故睹顯福者,必思隱禍;臨近利者,必圖遠害。功歸於臣,而實弗被於國者,明主之所不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