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復論 · 勢成篇第五

何景明 《大復論》
夫天下之勢,不可使有成之者,勢成則附之者眾也。是故勢者,上之所乘,而下之所憑也。龍之在天,以雲而神;虎之在地,以風而威;豹之在山,以霧而變;鯤之在海,以水而化,勢之使然也。故人之於勢,乃所以表神威,行變化者也。是故天下有能擬之人,大舉之事,必俟吾之壞,而竊以濟其勢。勢者,天下之重,吾弗可以一日釋也。吾有所壞,而適以濟之,天下之重在彼矣。故勢之濟有四,不可不先也。因其失而取之,謂之藉資;求所害而利之,謂之賈惠;舉其所不當而白之天下,謂之假義;造端以鬼其事,謂之長惑。此四者,勢之所以濟也。昔者陳平、淮陰王陵,皆項羽之臣,而卒為漢用,取於所失也。沛公入秦,約法三章,去其苛刑,利其所害也。發義帝之喪,縞素行師,舉其所不當也。白蛇雲氣,鬼其事也。是故亂非外至,我有以招之;勢匪彼至,我有以致之。故塞招亂之門,絕濟世之端,在有以固人心。人心之固,雖有能擬之徒,不能奪也。故藉資則無與也,賈惠則不利也,假義則罕服也,長惑則無眩也,然後天下之重在我也。秦之失人心也,陳涉非有諸侯之權,甲士之眾,以其萌隸之民,戍役之卒,掲竿挺鋤,澤中一呼,而四海向應者,彼皆有欲起之心,而俟先發者也。故陳涉之得志,輕在秦也。夫天下之近禍履危,莫過於從逆也。惡安福,樂禍危,非人情也。然而為之,誠見其禍危迫於此,而徼安福於彼也。是故天下不可使有從逆之民。從逆之民,雖欲不適彼,不得也;欲不讎我,亦不得也。彼我一間,固寧有死而長往,無生而反顧者也。昔者沛公送徒驪山,畏失期之罪,故亡;章邯將兵山東,畏被讒之誅,故降;李陵深入匈奴,畏反國之辱,故叛。夫叛背,至逆節也;亡降,皆恥名也。而三人者,以不貲之身干之,患害之情窘於前,而不暇自好也。夫天下不自好之人鮮恥,弗軌之臣幸危,愁苦之民願亂。以三者之狀,而值於君之所壞,此勢成之會也。夫眾庶成風,增積成山,言勢以附成也。是故弗軌之臣,靡不自小以成大,自寡以造眾者,附之使然也。是以有天下之計,必先詳成敗之由,明輕重之機,杜覬覦之罅,遏擬偪之漸,集內散之心,斷外附之志,使天下之萌櫱不生,而勢長御之我,則天下長安。語曰:㳙㳙不塞,流為江河;綿綿不絕,纒為網羅。故勢成而後圖焉,莫之有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