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十八章 圍困柴胡店

郭澄清 《大刀記》
水泊窪據點一拔除,臨河區的形勢,和全縣一樣——發生了很大變化。大刀隊已發展到一百多號人。他們根據縣委的指示,還進行了一次整編。整編以後的大刀隊,分為三個分隊,九個班。各個分隊的幹部,也都健全起來了: 王鎖柱當了第二分隊的分隊長; 黃二愣和唐鐵牛等當了班長…… 在我大刀隊得到了發展壯大的同時,敵人那邊的兵力已大大減少了。他們,連上前些天才從縣城調來的一班鬼子兵,總共也只不過有八九十個人了。這些敵偽軍,全被我軍圍困在柴胡店,龜縮在兩個大院兒里: 一個大院兒里住著石黑的鬼子隊; 另一個大院兒里住著白眼狼的漢奸隊。 石黑那幫鬼子隊,人雖少,可是武器好——每人一支大蓋兒槍,一支王八匣子。另外,還有四挺機關槍。 白眼狼領的那伙子偽軍們,人數雖然多些,可武器比鬼子隊差得多——他們每個人只有一支雜牌子步槍。 偽軍小隊長賈立義,已被石黑槍斃了。 石黑在槍斃賈立義之前,確實為了不少難。闕七榮一再向石黑建議,說不槍斃賈立義,部隊以後再也沒戰鬥力了。白眼狼則一再求情,說賈立義追隨皇軍這些年有功,留下來可以收攏軍心;石黑權衡得失,猶豫再三,最後還是不得不下令把賈立義槍斃了。這之後,白眼狼和闕七榮的矛盾加深了,白眼狼對石黑也心懷不滿。 近來敵人的活動情況是:他們儘管不敢拉著大隊人馬到處「討伐」、「掃蕩」了,可還是短不了地瞅個空子竄出據點來,在柴胡店附近的一些村莊裡,搶劫一陣,又趕忙縮回據點去。 這是半個月前的情況。 眼下他們不敢了! 眼下,我們大刀隊的戰士們,和各村的民兵配合一起,已將柴胡店徹底圍困起來。從柴胡店通向各處的公路,已被我軍民全部破壞。不用說在上面跑汽車,連輛小推車也推不過去了。 柴胡店的交通完全斷絕後,它成了汪洋大海中的「孤島」。在這個「孤島」的周遭兒,到處都是八路軍和民兵們挑的交通溝和戰壕。這些溝壕,橫三豎四,錯綜交織,縱深達二三里。 在這些溝壕中,經常有八路軍和民兵出沒。 敵偽軍只要一出窩,准得挨槍子兒。 就在前幾天,敵人還曾試圖竄出窩巢,要來個閃電式的搶糧哩!可是,他們剛探出頭來,就撞上了我們的天羅地網。 這是我們軍民一體用智慧、勇氣和意志結成的天羅地網!敵人撞上後,實實著著地挨了一頓好揍,便趕緊縮了回去。 從那以後,敵人像只被打斷了脊梁骨的狗一樣,老實多了!連日來,他們白天黑夜都龜縮在烏龜殼裡,一直沒敢露頭兒! 這樣的局面一形成,我們的各種抗日群眾組織,更加活躍起來。各村的兒童團員們,三六九兒地拉著小隊伍來到據點外面,射傳單的射傳單,放風箏的放風箏,還有的搞城下喊話。他們用這些辦法,宣傳共產黨、八路軍的對敵政策,瓦解敵人士氣,號召偽軍們棄暗投明、改邪歸正、投誠起義。 各村的婦救會,就經常教育、組織一些偽軍的家屬,來到柴胡店的圍子門外或是城壕沿上,召喚他們那當偽軍的親屬返回家鄉。 你聽吧!拄著拐杖的老年人來喊兒孫的,穿著開襠褲的娃娃來叫爹爹的,一些青壯年女人來呼喚她的丈夫的,從早到晚絡繹不絕。直鬧得這柴胡店圍牆的四周,哭哭啼啼,喊叫連天。 有時候,有的偽軍正在城牆上站崗,正趕上他那發白牙落的老娘來到城牆根下。那老太太,一望見城牆上的兒子,就撲撲瑟瑟地淌開了淚水。她一邊哭,一邊向她的兒子說: 「孩子啊!你別幹這個啦,快脫下這身漢奸皮兒回家去吧!日本鬼子快不行了,你還不趕緊想個法兒跑出來,莫非說,你要舍下你的老娘上外國嗎?孩子啊,別看你給鬼子當兵,八路軍對待咱家老的小的可都滿不錯呀!兒呀,聽娘的話,快回家吧,保准沒事兒……」 接著,她又舉出一些偽軍開小差返回家園的例子。那城牆上的偽軍,見娘哭得眼賽紅棗兒,他心似刀絞,淚如雨下。他們娘兒倆,一個在城上哭,一個在城下哭,越哭越痛。直到偽軍頭子來了,硬把那值崗的偽軍扯下城牆,才算結束了這場悲劇! 不!這場悲劇並沒有就此結束!你聽!城外這「兒啦兒啦」的哭聲,更響了,更高了,更大了!城裡頭,也在隱隱約約傳出那偽軍的哭泣聲。 有時候,一個偽軍的妻子,來到這圍牆根下招呼她的丈夫。因為她的丈夫未在圍牆上站崗,她就搭拉著兩腿坐在城壕沿上放聲大哭。她高一聲,低一聲,娘一聲,兒一聲,又哭天,又哭地,還哭自己的命不濟!她一面哭,還一面對天訴述著由於男人不在家而產生的難處,苦處……她這帶有傳染性的哭聲,隨著淒涼的秋風飛上城牆,又通過偽軍們的耳朵鑽進他們的心中。 有的偽軍,聽見這女人的哭聲,想起了他自己那好久沒見面兒的老婆孩子,想起了他那年老多病的爹娘……因而,他情不自禁地也陪著這城下的女人抽泣落淚。還有的偽軍,被這嚎啕不止的女人哭動了心,便悄悄溜下城牆,偷著去給他自己的夥伴兒、這女人的丈夫送了信兒。 伴隨著我們的政治攻勢的深入開展,開小差兒的偽軍,一天比一天地多起來。 有的偽軍,半夜三更溜下城牆,跑回老家去了。 有的偽軍,帶著槍支彈藥,逃出據點,投奔了我們八路軍。 就在前幾天,在柴胡店據點上,還曾發生過這樣的笑話兒:那是一個黢黑的深夜,石黑親自出來巡城查哨時,碰上一個站崗的偽軍正在抱著大槍哭鼻子!石黑用手電筒一照,只見那個偽軍兩眼哭得像對核桃,臉上淨些淚道道,他一下子火兒了,肆口謾罵道: 「你的又想家啦?咹?巴格亞魯!……」 那個偽軍正覺著抱屈,本來就窩著一肚子火,石黑這一罵,把他罵急了,他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和石黑頂撞道: 「你就是會罵!罵個屁?我得算頂好頂好的了!」 石黑挨了頂,便打了那偽軍兩個耳摑子。可是,他又往前一溜達,這才發覺,原來那個偽軍的說法兒是對的——而今,好幾個崗位空空的,有的光有槍沒了人,有的連人帶槍全沒了影兒! 那值崗的偽軍哪去了? 他們,開小差兒的開小差兒,投八路的投八路,全都「不辭而別」溜之乎也了! 石黑不是傻子,他當然知道,偽軍們所以產生這種情況,顯然是與其親屬的城下呼喚大有關係。因此,石黑對經常來城下哭喊的偽軍家屬們非常惱火,而且也曾採取過嚴厲措施——有一回,一個偽軍正在圍子門的崗樓子上站崗,他的一個十多歲的兒子突然來到這圍子門外。他一見爹正在城門樓子上站崗,喜出望外,便大聲疾呼道: 「爹!我爺爺病得厲害,黑夜白天都在想你,他叫我來叫你回家去看看……」 那偽軍該怎麼回答孩子呢?他只是哭泣落淚,啥也說不上來。那孩子將爺爺教給他的話一連說了好幾遍,見爹一直不肯走下崗樓跟他回家,他就在城門樓子下邊連哭帶叫地鬧起來。 這個偽軍的兒子正在城下哭鬧,突然來了兩個鬼子兵。這兩個鬼子兵,是根據石黑的命令,專門到處檢查這種情況的。現在他們來到城門樓子上,一見這種情景,沒容分說,就先給了那個偽軍兩個臉巴掌。在這個鬼子兵打偽軍的當兒,那個鬼子兵從城門樓子的窗戶里往外打了一槍。他這一槍,使城下的哭叫聲立刻止住了!那偽軍來到窗口往下一看,只見他的兒子躺在血泊中!他一急之下,舉起槍托子朝那鬼子的腦袋揳下去!只一下兒,便將那鬼子揳了個腦漿迸裂……後來,這個偽軍雖然也死在鬼子手裡,可是,鬼子們卻不敢隨便向偽軍家屬們開槍了! 面對著敵我鬥爭的這種新形勢,我們大刀隊遵照縣委的指示精神,對廣大人民群眾加強了政策教育。經過宣傳教育,群眾的政策水平大大提高。他們對開小差兒回來的偽軍,不僅不加歧視,還按照黨的政策,由抗日政權適當安排他們的生活。與此同時,各村的群眾抗日救國組織,又經常運用各種方式,教育幫助他們。 有些偽軍提高覺悟後,就回到柴胡店的城牆下,去向還沒逃出火坑的偽軍喊話: 「弟兄們!日本鬼子是秋後的螞蚱,沒有幾天的蹦躂頭了,趕快棄暗投明吧!……」 還有的這樣說: 「夥計們!你們可別跟著那些漢奸頭子們學呀!人家當官兒的發財,咱們當兵的賣命,這不是個囫圇個兒的大傻瓜嗎?……」 這些經過教育又來到城下的偽軍,還用現身說法,宣傳共產黨、八路軍和抗日民主政府的政策,勸說他們那些從前的夥伴開小差兒,回到自己的老家去,與親屬團聚,好好地生產勞動過日子,也免得為必將完蛋的日本帝國主義陪葬! 對那些志願參加八路軍當了戰士的人,大刀隊黨支部就組織了訴苦大會。 先讓貧苦農民訴階級苦、民族苦教育他們。 又讓他們訴受石黑壓迫的苦,訴受白眼狼壓迫的苦,訴受各個鬼子、漢奸頭子們壓迫的苦,進行自我教育。 在訴苦會上,申不完的冤屈,吐不盡的苦水,就像運河的浪濤一樣,一個接著一個沒完沒盡,使這些戰士哭得泣不成聲。 這種訴苦教育,和八路軍對他們的關心一結合,推動著他們的思想、感情發生了巨大變化。 除此而外,那些經過兒童團、青抗先、民兵這條道路走進大刀隊來的戰士們,對鬼子、漢奸頭子更恨了,同這些戰士們從感情上也融洽起來。 還有一些解放過來的戰士,經過訴苦教育以後,他們自動地運用各種關係對據點上的偽軍做了許多工作。這一手兒,在偽軍中震動很大。他們,開小差兒的,攜槍來降的,越來越多了。 在這種情況下,有的同志樂觀起來。 有一天,幾個戰士閒談時,小胖子曾說: 「我看,柴胡店據點上這伙子偽軍,照這個跑法兒,用不了多久,他們的司務長就要交出伙食賬嘍!……」 這種論調,很快傳進梁永生的耳朵。 永生認為:從表面看,這只不過是一個笑談。可是,在這個笑談里,潛藏著一種非常有害的盲目樂觀情緒。這種情緒產生於那種驕傲麻痹思想。並且,他還想到:這種思想儘管是剛露苗頭兒,可是,如果不及時地加以解決,必將直接影響到我軍的戰鬥力! 怎麼辦? 梁永生在經過思考之後,於一個充滿著戰鬥氣氛的夜晚,在一個到處響著哨兵喝問口令的村莊中,先召開了支部會,又召開了指戰員大會。 會上,經過一陣熱烈的討論,人們在這樣的思想基礎上統一了認識: 敵人,是不打不倒的。我們勝利的希望,只能寄托在我軍的英勇戰鬥上,不能寄托在敵人士兵的開小差兒上。因此,我們面對著一派大好的勝利形勢,不該盲目樂觀,而應該時刻都準備進行更激烈的戰鬥。 在會議即將結束的時候,梁永生又語重心長地告誡戰士們說: 「同志們!死虎要當活虎打,輕載要當重載擔。況且現在敵人還不是『死虎』,我們要徹底殲滅這股敵人,任務還是艱巨的。在這些敵人中,除了石黑、白眼狼、闕七榮和其他一些頭子們以外,在一般偽軍中也有一些很壞的傢伙。如地痞流氓,國民黨的兵痞,以及一些投敵的地、富子弟,等等。因此,我們決不能輕敵。『驕兵必敗』呀!我們應當記住這句兵家格言。」 永生講完後,開始分組討論。 討論中,鎖柱說: 「隊長說得對呀!割斷脖子的雞還要撲棱一陣子呢!輕敵是要吃虧的!」 人們認識明確後,梁永生又向大家提出這樣一個新的問題: 「咱們給敵人『算算卦』——他們當前的思想動向是什麼?」 他見有的人對這個問題不大重視,又接著說: 「只有『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不分析敵人的動向,咋能『知彼』?不『知彼』,又咋能『不殆』呢?」 經過一陣熱烈討論,永生又作了總結性的發言: 「我同意同志們的看法——被圍困在柴胡店的敵人,目前的主要動向,很可能是設法突圍逃跑!我們既然這樣認為,那麼,咱當前的第一個任務,應當是堵住他們的逃路,不叫他們跑掉;第二個任務,才是狠狠地打擊他們,把他們幹掉!」 他說到這裡,將舉起的拳頭落到桌子上,震得放在桌面的小菸袋跳動了一下。 梁永生順手拿起桌子上的小菸袋兒,手裡捻捻搓搓地裝著煙,眼在巡視著人們的表情。沉靜了片刻,他將話題一轉又說下去: 「大家再對我的發言討論討論吧!」 「叫我說甭討論了!」 「為啥?」 「我揣摸著——」鎖柱說,「現在,隊長不光把我們怎麼打勝安排好了,而且,大概連敵人怎麼完蛋也全替他們安排好了!」 說真的,這時梁永生的心裡,確實是裝著一個作戰方案。在他這個方案中,對陣怎麼布,仗怎麼打,以及目下的布防有什麼缺陷,如何進行調整,等等,都有一些初步意見。不過,梁永生卻不願先把他的方案拿出來。他還是堅持讓人們討論: 「這次戰鬥的指導思想雖然定下來了,可是,仗怎麼打法,咱還沒個準譜兒呀!」 「那也用不著討論!」有人說,「隊長怎麼指揮,我們保證就怎麼打……」 「那可不行!」 「咋不行?甭管怎麼打,反正我堅信不疑:這一仗,還和過去的每一仗一樣——石黑、白眼狼他們,是占不了便宜的!」 「咱紅軍、八路軍的老傳統,就是在軍內要開展軍事民主嘛!」梁永生堅持說,「我看,咱們還是要對作戰中的一些具體問題進行一番認真討論的!」 討論又開始了。 會場的氣氛重新高漲起來。 這時節,梁永生架著小菸袋兒,坐在一個圓杌子上,兩隻眼睛凝視著正冒白煙的煙鍋兒。使人冷眼一看,仿佛他那根只有一拃長的小菸袋兒里,有著說不清的奧妙,目下永生正在集中精力觀察它,研究它。 其實不然。永生這時正在一面聽一面思索著每一個人的發言。並用人們從發言中表達出的各種意見,悄悄地修訂、補充著他那個裝在心裡的方案。 這個討論會,是無拘無束的,豐富多彩的。有時候,全被一個人的發言吸住了,會場靜得像除了那個發言的人以外,再也沒有人了一樣。有時候,雙方爭論起來,聽嗓門兒,看氣氛,又很像正在吵架。一忽兒,分成了若干伙兒,各自議論著各自的話題。一忽兒,又統一起來了,人們都在為一個難題大費腦筋…… 梁永生主持會,一向能使人們敞開思想。今兒還和往常一樣,不管會場出現什麼情況,他總是靜靜地聽著。 在戰爭的年月里,湊巧的事還就是不少呢! 一霎兒,在村邊值崗的唐鐵牛,突然走進屋來。 唐鐵牛是領著兩個偽軍走進屋來的。 這兩個偽軍,今夜才從柴胡店據點上逃出來,是特地到這裡來找八路軍大刀隊投誠的。 永生聽鐵牛這麼一說,心裡挺高興。 他在杌子腿上磕去菸灰,又將小菸袋往腰帶上一別,而後告訴一名支部委員領著大家繼續討論,這才朝那兩個前來投誠的偽軍一揮手,說: 「走,咱到我的辦公室里去談談。」 他們出了角門兒,在胡同里走了不遠,又進了另一個角門兒。穿過一個淺淺的天井,梁永生將兩個偽軍領進一個只有一庹多寬的小房間。 他們進屋後,梁永生朝一條板凳一指,說: 「坐,坐下。」 他說著,自己在另一條板凳上坐下了。 兩個偽軍在同一條板凳上並排著坐下來。 梁永生先向他倆問了一些情況,然後又以商量的口氣說: 「你們談談鬼子的動向好不好?」 一個又高又瘦的偽軍先開了腔: 「叫我看,他們要逃跑!」 另一個又矮又胖的偽軍接言道: 「我就是因為不願意跟著他們走才逃出來的!」 他倆這個一句那個一句地談著,梁永生在這個當兒點著了煙。爾後,他狠狠地吸了一口,又慢吞吞地吐出來,笑吟吟地問: 「你們咋知道他們要逃跑?」 「他們把文件全燒了,笨重的東西也砸了,這不是想跑是幹啥?」瘦子說到這裡,胖子又接上了:「那天,我給白眼狼站崗,聽見石黑和白眼狼邊說邊走:『你的主意大大的好,再不走晚了晚了的!』石黑這句話,我琢磨著,就是要溜了!」 「你們看——他們為啥要逃跑哩?」 「他們不傻——大勢已去,不跑等死?」 看來,那個胖子比瘦子細緻——他接著瘦子的話音兒說: 「叫我看,他們有三怕——」 他說到這裡,故意停下來,用眼瞟瞟梁永生的面容,心裡揣猜著對方是不是喜歡聽下去。 梁永生從那偽軍的表情上,看透了他的心理活動,就順口插了一句: 「哪三怕?」 「他們一怕圍困久了,活活餓死!」 「噢!這二呢?」 「他二怕八路軍攻進去——」 「這三哩?」 「三怕俺們這些當兵的開小差兒唄!」 瘦子覺著胖子這話不夠分量,又添上一句:「我們三開兩開,就把石黑、白眼狼給開成『光杆司令』了!」 永生笑了笑,沉靜一霎兒,見兩個偽軍沒人想再說什麼,又問: 「照你們的看法,他們將來要往哪裡跑?」 「往南跑唄!」 「為啥哩?」 「縣城在南邊嘛!」 永生又向胖子一腆臉: 「你看吶?」 胖子說:「我看他們也是要往南跑!」他停一下,又提出根據道:「今兒白天,我見石黑和白眼狼,到了南門上,朝南張望了好大晌……」 「你們說,他們跑了跑不了?」 「我看跑不了!」 「為什麼?」 「首先是因為黃家鎮據點拔除了。那黃家鎮據點,是這柴胡店據點的南大門,也是由柴胡店通往縣城的一座橋樑。那個據點一拔,等於把門關了,把橋拆了,縣城裡來接應柴胡店就困難多了。再加現在八路軍已兵臨城下,據點周圍,滿窪遍野,除了八路,便是民兵,他們哪能跑得了呢?」 這是瘦子的說法。 永生見胖子在微微地搖頭,就朝他一腆下頦兒: 「哎,你看吶?」 胖子先笑一笑,說: 「我愛說笑話兒——」 永生也笑了,說: 「好哇!說吧——我就是愛聽笑話兒!」 「叫我看——」胖子說,「他們只要決心跑,是能夠跑得了的!」 梁永生對這種說法很感興趣。 因為,在他看來,通過偽軍的看法,來檢查我軍的布防,是有用的,也是難得的。 於是,永生又鼓勵那個胖子說: 「說下去——為什麼他們跑得了?」 胖子鼓了鼓氣,說: 「我是這麼個看法——他們,有四挺機槍,要是集中火力,朝著一個地方一突突,沖開一條通道,我看是容易的!」 他瞟一眼永生的表情,又說: 「再就是,你們現在挖的這些交通溝,戰壕,看來都是準備攻打據點用的——」 「你咋知道?」 「我看著,豎溝多,橫溝少!」 梁永生很欣賞這個偽軍的見識。因為,他早就發覺了這個問題,並準備在這次會上加以解決。方才,他在離開會場前,所以堅持讓同志們繼續討論下去,其中就包括著要解決這個問題的意思。不過,他現在跟這個偽軍不僅啥也沒表示,卻好像對此一無所察似的問道: 「豎溝多、橫溝少有啥不好?」 「用它打攻擊沒啥不好!」 「打截擊呢?」 「傷亡准大唄!」 那胖子說出這句話後,又趕忙解釋道: 「梁隊長!我是個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說話直出直入,從來不會拐彎兒!我剛才這些話,全是出於好心,甭管說對說錯,你可別見怪呀!」 梁永生見他有顧慮,就熱情地再一次鼓勵他: 「我們共產黨,八路軍,就是喜歡像你這樣說話的人。你就有啥說啥,一五一十,大膽地說吧!說對了是好話,說錯了是好心,對與不對全沒關係!」 經梁永生這麼一鼓勵,那兩個偽軍話更多了。他們對我軍的圍城布防,又談了許多看法。這些看法,有的是屬於指缺點的,也有的是屬於提建議的。當然,他們談的這些,有對的,也有不對的。 最後,梁永生對他倆所談的一切,無論是對的也罷,不對的也罷,有用的也罷,沒用的也罷,一律是什麼也沒表示,只是以一種滿意的微笑做了回答。隨後,他另起了一個話題,又問: 「哎,你們再說說——既然是能夠突圍逃跑,那你倆為啥還開小差兒來投八路呢?」 「俺倆不願意跟著他們跑!」 「這又是為啥?」 「我是因為家在這一帶。」瘦子說,「幾年來,八路軍對待我家裡的人很好,我已經全知道了。」他指指自己的胸膛又說,「誰這肋條骨底下沒有四兩紅肉?說良心話,我從心眼兒里感激八路軍!再說,我舍下一家老小,跟著他們有個啥跑頭兒?」他乾咳了兩聲又說,「我已經看透了,日本鬼子早晚是非敗不行了!我要光閉著個瞎眼跟著他們跑,跑到哪裡算一站?又跑到哪裡算個頭兒?還能跟他們一塊兒跑出國去?……」 瘦子說完後,梁永生又問那個胖子: 「哎,你吶?聽口音,你大概不是這一帶的人吧?為啥也不願意跟著他們跑哩?」 「我懂得八路軍的政策。我覺著八路軍好。」那個胖子說到這裡,見梁永生很有興趣地聽著,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補充說,「我是曾經被八路軍俘虜過的人,受到過八路軍的寬大和教育……」 永生一聽這話,就問: 「怎麼?你被我們俘虜過?」 「對啦!」 「被我軍的哪支隊伍俘虜過?」 「大刀隊!」 「大刀隊?」 「對!」 「在什麼地方?」 「在寧安寨。」 胖偽軍說到這裡,鎖柱走進屋來。鎖柱一見這個胖偽軍的面兒,猛地打了個愣。接著,他朝那個胖偽軍一指,笑眯著眼睛問道: 「哎,你認識我不?」 胖偽軍朝鎖柱瞅著,久久地瞅著,不吭聲兒。 擅長口技的小鎖柱,一見這個偽軍認不出他來,他眼珠子一骨碌,突然裝腔拿調地說: 「『於皮子!背的誰呀?』——『答話!』——『皇軍』……」 鎖柱學著三個人的腔調這麼一說,那個胖子驀然驚喜起來: 「我認出來啦!認出來啦!……」 原來,這個胖子,就是背著冒充「皇軍」的鎖柱撤出寧安寨的那個於皮子。現在,於皮子一認出鎖柱,就親熱得撲過來。他雙手抓住鎖柱的手,激動地說: 「想不到我們又見面了!」 「是啊!」鎖柱為了要看看於皮子今天的認識水平,便以開玩笑的口吻接著說,「於皮子!今天,我得謝謝你呀!」 「謝我?」 「是啊!」鎖柱說,「那回你背著我突出了重圍……」 於皮子漲紅著臉說: 「你淨諷刺俺!」 「這怎麼是諷刺你哩?」 「我倒是應當感謝你的救命之恩哩!」 「感謝我?」 「就是嘛!」於皮子說,「在當時,我背著你突圍脫險,是在你的槍口之下被逼著乾的!那還有什麼值得可『謝』的?可你對我,卻是真有兩次救命之恩——我做了你的俘虜,你沒槍斃我,那是第一次救命之恩;我將你背出村後,你在那樣的情況下,還向我講了一些八路軍的政策,這才促使我今天逃出了火坑,來投奔八路軍,這不又是第二次救命之恩嗎?……」 於皮子這麼一說,引得人們都笑起來。 鎖柱也跟著笑了一陣後,轉向永生道: 「梁隊長,討論會討論得差不離了,正等你去作總結哩!」 梁永生聽後,笑哈哈地說: 「那總結是我包下了嗎?為啥非要等著我?」 他雖嘴裡是這樣說著,可還是立刻站起了身。隨後,他一邊往外走著,一邊指著兩個來投誠的偽軍向鎖柱說道: 「我替你作總結去,你替我安排他倆休息!」 「是!」 鎖柱領著兩個投誠的偽軍,走出梁永生的辦公室。 梁永生來到會場上。 這時,討論會已進入尾聲。 永生坐下後,先將兩個投誠偽軍講的情況談了一下。誰知,他這一談,又將個討論會掀起了新的高潮。原來,方才梁永生和投誠偽軍談話的時候,這討論會上,也曾圍繞著我軍陣地的布防問題發生了一場爭論。在爭論中,曾有幾位戰士提出「豎溝多、橫溝少」的問題,並通過爭論取得了一致意見。現在梁永生一談及這件事,那場向著更深一層發展的爭論,又重新爆發了。 這時的梁永生,照例坐在一邊抽菸,靜靜地聽著。直到討論會又落潮了,他這才將大家的意見綜合、歸納起來,並對我軍的布防作出了如下調整和部署: 第一,鎖柱帶領的第二分隊,到柴胡店的南門外去布防。任務是,堵住妄圖南逃的敵人。第三分隊,到柴胡店的北門外布防。任務是,防止敵人萬一向北逃竄。梁志勇帶領的第一分隊,作為機動力量和後備力量,留在指揮部待命。 第二,柴胡店的東面和西面,組織各村的民兵防守。任務是,打擊可能竄出據點來騷擾和搶糧的敵人。東面,由沈萬泉同志任指揮,秦海城和滑稽二任副指揮。西面,由李虎同志任指揮,楊大虎和鐵蛋任副指揮。 第三,再挑選二百名到三百名精幹民兵,由唐鐵牛負責帶隊,到柴胡店南面去,歸鎖柱統一指揮,和大刀隊統一布防。 第四,第三分隊要派出一個班,由趙生水同志親自帶領,趕到柴胡店以南十里左右的地方布防。這個陣地的任務有兩項:一是,攔截萬一突破我們的防線向縣城逃竄之敵;二是,阻擊可能由縣城來增援柴胡店的敵人援軍。 第五,柴胡店周圍的交通溝,戰壕,防禦工事,都要根據情況迅速加以改造,使其既適用於進攻,又適用於阻擊。這項任務,事關緊要,要火速行動,連夜突擊,力爭儘早完成。 梁永生作完上述部署之後,會場上爆發出一陣喜氣洋洋的議論聲。永生用手勢壓下人們的悄悄議論,向人們說: 「大家談談自己的看法吧!」 好幾個人同時說: 「沒啥談的啦!」 會場沉靜了一會兒,永生又說: 「誰還有不同意見?」 這回幾乎是眾口一聲:「沒有啦!」 此後,永生從衣袋裡掏出一張紙,宣布了縣委的一個通知。通知的內容,主要有三個方面: 第一,我軍主力某部,目前正在臨縣某地部署一次較大的圍殲戰。大刀隊和民兵攻打柴胡店,除了縣委原來確定的意義之外,又增加了分散敵人注意力的意義。因此,望你們一定要把這次戰鬥打好,好使我軍主力在敵人沒有發覺的情況下迅速完成圍殲戰的準備工作。 第二,在大刀隊和民兵攻打柴胡店以前,我縣大隊和一部分民兵一起,圍困並佯攻縣城的敵人,進行牽制,使其不敢傾全力增援或接應柴胡店,以達到使柴胡店的敵人全部就殲之目的。 第三,縣委已命令地處縣城和柴胡店之間的兩個區的區中隊和民兵,在縣城和柴胡店之間層層布防,任務和你們大刀隊的趙生水部相同。此外,兩個區的區黨委,還將組織一批民兵,交由趙生水同志指揮,和他們並肩作戰…… 永生傳達完了縣委的通知,又點著趙生水的名字囑咐道: 「你們的任務是艱巨的。在完成這項任務的過程中,要注意這麼幾點:一是,要和圍城佯攻的部隊取上聯繫;二是,和兄弟地區的部隊配合好;三是,要和你們一起戰鬥的兄弟地區的民兵搞好關係……」 部署完畢,會議就結束了。 緊接著,柴胡店四周的各個陣地上,全都忙起來。 你看吧!換陣地的,挖工事的,開小會的……到處都是一片緊張戰鬥的氣氛。 鎬鎬杴杴起起落落,來來往往的人流好像穿梭一樣。 送信的通訊員,來往在由縣委駐地到大刀隊指揮部的大路上。大刀隊的傳令兵,順著柴胡店四周的交通溝,在各個陣地上奔跑著。 你聽吧!鎬杴的挖土聲,緊張的腳步聲,短促的命令聲,夾雜著一聲兩聲的冷槍聲,使這柴胡店的四野里,呈現著一片十足的、戰鬥之前特有的氣氛。這種充滿著生氣的氣氛,是嚴峻的,緊張的,而又是鎮靜有序的。 這時節,梁永生讓志勇留守在指揮部,他自己帶領上小胖子,到各個陣地上查看戰備情況去了。 他倆先在東、北、西三面的陣地上轉了一圈兒。 現在又來到柴胡店南門外的第二分隊的陣地上。 這裡,和其他各個陣地上的情景大體差不多,除了掩蔽部,便是伏地堡,還有各式各樣的戰壕。彎彎曲曲的交通溝,密密匝匝,錯綜交織,好像那蜘蛛網一樣,將整個陣地的角角落落聯結起來。 黃二愣和他全班的戰士們,正一面輪班吃飯,一面就著月光繼續修挖工事。 梁永生走過來了。 他首先望見的,是那伙正在戰壕里吃飯的戰士們。龍潭街的小機靈剛參軍,也在這個班裡。由於好幾個人只有一個菜碗,那些熱氣騰騰的小伙子們,頭擠著頭,肩挨著肩,圍成了疙瘩擠成了堆。他們為了加快速度,爭取時間,正在齊打忽地亂伸筷子。 往日裡,就是在戰壕中吃飯,儘管不容許大說大笑,可人們總還是免不了擠眼弄鼻地出出洋相,甚至悄聲細氣兒地逗個哏。 而現在,情況卻大不相同。 這些吃著飯的戰士,全都悶著頭兒地呼啦呼啦地吃飯,臉上沒有一分笑意和半絲笑紋。就是有人見到梁永生朝他們走過來,也沒有任何表示! 顯然是,他們正鬧情緒! 他們是因為什麼事而鬧情緒呢? 梁永生正然邊走邊想,又見在那邊修挖工事的戰士們,好像情緒也不對頭!他們,有的噘著個大嘴,有的唉聲嘆氣,還有的一邊忙活著一邊悄悄低語。 掄著大鎬刨土的黃二愣,瞪起虎彪彪的大眼,扭著脖子朝這邊低聲道: 「老實兒地干,別窮嘀咕!」 聽語氣,看面色,也很不正常! 這倒是怎麼一回事兒哩? 永生暗自決定:先找黃二愣那個當班長的談談。誰知,他往二愣近前一湊合,那二愣的嘴噘得更大了,簡直是能拴住一匹大叫驢! 二愣見永生走過來,不抬頭,不吱聲,照常吭噔吭噔地刨土,只是他那兩個鼻孔里,一個勁兒地直出長氣,就像剛跟誰吵過架似的! 梁永生站在一旁,打量著二愣瞅了一陣。越瞅,他越覺著黃二愣的情緒不對勁兒!這時的黃二愣,雖說對挖工事是很用勁兒的,不過,分明可以看出,他的肚子裡,憋著一股悶氣。這氣,他想發泄,又沒處去發泄!仿佛是,眼時下,他正在通過手中這把大鎬,要將那滿肚子的悶氣傾瀉到地宮裡去! 梁永生望了一會兒,向二愣說: 「二愣,又玩兒命啦?」 要在往日,二愣准得說: 「力氣是個『怪』,使了它還在!」 可是今兒,二愣沒吱聲。 永生跨前一步湊上去,輕拍一下黃二愣的肩膀,笑盈盈地又說: 「二愣,看來你心裡的火氣真不小哇!這麼大的風也吹不熄?倒是為了啥?」 二愣仍沒吱聲。照樣刨他的土。 梁永生見二愣又上來了那股子倔強的牛勁兒,心裡覺著好笑。笑,能解決問題?那又怎麼辦哩?永生還是老辦法——他抄起閒在旁邊備用的一把鐵杴,插上手干起活兒來。他一邊一杴一杴地往外扔土,一邊揣猜著黃二愣鬧情緒的原因。也不知這一陣永生想了些什麼,只見他過了一會兒又開了腔: 「二愣,你這個班,分的這塊陣地很重要哇!」 梁永生這一句,把個二愣捅炸了: 「得啦俺那隊長!別拿俺開心了,俺都快活活窩囊死了!」 永生故作驚奇: 「窩囊?」 「可不是唄!」 「窩囊啥?」 「啥?俺這裡,不叫陣地——」 「不叫陣地?」 「就是!」 「叫啥?」 「叫『養老院』!」 黃二愣分的這個陣地,是堵擊逃敵的第三道防線。方才,梁永生估摸著,二愣所以有情緒,他這個班的戰士們所以有情緒,八成是對分隊長王鎖柱把他們安排在這樣的陣地上心裡不滿。現在,經二愣這麼一說,永生算是明白了——果然就是這麼回事兒! 可是,永生是同意鎖柱這個安排的。 並且,他還為鎖柱能夠獨自作出這樣的部署,而打心眼兒里感到高興呢! 於是,他笑呵呵兒地又向二愣說: 「二愣啊,叫我看,你們分隊長這個安排,說明他對你們這個班是非常信任的!」 永生一說這個,二愣火兒更大了!他的臉上,肌肉一疙瘩一疙瘩地突起來,氣鼓鼓地說: 「信任?唉!咋不信任?人家打仗,叫俺看熱鬧兒,闔天底下這算第一號兒的信任啦!不信任再怎麼著?那就該著叫俺們告老還鄉嘍!」 二愣這陣牢騷,把個梁永生牢騷笑了。 黃二愣不解地問: 「隊長,你笑啥?」 「我笑你唄!」 「笑我啥?」 「笑你憨!」 「憨?我方才講的不是實際?」 「你方才講的那一套,跟實際正翻掉著盆兒!」梁永生說著,一貓腰,將一大杴泥土甩上溝崖,又把杴頭嚓的一聲插進土裡,挺起腰來喘了口大氣,接著說,「二愣,你平心靜氣地想想,如果第一道防線和第二道防線的同志們,能夠勝利地完成阻擊任務,沒有用著你這第三道防線,那不是更好嗎?」 他把杴上的土甩出去,繼而道: 「假如說,那一、二道防線,萬一擋不住逃竄的敵人,就得看你這第三道防線了!是不?要是你們再擋不住,那會出現什麼情況?顯然,敵人就算跑掉了!……」 永生一激,二愣虎起臉說: 「怎麼?算他跑掉了?隊長,你只管放心,我保險:一個也讓他跑不了!」 「准能做到這一點?」 「當然能!」 「那好!」永生道,「因此,我們對第一和第二道防線,要求是:盡力堵住敵人;而對第三道防線,也就是最後一道防線,要求是:必須堵住敵人!二愣,你想想,對哪一線的要求高?」 梁永生向黃二愣提出這個問題以後,唰呀唰地扔起土來,光幹活不說話了。為啥?他要給二愣留出一段思索的時間。 這時,二愣撲閃著一雙大眼想著,臉上的火色漸漸地消退著。可是,那火色並沒消退乾淨,卻止住了。稍一沉,他說: 「人家一線、二線的同志們,早就把勁全憋足了!我怕的是,他們一股腦兒地把逃敵全包了圓兒!」 「要能那麼乾脆,你不高興?」 二愣只顧刨土,沒吭聲。 永生鏟起一杴土,又說:「在作戰的指導思想上,一線、二線和三線也不完全一樣……」 「咋不一樣?」 「一線和二線,應當是:假若讓後一道防線擋住敵人代價更小,而且確有把握,那就不該不顧一切地硬拼。可是,你這第三道防線呢?就不一樣了!因為這是最後一道防線,所以,只要逃竄之敵來到你們的陣地前面,不管付出多麼大的代價,你們應當而且必須是……」 二愣搶過話頭插言道: 「我明白!」 「明白啥?」 「必須不惜任何代價,堅決堵住逃敵!」 永生點頭道: 「對呀!」 他將話題一轉又說: 「從這兒講,你這第三道防線,不是更重要嗎?你們的分隊長,把你這一班安排在這裡,不是出於對你們的信任是什麼?」 話到此處,二愣樂了。人家黃二愣,倒是個爽快人。他嘿嘿一笑,說道: 「通了!」 「全通啦?」 「對!」 「我看不一定!」 「為啥?」 「二愣啊,我問你——」梁永生說,「你家那幾間小土房,不都是你自己親手蓋起來的嗎?」 「是啊!」二愣說,「你問這個幹啥?」 「我是說,你親手蓋過房子,對房子,應當是有所體驗的!」梁永生說,「咱把打鬼子,鬧革命,和蓋房子相比,咱們每一個革命戰士,就好比是蓋房子用的各種材料。二愣啊,你說我打的這個比喻對不對?」 二愣想了想: 「對呀!」 「一個合格的戰士,要既能當大梁,當基柱,也能當陪檁,當墊楔,那才對呀!」永生稍一停又說,「爭當大梁,也就是說搶挑重擔,當然是對的。可是,光有大梁,沒有墊楔,能蓋成房子嗎?」 「當然不能!」 梁永生耐心而又親切地說: 「二愣啊,我們作為一個革命戰士,要做到為了革命能上能下,能大能小,一切聽從黨指揮,一切交給黨安排。也就是說,黨叫當『大梁』,咱就當『大梁』;黨叫當『墊楔』,咱就當『墊楔』——對執行黨的指示,黨的命令,不打折扣,不講價錢……」 永生越講越上勁。 二愣越聽越入神。 最後,黃二愣說: 「隊長,我全通啦!」 永生滿意地笑了: 「那很好。可是,光你通了還不行啊!」 「還不行?」 「看!又忘了!」 「啥?」 「如今,你是班長了,不是一般的戰士了——」 「我明白了——」二愣笑著說,「隊長,你是說,要通過我這個班長,使全班戰士都『通了』,那才行哪!是不是這個意思?」 梁永生點點頭,無聲地笑了。 永生要走了。 二愣怕領導不放心,又表示態度說: 「梁隊長!過一會兒,你再回來看看吧——我保證讓全班戰士的情緒嗷嗷兒叫!」 「好哇!我是要回來看看的!」 永生說罷,離開二愣班的陣地,向北走去。 小胖子放下手中的鐵杴,緊跟在隊長的後邊。 他們順著交通溝走了一陣,又碰上了分隊長王鎖柱。 這時,鎖柱正在交通溝里跑來跑去,看來他忙得很喲!永生瞅了一會兒,將他喊過來,問道: 「鎖柱,戰備工作進行得怎麼樣啦?」 鎖柱興沖沖地說: 「沒問題啦!」 「沒問題是什麼話?」 鎖柱還是一身孩子氣兒,一伸舌頭,又說: 「交通溝,全打通了!……」 永生笑道: 「鎖柱啊,光交通溝全打通就行啦?更重要的,是如何把戰士們的思想『全打通』!」 鎖柱撲閃著一雙思索的眼睛望著永生,久久地不出聲。梁永生相信鎖柱能夠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所以他並沒接著這個話題再說下去,而是把話頭一轉,向鎖柱又提出一個新問題: 「鎖柱,你這麼布防,是想怎麼個打法兒?」 鎖柱又開了機關槍: 「敵人衝出來以後,我只要覺著有把握堵住他,就打算命令第一道防線,還有第二道防線,先把敵人放過去。等敵人衝到第三道防線前沿時,我再一聲令下,一齊發起衝鋒,來個三面夾擊,來個猛打猛衝!……」 「為啥要這樣打法?」 「這樣,置敵人於我軍的半包圍之中,有利於大量殺傷敵人!」 永生笑笑,又問: 「領導上給你們的任務是啥?」 鎖柱以背述的口吻說: 「堅決堵住逃竄之敵,不讓他跑掉一個!」 梁永生又追問道: 「你的指導思想,是大量殺傷敵人,符合領導上對你們的要求嗎?」 「我覺著是符合的!」鎖柱帶著辯論的語氣報告說,「堵擊住敵人是為了什麼?不讓他逃掉又是為了什麼?還不是為了就地消滅他們?」他越說越理直氣壯,「因此說,我的作戰指導思想是:在保證不讓敵人跑掉一個的前提下,通過圍困階段的堵擊戰,先設法給敵人以儘量大的殺傷,這樣,下一步棋也就好走了!……」 梁永生對鎖柱的想法很滿意。可是,他卻像故意打趣似的問鎖柱: 「『下一步棋』是什麼?」 「攻打柴胡店據點唄!」 「鎖柱,咱先交代明白——下一步攻打柴胡店據點的任務,我可從來沒有許給你們分隊呀!」 「正是因為領導上沒把攻打據點的任務許給我們分隊,所以我們才決定這個打法……」 永生聽鎖柱這麼一說,心中更高興了。這是因為,通過這個具體事兒,不僅可以說明,鎖柱的指揮能力已經提高,而且還可以說明,他的思想水平也在提高。因此,這時他再也壓不住內心的喜悅,便情不自禁地拍一下鎖柱的肩膀,笑著說: 「好哇!」 「批准啦?」 「我完全同意你的部署!」 又是一個戰鬥的夜晚。 月亮早已落下去。天空中,只有幾顆殘星,還在深空里眨著眼睛。 黎明,戰鬥的黎明,在人們的不知不覺中來臨了。 四野里,升騰起一股股的霧氣,天地之間曚曚曨曨,一些遠處的景物,都看不大清楚。 鎖柱趴在戰壕里,正透過晨霧向前張望著。 他只見,前邊,在四五百米遠的地方,有黑黝黝的一大塊,從地平線上高高地凸出來,好像一座平踏踏的小山。顯然,那就是柴胡店了。在那個「山」頂上,又直兀兀地冒出幾個尖兒來,那是敵人據點上的炮樓子。 鎖柱正然瞭望,那柴胡店的北門上,突然響起了密集的槍聲。 據點南門鴉雀無聲。 這是怎麼回事兒? 鎖柱盯著柴胡店那模糊的輪廓,想了一陣,向他身邊的戰友們說: 「注意!敵人可能要從南門突圍!」 分隊長一聲令下,戰士們全長了精神。他們都握緊槍桿,扣住扳機,瞪起大眼,嚴陣以待。 過了一會兒。 柴胡店南門外,突然出現一溜影影綽綽的小黑點兒。那些越來越大的小黑點兒,正順著公路兩邊的小溝蠕動,漸漸地朝我們的陣地這邊靠近著。 又過了一陣,隨著那小黑點兒的增大,鎖柱已經看清了:摸過來的只有六七個偽軍。那幾個偽軍,一邊抽頭探腦地向前摸,一邊東張西望地亂撒打。鎖柱見此情景心中暗想:「看這個樣子,敵人不像是真要馬上突圍,而可能是要讓這伙送死鬼來個試探,藉以偵察偵察我們的布防情況,以確定其突圍路線和突圍方法……」 鎖柱想到這裡,又聯繫到過半夜後,敵人曾在南門上打了好幾陣槍,製造了一個要突圍的煙幕(我們沒還槍),更覺著自己的想法有道理了。於是,他扭過身去,告訴趴在他的身子左邊的龐三華說: 「你去向一線、二線傳達我的命令:我不開槍,誰也不許開槍!」 「是!」 龐三華順著交通溝跑去了。 鎖柱又向趴在他右邊的田寶寶說: 「你去三線告訴二愣同志:等敵人接近他的陣地時再開槍,但不准衝殺!」 「是!」 田寶寶又走了。 鎖柱集中精力,繼續監視著那幾個越來越近的敵人。 敵人快要接近第一線了。 埋伏在第一線的同志們,因接到了分隊長「不許開槍」的命令,只好順著交通溝悄悄地向兩邊撤去,給敵人讓開了一條通道。 敵人又湊到第二道防線附近了。 守衛在第二道防線上的戰士們,也和第一道防線上的同志們一樣——向公路兩邊撤去。 敵人闖過我們的第一道防線和第二道防線以後,漸漸地又接近了我們的第三道防線。 突然,第三道防線上,響起一陣排子槍。 槍聲一響,無數顆閃光的子彈,撲頭蓋頂地朝敵人壓過去。 敵人一陣慌亂。 他們忙忙迭迭地還了幾槍,撒腿就往回跑。 這時節,如果鎖柱一聲令下,撤到兩邊去的一、二道防線上的同志們同時開火兒,並一齊衝上來,來個三面夾擊,這一小撮兒偽軍就根本甭想回去了! 可是,鎖柱偏偏沒有下達這樣的命令。 因此,這幾個該死的偽軍,除了被二愣他們放倒兩個而外,其餘的,全在一、二線的戰士們的槍口底下竄回據點去了。 陣地上寧靜下來。 好幾名戰士來到分隊長的身邊。 龐三華不滿地說: 「鎖柱,睡著啦!」 「沒有哇!」 「沒有為啥不發令?」 「發啥令?」 「開槍令唄!」 鎖柱自從當上分隊長以後,外表上雖然有時還帶著一些孩子氣兒,可他的思想上,比從前老練多了。尤其是在和他的部下打交道的時候,好像一下子長上好幾歲去。一到了戰場上,他更穩重得似乎超過了他的年齡。 現在,他面對著含氣帶火前來質問的戰友,臉沒掛色,眼沒瞪圓,那張機關槍嘴也沒開火兒,只是衝著三華眯眯地笑。 過了一陣兒,他才像老大哥似的說: 「三華,別急嘛!」 小三華依然氣不消: 「你這個干法,能叫人不急?」 「你說說——急啥哩?」 「急你失掉了戰機,放走了敵人唄!」 小三華嘴裡牢騷著,吭噔一聲,賭氣坐在地上。 炮筒子走過來了。 看來他的火氣更大。不過,他並沒向鎖柱發牢騷,而是衝著三華踢了一下兒: 「起來!」 「幹啥?」 「找隊長去嘛!」 「去告狀?」 「說告狀也行!咱反正得把情況反映上去!」 要在從前,小鎖柱遇見這樣的節骨眼兒,又得跟炮筒子叮噹叮噹。可是而今的小鎖柱,他一點也沒著急,仍在眯眯地笑。並且,比方才笑得更親切,更深沉,更自然了。爾後,他用雙手在炮筒子的肩膀上猛摁了一下,摁得個炮筒子就勁兒坐在崖坡上。他扶著炮筒子的膝蓋一蹲,這才笑吟吟地說: 「老夥計!讓我先說兩句,你再去告狀……」 「有啥說的?沒說的!」炮筒子響開了連珠炮,「你故意放走了敵人,輕著說,是嚴重失職!要說重一點,那就是,那就是……」 「那就是『通敵之罪』唄!」 鎖柱接了這麼個話把兒,撲哧哧笑了。 他這一笑,逗得個要去「告狀」的炮筒子,也不由得齜開了牙: 「俺可沒說你『通敵之罪』——那是你自個兒說的!」 說真的,炮筒子是了解鎖柱的。而且,他從內心裡也是信任這位新上任的分隊長的。方才,他是因為沒撈著把那幾個偽軍幹掉,連急加火上了氣,這才衝口而出說了些過頭話。現在,他些微一冷靜,便將自己本來想說而沒說出口來的話,又自己否定了。 這要擱在過去,鎖柱豈肯容他「爬房」?准得抓住不放: 「你沒說?你的意思就是這個!……」 可是今天,他並沒來這慣用的一套。 為什麼?因為他是分隊長了! 分隊長,只不過是一種職務;職務,能和一個人的脾氣有關係?有! 一個人,挑生活中的擔子,靠的是力氣。那麼,挑領導工作這副擔子,靠什麼呢?和挑其他的革命擔子一樣——靠的是對革命事業的高度責任感。 這種責任感,來源於黨的培養教育。 這種責任感,能產生出一股強大的力量,促使著一個挑起領導重擔的人,在自覺地改變著自己那些與領導工作不合拍的性體兒。 就拿小鎖柱來說吧,他從前那種好和炮筒子抬槓的習慣,如今這不都被責任感產生出來的強大力量壓住了?因為這個,他並沒乘機猛攻上去,強逼著炮筒子公開承認什麼,而是把話題一轉,笑呵呵地說: 「夥計,你沒撈著幹掉那幾個偽軍,急了!是不是這麼回事兒?」 「嗯!」 鎖柱的話題又是一轉: 「你是願意多幹掉幾個敵人?還是願意少幹掉幾個敵人?」 「廢話!」 「咋是廢話?」 「這還用問?」 「噢!我明白了——你是願意多幹掉幾個敵人的!這好辦——」鎖柱揮臂一指,「夥計,你瞧——敵人那不又送上門來了?!」 鎖柱在和炮筒子談話的當兒,他的眼睛始終在兼顧著柴胡店方面的動靜。當他們談到這裡的時候,正巧有一大批敵軍從柴胡店的南門裡沖了出來。因此,機敏的鎖柱,便將這種新的情況立刻和他正說著的話兒聯繫起來。 正鬧情緒的炮筒子,朝鎖柱手指的方向一望,馬上樂了!到這時,「鎖柱為啥把那幾個偽軍放回去」那個疑團,在炮筒子的腦海里唰地消散淨盡。 這一陣一直噘著大嘴的龐三華,一見這情景,思想上那個疙瘩也不解自開了。他樂不得兒地說: 「喔!這回送來的這些肉蛋,比剛才多多了!」 炮筒子更樂不可遏地給了鎖柱一杵子: 「你這個傢伙還真行哩!」 「這又說我行了?剛才,你一說去告我,嚇了我一腦瓜子頭髮!」鎖柱一手摸著腦袋皮,一手指著正要撲過來的鬼子和偽軍,逗悶子說,「多虧著人家敵人『救』了我!」 鎖柱一向是非常嚴謹的,為什麼在這種場合還逗笑談?這是因為,他見身邊有不少沒大經過戰陣的新戰士,想以這種不畏戰陣的情緒來感染他們。可是,炮筒子不了解鎖柱的意圖,就用一雙笑眼瞪了他一下: 「啥節骨眼?還窮逗!」 他繼而著急地說: 「鎖柱,怎麼辦?快下命令吧!」 「好!我的命令再錯了,你就兩狀一塊兒告!」 鎖柱一面說著,一面觀望著敵人的隊形。只見,偽軍在前,鬼子在後,拉成了一長溜。鎖柱看罷,將笑臉一收,立刻嚴肅起來: 「龐三華!」 「有!」 「你去一線、二線,傳達我的命令:迅速向兩邊後撤,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開火兒!」 「是!」 龐三華將鎖柱的命令重述一遍,見鎖柱點頭後,這才像個打足了氣的皮球一樣,從地上蹦起來,尥著蹶子飛跑而去。 一瞬間,便在交通溝的拐彎處消失了。 鎖柱又向正然待命的炮筒子命令道: 「你去第三線,告訴黃二愣:要他們嚴陣以待,勇猛衝殺,力爭全殲!」 「是!」 炮筒子咔地打了個立正,哈下腰去開了腿。 從柴胡店竄出來的敵人越來越近了。 我們一線上的戰士們後撤著…… 我們二線上的戰士們後撤著…… 守衛在三線上的戰士們,民兵們,全都學著班長黃二愣的樣子,一面閃著火眼盯著正在衝上來的敵人,一面悄悄地將手榴彈擰開蓋兒,勾住線兒,將一口大氣憋在胸口上,靜靜地等待著那些送死鬼們! 敵人已經來到三線陣地的前沿了。 黃二愣將拳頭提在胸前,猛力往下一擊,突然發布了命令: 「打!」 這「打」字的餘音未落,黃二愣手裡的手榴彈飛了出去。緊接著,一顆顆的手榴彈,活像成群結幫的老鴰一樣,全都撅著個尾巴飛向敵群! 伴隨著聲聲爆炸,手榴彈開放出朵朵紅花。就在這時,我軍的排子槍又齊聲吼叫起來。排子槍、手榴彈交織一起,好像急雨帶雹一樣向敵群傾瀉著。 慌亂的敵人正要拚命向前衝殺的時候,那些一線、二線的戰士和民兵們,根據分隊長的命令從敵人的左右兩側一齊開了槍。 這麼一來,整個兒的陣地上,火星飛爆,濃煙四起,槍聲、喊聲和手榴彈的爆炸聲,撼天震地連成一片! 三面受敵的偽軍們,一看鑽進了我們的「口袋」,慌作一團,陣腳大亂。在這種情況下,敵人的士兵們,死的死了,傷的傷了,沒死沒傷的,還有那些受了輕傷的,就像一窩被打躥了的兔子似的,到處亂跑亂竄著! 走在後頭的敵人,見勢不妙,將屁股一掉,又竄回據點去了。走在前頭的這一夥,被我們一線、二線的同志們卡住了退路,困在公路上。 他們,有的趴在地上打哆嗦,有的慌亂無緒地進行頑抗……就在這時,那些逃回據點的敵軍,在城門樓子上架起了機關槍,朝著這邊突突突地猛掃過來! 這當兒,我們的戰士們,民兵們,全都臥在戰壕里沒有出來。被敵人那機槍掃倒的,淨是他們自己那些被困在公路上的傢伙們。 鎖柱向敵人堆里一望,只見那伙偽軍已死傷過半。剩下的這一少半,正爹一聲娘一聲地嚎叫著,又跑又竄亂成一團。 於是,他放開喉嚨,向那偽軍們喊道: 「繳槍不殺!八路軍優待俘虜!」 分隊長帶頭這麼一喊,「繳槍不殺!八路軍優待俘虜!」的喊聲,立即形成了一股巨大的聲浪,猛烈地撞擊著偽軍們的耳鼓! 對走投無路的敵人來說,喊聲比槍聲威力更大。 我們這麼一喊話攻心,公路上的偽軍們,不一會兒便停止了抵抗。他們,有的舉起槍,有的在溝里舉起一隻手搖晃著白手絹兒,還有的將帽子倒過來戴著……總之,全部繳械投降了! 這一仗,從開第一槍,到結束戰鬥,只有幾分鐘。 戰場上又是一片寂靜。 漫空翻滾的硝煙中,閃爍著霓虹的彩霞。 黃二愣將田寶寶叫到自己身邊,把臉一拉,粗聲大氣地說: 「剛才,敵人衝到我軍陣地前沿的時候,瞧你嚇得那種熊相兒!像個八路嗎?……」 田寶寶耷拉著腦袋不吱聲。 黃二愣越說氣越大: 「手榴彈沒拉火線就扔出去了,簡直是胡鬧!叫你就把我們八路軍的臉給丟盡了!……」 田寶寶漲紅著臉,依然不做聲。 黃二愣又質問起來: 「你為啥嚇成那個樣兒?……為啥手榴彈不拉火線就扔出去?……我們的手榴彈,都是我們的同志用血換來的,用命換來的,懂嗎?」 「懂!」 「懂?懂為啥拿著手榴彈胡糟蹋?」 「我不是胡糟蹋!」 「不是胡糟蹋?那為啥不拉火線就扔出去?咹?說!你說!」黃二愣連逼了兩句沒逼出話來,只好自己又說下去,「我說你『胡糟蹋』,是因為你是個新戰士,是個解放過來參軍的戰士,給你留著情呢!」他三說兩說又上了火,「你要連胡糟蹋都不承認,那就只能說,你是,你是……」 是什麼?黃二愣沒說出來。可是,看來田寶寶已經估計出二愣要說什麼了,於是他急忙解釋道: 「班長,我不是別的,主要是心裡慌了……」 「你慌的哪一慌?」 「因為敵我兩軍相隔太近了!」田寶寶說,「班長,你要是早一點發令開火兒,我也不至於慌得鬧出笑話來……」 「早點開火?早點開火敵人能嚇慌嗎?」黃二愣說,「我們所以力爭近戰,是為了殲滅敵人!你慌的哪一慌?」二愣喘了口大氣又道,「你不會想想?要是和敵人的距離遠了,能有這麼大的殺傷力?」 二愣一說到殺傷力,自然又想起田寶寶的手榴彈沒拉火線的事來。於是,他將話題一轉,又轉到了田寶寶的身上: 「就說你扔出去的那第一顆手榴彈吧,雖然沒拉火線,不是也把一個敵人投了個跟頭?……」 黃二愣說著說著,笑了。 臉皮子特別薄的田寶寶,也禁不住地笑了,並笑得臉又漲紅起來: 「當時,我主要是怕……」 「我知道你就是怕!」黃二愣雖然知道,但還是要問,「你怕啥?咹?說明白它!」 「我怕,我怕,我怕……」 田寶寶結結巴巴一大陣,到了兒也沒結巴出倒是怕什麼。黃二愣這一陣一直在旁邊替他著急,先是急得皺起眉頭,繼而急得老喘大氣,最後直急得衝口問道: 「連個『死』也說不上來?還是不願意說那個字兒?你不會說也罷,你不願說也罷,我就替你說了吧——你就是怕死!」 黃二愣這「怕死」一出口,田寶寶臊得連耳朵梢兒都紅了。二愣盯著田寶寶的窘相,又挖苦上了: 「你也知道害臊哇?害臊你就別怕死!怕死你就別害臊!……」 你聽聽咱二愣這號理論!請不要覺著奇怪,話要不是這樣說,那就不是二愣了!就這樣,人家二愣還是覺著沒說到骨頭,他喘了一陣粗氣,連打了幾個唉聲,又道: 「寶寶呀,你真是個寶寶!你叫我這當班長的說你個啥?唉!要不因為你是個新戰士,我,我,我,唉——!」 世間之事,真是值得研究——這時的田寶寶,儘管覺著臉上像起了火,可是他的心裡,卻是半點也不煩惡二愣。他不僅不煩二愣的話說得尖刻,而且覺著班長該說,說得也滿對!這是什麼緣故?是因為他知道自己錯了?是因為他理解班長是一片好心?是因為他已經摸到了二愣的脾氣兒?還是因為他開始懂得了貪生怕死、臨戰怯陣在八路軍中是醜事?……寶寶不怪二愣,究竟原因何在,咱沒研究過!我看也不用去研究了!現在,就說他在挨了二愣這頓批評以後的表示吧——他說: 「班長,我錯了,以後改!」 「光認錯不行!」 「我不是說以後改嗎?」 「那也不行!」 「怎麼才行?」 「你得從思想上真正明白——」黃二愣說,「你的錯誤是個啥?」 田寶寶慨然道: 「我的錯誤,就是怕死!」 儘管田寶寶答得既爽朗,又肯定,可是,他的臉照樣又紅漲起來。黃二愣拍一下田寶寶的肩膀,笑著說: 「這話好!」 在黃二愣和田寶寶談話的當兒,那邊的戰壕里,有一夥戰士正在議論他們新上任不久的分隊長——王鎖柱: 「從今天這場戰鬥的部署看,鎖柱還真不簡單哩!」 「那當然嘍!要是沒兩下子,梁隊長能把這麼重要的一個陣地指揮權交給他?」 「你倆讓個空兒,我插上一句:你倆說——梁隊長為什麼這麼重用鎖柱?」 「我來替他倆回答這個問題——因為鎖柱根子正,苗子好,歲數小……」 就在這時,那位被戰士們議論著的小鎖柱,照例抓住了這個戰鬥間隙,正在向戰士們做宣傳鼓動工作: 「同志們,你們知道咱們的大刀隊從十來個人發展到一百多號人了,你們知道我們大刀隊送去升主力的同志也不少了,可知道咱毛主席領導的抗日根據地總共有多少人口了嗎?」 每個抗日戰士,每個抗日群眾,誰不關心這件事?因此,鎖柱用鼓動的口吻這麼一說,圍在他周遭兒的戰士,民兵,還有來火線慰軍的群眾,一下子全活躍起來。 「鎖柱,快說說——咱們的各個根據地總共有多少人口?」 「是啊,分隊長快說說——俺倆前幾天為這事爭論了半晌,還打下了賭呢!」 「你別扯那些閒話,快讓鎖柱說正題兒!」 鎖柱將大拇指頭一腆,興沖沖地說: 「到目下說話,咱毛主席領導的各個抗日根據地的總人口,已經發展到九千一百萬了!」 「喔!真多呀!」 「真多!」 人們一片歡騰。 有人又問: 「這些根據地都分布在哪裡呀?」 有人覺著這個問法多餘:「在哪裡?在中國唄!」 還有人幫腔道:「就是嘛,這話問得沒理!」 可也有人為提出這個問題的人爭理: 「人家問得在理!你們別來充那明白人——快叫鎖柱跟咱們講講!」 鎖柱說話了——他提高嗓門兒壓下人聲,然後道: 「現在,除了陝甘寧邊區,在咱們華北,還有華中、華南,都有咱們的解放區,地界兒可大了……」 陣地上,又是一陣歡騰的議論聲: 「叫鎖柱這一說,我的心裡更豁亮了!」 「有盼頭啦!小鬼子鬧不了幾天了!」 「咱早就看透了——有咱毛主席領導,鬼子非完蛋不可,咱中國非勝利不可!」 「……」 正在這時,梁永生從別的陣地上轉到這裡來了。 他見人們都樂得這個樣子,就問: 「你們得到什麼喜訊啦?」 人們你一言、我一語,把鎖柱跟大家講的事兒學說了一遍。永生聽後,滿心裡高興,他拍著小鎖柱的肩膀,笑吟吟地表揚道: 「你們一連打了兩個勝仗——我祝賀你們呀!」 「兩個勝仗?」 「就是嘛!」永生說,「剛才,你們打的那一仗挺漂亮嘛!那仗以後,這不又打了個宣傳工作的政治仗……」 梁永生這麼一說,把個鎖柱的臉給說紅了。他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兒,光抿著個嘴兒笑,一聲不言語。 沉乎一陣兒,梁永生又說: 「鎖柱,你說,敵人會不會再突圍?」 鎖柱抬起頭: 「我揣摸著,會的!」 「怎麼辦?」 「隊長,你放心,我保證!」 「保證啥?」 「保證揍回他去!」 鎖柱為了加重他的語氣,將拳頭從空中砸下來。 梁永生拍他一下肩膀,笑著說: 「來,咱估計估計敵人再次突圍的方式——」 「哎。」 隨後,他倆踞踞在戰壕里,不慌不忙地談起來—— 「我揣摸著,敵人再要突圍,很可能要來個孤注一擲式的可面捅了!」 「為什麼?」 「因為他們從早晨到現在,已經搞過兩次突圍活動了。第一次是試探性的。他們弄了六七個偽軍竄出來,意在用這些送死鬼來偵察我們的兵力部署。第二次是試驗性的。他們是偽軍在前鬼子在後,意在讓我們先和偽軍拼殺一陣,鬼子再根據情況相機而行。因此,他們的下一次突圍,便很可能是孤注一擲了……」 「敵人的上兩次突圍,你們那樣打法,很好。不過,下一回,敵人要來個孤注一擲式的突圍,咱就得來個硬碰硬了……」 「對!我就是這麼想的!……」 在他們傾談的當兒,據點上時而發出一聲兩聲的冷槍。梁永生指指冷槍傳來的方向,向鎖柱說: 「這冷槍很討厭!它鬧得我們的活動很不方便,應當制止住它!」 「咋制止?」 「挑選幾名神槍手,將據點的圍牆封鎖起來,敵人一露頭兒,就揍他!」梁永生說,「不能讓他們這麼自由自在地逛來逛去!」 「哎。」 鎖柱說干就干,立即派了兩名神槍手,將據點的圍牆監視起來。然後,他又和永生繼續談論。他倆正談著,從那邊來了一位老漢。 那是魏基珂老漢擔著飯挑子走過來了。 鎖柱趕過去,一面接飯挑子,一面說道: 「魏爺爺,這是啥時候兒呀,不晌不乏的,怎麼又送飯來啦?」 魏基珂老漢笑哈哈地說: 「管它是啥時候兒幹啥?就著這一陣兒消停,你們抓緊這個空兒,先嗆得飽飽的,好準備打仗啊!」 「那也不能一天吃五頓飯呀!」 「咱甭論多少頓,得空兒就吃!」魏基珂老漢說,「到了該吃飯的時候兒,敵人那小子們,還不一定讓你們安安穩穩地吃哩!……」 他倆一邊說著話兒,一邊朝前走,來到梁永生的近前。 這一陣,梁永生早就在那邊笑眯眯地瞅著魏大叔。他瞅著瞅著,忽見這位老人的腿上紅了一大塊,心裡猛吃一驚。接著,他趕緊扶住已來到近前的魏大叔,指著他的腿問道: 「大叔,這裡怎麼啦?」 魏大叔笑著說: 「挨了敵人一冷槍,不礙事!」 梁永生急忙扶著老人坐下,又拿過放在旁邊的急救包,忙著給大叔包紮傷口。 魏大叔用衣袖擦擦鬍子,衝著柴胡店據點的方向怒沖沖地罵道: 「狗雜種!沒本事對付我們的部隊,向我個老頭子抖威風!」 他緩了口氣又說: 「也好哇!給我這一槍,是怕我忘了他們!」 魏大叔正說著,有一隻大個兒的蚊子從他的眼前飛過去。他觸景生情,在那已網結起來的話頭兒後頭,又加上這麼一句: 「這些孬種們甭瘋鬧,秋後的蚊子長不了啦!」 這當兒,鎖柱掀開了飯筐子。他一瞅,只見裡邊除了用新收下的穀子做的小米乾飯以外,還有雞蛋還有肉,就著急地說: 「魏爺爺,你……」 「我又怎麼啦?」 「你怎麼又弄這個呀!」 「這個吃不得?」 「幾年來,群眾叫敵人禍害得這麼苦,今年才剛收了一個囫圇秋——」鎖柱說,「這雞呀肉的,我們說啥也不能吃……」 魏基珂老漢一聽急了: 「小鎖柱,你說的啥?不吃?你敢!」 他指指自己腿上的槍傷,又說: 「就衝著我老頭子挨的這一槍,你們也得把這挑子飯菜給我老老實實地吃了它!」 他老人家說著,又從懷裡掏出一個雞蛋,舉在他自己的眼前,深情地說: 「這個雞蛋,在我被敵人的槍子打傷跌倒的時候,它從筐子裡滾了出來。我冒著敵人的槍子兒,又將它揀回,順手揣在了懷裡——」 他說著,把雞蛋向鎖柱遞過去: 「鎖柱,給你!」 鎖柱接過雞蛋。 魏基珂老漢又說: 「我老頭子要親眼瞅著你把這個雞蛋給我吃下去!」 雞蛋,在小鎖柱的手裡,微微地顫動著。這個小小的雞蛋啊!它,帶著魏爺爺的鮮血;它,帶著魏爺爺的體溫;它,還帶著魏爺爺那顆火一樣的心! 小鎖柱,盯著雞蛋,瞅了多時。 漸漸地,漸漸地,他將一雙視線,又移向魏爺爺腿上的受傷處。 他只見,冒著熱氣的鮮血,透過包紮的藥布又將魏爺爺的褲筒洇濕了、染紅了好大一片。這時節,鎖柱的心裡,像針扎一樣地疼痛。兩顆小小的亮晶晶的淚珠兒,從他的眼角兒上慢慢地滾下來。 繼而,鎖柱的視線,又移向敵人的據點。 此刻,一股仇恨的怒焰,在他的胸中升騰起來。 這時的鎖柱,上牙咬著下唇,時而瞅瞅魏爺爺的傷腿,又時而望望敵人的崗樓,最後將一雙眼睛又集中在正在手中顫動的雞蛋上,沉思了片刻,隨後,把拳頭一揮,向他的戰士們發布了吃飯的命令: 「同志們!吃飯!」 戰士們正輪班吃飯,又來了一夥兒童團。 這些天真可愛的小傢伙們,是在他們的團長高小勇的帶領下,順著一條彎彎曲曲的蛇形的交通溝跑過來的。他們就賽一幫歡老虎兒一樣,臉上掛著討人喜歡的微笑。每個人的手裡,還拿著一副「呱嗒板子」。 他們來到戰士們近前,齊聲道: 「叔叔們!辛苦了!」 這句話,從一幫孩子們的嘴裡說出來,而且又是在這硝煙瀰漫的戰壕里,所以,使得每個戰士的心裡,都覺著甜滋滋、熱滾滾的。 隨後,高小勇將胸脯兒一挺,鄭重其事地說: 「叔叔們!你們為了全國人民的抗日救國事業,英勇殺敵,浴血奮戰,我們兒童團來慰問你們啦!」 梁永生見高小勇那麼神氣,心裡高興得發癢,就故意逗他說: 「勇子!你們來慰問,帶來的啥好慰問品呀?」 這時,人們都以為,這一下兒,准把個小勇子給問住了!可是,事實並不是那樣。你看,我們的高小勇多麼機靈!只見,他那兩隻水水汪汪的大眼珠子,嘰里骨碌地亂張了一陣跟頭,便竹板一打開了腔: 沒帶銀,沒帶金, 帶來我們一片心; 唱段快板送叔叔, 慰問我們的八路軍! ………… 「歡迎!」 「歡迎!」 戰士們嘻嘻哈哈地回答著。 還響起一陣噼噼啪啪的掌聲。 掌聲還沒落下,突然響了一聲槍—— 「嘎勾兒——!」 這聲槍是從我軍陣地的戰壕里響起的,一顆槍子兒一溜火光飛向柴胡店據點的圍牆。伴隨著這聲槍響,只見那敵人據點的圍牆上,有一個鬼子兵就像正在爬坡的騾子拉出的糞蛋子似的,從圍子牆那高高的陡坡上,跟頭骨碌地滾進那圍牆下邊的壕溝里! 嘿!多開心呀! 這種令人開心的情景,使那正要落潮的笑聲、掌聲,又升揚起來!在這笑聲、掌聲中,還夾雜著喜氣洋洋的議論: 「誰來的這一槍?真棒!」 「這法兒行——當練習打靶子!」 「下一回你瞧我的——咱也露一手兒!」 「你那一手兒放著吧!」 「怎麼的?」 「露不出來了唄!」 「為什麼?」 「敵人還敢在圍牆上遊逛?」 「咦?你錯了!錯啥?別忘了,那是敵人!要知道,我們的敵人,是從來不會接受教訓的!……」 在人們紛紛議論的同時,那些火線慰問軍隊的兒童團員們,並沒因此而忘記他們的責任。他們在團長高小勇的指揮下,劃分成了若干小組,仨一夥,倆一幫,分別到前沿陣地的各個戰壕里去了。 不一會兒,牛子也帶領著一夥兒童團員們,來到前沿陣地上。而今的牛子,已是兒童團長了。他和高小勇一樣,也將他的小隊伍分散開,在各個戰壕里唱起來。 你聽呀!伴隨著呱嗒板子的響聲,各種各樣的快板,各種各樣的歌曲,各種各樣的小演唱兒,遍響在這前沿陣地上硝煙瀰漫的各個戰壕里。在這演唱聲中,笑聲,掌聲,起起落落,陣陣相連。歡笑過後,又是新的演唱。這邊唱的是: 打竹板,響連聲, 我數快板叔叔聽: 叔叔都是英雄漢, 奮勇殺敵立戰功; 毛主席的好戰士, 勞動人民子弟兵; 胸懷革命鬥志昂, 共產主義記心中; 不怕苦來不怕死, 抗日救國打衝鋒; 我們長大學叔叔, 當個人民子弟兵; 接過叔叔手中槍, 階級鬥爭記心中; 定把革命干到底, 人民江山萬年紅! 那邊,是些女孩子們的聲音。她們唱的是: 竹板一響呱嗒嗒, 叔叔戰場把敵殺; 我們長大學叔叔, 要為人民打天下! ………… 戰士們,民兵們,一邊吃飯一邊聽,越聽越長勁,越聽越愛聽。有的在議論紛紛,有的在讚不絕口,有的在連連喝彩,有的竟嘎嘎地笑起來。 正在這時,突突突,突突突,柴胡店南門上的機關槍又響起來了。奉命負責監視敵人動向的唐鐵牛,忽然向大家說: 「注意!敵人又開始突圍了!」 鎖柱向戰士們命令道: 「準備戰鬥!」 隨後,又掉過臉去,向正唱上勁兒的兒童團員們親熱地說: 「小同志們!我代表全體指戰員,謝謝你們!」 兒童團員們的唱聲收住了。 鎖柱又關切地說: 「你們快順著交通溝撤走吧,我們要打仗了!」 高小勇歪著小腦袋,鼓著腮幫子: 「不!」 「咋?」 「我們不走!」 「不走?」 「嗯。」 「我們要打仗呀!」 「我們兒童團,也和叔叔們一起打仗!」 鎖柱一聽,心裡當然著急。可是,他在表面上,還是擺出一副十分耐心的神態,撫摩著小勇那毛茸茸的頭頂,勸他說: 「小勇啊,聽叔叔的話,啊?走吧,在這兒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槍子兒會打著你們的!啊?……」 小勇子還是堅持著: 「不!我們不怕!」 別的兒童團員們,也在嚷: 「我們是毛主席的兒童團,為打鬼子不怕死!」 情況越來越緊急了。 好幾個戰士圍在鎖柱身旁,準備向分隊長請示什麼。 鎖柱覺著,不能再跟這些小傢伙們糾纏下去了!可他們就是不肯走,又怎麼辦呢?他想了一下兒,把笑臉一收,驟然嚴肅起來: 「兒童團員同志們!你們懂得『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嗎?」 「懂得!」 「既然懂得,就要服從命令,聽從指揮!」鎖柱說,「現在,我命令你們:馬上撤退!」 小傢伙們全不吱聲了。 鎖柱像帶隊下操似的,喝起口令來: 「立正!……向後轉!……跑步走!」 他這一手兒,真來勁!兒童團員們全順著交通溝往後跑去了。 鎖柱望著漸漸遠去的孩子們,臉上浮現起含苞待放的微笑…… 在鎖柱和兒童團員們糾纏的這一陣兒,梁永生和魏大叔在那邊也正相持不下。剛開頭是——梁永生說: 「大叔,你快走吧,要打仗了!」 魏大叔把旱菸袋斜斜地往脖後的衣領里一插,鬍子抖動著,咬著牙說: 「永生,給我個手榴彈!」 「幹啥?」 「我老頭子也跟那雜種們干一傢伙!」 梁永生望著魏大叔——這位在人生的大海中漂流了大半輩子,曾經忍受過一個窮莊稼人能夠忍受的一切苦難的老頭子,現在要手榴彈想參加戰鬥,這叫永生怎好拒絕呢? 但是,永生是不能同意他老人家帶傷參戰的! 使他為難的是,不管他怎麼死說活說,也不管他怎麼左勸右勸,魏大叔卻破例地耍起執拗來——就是高低不肯走! 這再怎麼辦哩? 也用鎖柱對待兒童團的辦法嗎?顯然是不能的!他怎麼能向魏大叔這個親敬的老人下命令呢?可是,情況越來越緊急,再也不容許用說服的辦法拖延時間了!在這種局面下,梁永生哈腰背起了魏大叔,順著交通溝向後跑去。 魏大叔趴在梁永生的脊樑上,在一個勁兒地嚷: 「永生!你放下我……」 永生沒聽。他剛把魏大叔背走,敵人攻上來了。 從柴胡店竄出來的那些傢伙們,揚風扎毛挺狂氣!他們用四挺機關槍,一齊朝我們的陣地猛烈掃射,直打得大地上塵土飛揚! 我們的戰士和民兵,趴在戰壕里,被敵人的機槍蓋得抬不起頭。白眼狼領著大批的偽軍,趁這當兒蜂擁而上,一齊撲了過來。 石黑拿著軍刀,舞舞扎扎,也在後邊親自督陣。 看敵人的陣勢,顯然是已經下了最大的決心,妄想憑著他們在武器上的優勢,硬要在我們的陣地上沖開一條血路,逃之夭夭! 機槍越打越猛,敵人越來越近。 端著刺刀的敵人,可著性子往前沖!他們又是打槍,又是扔手榴彈,又是「沖呀」「殺呀」一股勁兒地狼嗥鬼叫。 陣地上,硝煙滾滾,彈片橫飛,吱溜吱溜的槍子兒,噗嚕噗嚕地鑽進土裡,拱得戰壕邊沿上的土堆接連不斷地亂開花! 有些子彈打到了樹上。剛見枯黃的樹葉子,唰啦唰啦地向下飄落著。它們,灑落在陣地上,灑落在戰壕里,灑落在戰士們的頭上,身上…… 儘管敵人鬧得這麼凶,可是我們的戰士和民兵們,都不慌不忙,嚴陣以待。 他們將子彈推上膛了。 他們將手榴彈掀開蓋兒了。 他們將大刀片兒準備好了。 總之,他們做好了一切迎擊敵人的戰鬥準備。只是,不吭聲,不放槍,等待著敵人前來送死! 在這樣的時刻,有的戰士在暗暗自語: 「報仇的時候到了!」 還有些戰士在相互鼓勵: 「夥計,別忘了日本鬼子殺害你娘的血仇啊!」 「對!我一輩子也忘不了!夥計,你在入黨申請書上寫過的那些話,如今可到了該兌現的時候啦!」 有的新戰士和身邊的戰友說: 「你們都立過不少戰功了!我呢,才參軍不幾天,芝麻粒大的戰功也沒有,一想到這個我就覺著比別人矮著半腦袋!這一回呀,你就看我的吧!」 還有的是解放過來參軍的戰士,他們說: 「過去,我稀里糊塗地給鬼子賣過力氣,今天,我要狠狠地揍那小子們,好立功贖罪呀!」 有的民兵就說: 「咱是毛主席的民兵,一定給毛主席爭氣!」 「……」 敵人距離我們的陣地前沿只有十幾步遠了。 漢奸頭子白眼狼,好像馱著沉重的東西走在獨木橋上,側側晃晃,戰戰兢兢,正在一夥偽軍後頭一邊走一邊嚷著: 「快!」 就在這時,鎖柱突然發出一聲炸雷般的巨吼: 「打!」 他嘴裡喊著,手裡的手榴彈飛了出去。與此同時,無數顆手榴彈,一齊飛起來。緊接著,敵群中立刻發出一陣隆隆的響聲。這響聲,連成一片,持續不斷,就像天崩地裂一樣,硝煙彌住長空,大地震得發抖! 敵軍大亂。 我軍大喊: 「沖呀!」 「殺呀!」 在這怒吼滾滾的當兒,鎖柱騰身一躍跳出戰壕,揮舞著寒光閃閃的大刀沖向敵人。幾百名無畏的戰士和民兵們,也都像離弦的箭頭那樣—— 嗖! 嗖! 嗖! 一齊躍出戰壕!一齊沖向敵人!他們不管三七二十一,見溝跳溝,見崖登崖,飛起雙腿拚命猛跑,掄起大刀沖入潰亂的敵群! 一忽兒,在這硝煙彌空槍聲滾動的戰場上,便形成了敵我摻雜、喊殺震天的鏖戰局面! 一場大刀對刺刀的白刃戰開始了! 這時節,到處都是「繳槍不殺」的吶喊聲,到處都是大刀和刺刀的碰擊聲! 到這時,那個方才還在咋咋唬唬的白眼狼,嚇得從一個崖坡上滾下去,不見了。 而今的戰場上,敵人的機關槍,已經失去了威風!不!因為機關槍不能上刺刀,所以,它在這種局面下,不僅僅是失去了威風,而且簡直成了廢物! 相形之下,我們的大刀,卻大顯神通! 你看呀!早已被手榴彈炸蒙了的鬼子們,偽軍們,面對著一口口閃著寒光、帶著風聲的大刀片兒,全都嚇得魂飛膽裂,骨酥筋軟,紛紛各自奔命,幾乎沒有誰還顧得抵抗了! 這場肉搏戰,嚇得走在後頭的鬼子兵,又急忙竄回據點去。他們,將一些屍體、傷兵,還有許多槍支、彈藥和一挺機關槍,舍在這正在廝殺的戰場上,不顧不管了! 沒跑迭的偽軍全都投了降。 殘敵竄回柴胡店,沒顧得關上圍子門,就一頭扎進了他那個鬼子據點。 石黑的鬼子據點,在柴胡店鎮的大圍子圈兒裡頭,是就著蘇秋元的油坊,又經過擴修而成的。實際上,是個點中之點,城中之城。原來,他們是依靠大土圍子,固守整個柴胡店;而今人數少了,只好將那大土圍子棄之於不顧,全都龜縮到這個小小的據點裡來了。 我們的大刀隊戰士們,民兵們,忽啦啦一陣風似的追進了柴胡店。不一會兒,便將石黑的鬼子據點,圍了個風雨不透! 在這當兒,梁志勇帶領的一批同志,從柴胡店的西面攻進來,同時占領了白眼狼原先盤踞的那個偽軍據點。 戰鬥告一段落了。 經過清掃戰場,在敵人的屍體中、傷兵中和俘虜中,一連搜尋了好幾遍,但始終沒有查清白眼狼那個大漢奸的下落。 他到哪裡去了呢? 人們圍繞著這個問題,紛紛議論起來: 「八成是跟著鬼子跑進石黑的據點去了!」 「沒有!」 「你咋知道?」 「我見跑回去的淨些戴鐵帽子的傢伙!」 大家正嗆嗆咕咕,小胖子忽然喊了一聲: 「看!來了!」 人們順著小胖子手指的方向一望,只見楊翠花和二愣娘正扛著扁擔押著白眼狼朝這邊走來。戰士們,民兵們,一陣風似的一齊擁上去。 無數張憤怒的面孔,無數雙憤怒的眼睛,一齊盯著大漢奸白眼狼。 而今的白眼狼,尖腦袋剃得光光的,前腦蓋斜度很大,從他那尖尖的下巴頦經過瘦長的驢臉直到尖頭的頂端,有著一段遠得令人驚訝而又噁心的距離。這時他那渾身的部件好像都脫了臼,已經全不頂用了!他那齁細精長的羅圈腿,和那蛇形的身子一起彎成了七十二道彎兒!看來,如果不是楊翠花和二愣娘拖拉著他,提溜著他,他就會像一攤稀狗屎那樣癱在地皮上! 眼下,渾身是土的白眼狼,站在人圈兒當央,耷拉著兩隻三稜子母狗眼兒,神死目呆地盯著地皮。 八成是這個小子怕人們揍他吧? 你看!他那身子像抽神風似的哆嗦開了! 梁永生望著這個血債纍纍的白眼狼,立刻火冒三丈,氣撞頂梁,仇恨的怒濤在心裡翻滾著,使得他的身子微微地顫動起來。這種衝動的感情在促使著永生——狠狠地給白眼狼這個老雜種一頓耳摑子! 可他並沒這麼辦。 這時在場的戰士和民兵們,心裡也都掀起一股憎恨的風暴。 有的說:「揍那個老雜種!」 有的說:「崩了這個大漢奸!」 還有的握著拳頭朝白眼狼撲過去,但是被梁永生攔住了。梁永生的黨性,正在促使他控制住自己的感情,按照黨的政策辦事。隨後,他吐出一口唾沫,將憋在胸口上的怒氣呼出來,繼而指指白眼狼問翠花和二愣娘道: 「你們是怎麼逮著他的哩?」 楊翠花還沒答話,二愣娘搶先開了腔: 「我和他翠花嬸子來給你們送水,在一個村頭上正巧碰上白眼狼——」 她指指面無人色的白眼狼又說: 「這個老雜種,當時可悚啦!他一看見俺倆,就往草垛里鑽!翠花因為不大認識他,覺著挺可笑!我一說那是白眼狼,翠花一下子急了!她舞起扁擔就往前跑。我怕白眼狼有槍,翠花會吃他的虧,就說:『你先別去,咱上村里叫民兵去吧!』翠花沒聽我這一套,竄過去狠狠地揳了他一扁擔!這一扁擔,砸得白眼狼嗷的一聲……」 二愣娘說到這裡,人們轟地笑了。 這時節,這邊在笑,那邊也在笑。 這邊笑是笑白眼狼,那邊笑是笑啥哩? 原來是,在敵人的又一次突圍失敗後,我軍的陣地上再次寂靜下來,有些老戰士很會利用這戰鬥間隙的暫時悠閒,正在說長道短扯東拉西地盡情說笑。 引著大家說笑的,是分隊長王鎖柱。他指指鬼子遺棄在陣地上的一具屍體,俏皮地說: 「哎,你們瞧,那個傢伙正在張著個大嘴罵東條哩!」 首先接腔的,當然又得是鎖柱的對頭炮炮筒子。他以揭短的口氣說: 「人家張著嘴就是罵東條?當得住是罵石黑?你揣摸也揣摸不出個根據來!」 鎖柱笑道: 「有根據嘛!你看,人家那不正張著大嘴衝著太平洋嗎?……」 鎖柱和炮筒子在這裡逗哏,二愣在他倆身邊擺弄槍。這支槍,是田寶寶在這次戰鬥中繳獲的。二愣一面擺弄著,一面朝田寶寶笑著;過會兒,他又面向三華,語帶譏諷地說: 「石黑這個鬼雜種,越來越不夠『朋友』了!」 三華撲閃著莫名其妙的笑眼問道: 「啥不夠『朋友』了?」 黃二愣指著手中的槍說: 「你瞧瞧,他送來的這槍支,一批比一批孬!」 這當兒,戰士們正在飽享著勝利之後的快樂,作為領導人的梁永生,卻悄悄地踱回他的指揮部去,趴在桌子上給縣委寫起報告來了。 在圍困柴胡店的戰鬥中,梁永生是天天都向縣委寫報告的。他今天這份報告,採用了給縣委書記的一封便信的形式。在這封信中,他除了詳細地匯報了一天來的戰鬥情況外,還就圍困柴胡店的戰鬥實踐,談了幾點經驗、教訓——這是縣委的明確要求,因為有些兄弟部隊,目前也在進行圍困戰,需要隨時交流經驗、教訓。 因此,這封便信寫得比較長。 梁永生將信寫完後,便馬上派了鎖柱去縣委送信,並囑咐他說: 「你見到縣委領導同志,再作一些口頭補充匯報,以爭取縣委給予更多、更具體的指示……」 在鎖柱將要出發的時候,他又派了另外兩名戰士,和鎖柱一路同行,將白眼狼以及另外幾個漢奸小頭頭兒,一齊押送到縣委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