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十九章 刀銑河山

郭澄清 《大刀記》
縣委指示大刀隊: 「為配合我軍主力部隊的戰役行動,要在三天之內攻克柴胡店據點,徹底消滅石黑這股殘敵!」 大刀隊對石黑據點的攻堅戰,已進入第二天。 在已經過去的一天一夜中,我軍的全體指戰員,以及參戰的民兵和群眾,雖曾幾經努力,但始終未能排除前進的障礙!因此,直到今兒一早,這個據點還沒攻下來! 多急人呀! 戰士們的決心書、請戰書,好像雪片一樣,一張緊接一張,紛紛飛向隊部。 有的在決心書上寫著: 「血染紅旗,刀銑河山,這是我的誓願……」 有的在請戰書上寫著: 「我請求黨,請求首長:在解放柴胡店的戰鬥中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實現我那『血染紅旗,刀銑河山』的強烈志向……」 還有的戰士,將「血染紅旗,刀銑河山」這兩句誓言,寫在槍托上,刻在刀柄上! 各村的民兵,各村的群眾,接連不斷地舉行解放柴胡店的誓師大會!一陣陣氣壯山河的口號聲,此起彼落: 「堅決解放柴胡店,定用鋼刀銑河山!」 「為了消滅石黑,寧願血染紅旗!」 這些戰士們、民兵們、群眾們的決心書、請戰書、誓師會,既表現了人們的雄心壯志和英雄氣概,也反映出了人們潛藏在心中的那股焦急情緒! 顯然,要說焦急,大概誰也莫過於梁永生了! 你看!他連續開了一夜會,今兒一早又再次來到前沿陣地上。這前沿陣地上,充滿著戰鬥的氣氛。堅守在這裡的戰士們,民兵們,有的趴在房頂上,有的蹲在矮牆下,也有的臥在臨時挖成的戰壕中,還有的隱蔽在靠近據點的各種各樣的建築物里。 凡是隱蔽在建築物中的戰士和民兵,全都在對著石黑據點的牆壁上,挖了許多高高低低的槍眼和瞭望孔。目下,他們正在用槍瞄著敵人的據點,懷著焦急的心情等待攻擊的命令。梁永生圍著據點周圍的前沿陣地轉了一遭兒,爾後,又跨步走進一座破爛不堪的廟宇。 這是一座土地廟。 從前,梁永生就是在這裡落入人販子的魔掌的。 而今,第二分隊的前線指揮部設在這裡。 這個指揮部里的指揮員,當然就是鎖柱了。梁永生走進這個指揮部時,第一分隊隊長梁志勇也在這裡。他和鎖柱蹲在一起,正嘁嘁喳喳地說著。看樣子,顯然他倆是在商量著什麼。 這座房子裡,除了他倆,還有黃二愣和另外幾名戰士。其中,包括那位火線入伍的小機靈。這時的小機靈,帶著一身豪情英氣,正對著牆上的槍眼,在監視著據點上敵人的動向。其餘的戰士們,正抓緊被換下班兒來的這個時機,將脊樑倚在牆上打著盹兒。 永生剛進屋,敵人的機關槍就瘋狂地叫喚起來。 黃二愣對著瞭望孔,氣沖沖地說道: 「哼!憑著機槍就能救了你們的狗命?」 當屋裡的人們發現梁永生走進來時,大家都忽地站起身,全用一雙敬重的目光笑望著自己的領導人。鎖柱望著望著,微微地皺起眉頭,胸脯兒起伏著,說: 「老梁同志,你光強調別人輪班休息,可是你,可是你……唉!」 「我又怎麼啦?還值得唉聲嘆氣的!」 「你又沒休息唄!」 「鎖柱,咱別亂彈琴好不好?」梁永生習慣地拍一下鎖柱的肩膀,樂呵呵兒地說,「小伙子啊,別亂給我扣帽子啦!啊?我已經休息過嘍!」 鎖柱盯著梁永生那汪滿紅絲的眼睛,噘著個小嘴兒心疼地說: 「你又來騙俺!」 「這回可真不騙你!」 「不騙俺?上半夜兒,咱們一塊兒開支委會,是不?下半夜兒,你又開村幹部會,是不?」鎖柱說,「這不,現在天剛發亮,你又跑到這裡來了!你倒是哪個時候休息的?俺那隊長!」 永生光笑,沒答。 黃二愣又湊過來插了嘴: 「哼!休息?剛才我還見你在那邊陣地上開小會兒來呢!」 梁永生往後推推帽子,指著二愣笑道: 「你看!管露餡子了——」 「啥?」 「又裝迷糊?方才,你離開我那兒的時候,我跟你說的啥來?咹?」梁永生說,「我不是說叫你去睡一會兒嗎?你睡沒睡?咋又見到我在那邊陣地上開小會兒哩?咹?準是做了個夢吧?」 人們都笑了。 這笑聲和敵人那機槍的叫聲攪在一起,反映出只有八路軍的戰士才有的這種樂觀主義色彩。 隨後,梁永生來到牆邊,讓小機靈閃開,他透過牆壁上的瞭望孔,對著石黑的據點凝望起來——這瞭望孔外頭的景象,好似一張圓形的照片兒。 照片兒的中心是敵人的據點。 據點的周遭兒,有兩層鐵絲網。在這鐵蒺藜網裡頭,是一道又深又寬的壕溝。壕溝裡頭,還有一圈兒高大的圍牆。圍牆的牆頭上有一溜垛口。一根根黑色的槍筒子,從大大小小的槍眼裡探出來。 梁永生望著,望著,久久地望著。看其神態,就像他正在欣賞一幅有名的字畫那樣,精神是那麼活躍,而又那麼集中。 這一陣,鎖柱站在梁永生的身後,也在悄悄地朝外看著。當他發現梁永生的視線盯在一個獨特形狀的粗槍筒上的時候,便指指那個玩意兒悄聲說: 「隊長,看了吧——那個粗傢伙,就是石黑那挺歪把子機槍!」 梁永生仍在凝望著,沉思著,沒做聲。 黃二愣氣剛剛地插言道: 「就是那個傢伙可惡!要不是它,早攻上去了!」 梁永生仍然沒吱聲。 這時,他那雙炯炯閃光的眼睛,又盯在一棵大楊樹上了。這棵楊樹的枝葉,已被機槍掃得七零八落。永生不由得觸景生情地想道:「是啊!要攻上去,就必須頂著敵人的機槍往前沖,傷亡可就大了!」 過了一會兒,他轉念又想:「衝到據點近前,還得砍斷鐵絲網,爬過大壕溝,然後,再跐著雲梯攀登圍牆!這不算,在爬到雲梯的最後一磴時,還得站在梯子上跟鬼子進行一場肉搏戰……」 永生想到這裡,情不自禁地搖起頭來。這當兒,一句心裡話,不由得搖出了口: 「不行,不行!那麼辦,傷亡太大了!」 永生這句隨口流出的自言自語,儘管很低很低,可是,由於二愣正在注視著隊長的表情,所以他還是聽見了。因此,二愣說: 「隊長!只要有辦法就行,我們不怕死,你就下命令吧!」 梁永生轉過身來,望望二愣,笑了。 可是,他啥也沒說,只是習慣地掏出菸袋來。 這時,人們從永生的表情上,已經明顯地看出,他對黃二愣這種英勇氣概,是讚賞的。同時,人們還看出了,在他那讚賞的表情後邊,還潛伏著一種作為一個領導人所特有的那種焦急難決的心情! 是啊!讓同志們硬沖嗎?永生當然不願意付出那麼大的代價!不讓同志們硬沖吧,可又怎麼攻進去呢?況且,三天的時限,已經過去一天多了!三天之內,要是拿不下柴胡店,勢必會影響到縣委的整個戰略計劃!在這種情況之下,作為領導人的梁永生,既要對縣委負責,又要對戰士負責,他怎能不焦急?又怎能不為難呢? 誠然,像梁永生這樣一位受到群眾愛戴的指揮員,他的焦急,自然會有許許多多的同志,在悄悄地自動地替他分擔。你看!就連那幾位戰士,也都盯望著永生,面有急色,好像恨不能自己也幫著領導人吃把勁似的! 過了一會兒。鎖柱說: 「隊長,剛才你來時,我和志勇正在商量著一個攻打據點的辦法——」 「唔!那好哇!說說看!」 「我們一致的看法是——」鎖柱說,「在當前,關鍵的關鍵,是如何把炸藥運到爆破點去!」 「是的!」 鎖柱望著隊長的神情,見領導對他提出的這個問題很感興趣,他那張機槍嘴又打開連發了: 「咱們大刀隊,沒飛機,沒大炮,要打攻堅戰,就得用土辦法來對付洋鬼子——」 志勇嫌鎖柱說得不明確,從旁插上一句: 「也就是說——得想法子用人往上運炸藥!」 志勇的話題剛落地,鎖柱又把話頭搶過去: 「對!問題就是這樣!」 他變換一下語氣,緊接著說: 「可是,我們只要往前一湊,敵人就用機槍掃!要是冒著敵人的機槍火力硬往上闖,再越過雙層鐵蒺藜網,還有那道壕溝,把炸藥送到圍牆根兒底下去,傷亡大不算,成功的希望還極小!」 鎖柱喘了口大氣又說: 「我們要用機槍壓住敵人的火力吧,一來我們的子彈少,拼不過敵人;二來我們就是那麼一個歪把子,如今支在南門外的陣地上……」 「那是用來專門對付敵人突圍逃走的!」 「對!要是把那個玩意搬到這裡來,萬一敵人鑽了這個空子,再次從南門突圍,那不麻煩了?」鎖柱說著說著又拐了彎兒,「我們支委會的決議很明確嘛——首先是不讓柴胡店的敵人突圍逃走,這樣才可保證就地消滅他們!因此,是不能那麼辦的!……」 梁志勇見鎖柱老是說不到正題上,就再次打斷他的話弦插嘴說: 「我們曾想過這麼個辦法——用一張八仙桌子,桌子上搭上一床用水泡透的棉被,兩個人鑽在桌子底下,頂著桌子,抱著炸藥,硬往上闖!……」 梁永生插話道: 「泡濕的棉被,槍子兒打透打不透?」 「棉被厚一點,槍子兒倒是打不透……」 「機槍吶?」 「問題就在這裡!」鎖柱接過來說,「因為我們分隊沒機槍,所以當初沒用機槍試驗過。後來,我們派人把志勇同志請了來,共同研究這個問題。原來,他們分隊,也在研究運送炸藥的辦法,並且,正巧和我們分隊想到一門上去了……」 「怎麼樣?」 「不行!」 「咋不行?」 「棉被用水泡透以後,機槍能打透!」 「你們試驗過?」 「試驗過。」志勇說,「我們找出的原因是,因為機槍可以打連發……」 永生聽到這裡,邁開沉重的步子,在屋中慢慢地走動起來。他一面踱步,一面抽菸,完全陷入沉思中。過了一霎兒,他像突然想到了什麼,猛地留住那沉甸甸的步子,掉過臉來詢問志勇和鎖柱: 「你們搞試驗,借用的誰家的棉被?……噢!記住:因為上邊打上一些槍眼兒,要包賠人家的損失!」 「對!這是個群眾紀律問題!」 「不光是個群眾紀律問題,還是個群眾觀念問題!」永生稍一停頓,帶著濃厚的階級感情又說,「要知道,一床被子,哪怕是一床很破很破的被子,也是窮苦人的半拉家當啊!他們沒有這床破被子往前靠啥過冬?……」 志勇和鎖柱動情地點著頭。 梁永生反剪起雙手,繼續在屋裡踱步。 這時,梁永生的焦急心情,就像有傳染性似的,鬧得屋裡的所有人都鎖起眉頭。 人們都自覺地、主動地在和自己的領導人一起思考問題。 屋裡寂靜得很。 又過了一陣,黃二愣突然扔出這麼一句: 「咱要是有個大炮就好了!」 鎖柱帶著批評的語氣接言道: 「廢話!甭說有大炮,就是有個擲彈筒,也不至於這麼難治呀!」 永生聽了,覺著二愣和鎖柱的語氣里,都有點兒喪氣的味道,又見屋裡的氣氛也有點低沉,便轉身湊過來,笑盈盈地問: 「二愣,你說咱沒大炮?」 沒等二愣說啥,永生隨後又道: 「大炮嘛!咱並不少哇!」 「咱有大炮?」 「當然有嘍!」 「在哪裡?」 永生扯起二愣的手,指指他手掌上那成串的血泡,笑哈哈地說: 「你看!這泡(炮)還小嗎?」 人們都笑了。 人們一笑,永生卻又收起他的笑臉,嚴肅認真地說: 「同志們,我們所有的指戰員,誰的手上沒有血泡?沒有這樣的同志吧?這血泡是怎麼來的?不是在幫助群眾幹活時磨出來的嗎?不是在搶修工事時磨出來的嗎?」 「是!」 「同志們!咱們可不要輕看這些血泡呀!」梁永生進一步加重了語氣,「要知道,這手上的血泡,和那用鋼鐵製成的大炮相比,威力不知要大著多少倍哩!」 猛然醒悟的人們,全敬服地點著頭。 這時,梁永生忽然發現,在黃二愣那鼓鼓囊囊的衣兜里,露出兩片嫩綠的菜葉兒。這一發現,使梁永生的心裡猛地一翻。 這是為什麼? 梁永生幾乎是靠吃野菜長大的。當然他一眼就能看出來——二愣衣兜里裝的,是一種可以生吃的野菜。這野菜,使永生立刻想起一些戰士的反映:黃二愣覺著自己的飯量大,又想到目下群眾的生活十分苦,有時群眾送來好一些的飯食,他總是捨不得吃飽,過後,再偷偷地去生吃野菜。 永生想起這些,不由心中暗道: 「我黨有這樣的黨員,我軍有這樣的戰士,還愁抗戰不能勝利?還怕革命不能成功?……」 隨後,他將屋裡的人們召集一起,向大家講述了這樣一個故事—— 在我們八路軍的主力部隊里,有一位戰士,是個偵察兵。有一天,他在完成一項任務時,由於叛徒告密,被敵人圍困在荒窪中的破廟裡。這位同志,憑著一顆對黨對人民的赤膽忠心,和上百號鬼子、偽軍戰鬥了兩天一夜,並使敵人遭到了重大傷亡。最後,敵人衝進去時,他拉響了最後一顆手榴彈,和五六個鬼子兵同歸於盡了…… 只有一名八路,為什麼竟能有這麼大的戰鬥威力?這是所有的敵人都不能理解的。一個鬼子頭子說: 「我倒要看看這個八路的肚子裡有什麼特殊的東西!」 後來,當這個劊子手發現我們的烈士的肚子裡裝滿野菜時,卻嚇得渾身顫抖起來,瞪著一雙迷惘的眼睛愕然叫道: 「野菜?野菜?野菜能有這麼大的威力?!」 這也難怪!一個鬼子頭子,他怎麼能夠理解野菜比肉麵威力更大的道理? 永生說到這裡,人們都在為有這樣忠勇的同志而高興,而自豪,並對那位烈士的英雄氣概肅然起敬。與此同時,還有一股對敵人的仇恨心,和因失去一位並不認識的戰友而產生的悲憤擰在一起,聚會成一團熊熊烈火,在每個人的胸膛里燃燒起來。 黃二愣汪著眼花說: 「我一定向那位烈士學習!」 鎖柱和志勇,都攥得拳頭嘎嘎直響,同聲道: 「堅決給烈士報仇!」 人們正談著,那位一直在瞭望孔上監視敵人的小機靈湊過來,向永生說: 「梁隊長!石黑向我們喊話哩——」 「他喊啥?」 「你聽——」 人們靜下來。 瞭望孔里傳進石黑的大嗓喊叫聲: 「我是石黑!請梁隊長閣下出來講話!」 梁永生聽了,站起身來,朝瞭望孔處走過去。 志勇、鎖柱、二愣、小機靈等人,緊緊跟在他的身後。 在這當兒,石黑那邊又是一遍: 「我是石黑!請梁隊長閣下出來講話!」 石黑那隻老狐狸,又要耍什麼鬼把戲?梁永生心裡這麼想著,正要到瞭望孔處去答話,叫個黃二愣一把給拽住了。 二愣關切地說: 「隊長,你別去!」 「咋?」 「是不是石黑那個孬種要耍什麼花招兒害你呀?」 「不怕他!」 「不行!我先看看!」 二愣說罷,用他那粗大的身子硬把梁永生擋在後邊,他自己湊到瞭望孔上朝外張望起來。他望了一陣兒,沒發現什麼可疑的跡象,就放開了他那大嗓門兒,朝據點上喊開了: 「石黑聽著!我們的梁隊長就在這裡,你有啥話就說吧!」 石黑緊接著二愣的話尾又開了腔: 「梁先生!我們談判談判好不好?」 梁永生答話了: 「又要談判嗎?可以!但還是有個條件——」 石黑趕忙說: 「好的好的!可以商量……」 梁永生又說: 「我們的條件很簡單——就是你們先繳槍!」 石黑一怔,又奸笑了兩聲: 「梁先生!你太激動了吧?一方先繳槍,還談判什麼?我建議:貴我雙方,還是先無條件地談談。梁先生!你看好嗎?」 梁永生干掰截脆地說: 「你們不繳槍,沒有『談判』可言!」 石黑又說: 「梁永生先生!你應當明智一些:儘管你們人多勢眾,儘管你們已兵臨城下,可是,你要知道,我們的官兵訓練有素,我們的武器裝備優良,而且,我們還有充足的彈藥儲備,兼有堅固的防禦工事,我們是完全可以堅守幾個月的,你們是攻不進來的!……」 梁永生說: 「只要你們不放下侵略的武器,我們就決不停止反侵略的戰鬥!不管你們能頑抗多久,我們是決心奉陪到底的!石黑!你自己倒是應當『明智』一些:你們的徹底失敗是已經註定了的!不論你們耍什麼鬼把戲進行垂死掙扎,也決逃脫不了被消滅的命運!」 怒不可遏的黃二愣插言接舌道: 「石黑!你這個老小子甭撐洋勁,我們要把你這些強盜們餓成肉乾兒!」 石黑假裝鎮靜,冷笑兩聲,又說: 「梁先生!我奉勸你們,還是不要這麼強硬!再這麼對峙下去,你們中國的老百姓,是要吃苦頭的!比如說,鎮上的老百姓到井上去打水,我們是完全可以用機槍掃射的!這柴胡店鎮上的民房,我們還能把它變成一片火海……」 石黑變換成另一種口氣又說: 「可是,我們並沒這樣做。而且,我們還主動提出了『談判』。你們應當明白,這完全是善意的,是從人道主義出發的!」 梁永生說: 「石黑!你們侵略者什麼殘暴的事情都能幹出來,這一點,我們早就知道!可是,對你們那一套,我們中國人民從來沒有怕過,這一點,你也是完全知道的!石黑!你們侵略中國,七年多來,好話說盡,壞事做絕,但是,並沒騙了中國人民,更沒嚇倒中國人民!……」 石黑插嘴道: 「梁先生!咱不要提已經過去的那些事了,還是來談一談眼前的現實問題吧——」 「眼前的現實是,你們的出路只有一條——」 「哦!哪一條?」 「投降!」 「梁先生!我還是奉勸閣下——不要太自信,也不要太激動嘛!」石黑單刀直入地說,「現在,我們提出十四條建議,供你們考慮——」 梁永生沒答腔。 石黑停頓一下,又自己獨白下去: 「第一,我們的問題,可以和平解決,也應當和平解決;第二,你們退出柴胡店,我們保證不出柴胡店;第三,我們能夠同意在你們方便的任何時間,在貴我雙方都安全的地點,舉行正式談判;第四,如果貴方認為我們是侵略者,不喜歡用『談判』這個字眼兒的話,也可以進行不拘形式的討論,或者,用貴方所能接受的一個無論什麼字眼兒……」 「我們所能接受的,只有一個字眼兒——受降!」 石黑又冷笑道: 「先生,不要說玩笑話了!還是讓我把建議講完,你們再作個全盤考慮,好不好?」 沒人理他。 他厚著臉皮繼續獨白: 「第五,你們提出的各種條件,也都可以作為談判或討論的基礎;第六,我們並不想久駐柴胡店,經過談判之後,我們可以把武器交給你們,你們要保證我們的人員安全撤走……」 石黑正侉腔野調地嚷叫著,突然一名戰士來到梁永生的身邊: 「報告隊長!我奉趙生水同志之命,前來向你報告!」 永生扭頭一望,只見氣吁吁的龐三華正站在他的身後。龐三華,是永生在幾個鐘頭之前,才將他派到由縣城到柴胡店之間那個打阻擊的陣地上去的。現在他奉趙生水同志之命前來報告,這顯然是有什麼新的情況!於是,永生離開瞭望孔,拍一下三華的肩膀說: 「來,這邊談。」 永生領著三華到另一個屋角上去了。石黑在據點上還繼續嚷著: 「我再說一遍:我們並不想在柴胡店久駐了!經過談判,我們可以把武器交給你們。不過,你們要保證我們的人員安全撤走!這是第六條。」 在石黑看來,大概是以為這一條對八路軍有吸引力,因而他又重複了一遍。事實上,他這一條,也確乎在戰士們中引起了許多不同的看法。 田寶寶先說: 「叫我看,他這一條倒可以應下!」 炮筒子哼了一聲道: 「他要真這麼辦,咱倒是省點勁!」 「他不會真這麼辦的!」鎖柱說,「這是又一套鬼把戲!咱可不能上當……」 炮筒子不服這籠統的說法,他質問鎖柱: 「啥鬼把戲?咱會上什麼當?你總得說出個么二三來呀!」 能言善辯的鎖柱,還沒來及答話,志勇接言道: 「叫我說,這是緩兵之計!……」 戰士們在這邊議論,永生和三華在那邊談著: 「縣城裡的敵人,已派出部隊來增援柴胡店了!」 「目前他們已到達什麼地方?」 「我離開陣地時,他們已到邊臨鎮!」 「情況怎麼樣?」 「情況很緊張!我們這班人,和別區的兄弟部隊,還有當地的一些民兵同志,並肩戰鬥,堵住了敵人前進的道路!」三華說,「不過,敵人兵多槍好,給我們的壓力很大!……」 梁永生皺一下眉頭。 龐三華又接著說下去: 「兄弟部隊和當地的民兵同志,大家一致表示:不惜一切代價,堅決攔住馳援柴胡店的敵人!他們還讓我給梁隊長捎信來,請你放心!……」 「趙生水同志是怎麼說的?」 「趙生水同志的看法是:我們一定能夠阻住敵人,但咱這邊的攻城部隊如能儘早將柴胡店的殘敵消滅,那將會大大減少協助我們打阻擊的兄弟部隊和民兵同志的傷亡!」三華說,「生水同志派我來,除要我向你報告阻擊陣地的戰況外,還特地囑咐我,要我把他的看法報告給隊長!」 龐三華滔滔地說著,石黑的喊叫聲還在陣陣傳來: 「……以上是第八條。第九條,我們深知貴軍醫藥缺乏,你們的傷員正在受著痛苦!如果你們同意的話,我們從人道主義出發,可以協助你們醫療傷員……」 二愣越聽越生氣。後來他實在憋不住了,就伸開高嗓門兒大聲嚷道: 「石黑!少來這些閒言淡語吧!要『談判』,先繳槍!」 小胖子接著說: 「石黑!告訴你:你們不繳槍,我們就困你個油盡捻子干,叫你的飯鍋閒起來當鋼盔戴!」 石黑又嚷道: 「你們太沒有自知之明了!你們沒有重武器,是攻不開我們的據點的!你們還應當明白:我們的糧食、彈藥,都有大量儲備!更重要的,你們不要忘了:我們的武器和裝備是精良的……」 「迷信武器的蠢豬!」 梁永生衝著據點的方向罵了一句,又扭過頭來問三華道: 「那邊的戰況怎麼樣?」 「從黎明到我來時,已經進行了三次肉搏戰了!」三華說,「可是,從五更到現在,那些蠢豬們,只向前爬進了里把路兒!……」 梁永生聽了三華的匯報,心裡又激動,又焦急,身子在微微地顫動著,久久地沒有吭聲。 屋裡,靜得好像沒人一樣。 只有石黑的喊叫聲,還在陸續傳來。他說: 「梁先生!你是個精明人,仔細考慮考慮吧!還是明智一些好,不要太自信!你的應當知道,我們還是有力量的!如果咱們通過談判解決問題,將形勢緩和下來,對貴我雙方,對黎民百姓,對那些趴在戰壕里的士兵們,都是大大的有好處的!……」 這時的梁永生,再沒理睬石黑這些淡話。 他含著小菸袋,抽著煙,倒背起手,在屋中慢慢騰騰地走動著,久久地沉思著。 時間在飛逝。 人們在著急。 那位前來報信的龐三華,見梁隊長已深深地陷入沉思中,呆愣愣地站在一旁等著,不肯多嘴,生怕打擾了隊長的思路。可是,他凝視著永生出了一陣神,又出了一陣神,見永生仍然不理會他,只好上前說道: 「梁隊長,我可以回去了嗎?」 三華一問,梁永生從沉思中醒過來。他,仿佛這時才突然意識到——那位前來送信的小三華,直到這時還等在他的身邊!他問三華道: 「三華,對咱這次強攻柴胡店的殲滅戰,你有些什麼好主意呀?說說看!」 小三華在參軍之前,可以說是一片玩心。入伍後,日子雖還不多,但很快地有了一個明顯的進步,就是在思想上有了責任感。不過,他這種正在成長中的責任感,在目前階段還是有它的局限性的。也就是說,對他自己所擔負的任務,總是千方百計去完成;可是,除此而外,他就很少主動去想一想了。特別是像這一仗該怎麼打這類的重大問題,除非是就著會議場合跟大伙兒一起談談看法而外,並沒有把它一直裝在心裡,經常不斷地認真想一想。當然,他更沒預料到,在這麼大的重要問題上,梁隊長竟會向他這個年齡最小的新兵求策問計。因為這個,永生現在一問,他茫然無措了!愣沉了一陣,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我一個小孩子價,哪懂得這麼大的事呀!」 這裡,龐三華口中的「小孩子」,其含意顯然是年輕人。年輕人就不懂大事?不!年輕人能懂大事,而且也能辦大事!也就是說,懂不懂大事,能不能辦大事,不是由年齡來決定的。 這是梁永生的看法。 他基於這樣的看法,所以不僅一向注意對青年人的培養,還一向重視青年人的長處。特別是自從縣委書記跟他談話以後,他對青年人的估價更全面了,更準確了,更高了。就在前幾天,他還曾以個人名義,給縣委寫了個報告,建議縣委提拔王鎖柱當大刀隊隊長,他自己繼續擔任大刀隊的指導員。在那個報告中,他寫上了這樣幾句話: 「……為了黨的革命事業的長遠利益,我認為應當把像王鎖柱這樣的青年人提拔到領導崗位上來。那種『歲數還不到,辦事不牢靠』的論調,我以為是錯誤的。衡量一個人的能力大小,不能用年齡作為尺度……」 由此可見,梁永生顯然不會同意三華的說法。不過,他面對著小三華,並沒將他那些已成定念的理論搬出來,而是先笑眯眯地拍一下三華的膀頭兒,然後輕摸著自己下頦上的胡茬子說: 「三華啊,你看,這後生的鬍子,比那先生的眼眉還要長!是不?」 永生這麼一說,人們才注意到,由於近來戰況緊張,梁永生已好些日子沒顧上刮臉,現在鬍子確乎是不算短了。特別是小三華,他這時望望永生的胡茬子,又望望永生的眼眉,心裡好像忽地懂得一個什麼道理。他懂得了一個什麼道理?又覺著一口說不出來。在這個節骨眼上,永生又說話了: 「三華啊,年紀輕,不一定見識短!年紀輕,更不一定責任心差!三華呀,革命這件大事,是咱們大傢伙兒的事;這個『大傢伙兒』,包括著每一個革命者,不論其年齡大小都算數兒,顯然其中既有我也有你了!你說是不?」 「是!」 「就你我二人來說,你比我更重要——因為你的年紀比我輕!」永生說,「我們所從事的革命事業,正在向前發展,而且將永遠發展下去,所以說這不是一代革命者可以完成的革命事業!是這麼個理兒不?如果你同意我的這種看法,就應當想想——革命能不能成功,更大的希望應當寄托在哪些人身上呢?……」 按永生的意願,他本是還要繼續說下去。可是,目前的客觀現實情況,不允許他完全按照這種意願行事。於是,他說到這裡轉了話題: 「三華,你有什麼話要說不?」 「沒有!」 「那麼,你該走了——」 「是!」 三華剛要轉身,永生又喊住他: 「三華!你回去後,要代表我,代表咱大刀隊上的全體同志和參戰的全體民兵、群眾,向兄弟區的同志們表示感謝——感謝他們對我們的全力支援!」 「是!」 「另外,還要告訴那些打阻擊的戰友:我們這邊一定千方百計克服困難,力爭儘快、儘早地將柴胡店的殘敵收拾掉!……」 永生話畢。 三華走了。 他走在路上,一面飛步疾行,一面心中在想:「過去,我對全局想得太少了!今後,一定要注意這件事……」這時的小三華,心忙腿更忙,邊想邊走,遠去了! 梁永生送走三華以後,又踱著步子沉思起來。 屋裡又是一陣寂靜。過了一陣,也不知永生想了些什麼,只見他將二愣叫到近前,吩咐道: 「你去三分隊,傳達我的命令,要他們立即出發,跑步前進,到阻擊陣地去,和兄弟部隊並肩作戰!」 「是!」 「別走!還有,在他們和兄弟部隊並肩作戰中,一定要聽從兄弟部隊的統一部署和指揮!」 黃二愣也走了。 這一陣,梁志勇一直在思考攻打據點的辦法。待二愣走後,他立刻湊到永生近前,向爹建議道: 「我想了個法兒——」 「啥?」 「咱們是不是化裝成敵人的援兵,叫開據點的大門,進去後,來個內外夾擊……」 志勇沒說完,永生搖頭道: 「這法子,好倒好。可是,就在前幾天,棗林區的同志們已經用過了。這就像諸葛亮的空城計只能用一回一樣。他們第一次用,確乎成功了。可我們再二次用,怕是要失敗!」 「棗林區用過,柴胡店的敵人會知道?」 「石黑知道不知道,咱還搞不清。在搞不清的情況下,就得先按他已經知道來行事……」 「對!要是石黑知道了,這法兒就不靈了!」 「不!」 「咋?」 「不僅是不靈了——」永生說,「還要往更壞處想一下兒!敵人來個『將計就計』怎麼辦?那,我們不就吃虧了?」 志勇覺著有理,點點頭,又皺起眉來。 過了一陣。 梁永生將志勇、鎖柱叫到近前,向他們說: 「這是一次攻堅戰。我們吶,打游擊戰打慣了,幹這手活兒,還沒什麼經驗。越是沒有經驗,越要大膽試驗。大膽的試驗,是成功的一半。俗話說,失敗是成功之母嘛!方才,你們研究的那個運送炸藥的問題,我認為路子是對頭的,只是具體方法還行不通!」 他向志勇、鎖柱瞟了一眼,又說: 「我看,這樣吧——你們去各個陣地,動員那些所有參加戰鬥的戰士和民兵們,讓大家一齊開動腦筋,來個群策群力……」 他倆要走時,永生又補充說: 「星多夜空亮,人多智慧廣。還要想法開個村幹部會,把柴胡店附近各村的群眾也發動起來,請他們也參加我們這個想辦法的『戰役』!」 志勇和鎖柱走後,永生又向炮筒子一招手說: 「來呀!攻打據點了,還得用用你這個『大炮』啊!」 「隊長,你怎麼無論在啥節骨眼兒,總是忘不了逗悶子?」炮筒子來到永生近前又說,「隊長,叫我說,你趁早甭找這號麻煩!」 「麻煩?」 「可不是唄!」 「是啥?」 「你找我就是自找麻煩!」炮筒子見永生還不理解他的意思,又說,「你不是找我幫助想想辦法嗎?隊長,颳風下雨你知不道,我這個腦袋瓜兒你還知不道?研究辦法找上我,那還不是白搭一盤菜?」 「嗐!你真是主觀!」 「咋?」 「我要派你到縣委去一趟——」 「去幹啥?」 「去取爆炸管兒。」 「哦!原來是這麼回事兒呀,那你算找著了!」炮筒子說,「要論這宗差事,派我去是老生戴鬍子——正扮!」 「就是道兒遠……」 「腿長不怕它道遠!」炮筒子一拍大腿說,「要動這個,不是吹,咱是拿手的壓軸兒戲喲!」 梁永生笑了: 「老炮啊,你知道,縣委已主動派人給我們送了炸藥來了,並在信中問我們:是不是需要爆炸管兒。我想,根據目前戰鬥的進展情況,甭管人們討論出什麼辦法,大概總是離不開爆炸管兒的!因此,你要把步叉子邁大點兒,快去快來!」 「瞧好兒吧!」 「縣委的負責同志問到這裡的戰鬥情況,你就知道什麼說什麼,知道多少說多少,你怎麼想的、怎麼看的就怎麼說。聽了不?啊?」 炮筒子頭皮說: 「喲!再加上這麼個重載貨……」 「拉不動?」 「隊長,你最好是寫個信,我帶著……」 「你需要馬上出發,寫信來不及了!當然,向縣委要爆炸管兒的信,還是要寫的。不過,要在信上匯報戰況,時間不允許!」永生說,「你走了以後,我再抓緊時間向縣委寫報告。」 永生說著,從衣袋裡掏出鋼筆和紙,墊在膝蓋上,唰唰地寫起信來。只見他,想一陣,寫一陣,寫一陣,想一陣,筆尖時而在字句的末尾停頓一下,時而又在紙面上飛舞起來。信寫完後,永生又從頭到尾一連看了兩遍,而後熟練地折成三角兒,遞給炮筒子,又鄭重地囑咐道: 「放好。可別丟了哇!」 「放心吧!」炮筒子一面往內衣袋裡裝著,一面說,「丟了這個,縣委能給我爆炸管兒?要是白跑一個來回兒,不把時間誤了?」 「你理解這一點很好!」永生轉了話題說,「縣委有什麼指示,要帶回來。」 「這個……」 「這個又准怵頭!是不?」 炮筒子為難地笑著。 梁永生拍拍炮筒子的肩膀頭兒: 「甭怵頭!用你常用的老辦法就行——」 「啥『老辦法』?」 「這不才剛還跟我用一回嗎?」永生學著炮筒子的神態、語調說,「『你最好是寫個信,我帶著』……」 「給寫?」 「給寫!」 「我不認識縣委書記……」 「你不認識他,他可了解你。」 「你向他談到過我?」 「我談到過。他也經常問到你們。」梁永生說,「咱們的縣委書記,對大刀隊里的同志們,雖然不都認識,可他對大家十分關心,並且,他對每一個戰士都了解得清清楚楚……」 梁永生打發炮筒子走了以後,又向在這個屋裡堅守陣地的戰士們安排一下,便出屋去了。 直到這時,石黑求和的喊叫,還在斷斷續續地響著。梁永生一邊朝外走,一邊心裡說:「石黑呀石黑!你想耍個花招兒騙取喘息時間呀?見鬼去吧!我們是不會上當的!」 經過廣大軍民的熱烈討論,往敵人據點近前運送炸藥的辦法,終於想出來了——挖地道。 偏午時分。挖地道的工程開始了。 地道的洞口兒,就設在王鎖柱這個小分隊的指揮部里。坑道工程的總指揮,就是王鎖柱。副總指揮,是楊大虎和沈萬泉。 在工程開始的時候,隊長梁永生,也特地趕到工地現場,並作了一番政治動員。 鎖柱將參加挖坑道的青壯年們,分成了三支專業隊伍——一支叫掘進隊,負責挖土;一支叫滑車隊,負責提土;一支叫運輸隊,負責運土。 工地上,刨的刨,掘的掘,鎬鎬杴杴起起落落,鏗鏗鏘鏘響成一片。參加挖坑道的人們,儘管頭上、臉上的汗都流成河了,可是人人都幹勁沖天,笑逐顏開。可也是啊,我們能不能迅速攻克石黑的據點,關鍵問題就是運送炸藥的辦法。現如今,辦法想出來了,挖坑道也動工了,這就是說,攻克據點就在眼前了,石黑就要完蛋了,人們怎能不高興呢? 可是,說來也真蹺蹊!正當人們都樂不可遏的時候,梁永生卻突然皺起了眉頭! 這是咋的個事兒哩? 大家正納悶兒,永生突然擺擺手說: 「住手!」 總指揮鎖柱不理解隊長的意思,他用手背抹一把前額上的汗水,驚奇地問道: 「隊長,這是為啥?」 梁永生指指據點的方向: 「這兒離據點這麼近,這鎬杴的響聲又這麼大,你揣摸揣摸,敵人能不能聽見?」 「聽是能聽見!」 「那怎麼能行?」 二愣不以為然!插言道: 「管它哩!敵人聽見又怎麼的?他反正不敢出來,怕他個屁!」 「不對!」 「為啥?」 「不論啥事兒,只要敵人有準備,就不易成功!」永生說,「就是在如今這種情況下,雖說我們占著優勢,還是要做到出其不意才好!」 「這倒對!」鎖柱把眉頭一皺,「咋辦哩?」 梁永生胸有成竹地說: 「辦法嘛,還得向群眾去要唄!」 鎖柱點點頭。隨後,他將工地上的人們全組織起來,一場熱烈的討論又開始了。一個皮鞋匠,難出好鞋樣;兩個皮鞋匠,有事好商量;三個皮鞋匠,勝過諸葛亮。過了一陣。在匯報時,各個討論小組提出了許多辦法。 黃二愣首先發言: 「我參加的那一組,有人提議用打槍的辦法,壓下挖坑道的聲音……」 鎖柱搖頭道: 「那得多少子彈?」 二愣不吭聲了。 楊大虎也是一個組的代表。他是最後發言的: 「我們那個組的討論結果,跟小胖子那個組的意見差不多——也是主張把鑼呀,鼓呀,鑔呀,全弄出來,來個猛敲猛砸……」 沈萬泉點了點頭。可緊接著他又提出了新的問題: 「這個辦法,倒是能把挖坑道的響聲壓下。不過,咱無緣無故的敲鑼打鼓,敵人會不會懷疑?他們一懷疑,也許能猜出個七成八脈的!……」 這一陣,梁永生一直在抽菸。他一面抽菸,一面聽著人們的議論,一面沉思。當他聽到這裡時,頭腦中忽地一閃,臉上立刻浮起一層笑意。 跟梁永生打了幾十年交道的楊大虎,一見梁永生這種表情,臉上也立刻浮現出一層笑意。接著,他湊過去,戳了永生一把,滿懷希望地問: 「永生,你想出什麼名堂來啦?」 梁永生搖搖頭: 「我啥名堂也沒想出來!」 「那你樂啥?」 「我覺著你們想出的那個『名堂』不錯!」 「我們的啥『名堂』?」 「敲鑼打鼓嘛!」 「能行?老沈不說敵人會懷疑嗎?」 「布個『迷魂陣』嘛!」梁永生說,「弄上點獅子、秧歌什麼的鬧騰鬧騰……」 黃二愣一聽樂了: 「對!也就著熱鬧熱鬧!」 永生朝二愣笑笑,沒吱聲。 王鎖柱想了想說: 「行!那麼一鬧騰,敵人准以為咱們是在軍民聯歡慶祝勝利呢!」 志勇接言道: 「這是一!除此外,敵人也許認為咱們是在故意氣他們哩!」 小胖子又補充說: 「還有三吶——石黑也可能猜疑是咱們用這種辦法引他們出來!……」 「行啦行啦!」梁永生笑道,「咱們別給人家石黑算卦了,就讓他愛咋想就咋想去吧!」 人們都不做聲了。 梁永生抽了口煙又說: 「鎖柱,你們替人家敵人想得這麼周到,可別忘了替咱自己想想呀!」 王鎖柱說: 「我已經想好了!」 梁永生問: 「你想好了啥啦?」 王鎖柱答道: 「咱得把據點的大門封鎖住,以防敵人萬一真的竄出來!」 「很好!」 永生將笑臉移向志勇: 「你負責這項任務!」 「是!」 這時,梁永生突然想起楊大虎在三十多年前鬧元宵引獅子的事來,他又面向楊大虎意味深長地說: 「大虎哥,你賣賣老吧?」 「啥?」 「獅子一出動,你不得顯顯身手嗎?」 楊大虎會意地笑了: 「這一套,你就都交給我吧!」 在楊大虎的張羅、組織和指揮之下,柴胡店四街和附近村莊的群眾,搬出鑼鼓,駕起獅子,扮上秧歌,還綁上高蹺,紮上太平車,在牆遮壁擋的街道里,在機槍射程之外的廣場上,又打又敲,又扭又唱,又嚷又鬧,那股火爆勁兒就不用提了! 人們的興頭子比從前鬧元宵還要大。 也不知是誰,還弄來一些鞭炮。 這種景象,梁永生多少年沒有看到了哇!因此,它一下子把個梁永生帶回到了少年時代的元宵夜晚…… 鬼子據點裡的大洋馬,被這來自四面八方的鑼鼓聲,鞭炮聲,驚嚇得咴兒咴兒地叫喚起來。石黑也蒙了。他趕忙招來一夥嘍囉,研究起這種新的情況來。 與此同時,我們的坑道工程,又動手了。 滑車嘩啦嘩啦地響著。兩條一攥把粗的滑車繩,繫著兩隻用桑條編成的大土筐;土筐上來,空筐下去,一筐接一筐的泥土提出坑道口來。 井口般的坑道口越來越深了。 在挖到一丈五尺深的時候,坑道便朝著據點的方向拐了彎兒,又平行著向前挖去。 過了一陣。 王鎖柱脫了光脊樑,握著滑車繩站在坑道口上,壓著聲兒喝號子指揮著井上井下所有的人。正在這時,剛開過一個小會兒的梁永生湊過來。他拍一下王鎖柱的光脊樑,半嗔半嘻地說:「鎖柱,又玩命呀!」 鎖柱嘿嘿地笑著: 「沒關係!兩手一忙活,渾身是火!」 梁永生說:「我不是怕你著涼!」 王鎖柱說:「怕我累垮——是不是?」 梁永生說:「你明知,為啥『故犯』?」 王鎖柱說:「累不垮!心裡一高興,渾身是勁呀!」 梁永生插上手幹了一陣,又到別的陣地上去了。他解下腰裡的皮帶提在手裡,一邊走一邊抽打著身上的塵土。剛走出不遠,望見魏基珂老漢拄著一根棍子走過來,永生趕緊迎上去,著急地說: 「大叔,你怎麼來啦?」 「我騎小毛驢來的。」 「你不好好在家養傷,跑到這裡來幹啥?」 「你尤大哥回村去弄滑車,說是要挖坑道……」 「挖坑道,那是棒小伙子乾的活兒,你老人家跑來幹啥呀?」梁永生上前扶著魏大叔,又說,「大叔,你已經這大歲數了,雖說身板兒還好,可是年紀不饒人呀!再說,你這腿又受了傷!大叔啊,你別叫我著急了,還是趕緊回去吧!」 魏大叔說: 「永生啊,我來也幹不了啥,去看看還不行?」 永生還是勸: 「大叔,這有個啥看頭兒?回去吧!」 「永生,你可別忘了我是打井的把式呀!」魏大叔說,「我琢磨著,挖坑道這手活兒,八成跟打井是一個理兒。我來看看,興許能給你們出個主意哩!」 永生聽後,笑了。 因為他覺著魏大叔說得有理,沒再攔他,只是關切地說: 「大叔,加點小心,可別碰著呀!」 魏大叔張開了他那牙齒不全的嘴,孩子似的笑著: 「永生啊,只管放心好了——忙你的去吧!」 他說著,朝挖坑道的工地走去。 梁永生笑望著魏大叔的背影,覺著這位老頭子好像更年輕了。他站在那裡愣沉了一陣,紮上腰裡的皮帶,又繼續向前走去。 前邊,有一夥婦女,正在說笑。 她們聚在一塊兒,說笑得那麼火爆,真比八台大戲還熱鬧。這裡正打仗,這些婦女來幹什麼呢?原來,她們是來自各個村莊的婦救會組織的慰問團。這些人中,有村婦救會的幹部,有子弟兵的家屬,還有苦大仇深的老貧農。 楊翠花、秦玉蘭、二愣娘、尤大嫂和小勇奶奶都來了。她們全是慰問團的成員。有的還是帶隊的領導人哩!梁永生特地趕過去,跟她們親親熱熱地說了一陣話兒,便向北邊的陣地走去了。 他一邊走,一邊和路遇的戰士、民兵打招呼,還跟因種種使命而來到前線的群眾熱情地握手,並關切地囑咐他們: 「當心敵人的冷槍!啊?」 斷黑時分。梁永生在走遍了據點四周的陣地之後,又回到挖坑道的陣地上來了。 坑道工地附近,有片大樹林。 樹林裡,滿是白楊綠柳。許多小鳥兒,正在林中歌唱著,喧鬧著。林邊有個池塘。晚霞的餘暉,照著千層細浪,映出萬片彩光。 當梁永生從這林邊路過時,突然望見志勇和玉蘭正在林中。只見,他倆肩並肩地走著,談著,談著,走著…… 而今的秦玉蘭,在梁志勇的面前,在經歷了一個拘束階段之後,又恢復了在興安嶺下那種少年時代的自然勁兒。你看,她現在像志勇注視她一樣地注視著志勇,似笑非笑地說: 「放心吧!你囑咐的這些,我全記住了!在今後的工作中,我一定再嗆一把勁,積極創造條件,爭取早日參加黨的組織……」 志勇笑著,點點頭。 玉蘭淺淺一笑,胸脯起伏著,又說: 「你可得多幫助我呀!」 「過去,在這方面我注意不夠!」梁志勇先檢查了一句,又轉過話題說,「現在,你已經給我做出樣子了,今後,我得向你學習呀!……」 「向我學習?」 「是啊!方才,你不是主動幫助我了嗎?」志勇又舉例說,「你囑咐我,在解放柴胡店的戰鬥中,要英勇殺敵,多立戰功……這不是對我的關心和幫助嗎?」 「那是俺作為一個慰問團成員的責任……」 梁永生又往前走了一陣,只見一條條的交通溝里,慰問團的同志們正在跟戰士們、民兵們傾談著。他們仨一夥倆一堆,談得是那麼親切,就像一家人佳節團聚、圍桌吃飯時的氣氛一樣。 一陣陣的笑聲從交通溝里升揚起來。 一聲聲動人心弦的話語撞擊著永生的耳鼓: 「大娘,瞧好吧,我們一定狠狠打擊敵人!」 「大嫂,我們一定替你的丈夫報仇!」 「老奶奶,你只管放心,據點上那些鬼子,一個也讓他跑不了!」 永生正然興沖沖地且看、且聽、且走,楊翠花從那邊急匆匆地走過來。梁永生笑望著妻子問道: 「瞧你走得像刮旋風似的,有啥急事呀?」 翠花以問代答地說道: 「你見到志勇沒有?」 「找他幹啥?」 「我得囑咐囑咐他呀!」 「囑咐啥?」 「囑咐他勇敢殺敵立戰功唄!」翠花說,「俺慰問團里有這麼一項任務——鼓勵鼓勵自己的家屬……」 「噢!那你就先鼓勵鼓勵我吧!」 「看你!不管啥時候,總是這麼沒要拉緊的!」翠花說,「俺沒這閒工夫跟你逗悶子——快告訴我:你倒是見到志勇沒有?」 永生朝樹林子一甩頭: 「你瞧!」 翠花向林中一望,遠遠看見志勇正和玉蘭走著談著。這時,她的臉上立刻泛起一層笑意。可是,她那朝向樹林剛剛邁開的步子,又停住了…… 在楊翠花遲疑不前的當兒,梁永生跨開步子又繼續朝那坑道工地走去了。 當永生來到工地近前時,只見黃二愣和他的老娘正在一個牆角處站著。這時,二愣的臉上陰沉沉的,眼裡含著淚水,牙齒咬得咯咯嘣嘣響……這是怎麼回事兒呢?梁永生湊過去,一問,原來是這樣: 在一個大雁南飛的季節,被白眼狼逼到關東去的二愣爹黃大海,懷著抗日救國的迫切心情回到關里來了。誰知,當他在奔向龍潭的途中經過柴胡店附近的時候,被鬼子們抓進了據點。 白眼狼當然認識黃大海。他向石黑說: 「這個黃大海,是八路的探子……」 因此,石黑對黃大海一再用刑,折磨得死去活來。在進行最後一次審訊的時候,黃大海站在石黑的審訊桌前,昂首挺胸,一聲不響。蘸水的皮鞭連連落在黃大海的身上,黃大海腳不挪,身不閃,不低頭,不閉眼。 後來,石黑假模假樣地湊過來,拍著黃大海的肩膀皮笑肉不笑地說: 「你的有骨頭,是好漢子!你只要……」 石黑話沒說完,黃大海的巴掌落在石黑的臉上。 一個鬼子兵開槍了。 子彈從黃大海的胸膛上穿過。 黃大海一趔趄,又站住了。他的眼裡閃射著怒火,朝石黑舉起一把椅子…… 石黑又是一槍。 二愣爹那兩隻暴起青筋的大手,漸漸地鬆開了…… 黃大海身上帶的那隻手鐲,落在石黑手裡。 後來,石黑又把它送給了白眼狼的姨太太。 這些事,是一個從柴胡店開小差兒回來的偽軍告訴二愣娘的。那個偽軍是二愣娘她娘家村的人。方才,二愣娘將這件事告訴給她的兒子,現在永生一問,她又向永生敘述了一遍。 這個消息,使永生的心裡升起了一團怒火。他聽完以後,強壓住自己的悲痛和氣憤,勸慰哭得兩眼通紅、氣得渾身發抖的二愣娘說:「老嫂子啊,我們一定給黃大哥報仇!」 他說罷,轉身走進第二分隊的指揮部。 這時,坑道已朝據點的方向挖出了好幾十米。 鎖柱見永生走進來,他一邊摘下帽子扇著風,一邊向永生匯報說: 「隊長,照這個進度,半夜前後就能完成!」 由於鑼鼓的響聲太大,鎖柱這話儘管是湊在他的近前說的,可是梁永生還是沒聽清楚。於是,他把鎖柱拉到一邊,讓鎖柱又重說一遍,永生這才問道: 「測量過?」 「測量過!」 「好!我下去看看。」 他們回到坑道口,在永生要下坑道時,鎖柱想陪他一同下去。永生不同意: 「指揮嘛!擅離崗位還行?」 他笑呵呵地說著,兩手握住滑車繩。滑車一陣爆響,永生下了坑道。 坑道里,又窄,又矮,又黑。黑得兩個人走個對面碰著鼻子尖兒也看不清彼此的面目。在裡邊挖坑道的人們,全都是弓著腰,曲著腿,摸著黑兒幹活。 梁永生正往前走著走著,忽然跟迎著他走過來的一個人碰了頭。那人帶著火氣嚷道: 「誰?不是貼著左邊走嗎?忘啦?淨犯紀律!」 永生一聽語音,忙說: 「大虎哥啊,我……」 楊大虎雖看不清對方的模樣,可他已從語音中聽出來了——被他斥責的這個人,原來不是哪一個負責運土的運輸隊員,而是他沒有料想到的梁永生。於是,大虎吃驚地說: 「哦?永生啊!」 「是我。」 「你怎麼跑到這裡來啦?」 「你不是去舞獅子了嗎,怎麼也跑到這裡來啦?」 兩人都笑了。 這時,運土的人們從後頭趕上來了。他們一邊匆匆忙忙地走著,一邊大聲小氣地嚷道: 「閃開!閃開!」 「誰這麼不睜眼?這是個說閒話的地界兒嗎?」 「有話出去說,別攔路!」 人們這些粗聲粗氣的話語,儘管都屬於嚴厲的責備,可是,在梁永生聽來,卻從心眼兒里覺著舒坦。這是因為,這些責備的話語,反映出一種梁永生作為領導人所特別喜歡的心情。 於是,永生將身子緊緊地貼在左邊,順著黑咕隆咚的坑道,又朝前走下去。 坑道的盡頭來到了。 這裡,沈萬泉正領著兩個小伙子干到勁上。 梁永生和沈萬泉打過招呼,硬奪過他手中的小鎬幹起來。他一邊干一邊說: 「老沈同志,力氣出在年輕啊!你這個年紀兒,怎麼也來幹這個玩意兒?」 永生一干,那兩小伙子幹勁更足了。 沈萬泉蹲在一邊,趁這個機會裝上一袋煙,一邊叭嗒叭嗒地抽著,一邊向永生說: 「我摟算著,再有四五個鐘頭,就能挖到敵人據點的壕溝……」 經沈萬泉這麼一說,梁永生驀然想起一件事來——他禁不住地插言道: 「哎呀!還有個難題哩——」 「啥?」 「壕溝那麼深,咱這坑道挖到那裡,八成得露出來!」 永生一句話,提醒了沈萬泉: 「喲!可說哩!」 他想了一想,又說: 「我估量著,憑咱這坑道的深度,挖到壕溝那裡,就算露不出來,它上邊的土層,也一定是很薄很薄的了!」 「那不得塌下來嗎?」 「誰說不是哩!」 「那怎麼辦?」 一個小伙子從旁插了這麼一句。 沈萬泉只顧一口接一口地抽悶煙,沒有答腔。因為這個新的難題,使這位負責指揮掘進的老頭子,深深地沉思起來。 梁永生一邊幹著一邊說: 「咱們動動腦筋吧!我想,辦法總是能想出來的!活人還能叫尿憋死?」 他說罷,繼續刨土,不再吭聲。 負責挖土的其他人,也都圍繞著梁永生提出的這個新難題思索起來。 這時,整個挖掘工地,再也沒有人語,只剩下了吭噔吭噔的刨土聲。 沉寂了片刻。 沈萬泉開了腔: 「哎,你們說,這樣行不行——」 人們迫不及待地問: 「怎麼樣?」 「從現在開始,逐步往下深,讓坑道斜度前進!」沈萬泉說,「這麼一來,等坑道挖到據點壕溝那裡,它上邊的土層不就厚了嗎?」 「好!」 「行!」 「就這麼辦!」 最後這一句,是永生說的。人們一致同意了老沈的意見後,稍有消沉的幹勁兒,又高漲起來。 黎明時分。 梁永生正在指揮部里和幾位戰士談話。 炮筒子從縣委回來了。他將帶回來的爆炸管兒遞給梁永生,而後聳動著雙眉匯報說: 「隊長,縣委完全同意咱們的做法。」 他說著,從衣袋裡掏出一封信,又遞給永生: 「這是縣委書記方延彬同志寫給你的信。」 永生接過信,伸開,聚精會神地看著。 在梁永生看信的當兒,炮筒子站在一旁喜氣洋洋地說著: 「方書記對這裡的情況問得可細啦!多虧你又派人送了個報告去……」 永生一邊看信一邊點頭。 炮筒子還在繼續說下去: 「方書記一再問我們還有什麼困難,並說,有困難就提出來,縣委一定千方百計大力支援……」 炮筒子的話沒說完,永生已把信看完了。他又將信重新摺疊起來,一面往衣袋裡裝著,一面問炮筒子道: 「縣委還有什麼指示嗎?」 「方書記只說預祝我們勝利成功!」炮筒子說,「如果有什麼指示的話,八成是讓去送報告的梁志勇同志帶給你。」 梁永生問:「你來的時候,志勇已經趕到啦?」 炮筒子點點頭:「嗯喃。」 永生又問:「他什麼時候回來?」 炮筒子說:「這個我就說不上了!方書記只是說,讓我頭前一步,他和志勇還有話說……」 在炮筒子說著的同時,梁永生輕摸著像個大爆仗似的爆炸管兒,頭腦中思索著縣委書記方延彬同志那封信上的話語,覺著心口窩兒里熱滾滾的,臉上又流露出特別急迫而又特別興奮的氣色。接著,他向圍在身邊的幾位戰士吩咐道: 「你們分頭到各個陣地去,把縣委對我們的關懷,以及爆炸管兒已經拿來的喜訊,趕快告訴給所有的戰士和民兵同志們!讓大家高興高興……」 「是!」 那幾位戰士異口同聲地應著,繼而一躍而起,紛紛跑出屋去。 少頃。剛剛掩上的屋門又開了,一股熱風撲進來。緊接著,只見有個黑影兒在門口一晃,楊大虎就像被風颳進來的一樣,一步闖進屋子。 梁永生將爆炸管兒已經來到的事告訴給大虎。 大虎將爆炸管兒拿在手中,端詳了一陣兒,他觸景生情,想起了梁永生在少年時代的一個元宵夜晚,往火堆里扔爆仗炸狼羔子的事來,就笑乎乎地逗哏說: 「喔!這個爆仗可真大呀!」 永生先是一愣,接著很快領悟了大虎的意思。於是,他倆對視一下兒,都嘎嘎地笑起來。笑聲落下,永生風趣地說: 「它准能迸石黑一身火星子!」 隨後又是一陣笑。 就在這時,同樣的笑聲,也在據點四周的各個陣地上響著。因為,這爆炸管兒來到的喜訊,已經傳遍了各個陣地。你想啊,戰士們,民兵們,特別是那些正在挖坑道的同志們,誰能不興奮,誰能不激動,誰能不高興地笑上幾聲? 伴隨著這笑聲而出現的,是挖坑道的進度更快了,戰壕里的戰士們鬥志更旺了! 次日拂曉。 坑道竣工了。 人們將爆炸管兒和炸藥都放進去,又在導火線上拴好一根長長的繩子,並把繩頭兒拉出了坑道口。梁永生親自指揮著人們把這一切安排就了緒,他舒出一口大氣,又問志勇和鎖柱: 「周圍群眾的撤離工作都安排好了吧?」 鎖柱首先說: 「早安排好啦!」 永生繼而問: 「各個陣地上,衝鋒準備工作怎麼樣了?」 志勇接言道: 「都已『萬事齊備』!」 鎖柱補充說: 「就『只欠東風』啦!」 梁永生當然明白:鎖柱這個「只欠東風」,就是說光等著隊長下命令了! 於是,永生點點頭,說了聲「好」,繼而乓的一聲,將手中那支匣槍的子彈登上了膛,又閃射著兩條炯炯的目光將身邊的同志們掃視了一眼,只見那一條條棒硬溜直的小伙子們,臉上都掛著一副隨時準備衝鋒的那種緊張而又喜悅的神色,眼裡閃動著在進入戰鬥之前特有的那股興奮的光彩。永生看罷,這才轉向正然握繩待命的黃二愣,並將緊緊攥著的拳頭提在胸前,又伴隨著短促的命令聲往下一擊: 「拉!」 繫著導火索的繩子拉動了。 梁永生又向屋裡的人們一揮手臂,緊接著發布了第二道命令: 「撤離!」 人們迅速地而又是有秩序地走出屋來。 這時,據點上的機關槍,正在狂氣地響著。 不一霎兒。轟隆隆!一聲巨響,敵人那吐著長長火舌的機槍,一下子啞巴了!與此同時,人們剛剛離開的那座土地廟,也被這巨響震塌了!它變成了一座小土山! 這時節,人們仿佛覺著天在搖,地在顫,空氣在急劇地波動。就連據點四面八方十里以內的人們,也都覺著就像在不很遠的地方天塌下一塊來似的,將偌大的個地球給震撼了! 在這一聲巨響之後,柴胡店的上空升起一片火焰! 在這樣的時刻,周圍的村莊裡,該有多少雙笑眼眺望著柴胡店鎮!我軍的陣地上,又該有多少雙眼睛,笑望著那被濃煙籠罩著的敵人據點呀! 敵人的據點怎麼樣了呢?它那高高的圍牆,被炸開了一個很大很大的豁口。那個豁口足有兩丈寬! 這個兩丈寬的豁口呀,正是我軍通向勝利的大門! 從圍牆上塌下來的大土塊子,大都溜進了壕溝,把那深深的壕溝幾乎快填平了!這時,這個本來屬於中國人民的柴胡店鎮啊,在被敵人蹂躪了好幾年之後,而今好像突然變成了一隻怒吼的雄獅,正久久地顫動著,決心徹底抖掉它身上的恥辱,來喜迎自己的主人。 原先趴在圍牆上的鬼子兵,如今全不見了!他們哪裡去了?咱哪知道!咱只見,這時據點的天空,被硝煙、飛塵和鬼子的黑血染成了灰黃色!據點的地面上,滾滾的硝煙,團團的黃土,強烈的火藥味兒,形成了好像一座山巒似的霧氣。這宛如山巒般的塵埃煙霧,正在向四外擴散著,向高空升騰著,升騰著,一直升得頂上了天! 這時節,梁永生和他的戰友們,笑望著被煙塵籠罩的鬼子據點,嗅著陣陣撲鼻的火藥味兒,心頭上,泛起一股異常興奮、異常清新的感覺! 因為他們知道:正是這種火藥味兒,炸開了殘敵賴以頑抗的圍牆;也正是這種火藥味兒,為我們徹底消滅殘敵,開闢了前進的道路! 眼下的梁永生,像每一次戰鬥開始時一樣——他虎目圓睜,凝望著血肉橫飛、影物迷離的鬼子據點,千仇萬恨匯聚在心口上,渾身洶湧著一股海潮般的力量。 片刻,他將那雄偉的身軀往後一仰,朝那硝煙起處一揮手臂,用盡生平之力,宛如又一聲爆炸似的發布了向敵人據點衝鋒的命令: 「同志們!為人民立功的時候到了!衝鋒啊!」 決不辜負黨的信任,決不辜負祖國的期望,要爭取一切機會,在那革命的紅旗上,灑上幾滴自己的鮮血——這是大刀隊戰士們的誓願!對這樣的戰士來說,指揮員的命令,就是黨的召喚,就是祖國的召喚,就是人民的召喚! 永生的吼聲未落,衝鋒的號聲響起來了。 一位英武的小號兵,站在高高的屋脊上,挺著胸,昂著頭,鼓著腮,用上了他的全身力氣,嘀嘀噠噠地吹著軍號。一塊鮮艷的紅綢布,從號柄上朝下垂著,正在號兵那起伏的胸前隨風飄動。一陣嘹亮的號聲,從那朝四外閃亮的號口裡噴射出來,衝上九霄,像撕扯天空的電閃一般,劃破了萬里長空! 這衝鋒的號聲,仿佛正在重述著指揮員的命令; 這衝鋒的號聲,正在匯集著戰士們的力量,正在鼓舞著戰士們的勇氣,正在凝聚著戰士們的仇恨,正在點燃著戰士們的怒火…… 在這隊長命令下、軍號沖天起的時刻,無數的吼喊聲,勢如落地滾雷一般,一齊沖向敵人的據點: 「沖呀——!」 「殺呀——!」 在這「沖呀」「殺呀」的喊聲中,還夾雜著政治攻心的喊話: 「活捉石黑!」 「繳槍不殺!」 「八路軍優待俘虜!」 「日本士兵們快投降吧!」 「……」 這異口同聲的吼喊,愈揚愈高,愈響愈烈,勢如千萬頭雄獅在齊聲吼鳴,又如夏日的炸雷滾過長空!直震得天在抖,地在顫,房在撼,樹在搖!它,比那尚未落盡的雷管兒爆炸聲,不知還要大著多少倍! 這些正在吼喊的大刀隊戰士們,來自各村的民兵們,手中刀光閃閃,人人精神倍增!這是什麼精神?這是準備用自己的鮮血去換取勝利的精神!是準備用自己的生命去報答祖國的精神! 衝鋒開始了! 嗖嗖嗖! 嗖嗖嗖! 戰士、民兵摻雜一起,或揮槍,或舞刀,宛如下山之虎,猶如離弦之箭,爭先恐後,健步飛騰,一齊朝前撲上去! 前面,是爆炸引起的烈火; 前面,是大霧一般的硝煙! 除此而外,還有那被氣浪衝上漫天雲的磚頭瓦片,而今正然像下雹子一樣地向地面灑落著…… 這些,所有這些,對在抗戰烈火中熔煉成鋼骨鐵膽的勇士們來說,它又算得了什麼?我們的戰士,我們的民兵,對此全然不顧,只顧向前沖,向前沖,向前沖! 那些飛步跑在前頭的人們,掄起一口口銀光閃閃的大刀片兒,將一道道的鐵絲網砍了個七零八落。繼而縱身一躍,跳下那已被倒塌的圍牆快墊平了的壕溝。像山洪暴發一樣的人流,從被炸開的圍牆豁口湧進敵人的據點! 說來也真怪!我們這些健兒們衝進據點後,據點裡的鬼子兵就像全死淨了一樣——沒誰抵抗!這是咋的一回事哩?只那一聲爆炸,就將據點裡的鬼子全炸死了嗎?並非如此!原來是:那些如今還活著的鬼子兵,也全被這突如其來的劇烈爆炸聲震蒙了!嚇傻了!你瞧,有的鬼子兵被那強大的氣浪掀倒後,手中的大蓋兒槍摔出老遠,四腳拉叉地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一副蒼白的臉,絕望地看著天,只會拍打眼皮兒,別的地方全不會動彈了!有的鬼子兵,被深深地埋在土裡,外邊只露著兩隻腳。還有的鬼子兵,雖然端著槍蹲在圍牆上,可是他的身子簡直成了一具殭屍,連一動也不會動了! 這些傢伙們,就在這迷迷瞪瞪的狀態中做了俘虜。 過了一會兒。 那些還沒當俘虜的鬼子兵開始清醒了。 他們,有的像耍癔症似的,在半昏迷中磕頭碰腦地胡跑亂竄,歇斯底里地狼嗥鬼叫;有的則像酩酊大醉了,溜腳巴滾,跌跌撞撞,直到腦袋瓜子碰上槍子兒了,他這才吭噔一聲撲身倒下去,趴在地上鬧了個狗啃蜜,再也不動了;還有的正往草垛里鑽,身子的前半截鑽進去了,後半截還沒鑽進去,就被那閃著寒光的大刀給他分了家! 又過了一陣兒。 那些還沒被活捉或殺死的鬼子,完全清醒過來了。 敵人越臨近滅亡,就越加瘋狂。現在,殘敵開始了垂死掙扎,負隅頑抗。有一個鬼子兵,從窗口裡嗖地躥出來,端著刺刀直撲梁永生。這時,梁永生正在指揮著戰士和民兵們跟敵人進行拼殺,當他發現那個撲過來的鬼子時,鬼子已經來到他的近前! 怎麼辦? 開槍射擊嗎?來不及了! 揮刀還手嗎?也來不及了! 因為,鬼子的刺刀,已經來到他的胸口上! 這時節,手疾眼快的梁永生猛一閃身,那鬼子的刺刀從他的腋下穿過去;嘶啦一聲,永生的衣裳被刺刀捅了個大口子!當那鬼子正要抽刀再刺的時候,他的腦瓜子,已被梁永生的大刀片兒削下來了! 嘿!好一個能征善戰的梁永生啊! 你瞧他,一手揮刀,一手端槍,像只下山猛虎似的,又朝還在那邊頑抗的敵人衝過去了!這時,他手中那口明晃晃的大刀片兒,在左閃右晃,在橫砍立劈,直殺得那些外強中乾的敵人,屁滾尿流,失魂落魄,吱吱哇哇地四處奔逃! 這當兒,時而有顆子彈擦著永生的頭皮飛過去,時而又有顆手榴彈在他的身邊爆炸開來!可是,我們的共產黨員梁永生,他不是準備犧牲自己的一切才投入革命的嗎?對這些情況,他自然是全然不顧的;他只顧向敵人衝殺,只顧向敵人射擊! 一個敵人在他的刀口下倒下去了; 又一個敵人在他的槍口前跌翻在地…… 一團團的飛塵,一層層的煙霧,忽而將永生吞沒了,忽而又把他噴出來! 梁永生正在衝殺,突然從那邊傳來一陣吼喊聲: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永生朝吼聲傳來的方向一望,只見那邊有個日本鬼子正要放火燒監獄;被關在監獄裡的階級弟兄們,正在齊聲怒吼!於是,他,騰!騰!騰!箭步如飛衝上去。那鬼子,一見永生衝過來了,端起刺刀挺槍便刺。永生揮臂掄刀,將鬼子的刺刀開了出去!只聽噹啷一聲脆響,那鬼子的刺刀斷成兩截! 鬼子掉頭就跑! 永生向前一竄,揮臂又是一刀;咔嚓一聲,將那鬼子頭上的鋼盔砍成了兩瓣兒!那鬼子,一個仰八叉倒栽下去! 永生回過身來,用上全身力氣,高高舉起那口銀光閃閃的五寸寬刀—— 咔! 咔! 咔! 朝著監獄的鎖鏈連砍了三刀。伴隨著嗖嗖飛濺的火星,鎖鏈眼看就要被大刀砍斷了!誰知,就在這時,一顆子彈從那邊射過來。永生回手一槍,將那放槍的傢伙打倒地上…… 轟! 呀!不好了! 當梁永生剛剛踢開一顆正在冒煙的手榴彈之後,另一顆手榴彈在他的身邊爆炸了!與此同時,那顆被他踢得飛起來的手榴彈,也在離他不遠的上空發出了一聲巨響!由於這兩顆手榴彈的同時爆炸,永生的衣裳燃燒起來…… 情況顯然已經十分危急了! 在這十分危急的時刻,黃二愣箭步騰身趕過來。當他來到梁永生的面前時,梁永生依然是,一手舉著刀,一手端著槍,昂首挺胸站在那裡。只見,他那雙深沉的眼睛,比平時更加明亮,亮得仿佛連鋼鐵也能看透;他那張因戰鬥熱情的衝激而漲紅起來的面孔,閃著照人的光彩! 他的身上騰著火光! 火光在他手中那口大刀面上跳躍,煙霧在大刀周圍繚繞,一片激戰的動人場景,清晰地映射在那口高高舉起的明晃晃的大刀片上! 可是,滿懷著激動心情的黃二愣,一連喊了好幾聲,這位巍巍屹立的梁永生,卻沒有答腔! 這是為什麼? 哦!我們的英雄梁永生同志,已經失去知覺了! 就在這時,他那潛浮著一層勝利微笑的臉上,是嚴肅的,坦然的,平靜的。仿佛是在經過了一場激烈戰鬥之後,目下正稍事休息片刻…… 就在這時,我們的黃二愣,瞪著一雙吃驚的大眼,盯望著自己的領導人、入黨介紹人梁永生,心中肅然起敬,眼裡滾下了淚珠!於是,他趕緊撲上去,一隻手緊緊地攏住梁永生,一隻手連忙扑打永生身上的火苗。 就在這時,一顆子彈從那邊的窗戶里射出來!這顆罪惡的子彈,打中了黃二愣的胸膛! 就在這時,那些被敵人關在監獄裡的階級弟兄,終於撞斷了那條被梁永生砍過的鎖鏈,一齊衝出監獄,圍在梁永生和黃二愣的周圍…… 黃二愣用命令的口氣向人們說道: 「你們抬著梁隊長,馬上撤出去!」 人們撤走了。 黃二愣瞪起一雙目眥欲裂的火眼,放出兩條氣憤、仇恨交織在一起的視線,射向了那個射出子彈的窗口! 這一陣,黃二愣一直被一股仇恨的火焰和狂烈的感情纏裹著。方才敵人那一槍,打在他的身上,更使他怒氣滿胸,火冒三丈! 膠著激戰中的時間是寶貴的。 目下,時間不容許二愣多想。只見他,上牙咬著下唇,騰身而起,朝著那座開槍的房子猛撲過去。他撲到那座房子的門口附近,一甩腕子,扔出一顆手榴彈。那顆像個鐵流星似的手榴彈,尾巴上拖著一股白煙扎進屋裡。 屋裡的鬼子們,一見手榴彈鑽時屋來,全嚇悚了!他們哇哇地叫喚著,你擁我擠,跌跌撞撞,都在拚命地往外跑! 在這眨眼之際,有個閃光的念頭像雷雨之夜的閃電一樣掠過黃二愣那遼闊的腦海:「決不能讓這些凶煞神在我共產黨員的眼皮子底下逃掉一個!」二愣在這樣的念頭指使下,一頭撲上前,大喝一聲: 「你們休想活著出去!」 黃二愣一邊喊著,又一邊用他那魁梧高大的身軀堵住了屋門口。這時候,屋裡的鬼子們拼著命地往外擠,黃二愣就拼著命地往裡擠。你說怪不怪?好幾個鬼子兵,一齊朝外擁,勁頭兒該是多麼大呀,可是,竟沒擠過我們這位負了傷的黃二愣——他們硬是被黃二愣給擋在屋裡了! 屋裡。 那顆突突冒煙的手榴彈,正在嘟轆轆地打轉轉,眼看就要爆炸了!那手榴彈,距離黃二愣只有一米多遠。黃二愣隔著敵人,雙眼越過敵人的頭頂,盯著這顆手榴彈,急得脖子上那一條條發著紫色的血管全暴起來了,他話在心裡說:「手榴彈呀手榴彈,你怎麼還不快點響呢?」 死亡,對有些人來說,它是最可怕的東西。不過,它在真正的革命者面前,卻失去了所有的威風!因為,一個革命者,他是時刻都在為革命而戰鬥,時刻都在準備著為革命而犧牲;他既然明白了為什麼而生,為什麼而死,自然就會不僅不感到死亡的可怕,反而會在危及生命的鬥爭中,驟然產生出無窮的智慧、勇氣和力量,並能做到平素本來不可能做到的事情!特別是當他明確地意識到自己死得有價值的時候,他面對死亡時的心情,卻比素常里更興奮,更輕鬆,更從容! 這是每一個革命英雄所共有的特色! 你就看我們眼前的黃二愣吧!他現在一面暗暗地自語著,還一面暗暗地下了決心:「我黃二愣寧可粉身碎骨,也要履行自己作為一名八路軍戰士的責任——決不讓這些殺害中國人民的劊子手們逃掉一個!」 這樣的決心,在鼓舞著二愣和那些拚命往外擠的鬼子進行著意志持久力的較量,並使他感覺著仿佛自己的身軀突然擴張起來,個子更高了,膀臂更寬了;他又仿佛覺著,自己的身子就是一座石山,就是一座碉堡,完全能夠堵擋住一切敵人…… 轟! 一片飛紅的火光一閃,手榴彈終於響了! 伴隨著手榴彈的爆炸聲,火熱的鐵片滿屋飛濺。鬼子們,死的死了,傷的傷了,噗嗤嗤,吭噔噔,全都倒下去了。 一頂鋼盔,滴溜溜飛上屋頂,撞到樑上,又跌落地上,摔癟了。 黃二愣挺立在屋門口上,望著這種場景,一股興奮的心情油然而生,他的臉上笑成了一朵花。 不好了! 二愣笑著笑著,突然覺著眼前驀地騰起一團黑霧,鬧得他的兩隻眼睛啥也看不見了!就在這時,他覺著天在轉,地在旋,頭重腳輕,身子不由自主地搖晃起來。繼而,他對自己失去了控制能力,渾身悠悠忽忽,就像正從一個很高很高的地方掉下來! 接著,他的身子搖擺了一陣,倒下去了! 原來是,二愣又一次受了重傷,傷勢使他失去了知覺! 時間在血戰中流過去; 時間在硝煙中飛逝著。 黃二愣從昏迷中醒過來了。 這時,戰鬥還在激烈地進行。 在如今這場膠著狀態的激戰中,儘管梁志勇已自動地取代了梁永生的隊長職務在進行指揮,可是我們的戰士們、民兵們,同時又都在自覺地「人自為戰」。整個據點裡,子彈橫飛,刀光閃閃,殺聲一片。你看那機槍手將皮帶掛在肩膀上,端著機槍正向成堆的敵人猛掃!機槍手掛花了,另一位戰士搶上去,接過機關槍又向敵人衝去。你瞧!那位同志倒下後,又掙扎著身子站起來,舉著他的大刀,猛力朝前跑去追殺敵人了! 從昏迷中甦醒過來的黃二愣,強打精神睜眼一看,只見他自己的身上落滿了灰塵瓦片,滾滾的濃煙已將他罩了起來。他透過煙霧朝那喊殺處一望,又見梁志勇正和石黑那個老雜種對陣拼殺。 小志勇,由於他面對著石黑這個殺人魔王,心中升起一團仇恨的火焰,使得他膽不怯,氣不餒,一直採取攻勢,朝石黑連劈數刀。但是,石黑這個小老子,刺槍的技術很熟練,這時雖被志勇的勇猛精神嚇得有點緊張,可他還在拚命招架。 他倆大體上形成了僵持局面。 正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又一個鬼子兵從那邊撲過來。問題已十分明顯,等那個鬼子衝到近前,敵我的力量對比就要發生變化!到那時,梁志勇將腹背受敵,處於一種非常不利的地位! 可是,我們的小志勇,在這一分鐘內就有上百次犧牲的風險面前,早把那生死拋上了九霄。他面對著其力量正在增加的敵人,沒有一丁點兒示弱的意思,並且衝殺得更加勇猛了。 就在這樣的時刻,從那邊的濃煙烈火中噴出一個人來! 他是誰? 他,就是那位兩次負傷才剛剛從昏迷中甦醒過來的黃二愣。二愣掄著大刀飛跑著,趕來助戰了! 這時的黃二愣,有一股仇恨的火焰正在他的心頭升起,旺盛的生命力正在他的周身燃燒,使得他的神志特別清醒,使得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有一股從來沒有過的那種無窮無盡的力量,還使得他覺著眼前的小鬼子小得像蚍蜉一樣渺小! 在革命戰爭中,人的自覺的意志力量,能使人干出事後連自己都感到驚訝的事來。那回龍潭巷戰前,二愣砍死一個敵人以後,躥過垣牆跑出村子,可是後來他又試著躥了好幾回,那垣牆並沒增高可怎麼也躥不過去了。今天,黃二愣帶著重傷,一個箭步奔了上去。石黑一見黃二愣衝上來,知道自己腹背受敵性命難保了!他正想說:「我的投降!」可是,他這話還沒等出口,黃二愣已掄起大刀砍在石黑的身上。二愣這一刀,叫那罪惡累累的劊子手石黑,像個死龜似的實朴朴地趴在血汪里…… 此刻,歷史正在向石黑莊嚴宣布:你這個雙手沾滿了中國人民鮮血的法西斯匪徒,還想逃脫審判嗎?中國人民的法庭已開了七八年,現在這就是對你的最後的判決! 這一來,那個正在撲來的鬼子,立刻嚇飛了真魂。他哇啦哇啦地嘰歪著,掉過屁股就往回跑。 黃二愣望著石黑的屍體,他的臉上,再次閃現出勝利的幸福的微笑。這笑容,反映出他那因實現了自己的宿願而感到無限喜悅的心境;這笑容,也標誌著他那頑強的生命力,已發揮到最高限度! 但是,就在二愣的笑意愈泛愈濃的時候,他那魁梧的身軀,卻不由自主地輕輕地向上飄開了!繼而,又漸漸地向後仰去! 這時的梁志勇,本想去追趕那個正在逃竄的鬼子兵。他忽見黃二愣要栽倒,就騰身一躍來了個箭步躥過來,一下子將二愣抱住了! 戰友的友情,是生死一脈相流的,是人間的任何友情所不能比擬的。而今的梁志勇,在這戰火硝煙的沙場上,懷抱著戰友黃二愣,兩眼汪著熱淚,滿腔希望地大聲呼喊著: 「二愣!二愣!……」 黃二愣已經不能回答他了! 然而,二愣那顆還在跳動著的心,這時正在向他的戰友梁志勇大聲疾呼: 「志勇!不要管我!你快掄起大刀,向敵人的頭上砍呀!」 也就在這時,梁志勇已明顯地感覺出,黃二愣那沉重的身子,正從他那顫動的胳膊上,慢慢地往下溜著,慢慢地往下溜著…… 當梁永生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床上。又見,許多戰友,許多民兵,許多鄉親們,都聚攏在床邊圍著他。 這是怎麼回事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口乾舌燥,頭暈腦漲,身上像是被繩子一道又一道地緊緊地綁著,每一個毛細孔里又仿佛都紮上了一根鋼針! 過了一會兒。 梁永生覺著腦海里忽忽地閃了一陣,對眼前這陌生的場景,唰地明白過來了。 站在他身旁的人們,原先臉皮都繃得緊緊的,連呼吸都放輕了。現在,他們一見梁永生甦醒過來,那一張張掛著淚痕的臉上,不約而同地浮現出一層興奮的笑紋。鎖柱首先湊上來,激動地輕聲地喊著: 「梁隊長,梁隊長!……」 梁永生當然知道這時戰友們是啥樣的心情,他為了使人們那根緊繃繃的心弦鬆弛下來,就振作起精神風趣地說道: 「哎呀!這一覺兒睡得好舒服呀!」 他這一逗,人們全笑起來。 笑聲漸稀,有人又問: 「隊長,你覺著怎麼樣?」 像這類問題,在永生看來是不需要回答的。因此,他啥也沒說,只是瞪著兩隻大眼望著身旁的戰友們。他只見,每個人的臉上,都被硝煙戰火熏燎得花兒胡哨,有的還掛著血跡。他不由得心裡一沉,帶著幾分急迫的語氣問鎖柱道: 「鎖柱,戰鬥怎麼樣了?」 「勝利結束了!」 「石黑吶?」 「叫二愣劈了!」 「其餘的鬼子……」 「全消滅了,無一漏網!」鎖柱興沖沖地說,「就連石黑的翻譯官闕七榮那個大漢奸,也已俘獲在案……」 梁永生聽到這裡,高興地笑了。他接過鎖柱遞在他面前的水碗,喝了幾口,稍一停,又問: 「我們的傷亡情況呢?」 永生一問這個,人們悶了宮。屋裡,鴉雀無聲。人們全都垂著頭,輕輕地短促地呼吸著,誰也不肯做聲。後來,還是鎖柱打破了這個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淌著熱淚把我軍的傷亡情況告訴給永生。這時永生的眼裡,像下上了一層露水,潮乎乎濕漉漉的。當鎖柱說到黃二愣身受重傷時,梁永生忽地坐起身,追問道: 「二愣的傷勢怎麼樣?」 「很重!」 「他在哪裡?」 「已派人抬著他和另外兩位傷員去縣大隊醫療所了!」 鎖柱的音韻里,充滿了激憤和沉痛。他說罷,再也忍不住,回過頭去,頭頂著牆,哭開了。他雖然沒哭出聲來,可是直哭得一對膀頭在一陣陣地抖動。 永生聽說二愣和另外兩位同志受了傷去醫療所了,心窩兒里像壓上了一塊千斤重的大石頭,又像有誰從他的心尖兒上削去了血淋淋的一片肉。他再也呆不住了,忽地下了床,匆匆忙忙朝外就走。 當然,在這樣的時刻,如果不是那股在他的身上潛伏著的英雄氣質撐持著他,如果沒有那層在他的心頭蕩漾著的階級深情地激勵著他,他不要說會走路,恐怕連站也站不起來的。可是,目下的梁永生,他已經忘了一切,只知朝外沖! 人們問他要去幹啥,他不吱聲。鎖柱見他腳下沒有根兒,就想拉住他。誰知,一把沒拉住,永生衝出屋去了。鎖柱知道永生是要去追擔架,便抹去臉上的淚珠,緊隨其後趕上去。 梁永生在一股無比強烈的階級感情支持下,在鎖柱的細心照料下,經過一陣疾走,終於趕上了擔架。在他們剛剛望見擔架的影子時,鎖柱喊了一聲,想讓擔架站下等一等,為的是讓永生少走幾步。 可是,抬擔架的人們,以及護送擔架的志勇,全沒聽見鎖柱的喊聲。擔架,繼續朝前走著。鎖柱正想提高嗓門兒再喊,永生把他制止住了。 永生為啥不讓鎖柱喊住擔架?他雖沒有講明理由,可是鎖柱心裡明白——多少年來,梁永生這位領導人,對每一個戰士的關心,勝過關心他自己。尤其是在一些緊要關頭上,他總是將每一個戰士裝進自己的心窩兒,惟獨把他自己的安危置之度外。你想啊,在眼時下這樣的時刻,他恨不能想個辦法讓那擔架一步趕到醫療所,豈肯忍心讓擔架停下來等他幾步呢?說真的,這時永生的心情是:既希望擔架快走,又希望馬上見到二愣和另外那兩位受了傷的同志。這兩種願望,顯然是矛盾的。這個矛盾怎麼解決?有辦法。你看,他自從望見擔架的背影以後,腳步不是明顯地加快了嗎?喔!他要飛起來了! 擔架,終於被永生趕上了。 走在後邊的兩副擔架上,抬著兩位傷勢較輕的戰士。梁永生先看了看這兩位同志,並詢問了一下情況,然後又來到黃二愣的擔架近前。 你說怪不怪?當梁永生不顧一切地拚命追趕擔架的時候,他仿佛覺著心中有千言萬語要跟二愣說。可是,現在他站在了擔架的旁邊,一看二愣的傷勢很重,覺著心裡猛地收縮一下兒,就像有個什麼東西一下子把他的嗓子哽噎住了,鬧得他只是用兩隻大眼直瞪瞪地、久久地望著黃二愣,啥也說不出來,仿佛他正在盡力地把二愣的面容深深地印在自己的腦子裡。 多少個和二愣一齊度過的艱苦歲月?多少個和二愣一起衝殺的戰鬥場景?……這時在永生的腦海里一齊閃過去。因此,現在永生的外表雖然十分平靜,可是他的心臟卻跳動得又是格外劇烈。他的兩眼,正在一陣陣發黑;他的鼻子,正在一陣陣發酸;他的腦袋,正在轟轟地脹大起來;他的雙腳,仿佛正踩在棉花包上。你看,他的呼吸不是越來越急促了嗎?他眼窩兒里那顆越來越大的淚珠兒,不是眼看著就要蹦出來了嗎? 又過了一會兒,梁永生終於艱難地張開了口,聲音沙啞地說道: 「二愣啊,到縣醫療所里,好好養傷。過兩天,我和同志們去看你們。」 二愣聽到永生的語音,強力睜開眼睛,瞳孔里閃出一道生命力極其頑強的光波。當他看到站在他身邊的領導人時,他那帶血的臉上浮現出幸福的微笑。這時候,他的眼珠子一動不動,厚碩的嘴唇顫動著,顯然,他正在用上最大的力氣,極力忍受著劇烈的疼痛。過了一霎兒,他攢了攢勁斷斷續續地向他的入黨介紹人、支部書記梁永生說: 「永生同志……放心吧……我不會死的……因為黨和人民……正需要我……」 二愣說著說著,一陣難以忍受的疼痛,又突然爬上他的嘴邊。他那額頭上的汗粒子,一串串地滾下來。梁永生一邊用毛巾給二愣擦著汗,一邊焦急地想道:「二愣傷太重了!怕是……」他想到這裡,覺著就像有人正用刀子在他的心上一片片地往下剮肉,不敢再想下去,便囑咐志勇道: 「一路上,要多加小心,處處留神,越快越好……」 他正說著,大刀隊的一位戰士飛步跑來。那戰士先向永生打了個敬禮,然後將一封信遞給他。永生一邊拆信,一邊順口問道: 「哪來的?」 「縣委的通訊員同志送來的。」 梁永生伸開信紙,一看,高興地笑了。接著,他又向志勇說: 「真好!主力部隊的隨軍醫院,派出一個搶救小組,已經遠路趕來了……」 「現在哪裡?」 「現在正走在奔向寧安寨的路上。」永生說,「這不,縣委通知我們,要我們把傷員趕快送往寧安寨……」 「那可太好了!」 「快走吧!」 「是!」 擔架走開了。 梁永生木然不動地站在原地,將一雙沉甸甸的目光投向遠方,眺望著擔架那越來越模糊的後影,久久地不肯離去。此刻,梁永生的心情,像那些經歷過戰爭生活的人常有的心情一樣,當戰鬥正在緊張進行的當兒,就是親眼看見自己的戰友倒下去了,他只有氣,沒有淚,只有憤怒,沒有悲痛。可是,如今戰鬥已經結束了,而且是勝利結束的,他眺望著那個抬著黃二愣的即將消失的擔架,大滴大滴的熱淚卻從梁永生的臉上滾了下來,滴落在他那被戰火燎燒過的衣襟上。 擔架拐過了前面的村莊,消逝在林蔭深處,望不見影兒了! 梁永生,還在原地呆呆地站著,久久地站著。 只是,他那雙失去目標的視線,又集中到一棵正散發著強大生命力的小松樹上。不過,直到這時,黃二愣那副英武、倔強的面容,還在永生的眼前晃動著;直到這時,黃二愣向永生告別時的那句動人心弦的話語,也還清晰地迴響在他的耳畔…… 在梁永生久久深思、久久出神的當兒,忽而仿佛看到了黃二愣那雙忽悠忽悠的大眼睛,忽而又仿佛聽見了黃二愣那朗朗暴響的笑聲。這一陣,鎖柱一直站在梁永生的身邊。過了一陣,有幾位戰士和民兵趕來了。鎖柱打破了這長時間的沉默,提醒永生說: 「隊長,你看,同志們來了!咱該回去了吧?」 「啊!」 永生從沉思中醒來,慢慢地轉過身,拖著沉重的步子,迎著那些正在趕來的戰友走回去。 大路兩旁,是一片萬紫千紅的秋景。 一行行的棗樹,果實纍纍,宛如千萬顆紅色的寶石;勢如浩瀚大海的晚茬禾田,正在揚波滾浪,碧光閃閃;青菜畦里,黃花遍地,香氣撲鼻;棉花地里,絨絨似毯,銀白一片…… 多麼迷人的景色啊! 多麼富饒的河山! 梁永生和他的戰友們,越過一窪又一窪,穿過一村又一村,一直朝前走著。 村中的景象,比漫窪的自然景色更感人肺腑,更動人心弦!燦爛的朝陽,已將這村村莊莊都染成玫瑰色。絢麗的彩虹,輝映著巨大的牆標: 「熱烈慶祝解放柴胡店!」 村村莊莊的老老少少,都正在為舉行祝捷大會而忙碌著。有的正在搭舞台,準備演節目;有的正在化裝,準備鬧秧歌;也有的將柴胡店大捷的勝利消息編成快板,寫在黑板報上: 人民救星毛主席, 領導人民來抗戰; 打了勝仗千千萬, 出了英雄萬萬千; 別的暫且咱不表, 先說解放柴胡店; 軍民協力來作戰, 掄起大刀銑河山! ………… 還有的村莊,寫出了這樣的牆頭詩: 太陽紅,太陽亮, 太陽的光芒萬萬丈; 我們胸中的紅太陽, 比天上的太陽還要亮; 天上的太陽暖皮膚, 我們的太陽暖心房; 太陽就是毛主席, 太陽就是共產黨; 毛主席,共產黨, 抗戰救國指航向; 萬里河山萬里營, 億萬人民舉刀槍; 刀銑河山河山美, 槍震宇宙宇宙亮! ………… 梁永生邊走邊看,越看心潮越高,越看精神越旺。鎖柱見梁隊長的神色已經恢復過來,就一面走著一面問道: 「隊長,主力部隊隨軍醫院的醫療小組,怎麼來得這麼及時?是不是縣委給咱們聯繫的?」 永生點點頭。鎖柱又問: 「在縣委剛才送來的這封信上,除了談到醫療小組的問題以外,還有別的什麼指示精神?」 梁永生說: 「縣委還指示我們:要我們原地休整三天,然後全體指戰員一齊趕到縣委那裡……」 「趕到縣委那裡?」 「對呀!」 「噢!我明白了——」 「你明白啥?」 「準是調我們去攻打縣城!」 永生笑了。鎖柱問: 「不對?」 「這回你又揣摸對了!」永生興奮起來,「鎖柱啊,我告訴你個好消息吧——在我們圍攻柴胡店的同時,我們的主力部隊不是在臨縣打了個大勝仗嗎?在那次戰鬥結束之後,那支主力部隊來了個連續作戰,馬上揮師渡河回到我縣。現在已將縣城團團圍住。鎖柱啊,我縣的縣城很快就要解放嘍!」 人們聽後,都心情振奮。有人問: 「這是縣委的信上說的?」 永生答道: 「是的!」 鎖柱感慨地說: 「哎呀!形勢發展得可真快呀!」 梁永生點點頭道: 「是啊!」 稍一沉,鎖柱又問: 「這麼說,縣委調咱們大刀隊到縣委去,是不是讓我們去配合主力部隊攻打縣城?」 「是的!」 「分配給我們的戰鬥任務是什麼?」 「哎呀!縣委信上沒說,我又不會『揣摸』——」永生笑道,「你提的這個問題,我可答不上來呀!」 鎖柱聽後,也笑了。走了一陣兒,有人又問: 「梁隊長,縣委這封信上,除了剛才說過的這些事以外,還有別的什麼新精神不?」 「還有——」 「還有啥?」 「……」 他們且談且走遠去了。 陽光普照的原野上,留下一溜濃密鮮明的腳印。瓦藍瓦藍的天空里,一陣又一陣地迴響著他們那朗朗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