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十七章 夜戰水泊窪
黃家鎮據點一拔,水泊窪的偽軍慌了神。
縣委指示大刀隊,趁熱打鐵,發動起各個村莊的各個抗日組織,和大刀隊一起行動,對水泊窪據點進行政治攻勢和武裝襲擊。大刀隊照辦後,疤瘌四那個鬼難拿更沉不住氣了。他三番五次,五次三番,捎書傳信,托人托臉,要求和梁永生見個面。為此,梁永生在請示縣委得到同意之後,又事先作了一番部署,便答應了疤瘌四的要求。
這是一個傍晌時分。
太陽向冀魯平原噴火。大地上塵土冒煙。棲在樹枝上的蟬,熱得吱啦吱啦亂叫喚。狗,耷拉著粉紅色的長舌,哈嗒哈嗒地喘息著,正在到處亂竄。
就在這蟬叫狗跑的時刻,遵命而行的疤瘌四,化裝成農民模樣,悄然離開水泊窪據點,汗汪汪、氣吁吁地奔向八路軍指定的見面地點——坊子小學。
一路上,疤瘌四是提心弔膽的。
他怕群眾發現他,不敢穿越村莊,也不敢靠近在地里幹活的農民,只好轉轉悠悠地繞路而走,慢慢地向著坊子小學湊合。
其實,在地里幹活的民兵們,早就瞄上了這個老小子。要不是領導上有通知,不讓抓他,就算有八個疤瘌四也早全做了俘虜了。
坊子小學來到了。
學校附近的水灣邊,有幾棵大柳樹。柳蔭下,有幾個婦女,正一邊說笑一邊織席。只見她們的雙手上下翻飛著,快得像穿梭一樣,抖得葦眉子唰唰直響,閃著白唰唰的銀光。
大灣中,有些「光腚猴子」們正泡在水裡。他們一邊洗澡一邊開水仗。時而有些水點點飛濺在灣邊婦女們的身上,招來一陣陣的笑罵聲。
疤瘌四活像一隻避貓鼠似的,東望望,西瞅瞅,抽頭探腦躡足潛蹤地走進小學的院門。
他進去一撒打,各屋空空的,沒有一個人影!
原來是,梁永生防備這個小子搞鬼,並沒在這裡等他。
疤瘌四見此情景,又失望,又害怕。可是,當他正要鬼鬼祟祟地離去時,在門口上被早就隱蔽在學校附近的鎖柱攔住了。
鎖柱和疤瘌四曾在坊子茶館裡見過面,也算得上「老相識」了。因此,今天他倆一照面兒,小鎖柱就帶著嘲笑的口吻說:
「喔哈!這不是劉隊長嗎?」
疤瘌四驚慌地向小鎖柱瞟了一眼,只見這位英俊颯俐的小伙子,下身穿著一條淺灰色的單褲,上身穿著一件剛洗過的白背心,兩條黑黝黝的胳膊上,疙里疙瘩淨些腱子肉,手裡提著一支駁殼槍,顯然這是一位八路軍了。於是,連忙點頭哈腰地說:
「不敢,不敢!劉其朝。」
鎖柱笑眯眯地問他:
「你還認識我嗎?」
疤瘌四拍打著一雙迷惑的眼睛,久久地思索著。小鎖柱又提醒他說:
「咱們曾在坊子茶館裡會著過……」
疤瘌四被點醒了:
「對,對對!」
鎖柱又問:
「劉先生!你要來幹啥?」
疤瘌四吞吞吐吐地說:
「我,我要求見梁隊長……」
鎖柱道:
「好哇!我,就是他派來接你的!」
疤瘌四又是一陣點頭:
「太好啦,太好啦!」
鎖柱朝疤瘌四一揮手:
「請跟我走吧!」
他說罷,回手掩上門,又從衣袋裡掏出一把鎖,掛上門釕銱兒,鎖上門,向那直愣著的疤瘌四再次揮手道:
「請,頭前一步!」
「是!」
疤瘌四和鎖柱一前一後,順著一條綠草茸茸的大道朝漫窪地里走去。
當他們從水灣邊路過時,正泡在水中的「光腚猴子」們,像一條條發了怒的小鯨魚似的,用手掌擊起一片片的水線朝疤瘌四射過來,直到鎖柱向他們喝唬一聲,他們才一齊扎進水去不見了,只將一陣得意的笑聲留在水面上。
出村了。
漫窪地里,苠莊稼生長正旺,呈現著一派生氣。稚莊稼全都熟了,散發著醉人的香味。五顏六色的野花,開在田壟上、道邊上,把這迷人的秋景點綴得更加壯觀、更加美麗了。
樹梢上的鳥雀,草叢中的蟈蟈,比著勁兒地叫喚,就像它們正在開賽歌會似的。
男男女女的莊稼人,都在忙著收秋。
他們,有的在割穀子,有的在砍高粱,也有的揈著鴨嘴犁耕地準備耩麥子,還有的駕著花軲轆車往地里正送鋪糞。
自從「七七事變」以後,多年來還從沒有過過這麼安穩的秋收哩!因此,這些為秋收正忙碌著的人們,都喜在心裡,笑在面上。有些人抑制不住內心的高興,說一陣,笑一陣,隨後,又一面手腳不停地忙著,一面哼唱起抗日小調兒來。
鎖柱一邊走一邊向幹活的人們打招呼。
疤瘌四見人們的風色不對,活像只夾尾巴狗似的,耷拉著腦袋一路緊走。在田間幹活的農民們,有的帶著譏刺的笑意指著他悄悄低語,有的高聲大嗓地喊起來:
「哎,你們看!那不是疤瘌四嗎?」
有的瞅了一陣,罵道:
「對!是那個雜種!」
還有的老漢氣得鬍子撅起來了,憤憤地說:
「我一見了他就氣炸了肺!真該砸死這個鱉羔子!」
不一會兒,人們的嘲笑聲,怒罵聲,就像滾滾的巨浪一樣,從疤瘌四的身後捲起來。
疤瘌四聽了,又尷尬,又害怕,走得更快了。
鎖柱聽了,抿著嘴兒地笑。
他一邊向人們甩頭示意,讓人們不要罵了,一邊加快了步伐,跟在疤瘌四身後,沿著秋禾鑲邊的鄉村大道,彎彎曲曲地朝前走下去。
他們走了一陣,來到一棵柳樹下。
這棵柳樹雖不甚高,可是很粗很粗。它那層層密密的枝枝葉葉,好像一篷翠綠的巨傘,在樹下形成了一片很大的蔭影。
鎖柱在樹蔭里停下腳步,向疤瘌四說:
「站住吧。到啦。」
疤瘌四直橛似的站在那裡。
鎖柱又說:
「你等一等,我去找我們梁隊長。」
他說罷跨開步子,順著一塊穀子地邊朝前走去。他一邊甩著膀臂走著,一邊用手撫摩著谷穗,心裡想著半年來變工組裡的農民們的勞動場景,嘴裡在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語:「好穀子,好穀子!」
汗水是莊稼的乳汁。這塊穀子經過變工組組員們的精心管理,如今看來確實長得不錯。那頇頇實實的谷秸,由於擔負不起沉重的谷穗,在秋風中傾斜下去,好像剛剛經過一場鏖戰的戰士那樣,你靠著我,我偎著你,正在心滿意足地酣睡著。
穀子地里,有一幫人正在割穀子。割過的谷壟,留下一層緊貼著地皮的齊刷刷的谷茬子。
在這幫割穀子的人群中,有變工組的農民和民兵,也有大刀隊的戰士們。他們像一群大雁一樣,擺成了一個「人」字形。人們一面汗津津地忙著,一面喜洋洋地議論:「變工組真頂用!」
那位在當中打頭的紅臉大漢,就是大刀隊隊長梁永生。
梁永生,頭上戴著一頂大檐兒草帽,上身穿件老布汗衫。古銅色的光膀子,汗津津的,被太陽一照閃著光亮,好像塗上了一層油。下身,褲筒挽過膝,兩條毛茸茸的小腿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無數個筋疙瘩,被一條條高高鼓起的血管串連起來。腰胯上,掖著一條羊肚子手巾,手巾頭兒搭拉在屁股上,伴隨著他那拉鐮割谷的動作,好像鐘擺似的兩邊擺動著。
匣槍插在後腰帶上。
「梁隊長!」
鎖柱喊了一聲,緊走幾步來到永生的面前。
永生沙啦一聲割下一把穀子,直起腰杆望著笑呵呵的鎖柱問道:
「嚷啥?」
鎖柱壓低嗓音說:
「疤瘌四來了!」
他一面說,一面揮臂指向柳蔭。
永生朝那大路邊的柳蔭一望,笑哈哈地說:
「唔呵!真來了哇!」
他說著,手腕兒一轉,擰了個靿兒,鋪放在地上,又把鐮刀遞給鎖柱說:
「你這一出算唱完了!下邊該著我出角兒啦!來,咱倆換換班兒吧!」
鎖柱笑笑,接過鐮刀,又往拳眼裡吐了口氣,然後把腰一哈,沙啦沙啦地割起來。
梁永生從腰帶上抽下毛巾,擦著一直沒顧得擦的正順著兩個鬢角往下流的汗水。他擦罷,朝地邊上走了幾步,哈下腰去將一個斷落在地上的谷穗兒撿起來,塞進谷捆里,又從谷捆上順手拿起那件溻濕了半截的褂子,一伸胳膊穿在身上,沒有扣扣兒,便跨開步子咚呀咚地朝向柳蔭走去了。
他的腳上沒穿鞋襪。腳掌上的老皮怕有一指厚。有時候,他的腳踩上個蒺藜什麼的,只是些微一停,腳底板子在地上一搓,便又走開了。
永生的步子跨得很大,可是走得並不快。這是因為,他一邊走,一邊不時地哈下腰去揀拾地上的谷穗兒;一邊走,還一邊觀望那些正在田間勞動的戰士們。
他走著望著,望著走著,心裡美滋滋的,臉上笑眯眯的。因為,他只見那些摻雜在農民群眾中的戰士們,個頂個的都像小老虎兒似的,勁兒那麼猛,幹得那麼歡。他又見,戰士們那一張張孩子式的面孔,有的被日光曬得油黑鋥亮,有的爆起一層白色的膚皮。這種情景使他在想:「這些戰士摻在農民中,沒有半點兩樣啊!……」
梁永生且望且想,且想且走。
他離著那柳蔭還有老遠呢,那個站在柳蔭下的疤瘌四就迎了上來。你看那個老小子,大步夾小步,三步並兩步,顛呀顛地跑來了!
他跑到梁永生的近前,收住腳步,成新月形地彎下腰,將那黃牙板兒一齜,兩隻手臂又一齊朝永生伸過來。
在這短暫的當兒,他還氣吁吁地一連稱道了三聲「梁隊長」,並抱歉地說:
「久違了!這些日子,我……」
梁永生並沒跟疤瘌四握手。
他將手伸向腰裡,扯下毛巾,又在汗津津的臉上擦著。並一邊擦一邊走一邊向疤瘌四說:
「走吧!樹下去談。」
「是,好,嘿嘿,嘿嘿……」
樹蔭來到了。
梁永生摘下頭上那頂大檐兒草帽,扇著直冒汗珠兒的臉,一屁股坐在柳蔭下水溝邊的一個土陵子上。接著,他又從腰裡將那根小菸袋拔出來。
疤瘌四在梁永生對面的窪坡處狗蹲著。
也不知他是因為熱的呢,還是因為膽怯心虛?只見他活像一隻三伏天的狗,直到這時還是張著大嘴哈嗒哈嗒地喘個不停。
當他看見梁永生掏出菸袋時,便趕忙從衣袋裡掏出一包紙菸,忙不迭地抽出一支,一手拿著,一手擎著,又用喉音咴兒咴兒地笑著向梁永生遞過來:
「嘿嘿,梁隊長,請,抽我一支……」
永生擺擺手:
「沒抽慣那玩意兒!」
他一面捻搓著煙荷包兒裝著煙,一面慢慢悠悠地問疤瘌四:
「你左一封信,右一封信,急著要見我,倒是有什麼事兒呀?」
疤瘌四把那黃牙一齜,整個臉上的每一個汗毛孔里都湧出笑暈,像盲人走路似的進進退退地試探著說:
「我,我,我想向梁隊長要求個事兒——」
永生故作驚疑地笑道:
「哦?跟我要求個事兒?啥?說吧!」
疤瘌四朝前就就身子,說:
「我想著,我想著脫掉這身漢奸皮兒呀!」
永生聽了,哈哈地笑起來。
他笑了兩聲,啥也沒說,便去點菸了。他點著煙,吸了一口,噴出來,然後這才風趣地說:
「你要脫掉漢奸皮兒,那不容易嗎?我又從沒說不讓你脫,更沒說你非得穿著它去見上帝不行,這還用得著向我要求嗎?」
「梁隊長,我是這個意思——」疤瘌四像有什麼難言之隱似的,吞吞吐吐地說,「我是想,我是想,參加咱這一面兒……」
梁永生特意以驚奇的口吻問:
「噢!你要干八路?」
疤瘌四急忙應道:
「哎!對對,對!」
永生又笑了。他說:
「你想干八路,那當然好!我們的政策是,抗日不分先後,愛國就是一家嘛!」
他說到這裡,稍一停轉了話題,又以諷刺的口氣接著說:
「不過,劉先生,可你要知道:八路軍里,沒有酒喝,也沒有大煙抽,還不准搶老百姓的東西,更不許打罵老百姓……這你能受得了哇?」
疤瘌四的臉騰地紅了。
他愣了一下,又忙說:
「我一定痛改前非!痛改前非!……」
「哎,劉先生,我問你——」梁永生望著疤瘌四的窘相說,「你幹了這些年的漢奸,干夠了?為啥又要干俺們這號『窮八路』呢?」
「自從那次梁隊長在坊子茶館對吾輩教育之後,我就開始醒悟了。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呀!後來,又聽了一些抗日先進人士多次在據點外面喊話,再加上我和貴方代表幾次見面接頭,他們對我又一次次地進行教誨,更使我分清了利害,懂得了共產黨的許多政策。我這個老古董,雖說已是日落西山的人了,可還是想跟著八路軍奔點前程呀!……」
疤瘌四一面察言觀色地瞟著梁永生的面部表情,一面網花著他那兩片薄薄的嘴唇兒,油嘴呱嗒舌地一氣兒說了這麼一大套。
梁永生聽後,笑笑說:
「就只這些原因嗎?」
「對!」
「不對吧?」
「咋不對?」
「叫我看,還有別的原因——」
「還有啥?」
「是不是我們收拾了那個姓喬的,你怕遭到同樣的命運,有點沉不住氣了?」
「不,不!」疤瘌四漲紅著臉說,「梁隊長,你是不知道——我為難呀!」
「為難?」
「是啊!」
「為啥難?」
「目下,我的弟兄們,大都心無鬥志,全在列著架子開小差兒,要去當八路。還有些弟兄,公開罵石黑,罵白眼狼……」
慣於投機的疤瘌四,今兒所以來這一套,是想讓梁永生相信他要求當八路是真心。為達此目的,他說到這裡,在那瘦黃的臉上,還流露出一股頹唐之氣,並長長地嘆息了一聲,轉而又道:
「梁隊長,你替我想想——弟兄們這個鬧法兒,我怎麼能嗆得住勁兒哩!要是叫石黑、白眼狼知道了,還不得拿我問罪?那麼一來——」
他指指自己的小腦瓜兒又說:
「我這個玩意兒不得搬搬家呀?」
永生這時才注意到,今天的疤瘌四,眼窩更深了,皺紋更稠了,臉色更黃了。心想:「這個老小子,八成是真的犯了愁腸了!」不過,永生的心裡是明確的:疤瘌四雖然因為看到了自己的末日犯了愁腸,可並不是真心反正,而是想投機!永生心裡這麼想著,他表面上只是抽菸,並沒答腔。
疤瘌四喘息一口,接著說:
「再說,石黑手下這一幫子,整天價互分疆域,明爭暗鬥……」
「你也太多慮了吧!」梁永生突然攔腰插言道,「石黑和白眼狼在柴胡店,你在水泊窪,兩地相隔十幾里,你們據點上的情況,只要你不跟他們說,別的偽軍又跟他們接不上頭,那石黑、白眼狼怎麼會知道?」
疤瘌四感傷地搖著頭:
「不,不!他們有『耳朵』!」
石黑和白眼狼在水泊窪據點上有「耳朵」,梁永生早就知道。不過,他為了實現一個新的計劃,便佯裝一無所知,問道:
「啥?『耳朵』?噢!誰?」
「原先是余山懷。後來,余山懷被調到柴胡店去,當了『地下線』的『線頭兒』。再以後,他被貴軍逮捕了——這些,梁隊長當然知道。」疤瘌四把話一轉又說,「可是,現又派一個來……」
「又派一個來?」
「對!」
「那不好辦?」
「怎麼辦?」
「槍斃他!」
「可不行!」
「捨不得?」
「不!」疤瘌四說,「槍斃他倒行!不過,我有一個要求——」
「啥要求?」
「我槍斃他以後,你得答應我參加八路!」
「這是為什麼?」
「因為石黑、白眼狼不會輕饒我!」
梁永生故表同情地點點頭:
「這我能想到!」
「答應我啦?」
「光我答應你不行啊!」永生說,「我們八路軍,是人民的隊伍,一切事情都要走群眾路線——」他說到這兒,朝那隨風起伏的谷田瞟了一眼,站起身說,「來,咱去商量商量……」
疤瘌四瞪著一雙驚駭的眼睛:
「和誰去商量?」
梁永生指著正在田裡勞動的人群說:
「跟那些群眾去商量商量呀——問問他們同意不同意你參加八路軍……」
疤瘌四慌了:
「不,不,不!」
永生把兩條手臂一攤:
「你看!你又要參加我們八路軍,又不敢去和人民群眾見面,這怎麼能行呢?」
他說罷,坐下,又一面裝煙一面說:
「你大概自己也知道——民憤太大!是不是?」
「知道,知道!」
到此,永生又只顧抽菸,不吱聲了。
疤瘌四還在一股勁兒地懇求著。
梁永生沉吟了片刻,又說:
「辦法嘛,倒是有一個!不過,叫我看,你大概是不敢那麼乾的!」
疤瘌四焦灼地說:
「有辦法?啥辦法?梁隊長,你說吧,我准敢幹就是了!」
梁永生吸了口煙說:
「我們派人,去佯攻你水泊窪據點。你,給石黑、白眼狼打電話,告急求援。等石黑的援兵來到你們據點城下的時候,你們衝出據點,打他個措手不及。到那時,我們配合你們一下——切斷他的退路,和你們一起來個兩路夾擊。這樣,石黑的援軍,就算不全軍覆沒,也准得打他個落花流水!你看怎麼樣?」
梁永生收住話頭後,用眼盯著疤瘌四,意思是讓他插話。
詭計多端的疤瘌四,原來沒有想到梁永生會向他提出這樣的問題。現在他想:「我要不應下,那不露了餡子?」於是,他暗自決定:「先應下,事到臨頭,再看風駛船,見機行事。」疤瘌四在這樣的思想指使下,便說:
「義不容辭,理當效勞!」
誰知,梁永生卻輕輕地搖搖頭道:
「錯了!」
「錯了?」
「錯了!」
永生這再次重複,不僅加重了語氣,而且臉上現出幾分嚴厲的神色。這嚴厲的神色,使得個疤瘌四不敢再追問下去。他只好直瞪著一雙迷惑、不安的眼睛,讓那句總想出口的話在心裡打轉:「怎麼錯了呢?」
沉靜了一會兒,梁永生這才又說下去:
「你要放明白些——我們這麼做,不是求你幫我們什麼忙!因此,你談不上什麼『效勞』不『效勞』!你要知道,也應該知道,我們是能夠拔除你水泊窪這個小小的據點的!而且,我們也是一定要拔除它的!方才,我所以提出佯攻的方案,是想讓你借這個機會立點功,這完全是為你的出路著想!」
永生說到這裡,又不說了。
疤瘌四這時雖然連連稱「是」,可是,永生從他的眼神里完全可以看出,他正在為他的出路打著他自己的算盤。因此,永生沉默了一會兒,又別開生面地問他說:
「你不是說想干八路嗎?」
「是啊!」
永生知道他不是真心,卻又故意問道:
「可是真心?」
「我天膽也不敢說假話呀!」疤瘌四說,「現在,對我來說,又不是『兵臨城下』,更不是『刀壓著脖子』,貴軍也並未向我下『最後通牒』,而是我自己找上門來,自動提出要求干八路的,我要不是真心,何必惹是生非、多此一舉呢?……」
「不對!」
「不對?」
「完全不對!」永生的語氣嚴厲起來,「現在,對你來說,從表面看,雖說不是『兵臨城下』,『刀壓著脖子』,但是,實際上,已經是『兵臨城下』,『刀壓著脖子』了!這一點,儘管你還不願意承認,可我們認為,你也已經感覺到了!我們雖也沒有給你下『最後通牒』,可是,歷史正在給你下『最後通牒』!你要怕『惹是生非』,不願『多此一舉』,那你就聽從歷史的『判決』好了!……」
「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是啥意思?」
「我是想棄暗投明啊!」
「如果,你被大勢所迫,真想棄暗投明,改邪歸正,我們是高興的,歡迎的。並且,可以給你一些幫助。」
永生一面說一面瞟掃著疤瘌四那神情的變化。他說到這裡,抽了口煙,揣猜著對方的心理又說下去:
「因此,我這才在你突然提出要當八路的要求以後,臨時琢磨了這麼個辦法!為的是,給你製造個機會,讓你藉此機會立個功。這樣,你可以將功折罪,將來也好和人民群眾見面……」
「對梁隊長的一片心血,我萬分感激,終生難報!」
他沒容永生插言,又迫不及待、急不可耐地說:
「梁隊長想的那個辦法,實在是高招,妙策!我,佩服,實在是佩服!你說,咱什麼時候干哩?」
「呀!這我倒沒想!」永生道,「你看怎麼好?」
「叫我說,事不宜遲,夜長夢多!」
「這話不假!」
「是不是咱今兒夜晚就行動?」
佯攻的方案,以及今晚就行動,都是梁永生早已主意好了的。現在他正在等著疤瘌四這句話。可是,他聽了這話以後,卻又表露出一種毫無準備的神情,思索著說:
「哎呀!那太急了吧?你們來得及嗎?」
「來得及,來得及……」
「那,好吧!」
永生稍一停頓,又忽然變換了口吻,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決斷表情,說道:
「就這麼定啦!」
「感謝梁隊長的關照!」
疤瘌四說罷站起身,兩顆愣大愣大的黃色的門牙漸漸地露出來,先向永生笑笑,又說:
「梁隊長,我可以回去了嗎?」
「好!」
永生也站起身,以命令的口吻說:
「對這件事,你要當作一項軍令來執行!」
「是!」
「軍令意味著什麼,我想你是明白的!」
「明白,明白!」
「你回去安排好以後,要在晚飯前派人來聯繫一下,將你的安排情況向我報告,我們再把聯絡暗號等告訴你……」
永生說完後,疤瘌四一連說了幾個「好」,而後道:
「我走吧?」
「走吧!不過——」
梁永生把話一轉,又說:
「我再贈送你兩句古語:『懸崖勒馬不為晚;船到江心拋錨遲。』好啦,回去吧!」
疤瘌四連連道謝後,轉身離去了。
梁永生站在樹下的高坡上,帶著輕蔑的笑意望著疤瘌四的背影。疤瘌四可能是因為方才蹲的時間太久,兩腿已經麻木了,如今一瘸一拐地走著。他那本來就不大的身形,而今在梁永生的視線中正越來越小,越來越小,當小到像個小黑狐狸似的時候,在一片墳堆處消逝了!
過了一會兒。
志勇、鎖柱和大刀隊上的一些戰士們,忽呀忽地全跑到這大樹蔭下來了。他們每人都帶來了一張笑臉,還有一身汗,齊打忽地圍攏在梁永生的周圍,散散亂亂地站了一圈兒,七嘴八舌頭地問道:
「隊長,談得怎麼樣?」
「隊長,咱的計劃實現了多少?」
梁永生面對著一片詢問聲,笑笑說:
「滿堂紅呀!」
這句很不明確的話,對大刀隊的同志們說來,卻是明確的。這是因為,在疤瘌四來之前,人們對他要來幹啥,我們應當怎麼辦,達到什麼目的,曾進行過細緻的分析研究,並作出了一致的決定。所以,現在永生一說「滿堂紅」,當然大家可以明確地意識到這「滿堂紅」意味著什麼。鎖柱首先問道:
「隊長,那個老小子全應下啦?」
永生沉思著說:
「應倒是都應了!」
志勇從旁插進來:
「他這裡邊會不會有鬼?」
「這正是需要我們進一步研究的問題。」梁永生向眾人打著手勢說,「來來來,全坐下,咱們討論討論這個問題吧!」
人們圍了個圈兒,全都坐下了。
在人們坐下之後,永生沒有馬上導入要討論的正題,而是指著小胖子說:
「瞧你!活沒多干,汗沒少出——褂子全溻濕了!還不快脫下來晾晾?」
小胖子嘿嘿地笑著:
「沒關係!咱別的不多,肉不少——一會兒就幹了!」
永生收起笑臉:
「淡話!長肉是衣裳的?得了皮膚病怎麼辦?脫下來!」
永生最後這一句,已經變成命令的語氣了。小胖子笑笑,老老實實兒地脫下那件溻得齁濕的褂子,搭在大樹旁邊的一棵小樹上。
討論會,就在這地頭上的樹蔭下開始了。
頭一個發言的還是鎖柱:
「我揣摸著,疤瘌四准有鬼!」
他的「對頭炮」又跟他接上了火兒:
「你這個揣摸有啥根據?」
「當然有根據!」鎖柱說,「我的根據,就是上次會上咱們通過分析得出的結論——疤瘌四這套把戲,意在投機,決非真意!」他學著梁永生的口氣又說,「自從茶館訓敵以後,儘管疤瘌四耍了不少花招兒,不過,他的反動立場,並沒改變。我打個比方,現在的疤瘌四,仍然是兩隻腳都站在敵人的船上,只是將一隻手伸向我們。」鎖柱又變換成論述的語氣,「那兩隻腳,代表他的反動性;這一隻手,代表他的狡猾性。我們只要對這一點沒有分歧,就應當承認他『有鬼』!當前的問題是:根據今天的新情況,應當進一步分析一下,這個老小子,到底是懷著一個什麼鬼胎……」
小胖子不以為然地說:
「這種說法不符合當前形勢!當前的疤瘌四,已經到了這步田地了,也就是說,眼看就要完蛋了,他還敢搞什麼鬼?再說,就算計著他搞,我看他也搞不出什麼鬼來了!」
「喔!瞧你說得這個把握勁兒!大概是那個疤瘌四跟你訂下『保證不搞鬼』的『牛皮文書』了吧?」鎖柱以開玩笑的口吻說了這麼一句,繼而又道,「就算那個疤瘌四真畫下了什麼『牛皮文書』,他要不按『文書』辦事,咱也沒處去跟他『打官司』呀!」
眾人大笑。笑聲一稀,梁永生開了腔:
「敵人快完蛋了,這不假。可是,那些特別頑固的敵人,由他們的本質所決定,是不會因為快完蛋而改變他們的反動立場的!」
他吸了口煙轉了話題:
「我估計,疤瘌四原來的如意算盤是,他主動提出要當八路,知道我們准不收,這樣,便形成了剛才鎖柱分析的那種局面——他的兩隻腳仍然站在敵人一邊,同時又將一隻手伸給了我們;爾後,他便觀望,投機……」
永生一停又說:
「可是,大概他沒想到,我們來了個出其不意的突然襲擊——向他提出了『佯攻水泊窪據點』的方案。他呢?當然不敢不應,而且還得表現『積極』,若不這樣,他不就露餡子了?這麼一來,他原來那種觀望、投機的想法就破產了。而且,何去何從,今晚上就要逼他作出選擇!那麼,今晚上他將怎麼辦呢?叫我分析,在今天晚上這場鬥爭中,疤瘌四有三種可能——」
他說到這裡伸出三個指頭。爾後,又將三個指頭彎下兩個,留下一個舉在臉前接著說:
「一種可能是——他和他的援兵合擊我們!」
他將中指伸直,和那一直挺伸著的食指並在一起:
「第二種可能是——他將援兵放進據點,或繼續固守水泊窪,或趁機逃往柴胡店!」
他說到這裡,又將無名指伸直了:
「第三種可能,才是照我們和他的約定行事——配合我們的行動,夾擊石黑的援兵……」
「那我們怎麼辦?」
「我們,必須明確,從疤瘌四的本質看,他走前兩條道的可能性最大。因此,我們要高度警惕,嚴加提防,不讓他的陰謀得逞。這一點,我們過去已經研究過了。當前,我們的鬥爭目標是,硬逼著疤瘌四走第三條道——也就是使其按照和我們的約定行事。如果我們搞得好,這一點也是有可能的。因為當前的形勢有利於我們,主動權也在我們手裡。我們應當注意的是,要儘量利用他的投機心理,想法打掉他的一切幻想,用武力逼他去做他本來不想做的事情……」
「你具體說說咱怎麼個干法吧!」
「怎麼個干法才能實現我們的計劃,那就要看你的了!」
「看我的?」梁志勇不解其意地說,「按咱們的原定計劃,我不是負責佯攻水泊窪嗎?」
「我想變它一下!」
「咋變?」
「把『佯攻』,變為『真攻』!」永生說,「只有咱真攻,才能逼著疤瘌四做他本來不想做的事情——和我們夾擊敵人援兵!」
人們紛紛表示贊成。
永生又向志勇說:
「要真攻,就要有優勢兵力,光靠你們小分隊的力量是不行的!這又怎麼辦?……」
「好辦!」志勇插嘴說,「我去召集民兵!」
「對!我也是這麼想的!」永生說,「這樣吧——北聯防區那八個村的民兵,都歸你調用!」
「好!」
「還要記住——」永生叮囑道,「在水泊窪據點內部的偽軍中,我們有一定的工作基礎。你們在攻打據點時,需要充分利用那方面的有利因素……」
「對!」
梁志勇的話音未逝,小鎖柱又接上了:
「隊長,我呢?」
「你原來的任務不變!」永生說,「再給你加上一項要求——」
「啥?」
「你負責和疤瘌四講明白——逃回柴胡店,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懂嗎?」
「懂啦!」鎖柱說,「你的意思是:切斷敵人援兵的退路以後,要狠狠地打!」
「為啥?」
「因為敵人只懂一種語言——就是從槍口裡發出的語言!」小鎖柱揮動著拳頭說,「我們只有狠狠地打,才能叫疤瘌四明白——要逃回柴胡店,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他說罷,又朝永生腆臉一笑:
「對不?」
永生愛慕地拍一下鎖柱的肩膀,誇讚地笑著:
「機靈鬼!」
過了一會兒。小胖子建議道:
「咱們這一手兒,和敵人的援兵打的是刀槍實戰,和疤瘌四打的是心理戰,應當又集中兵力又大造聲勢!」
永生點頭道:
「這個意見好!對疤瘌四,是真攻,也是心理戰;對石黑的援兵,要狠打;都需要集中兵力,大造聲勢。」
鎖柱以請示的口吻說:
「我們分隊,是不是也召集民兵配合作戰?」
「我看可以嘛!」永生說,「大家說吶?」
大家一致贊成。永生又說:
「那就這樣——南聯防區那八個村的民兵,統統歸你調用!鎖柱,怎麼樣?」
「行!」
「還要注意——除民兵現有槍支,什麼紅纓槍呀,大砍刀呀,手榴彈呀……總之,一切能用的傢伙,要全用上!小胖子說得好,又集中兵力又大造聲勢嘛!」
「好!」
永生思忖了一下,又囑咐說:
「可要把人組織好哇!人多了,組織工作的任務也就重了!人光多,組織不好,步調不一致,也是不能打勝仗的!」
這一陣,向來不肯發言的唐鐵牛,由於擔負著向四外瞭望情況的任務,所以就更不發言了。梁永生說到這裡,朝他喊了一聲:
「鐵牛!」
「有!」
「再給你個任務——」
「啥?」
「你去組織南八村的民兵!」
「那……」
「那個活兒,咱幹不了!是不是?」
唐鐵牛摸著後脖頸,漲紅著臉,憨笑著,憋了兩三分鐘才說:
「要說打仗,咱不怵頭!可是,幹這號事兒……梁隊長,你又不是不了解俺——」
「因為我了解你,才將這項工作分配給你!」
「可是俺沒幹過呀!」
「正因為你沒幹過,所以才叫你去乾的!」
鐵牛又要求道:
「梁隊長,讓鎖柱和我一塊兒去吧?」
「鎖柱還有鎖柱的任務吶!」他稍一停又解釋道,「他要跟我到水泊窪去勘察地勢!」
鎖柱出於強烈的責任感,生怕鐵牛沒經驗,弄不好,誤了事,便插言建議說:
「隊長,叫我說,那地形不用再去勘察了!」
「為啥?」
「那水泊窪的地形地勢,不是全在我們的心裡裝著了嗎?」
「不行,還是去看看好!」梁永生堅持說,「麻痹,總是肯吃虧的!」
「這一點,咱心裡有根呀!」小鎖柱也堅持說,「心裡有根,就不能算麻痹吧?」
梁永生看過一些歷史書籍。鎖柱一說心裡有根,使他想起一個歷史故事。於是,他為了解決好鎖柱的思想問題,竟像個老母親跟孩子說話似的,是那麼耐心,而又那麼親切:
「鎖柱啊,你不是喜歡聽故事嗎?今兒個,我給你講個列國時候的歷史故事,你愛聽不愛聽?」
「愛聽啊!」
「好!愛聽我就講講——」永生說,「那時候,有一回,楚國要去偷襲宋國。在偷襲之前,楚國先派出人去,查清了澭水的水情,並插設上了路標,為的是到夜間沿著路標悄悄過河。可是,真沒想到,當楚國的兵馬於半夜三更蹚水過河的時候,卻一下子淹死了一千多號人……」
「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因為在他們設上路標以後,河裡突然漲了水!結果,這一仗,沒等打,楚國就敗了!」梁永生說到這裡,將話題一轉又道,「鎖柱,你先發表個『評論』——楚國的失敗,是吃了什麼虧?」
「他們所以不戰而敗,主要是吃了憑老印象行事的虧!」鎖柱說,「要是他們在過河之前,再次查一下水情,那就好了!」
「你說得對呀!」梁永生說,「他們就是因為太相信老印象了,總覺著已經設上了路標,心裡有根,結果才吃了個大虧,鎖柱你說是不是?」
「是!」
「鎖柱,記住:將古比今,一個理兒——『麻痹』這個壞蛋,就愛從『心裡有根』這個後門兒里鑽進來。我們可得時刻提防著它呀!」
「隊長,我明白了!」
鎖柱儘管已經表示「明白了」,可是梁永生還覺著不夠。因為在永生看來,用古人的事例來改變別人的看法,固然比空口說些大道理要好,可是,如果能舉個鎖柱有親身感受的例子,那效果一定會更好。於是,永生另起了個題目又說下去:
「哎,鎖柱,我聽說最近你迷上象棋了,是嗎?」
「是。」
「你要知道,這戰局,和那棋局,兩者之間,有許多相似的地方。」梁永生說,「也就是說,隨著棋子的移動,整個兒棋局的情況,時刻都在變化著,不是嗎?在走棋的過程中,如果光憑過去了解的情況,就覺著『心裡有根』,而不願再去研究新的情況,能不輸棋?」
鎖柱撲閃著大眼,點點頭。一霎兒,他又問:「隊長,咱準備得這麼細,要是柴胡店的敵人不來救援水泊窪呢?」永生道:
「不來就拉倒唄!他來,咱就來個圍點打援;不來,咱就拿下水泊窪……」
鎖柱,志勇,鐵牛,紛紛點頭。
永生又向志勇、鐵牛他們說:
「你們都分頭行動吧!」
當人們要走的時候,他又留下鐵牛,指著正往樹上爬的螞蟻向他說:「鐵牛,你看!這麼個小螞蟻,要爬上這麼高的樹,它都不怵頭!我們,應當學習螞蟻這種不怵頭的精神呀!」隨後,梁永生又將工作方法,應注意的問題,一一交代一遍。直到鐵牛滿懷信心地說:「隊長,保證完成任務!我該走了吧?」永生這才收住了傳授經驗的話頭,又囑咐了最後的一句話:
「遇到困難找群眾商量。啊?」
人們都先後走了。
梁永生又向鎖柱說:
「你到地里去拿兩把鐮來。」
「拿鐮幹啥?」
「勘察地形去呀!」永生說,「鐮,往我們手中一拿,對我們,起『護身符』的作用;對敵人,起『麻痹劑』的作用!我們自己要切忌麻痹,可又要想法麻痹敵人……」
鎖柱的鼻尖上頂著一層汗珠兒,撲閃著兩隻笑眼,興沖沖地點點頭,跑到谷田裡拿鐮去了。
過了一陣。
梁永生和鎖柱一人拿著一把鐮,出現在通往水泊窪的大道上。大道兩旁,是一幅熱烈的秋收圖。
誰知,他們正朝前走著,突然從那邊傳來了威武的、帶著童音的喝唬聲:
「快!」
緊接著又是一聲:
「快走!」
他倆舉目一望,只見那剛剛走了不久的疤瘌四,又回來了。在疤瘌四的背後,還跟著兩個手持大砍刀的兒童團員。
其中一個是高小勇。
只見,那兩個彪彪愣愣的小傢伙兒,正一邊押著疤瘌四朝這邊走著,一邊豪氣地揮舞著手中的大砍刀,還一個勁兒地喝斥疤瘌四:
「低下頭兒!」
「老實點兒!」
「不老實砍了你!」
又見,疤瘌四像棵大風中的枯草一樣,兩手抱在腰裡,身子抖動著,一再點頭,連連稱「是」,老老實實,俯首聽命。
永生和鎖柱且望且走迎上前去。
隨著距離的越來越近,高小勇抱著雙肘沓沓沓地跑上來。他來到梁永生的近前,咔地來了個立正,嚴肅、鄭重地說:
「報告梁隊長!我們兒童團,捉到一個大漢奸!」
梁永生笑了。他摸著小勇子那毛茸茸的頭頂,用另一隻手指指正在走來的疤瘌四,問道:
「勇子,你咋知道他是個大漢奸?」
小勇說:「他是疤瘌四嘛!疤瘌四就是大漢奸!」
永生問:「你認識他?」
小勇說:「他雖然化了裝,化了裝我也能認出他來!」
他們說著,疤瘌四來到近前了。
這時的疤瘌四,苦笑著,臉色好像唱小旦的胭脂沒擦勻,紅一塊,白一塊。他面朝著梁永生,擺出一副為難的神色,以求助的口氣說:
「梁隊長,你看,這兩位小兄弟,不叫我過去——」
高小勇一聽,臉上掛了色!他衝著疤瘌四「呸」地一口,厲聲反駁道:
「胡說!誰是你的小兄弟?」
他一拍胸脯兒說:
「這人們是抗日的兒童團!」
他一挺胳膊又指向疤瘌四:
「你,是賣國投敵的大漢奸!」
梁永生和小鎖柱都笑了。
小鎖柱表揚小勇他們說:
「你們做得對!幹得好!」
梁永生拍拍小勇的肩膀,接言道:
「你們把這個大漢奸交給我們,你們的任務就算完成了!快回你們的崗位吧!好嗎?啊?」
兩個小傢伙齊聲應道:
「是!」
誰知,當高小勇他們要走的時候,疤瘌四卻著了慌。他趕忙向梁永生要求道:
「梁隊長,你得給我講個情,讓他們把腰帶子還給我呀!」
疤瘌四這麼一說,梁永生這才注意到——高小勇的手裡,確是拿著一根褲腰帶!這是怎麼回事兒哩?梁永生正想問小勇,還沒開口,機靈的小勇已搶先開了腔,主動匯報道:
「報告梁隊長!疤瘌四這個老小子不老實——」
「他咋不老實?」
「我們逮著他以後,原來是想先把他押送到民兵隊部去。可是他,死活不去!……」
小鎖柱笑著插言道:
「那麼說,他確實還是不老實哩!」
「他就是不老實嘛!」高小勇說,「他當了俘虜,還不老實,我們能饒他?因為這個,我扇了他一個耳刮子,又抓上他的褲腰帶,連推帶搡,就硬往民兵隊部里弄他!」
「這對!」
「對是對!誰知,剛走出不遠,他突然一掙身子,跑了!」小勇說,「他人雖跑了,可是,他的腰帶子,還在我的手裡抓著……」
「這是怎麼回事兒?」
「原來是,在我們又推又搡的當兒,他偷偷地把腰帶子解開了!」高小勇指著疤瘌四說,「這個老小子,真是個鬼難拿!」
永生和鎖柱都禁不住地笑了。
疤瘌四臉賽個老猴腚。
小鎖柱好奇地又問:
「他跑了以後,你們又怎麼逮回他來的?」
另一個小鬼搶先插嘴道:
「他一跑,我們就追!一邊追,我還一邊喊:
「『站——住!』
「可是,這個老小子,並不站住,還是跑——」
小勇搶過話頭接著說:
「他不站住,我就又喊:
「『不站住可開槍啦!』
「你猜怎麼著?這一句真頂勁——嚇得這個老小子噗噔一聲趴下了!」小勇指著疤瘌四的鼻子尖兒說,「你看,他這紅鼻子尖兒上還磕去一層皮呢!」
小鎖柱望著疤瘌四那汪著血的鼻子尖兒,又不由得笑了。疤瘌四忙解釋道:「我不是嚇得趴下的。是叫一塊坷垃絆倒了!」梁永生指指疤瘌四那條褲腰帶,向小勇說:
「勇子啊!這件『勝利品』,上交給我們吧!啊?」
「是!」高小勇應了一聲,將疤瘌四的褲腰帶交給梁永生。而後,兩個小鬼又同時向永生打了個敬禮,便像一對跌脊的小鯉魚那樣,轉過身去撒開丫子,眨眼之間便消失在青紗帳里了。這時,鎖柱以諷嘲的口氣向疤瘌四說:
「哎呀!劉先生,你這堂堂的漢奸隊長,在人民群眾之中,真是寸步難行呀!」
梁永生朝疤瘌四一揮手:
「走吧!我們『送』你一程!」
「謝謝,謝謝!」
天已小晌午了。
在地里幹活的農民們,大都已經收工。村里、村外的水邊上、樹蔭下,都三三五五地聚集著汗流不息的人堆。他們,有的在沙啦沙啦地磨鐮,有的在唰呀唰地磨刀,也有的在開小會兒,還有的在蹦蹦躂躂地練拳腳。
梁永生和小鎖柱像押差似的和疤瘌四一路走著。
每到一伙人近前,永生總要站一站,跟人們說笑幾句。看他和人們那股熟悉勁兒,好像他就是這村裡的人一樣。同時,他們每穿過一個村莊,村裡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包括那些穿著開襠褲的鼻涕客在內,全都主動地、熱情地向永生和鎖柱打招呼。
有時候,一個小伙子跑過來,先向梁永生說了個話兒,又問鎖柱道:
「今天夜間,俺們幾個村的民兵,聯合搞摸據點的演習,你看不看呀?」
鎖柱笑道:
「當然要看嘍!」
在他們說話的當兒,梁永生朝那小伙子打量一眼,批評說:
「瞧你這個邋遢鬼!還要搞軍事演習哩!真不知道害臊!」
「害臊?」
永生指指那民兵的前腰說:
「手榴彈是這麼個掖法兒?」
又指指他的後脊樑:
「這大刀的背法也不對!」
然後,他又拍一下那民兵的肩膀,笑咧咧地說:
「這哪像個民兵的樣子呀!要是叫你爹看見呀,八成得給你兩摑子!對不?咹?邋遢鬼!」
那民兵光是嘿嘿地笑,啥也不說。
梁永生又突然板起臉:
「笑!笑!就知道笑!笑啥?你是抗日軍人的兒子,當這不夠格的民兵,多丟人呀!」
那民兵收起笑臉:
「梁隊長,我錯了!」
他說著,趕忙地重新整理起大刀、手榴彈和身上的衣著來。爾後,向永生來了個立正:
「報告隊長!請首長檢查!」
梁永生又拍他一下肩頭,撲哧笑了。
這當兒,一位老爺子湊過來。他帶著父輩的神色,指著永生頭上的汗斥責道:
「瞧你這孩子,又熱得像個水雞子!頭上的汗,快流成河了,就不知道擦擦?著了風受罪不算,怎麼帶兵打仗哩?」
眼下的梁永生,這位八路軍大刀隊的隊長,在這位張口就叱吒人的老農民面前,驀地變成了一個站在家長臉前的孩子。他啥也不說,只是嘿嘿地笑。並一面笑著,一面扯下腰裡的毛巾擦起汗來。
那老爺子又朝永生、鎖柱一揮手:
「走吧!」
「幹啥去?」
老爺子指指太陽說:
「晌午啦,跟大爺吃飯去!」
正在這時,東邊遠處,一位大娘在嚷:
「老梁!家來吃飯呀!」
西邊,有一位老奶奶大概是聽到了喊聲,忙忙迭迭地走到角門口,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打著亮棚,久久地朝這邊張望一陣,又扯著長聲呼喚起來:
「永——生——!」
永生還沒顧得回答,她緊接著又是一遍:
「永——生——喲!」
永生含著笑韻高聲應道:
「哎——!」
「今兒晌午,你誰家也不興去,到奶奶這裡來!」老奶奶說,「我有活兒叫你干呀!」
這位老奶奶,怕永生不去她家吃飯,曾用這法兒哄弄過永生。因此,現在永生摘下頭上的草帽扇著風,一面向那老奶奶招招手,一面笑哈哈地說:
「馮奶奶!有啥活兒干呀?又是叫我幫著你吃粽子!是不?」
馮奶奶拍手打掌地笑開了。直笑得她那滿頭白髮舞動起來。她笑了一陣,又說:
「看你這個孩子!一到了這事兒上,就是肯叫奶奶擰手!奶奶有活兒你幹得著,奶奶吃藥你熬得著,奶奶有點稀罕物兒你就吃不著啦?永生啊,我告訴你,這回你要不聽話,奶奶就生你的氣了!……」
馮奶奶大聲小氣地嚷著。
梁永生孩子氣兒地說:
「馮奶奶!你淨屈枉人!俺多咱敢不聽過奶奶的話?」
他指著自己的肚子又說:
「主要是它不聽話!它沒經馮奶奶批准,就早班早地填滿膛兒了!眼時下,想塞口涼水也塞不進去,你讓俺往哪裡吃呢?」
永生說罷,嬉笑著走開了。
他還沒等出村,又有幾個人圍上來。他們你拉我扯,又推又搡,爭爭吵吵地說:
「老梁,上我家吃飯去!鎖柱,你也去!」
「永生,別看你大爺窮,再窮我也能管起你們幾頓飯!」
「你先挨不上個兒!輪班兒也該著俺管飯了!」
「叫我說這樣——老梁和鎖柱,咱一家一個……」
鎖柱指著躲在一邊的疤瘌四,故意取笑說:
「哎,你們瞧,那裡還有一個喃!」
人們瞅瞅漢奸疤瘌四那個窘相,都撇著嘴角子笑了。
這個將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他呀!狗一樣的東西!叫他上茅坑裡吃屎去吧!」
那個帶著幾分氣衝著鎖柱牢騷道:
「要不是你們下了通知,我早把那個老小子填進茅坑裡燜成大糞了!」
在他們說笑逗哏的同時,梁永生在那邊還為吃飯的問題跟人們糾纏著。梁永生向拉扯他的人們說:
「你們別急!我吃一頓飯,能飽一輩子?下一頓,准到你們家去吃就是了!你們想想,老百姓要是不管飯了,我們八路軍靠什麼活著?你們不是也會唱這個歌兒嗎——」
他說著說著,竟唱起歌來了:
八路軍呀人民子弟兵,
吃的穿的全靠老百姓。
…………
他這麼一唱,逗得那些發稀須白的老年人,全張著個少齒沒牙的大嘴哈哈地笑起來。在這笑語訇訇的當兒,從胡同裡頭又傳來了青年人的接唱聲:
…………
八路軍呀救國又救民,
他們比親人還要親;
拚命流血為了咱呀,
咱不關心誰關心!
…………
梁永生剛要走,又一夥「光腚猴子」跑上來。
他們一個「散兵線」來了個包圍圈兒,把個梁永生圈在當央,齊打忽地亂吵吵。有的抱著永生的大腿喊「大爺」,逼著他還從前許下的願——講一大串打鬼子的故事;有的拽著永生的腰帶打墜骨碌:
「叔叔,你得再教給俺們個抗日歌子,不教不叫你走!……」
永生一看,難以脫身了!於是,他把大手掌一擺晃,笑哈哈地說:
「行!答覆你們的要求,講個故事——」
他說著,蹲在孩子群里,像個孩子王似的,指手畫腳繪聲繪色地講開了:
「有個小孩兒,名叫小三兒,饞得出奇,懶得冒尖兒,在了兒童團,站崗不守攤兒。有這麼一天,他站著站著崗,一閉眼就齁兒上了!一齁就做了個夢。你們猜他夢著啥啦?他夢見身上的泥呀,全變成紅糖了!變成紅糖就吃唄!一搓一把,一搓一把……」
他一面說著,一面在小傢伙的身上搓起來。梁永生那隻大手掌,跟把木銼一樣,在娃娃們那嫩肉皮上一搓,誰受得住呀,三搓兩搓,把那幫「光腚猴子」全給搓得跟頭骨碌地跑了!
梁永生趁著這個空兒,嘎嘎地笑著出了村。
這一陣,還有那麼一些人,在一旁指指劃劃地悄悄低語著:
「你們瞧,疤瘌四那個猴相兒!」
「真該砸死那個狗雜種!」
「唷!政策呀!別胡來!」
直到永生和鎖柱把疤瘌四領出村,疤瘌四這才出了口大氣沉下心。過了一陣,他一邊走著,一邊裝出一副感慨的神態,問梁永生:
「梁隊長,有個事兒我不明白——」
「啥?」
「你們八路軍,怎麼和老百姓跟一家人一樣哩?」
「哦!哈哈!」永生知道疤瘌四是在偽裝「進步」,妄想騙取八路軍的「信任」,便用帶著幾分譏諷的語氣說,「你也想學學?可以告訴你嘛——因為我們是為人民服務的!」
他們走了一程又一程,穿過一莊又一莊,離水泊窪據點已經不很遠了。永生停在一個崖坡上,向那隱約可見的水泊窪據點望了一眼,然後向已走下崖坡的疤瘌四說:
「從這裡再往前,只有大樹和莊稼了,它們不會扣起你來,你自己走吧,我們該回去了!」
疤瘌四聲聲稱「是」,連連道謝。
爾後,他像條夾尾巴狗似的,灰溜溜地溜回他那老窩去了。
待疤瘌四走遠後,梁永生和鎖柱下了崖坡,順著一條彎彎曲曲的道溝向東南走去。
不多時,他們便走進了水泊窪。
這個荒蕪的水泊窪,對梁永生和鎖柱來說,都不是陌生的。
當梁永生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的時候,擔著錮漏擔兒外出盤鄉,就經常路過這裡。如今說來,那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抗戰初期,梁永生根據縣委的指示拉起游擊隊以後,又經常在這個方圓十幾里的大荒窪里進行游擊活動。那時節,這個水泊窪里,紅荊,蘆葦,各種各樣的雜草,五顏六色的野花,又稠密,又繁茂。人一鑽進去,連個影兒也看不見,正是八路軍打游擊的好地方。
後來,鬼子、偽軍在荒窪古廟安上據點以後,對這水泊窪的蘆葦、紅荊和各種野生的花草又砍又燒,因此,現在已經稀少得多了。
不過,生命力十分強大的紅荊、蘆葦是砍不絕的,野生的花草也是燒不盡的!它們,在每次被砍、燒之後,就又冒出更加茁壯的嫩芽,迅速地成長起來,並不斷地向四外蔓延,擴大……
你看!這個凹凹凸凸、溝溝壕壕的水泊窪,在幾遭砍燒的浩劫之後,如今,這不又已經是紅荊墩墩、蘆葦叢叢一片綠海了!
在那碧水汪汪的水坑邊上,照樣又生滿了許許多多的野草、野花,依舊有群群幫幫的水鴨子出沒。它們時而鳴叫著,喧鬧著,時而又伸開那又長又大的翅子,掠過低空,消失在如雪似絮的蘆葦深處。
如今的荒窪,也有一些和從前不一樣的地方。這除了那座荒窪古廟變成了敵人的據點而外,從據點南門開始,還修了一條通向柴胡店的公路。
梁永生和鎖柱在這個大荒窪里轉了一圈兒,來到了這條公路附近。鎖柱站在一個土台上,朝各處撒打一陣兒,然後將一雙視線射向永生。永生從鎖柱的眼神中,已經意識到他要說什麼,於是,便順水推舟地說:「鎖柱,把『方案』拿出來!」鎖柱見隊長猜透了自己的心理,敬服地笑了。隨後,他指著路邊不遠的一片蘆葦向永生建議道:
「隊長,叫我說,咱們的打援部隊,就埋伏在那片蘆葦中,你看行不行?」
永生站在鎖柱身後,正朝各處瞭望著,沉思著。
利用哪些地形地物?兵力怎麼部署?這些問題,現在在永生的頭腦中已經有個初步想法了。由於他一向喜歡先聽聽別人的看法,所以並沒將他自己的想法說出來。特別是因為永生了解鎖柱的性格,知道他只要有了比較明確的看法,准能自動說出來,因而永生也沒過早地問他。現在,鎖柱提出這個問題以後,梁永生這才慢吞吞地說:
「論打伏擊,那倒是個理想的地勢。」
他停頓一下,先吐出了「但是」二字,然後又帶著惋惜的口氣說:
「怕就怕敵人不從這裡走!」
「這條道,是從柴胡店通水泊窪據點的必經之路哇!」鎖柱略帶點提醒的語氣,「柴胡店的敵人只要來援救水泊窪,還能跳過這裡去?」
「那也別說!」
鎖柱真夠機靈。經永生這麼一點,他立刻便猜出了永生心裡想的是什麼。於是,他朝那邊揮臂一指,又說:
「隊長,你是不是說那邊還有一條蚰蜒小道兒?」
永生說:
「是啊!從前,我挑掛鉤兒外出盤鄉的時候,常走那條小道兒……」
鎖柱說:
「柴胡店的敵人,要來水泊窪走那條小道兒,正是個弓背兒。」
他語氣一轉,又說:
「不過,敵人的援兵,也是有可能捨近求遠特地走那條小道兒的……」
永生笑了。
鎖柱也笑了。又說:
「他們是敵人,敵人內部矛盾重重嘛!」
隨後,他便講起他對這次戰鬥的一些想法來。
他倆一邊低聲說著,一邊漫步走著,還一邊仔細地勘察著地形。在相互提醒、相互補充的過程中,一個伏擊方案的雛形便初步形成了。在他們跨過公路的時候,公路邊上的電線,被風一刮正在嗡嗡作響。鎖柱觸景生情,建議道:
「哎,隊長,咱拿下黃家鎮據點,不是繳獲了一部電話機嗎?到晚上,是不是找個同志把它背來?……」
鎖柱說到這裡,停下了。
永生笑望著鎖柱:
「說下去——」
鎖柱說:
「我是想,咱找根鐵絲,彎個鉤兒,把它掛在電線上,另一頭兒接到電話機上,聽聽疤瘌四跟他的上司到底放了些什麼屁……」
「好主意!」永生說,「把這項任務就交給你吧!怎麼樣?」
「好哇!」
梁永生和鎖柱完成了勘察地形的任務以後,又趕到南八村找到鐵牛,檢查一下他的工作情況,然後才回到坊子,在高小勇家又召開了一個黨員會,研究並修改了一下作戰計劃,還作了一些具體部署,而後永生向大家說:
「放好崗哨,都好好齁上一覺兒,準備天近三更時開始行動。」
他走到屋門口,仰起臉來望了望天空的星辰,走回屋來又說:
「你們快去吧!只要抓緊時間,還有四個多鐘頭的好覺睡哩!」
梁永生在召開會議的同時,還完成了吃飯的任務。會開完了,他也飽了。而後,他飯碗一推,又出去了。
夜深了。
禾場裡,田野里,到處閃動著燈火,蕩漾著蟲聲。
梁永生從外邊回來,剛進門,高大嬸就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她的眼裡,閃動著母親疼愛兒子的熱光,向永生說:
「我聽到你短不了一陣陣地咳嗽,說話也有點鼻鼻齉齉的,準是著風兒了,快把它喝了吧!」
永生見大嬸忙得汗津津的,心裡挺不安,就說:
「大嬸,我沒病啊!」
他說著,打了個噴嚏。大嬸笑了。輕點著他的前額說:
「瞧你這孩子!就會嘴硬!」
永生嘿嘿地笑著,又說:
「大嬸,我年輕輕的,著點風受點涼的算個啥事兒?你老人家這麼大歲數了,還來侍候我,真叫我……」
「叫你啥呀?又要說傻話兒!是不?」這時高大嬸的心窩兒里,浮蕩著母親對待兒女的那種特殊的感情。她喘了一口又說下去:「你們為了打鬼子,舍家撇業,風來雨去,大嬸不侍候你誰侍候你?」她把碗向永生的近前推推,又說:「就著熱乎,快給我喝下去!聽了不?咹?」
她嘟念著,出屋去了。
永生嘿嘿地笑著,望著大嬸的背影,心在怦怦地跳。
有些人,一到了中年,那些青年時代的特點,就從他的身上偷偷地溜走了。可是,也有例外。永生就不是那樣。直到如今,他那剛強的性格,充沛的體力,旺盛的精神,都絲毫不減當年。有時候,打起仗來,就算幾天沒吃上飯,他將腰帶子一勒,衝鋒陷陣仍賽猛虎一般。有時候,他坐在小油燈下,看起書來,常常通宵不眠。每當困神偷偷地強有力地向他襲來的時候,他就用涼水洗洗頭,將困神趕跑,趴在燈下再看。今天,大嬸走後,他又掏出那本經常帶在身上的《抗日游擊戰爭的戰略問題》,打開,擎在手中,湊到燈下,聚精會神地看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
門帘一閃,高大嬸又走進屋來。她一瞅,擺在桌子上的薑湯都不冒熱氣了,立刻著起急來:
「看你這孩子!這個不聽話!怎麼光顧看書呀?薑湯都涼了!」
方才,永生只顧看書,把喝薑湯的事忘了。現在高大嬸一嚷,永生才想起來。他嘿嘿地笑著,端起碗來就喝。
「別喝啦!」大嬸說,「我再給你熱熱去……」
大嬸說著就去奪碗,可永生那裡咕噔咕噔一口氣喝了個乾淨。大嬸用食指點著永生的前額說:「瞧你這個不知好歹!整天價涼一口熱一口的!」永生用手背抹一把嘴邊的水珠,笑笑說:
「一點也不涼,正中喝。」
「你這個孩子呀!非叫大嬸治著不行!」大嬸一邊朝外走一邊說,「天不早了,別看書啦,快睡吧,身上串發串發就輕鬆了。」
梁永生滿口應承著:
「好。這就睡,這就睡。」
可是,大嬸走後,他又看起書來。
外邊,起風了。
風,颳走了那稀稀落落的幾點星光。
風,颳得樹頭嗚嗚作響。
風是雨頭。不一會兒,伴隨著這越來越大的風聲,又下起雨來。
雨,打得房頂嘭嘭作響。
雨,敲打著梁永生的心房。
這時的梁永生,就像看見在村邊路口值崗的戰士們,挺身站在風雨中;風正刮著雨點向戰士的臉上、身上扑打;雨水正順著戰士的面頰往下滴流;戰士們的衣裳都貼在身上……此情此景,使永生再也躺不住了,他一骨碌爬起身來,側著耳朵,仔細地聽著對間屋裡的動靜。
對間屋裡,傳來高大嬸的鼾聲。
這香甜的鼾聲,鑽進梁永生的心窩兒,激起了層層笑浪。你想啊,老邁年高的高大嬸,為了抗日工作,為了自己的隊伍,從早到晚忙累了一天,而今已安安穩穩地入睡了,梁永生怎麼能不高興哩?
不過,使梁永生高興的,還有另一層原因,這就是:他要藉此機會出去查崗。於是,他靜悄悄地下了炕。為了不把大嬸驚醒,細心的梁永生還摸著黑兒從缸里舀了半瓢水,輕輕地倒在門樞上。而後,他慢慢地、慢慢地拔開了門閂。
誰知,就這樣,他還是把個睡覺特別靈醒的高大嬸給驚醒了。高大嬸睡蒙蒙地問道:
「永生,你剛剛躺下,又開門打戶的,要幹啥去?」
永生當然不敢跟老人撒謊,就說:
「大嬸啊,我查崗去,你睡吧!」
高大嬸著起急來:
「唉唉!永生啊永生,那站崗的別說還是些大活人呀,就是路口上放塊石頭,也能把敵人絆個跟頭!你幹啥這麼不放心,值得冒著這麼大的風雨去查崗?……」
大嬸她大聲小氣地嚷著,拿著一件蓑衣從裡間屋裡走出來:
「給站崗的孩子們捎去!」
「好!」
梁永生應聲未落,人已出了屋子,冒著夜間的風雨向村邊走去……當梁永生圍著村子轉了一圈兒又回到屋裡時,高大嬸還沒入睡。她一聽見永生回來了,就沒好氣兒地嘟嘟道:
「不叫你去,偏去!管淋成落湯雞了?快把濕衣裳脫下來,搭在繩子上晾晾……」
「哎。」
「那蓑衣……」
「給正在站崗的鐵牛披上啦!」
「好!別磨蹭啦,快躺下睡一會兒吧!人是鐵的呀?」
「哎。」
永生連聲應著,換上衣裳,熄了燈。過了一陣,當他聽見大嬸又響起鼾聲時,他這才又悄悄地爬起身,掌上燈,坐在燈下又看起書來。
連永生自己也不知道他又看了多長時間。直到梁志勇走進屋時,他還在聚精會神地看著。志勇皺一皺眉頭,問:
「爹,你沒睡一會兒?」
梁永生伸一伸腰,舒展一下身子,毫不在意地順口說道:
「哪裡!才起來不大一會兒。」
志勇笑了。
永生問他:
「你笑啥?」
志勇沒說笑啥,而是指指燈說:
「你看!昨天晚上這燈碗裡的油是滿滿當當的!」
梁永生朝燈碗兒一瞅,禁不住地笑了。原來直到這時他才發現,燈碗裡的油,眼看就要幹了。這時,永生像似觸景生情地想起了什麼,他也指指燈碗兒,就勁兒向志勇說道:
「要讓燈不滅,就得常添油——志勇,你的政治學習,還得再加點油兒呀!」
「哎。」
志勇的答詞雖是如此簡單,可是,他的態度卻是十分認真的。永生噗地一口吹滅了燈,又習慣地向窗口望了望,然後向志勇道:
「該行動了吧?」
「差不離兒了!」
志勇在估摸時間方面,有一套特殊的本領,人稱「活鐘錶」。多少次的實踐早已證明,就是在這風雨交加的夜裡,他估量的時間,至多也不過差上抽袋煙的工夫。因此,在目前既無鍾又無表的情況下,既然「時間權威」說「差不離兒了」,梁永生便當即發布了命令:
「集合!」
「是!」
梁志勇領命而去。
志勇走後,梁永生舀了半瓢水倒在洗臉盆里,連頭帶臉地洗起來。每當睡眠不足或過度疲勞的時候,用涼水沖頭洗臉,能趕走睏乏,能驅散疲勞,能清腦提神——這是梁永生的實踐經驗。今天,他洗過頭和臉,又整理一下槍和子彈袋,將書裝進油布兜里,而後走出屋去。
永生的洗臉聲把大嬸驚醒了。她知道梁永生是要出發去打仗了,就急忙爬起身,點上燈,幫助永生收拾東西。看大嬸的樣子,現在她比永生還忙。
永生告別了大嬸,拉開屋門出屋去了。
一股涼森森的夜風,挾持著許許多多的雨點,忽地撲進屋來。夜風吹動著掛在裡間屋門口上的門帘。門帘扇動著豆粒大的燈舌。燈舌一個勁兒地擺晃著。
永生走了。大嬸又突然想起什麼:
「永生!捎上這……」
捎上什麼?永生已經走遠,大嬸的後半句話被風雨聲淹沒了。
雨點打在天井裡的絲瓜架上,發出一陣陣很大的動響。高大嬸坐在炕上,心神不安地聽著窗外的風雨聲,不由得扒著窗台自言自語起來:
「這些孩兒們,多有出息呀!這號兒天氣去打仗,一點也不怕苦!唉,叫我老婆子可怪心疼的哩!……」
說真的,戰士們走在風雨之中,也確實是很不容易的。他們的頭頂上,天低得活像一塊眼看就要壓下來的大鉛板,雨水稀里嘩啦地往他們的頭上澆。涼簌簌的秋雨,打在戰士們的臉上、頭上、身上,順著帽檐兒往下滴落著,又鑽入衣領淌進脖子裡。被雨水打透了的衣服,緊緊地貼在戰士的身上。他們的腳下,除了泥便是水,噗噗嚓嚓走在泥水中,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很大的力氣。有的人腳下一滑,啪嚓一聲跌了一跤。他爬起來,在臉上摟一把,嘿嘿地笑了。
梁永生帶領著大刀隊的戰士們,走在風雨交加的征途上,隊伍的行列中,不時地這個人的嘴對著那個人的耳朵傳遞著命令:
「跟上!別掉隊!」
「別跑!邁大步!」
大刀隊來到了水泊窪。
被通知參加這次戰鬥的民兵們也到齊了。
梁永生和大刀隊戰士以及民兵負責人開了個碰頭會,最後命令道:
「按照原定計劃,各就各位!」
接著,連大刀隊帶民兵這支五百多號人的隊伍,立刻分成了若干小股,冒著風雨向四處散去。
風,更大了。
雨,更急了。
濃雲深處,響著隆隆的雷聲。時而在夜空里突然出現一道立閃,仿佛把天劈成了兩半。繼而便是一聲炸雷,震得地球像要馬上崩裂似的。這風聲、雨聲和雷聲,恰似一曲雄壯的軍樂;它正激勵著我們這些久經風雨的勇士們,在不畏風雨地奔跑,在緊張地進行著戰前準備……
路面滑得像塗上了一層油,上坡時常有人打前失,下坡時也常有人坐「滑梯」,可是,這麼多人,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一片沓沓沓的腳步聲。不一會兒,人沒影了,腳步聲也消逝了,風雨之夜,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梁永生和黃二愣,還有另外幾個戰士,在據點南面公路旁邊的一個窪坡處蹲下來。這裡,便是這場即將到來的戰鬥的指揮部了。在這一場激戰即將到來的時刻,各種各樣的請示、報告從各個陣地上傳到這裡。
不大一會兒,攻打據點的槍聲打響了。
又過一陣,濕淋淋的衣裳貼在身上的唐鐵牛又跑來報告說:
「報告隊長!鎖柱同志已經聽到:疤瘌四第一次向他的主子石黑告急求援了!」
梁永生點點頭,命令道:
「好!繼續監聽!」
「是!」
鐵牛順著一條崖坡飛跑而去。崖坡下響起一陣由近漸遠的腳步聲。
這時,水泊窪據點內外,槍聲更密了。
忽然,永生向身邊的一位戰士說:
「哎,你跑步到龍潭去一趟,告訴那村的民兵:埋伏在柴胡店以北,等敵人的援兵出發後,打他一下兒。」
二愣提醒永生道:
「隊長,一打,他不就縮回去了?」
「不!咱要不打一下兒,他倒可能縮回去的。」永生又轉向那位戰士,「再告訴民兵同志們:打了就走,不要頂!」
「是!」
那戰士轉身要走。
梁永生又喊住他:
「忙啥?我還沒說完哩——你再告訴他們:等我們這邊和敵人的援兵打上以後,讓他們佯攻一下柴胡店!聲勢要大一點。一個村的民兵不夠用,可以多組織幾個村。你就在那兒負責到底吧,不要回來了。」
「是!」
「還要注意:先準備好撤退路線,防備敵人猛然竄出來!……」
那送信的戰士走了。
報信的鐵牛又來了:
「報告隊長!疤瘌四又一連兩次向石黑告急求援。現在石黑已經答應:天亮以前,他將派賈立義帶領一支人馬援救水泊窪!」
「好!」梁永生點頭道,「繼續監聽!」
「是!」
鐵牛應聲而去。一眨眼又消逝在夜幕中了。
梁永生沉思了一會兒,也不知他想了些啥,只聽他又向二愣說:
「來援的敵人,既然是賈立義帶隊,他不同於石黑,很可能沒有那種急迫的心情。而且,他還有可能盼著疤瘌四被我軍消滅掉。」
「對!」二愣插言道,「我琢磨著,那隻狼羔子,唯一注意的,是如何保存他自己的實力。因為那是他升官發財的本錢!」
永生聽了黃二愣的插話,覺著他越來越精明了,心裡很高興。他朝二愣點點頭,又說:
「根據這個,我估計賈立義八成十分小心,前進的速度可能很慢。二愣啊,我想讓你帶領一部分同志,馬上向南轉移,埋伏在由柴胡店到這水泊窪的半路上,把那隻狼羔子帶領的偽軍放過來以後,你們突然出現在他們的背後,來個猛打猛追,將這些傢伙們,趕進我們的『口袋』……」
「是!」
二愣領了令,跑步走了。
接著,永生又向龐三華說:
「你去追趕我剛才派往龍潭去的那位同志——」
「幹啥?」
「對我原來的命令,作兩點修改:第一,不要組織民兵打截擊了。方才所以這樣布置,是怕敵人疑惑我們布下了『口袋』而縮回去。如今,既然知道了敵人的援兵不是石黑親自帶隊,而是由賈立義帶隊,他,是不敢縮回去的。第二,既然石黑和白眼狼都沒出來,待我們和賈立義打起來以後,敵人再次派兵增援的可能性增加了。因此,佯攻柴胡店的聲勢,需要再大一些,為的是使敵人不敢輕易傾巢而出。」
「我記住啦!」
「這麼一來,那個方面的任務重了,組織和指揮都需要加強。」永生說,「你,不要回來了,就留在那裡,和方才那位同志一起完成這項任務吧!」
三華領命而去。
這時,水泊窪據點內外的槍聲,還在緊一陣慢一陣地響著。梁永生正在一面傾聽著槍聲,一面判斷著情況,唐鐵牛第三次來報:
「報告梁隊長!疤瘌四已第四次催促石黑快派援兵,他並說,援兵再來晚了,水泊窪就全完了!石黑命令疤瘌四繼續堅守。並告訴他:賈立義已帶領四十多人來馳援水泊窪了!」
永生聽完匯報,想了想說:
「好啦!監聽任務,到此算完成了!」
「我們怎麼辦?」
「你和鎖柱,先割斷電話線,然後撤離公路!」
報信的唐鐵牛回去不久,鎖柱就背著電話機來到了梁永生的身邊。梁永生指著電話機向唐鐵牛說:
「它,已經沒用了。留在這裡是個累贅,你把它送回去吧!」
「是!」
鐵牛背起電話機,飛馳而去。
又過了一會兒。炮筒子領著偽軍田寶寶來到永生這裡。田寶寶剛打個立正,還沒正口,梁永生拍拍他的肩膀就先開了腔:
「寶寶!咱又在這裡見面了!啊?」
田寶寶笑笑,向永生說:
「報告梁隊長,疤瘌四派我來向你報告:狼羔子已經帶領著四十多人從柴胡店出發了!」
梁永生樂呵呵兒地說:
「哦!還有啥?」
「疤瘌四還說:狼羔子跟他有仇,很可能遲遲不前!」田寶寶說,「他要求梁隊長:設法把狼羔子引到這水泊窪據點的南門上來!」
「噢!還有嗎?」
「報告梁隊長!疤瘌四說的就這些啦!」
「哎,你們劉隊長怎麼樣?」
「我看他不是真心!」
「你從哪裡看出來的?」
「今天夜裡這場戰鬥,到底該怎麼幹,始終沒正經八本地告訴弟兄們!」田寶寶說,「如果是真心反正,為什麼不和弟兄們講清楚?」
「你不是早已知道了嗎?」
「是的!是咱大刀隊傳進一封信去告訴我的……」
「你沒告訴別人?」
「告訴了!」
「再多告訴一些人。」
「是!」
「寶寶,哪條路是生路,哪條路是死路,過去,我不是都跟你講過了嗎?」
「講過了。」
「現在,到了決定你走哪條路的時候了……」
「梁隊長,你放心吧,我知道我應該做些什麼!」
「那好!」
「我回去後,怎麼和疤瘌四說?」
梁永生習慣地沉思了一會兒,然後又向田寶寶說:
「你回去,告訴你們的隊長——就說我說:他報告的情況,我都知道了。今後我們怎麼對待他,就看他今天夜晚是怎麼表現的!」
「是!」
田寶寶打了個立正,跟著炮筒子走了。
突然,南邊傳來槍聲。
梁永生望望將要發白的東方,又轉過身去朝著響槍的方向微笑了:
「二愣他們幹上了!」
風小了。
雨停了。
天空中的雲塊,正在堆集著,分裂著,舒展著,飄散著,變幻莫測。
隨著時間的推移,槍聲,正迅速地向這邊靠近著。不多時,東南上的槍聲、喊聲,愈來愈烈,連成一片。又過了一陣。東方漸漸泛起一片白色,天將放亮了。只見有一隊偽軍,一邊朝後放槍,一邊朝前猛跑,順著那條弓背小道兒,向這水泊窪據點奔過來。
又見,黃二愣和他的戰友們,民兵們,緊跟在偽軍的屁股後頭,又追,又打,又喊:
「同志們!追呀!」
「捉活的呀!」
「前邊截住!」
「偽軍們!繳槍吧!」
「繳槍不殺!」
「狼羔子!投降吧!」
就這樣,眨眼之間,便將這股敵人,趕進了我們的「口袋陣」。這時候,這股偽軍啥也顧不得,只顧拼著命地朝前亂跑。
與此同時,據點內外的槍聲,也空前猛烈起來。據點四周,喊聲震天:
「同志們!沖啊!」
「同志們!攻啊!」
不過,我們那些埋伏在據點南門外的同志們,這時都嚴陣以待,一槍未發,眼瞅著敵人的援兵向據點的南門撲去。
狼羔子一夥,撲到據點南門附近了。我們那些正在攻打南門的同志們,朝敵人的援兵打了一陣槍,而後,假裝頂不住,向兩邊撤去。
敵人援兵的先頭部隊來到據點的南門下了。
可是,令他們奇怪的是,卻遲遲不見裡邊的偽軍給他們開門。在這種情況下,狼羔子領的這一夥子,只好一面向背後的追兵還擊,一面大聲疾呼地叫門。
據點的門樓子上,沒人答腔。
疤瘌四為什麼不開門呢?狼羔子一面這樣想著,一面眼瞅著他這伙子人疙瘩急得又蹦又跳。接著,他不由得破口大罵起來:
「疤瘌四!你這個草包!被八路嚇破苦膽了嗎?這爺們冒著生命的危險前來援救你,你他媽的怎麼連門都不敢開?」
裡邊仍然無人答腔。
疤瘌四沒有聽見?
不!他聽得很清楚。因為他就在這座門樓子上。
那麼,他為什麼不答腔呢?原來他正被焦慮和悲哀糾纏住,前思後想,左右為難!可也是呀!在這決定命運的最後時刻,那個一向愛計算得失的疤瘌四,豈能不充分發揮發揮他那「算破天」的本領,來盤算盤算到底該怎麼辦上算呢?
要說現在疤瘌四這個「合適干」的心裡是千頭萬緒的,那確實是有點屈枉人家!而今,他正在緊張思慮著的,只有這麼兩個方面——是開槍呢?還是開門呢?
開槍,就是命令他的部下立即開火兒,按照和梁永生的事前約定辦事——和八路軍一起夾擊賈立義這隻狼羔子;開門,就是命令他的心腹敞開據點大門,將石黑派來的這支援軍放進來,是去是留,以後再看風駛船,順風轉舵,細謀後事……
就這麼簡單的個問題,現在竟把個自稱「才智超人」的疤瘌四給難住了!一忽兒,他覺著開槍合算——他想:「看這眼下的時局,日本皇軍大勢已去,他們八成是不准行了!我藉此機會,改弦更張,投靠八路,也好找條出路,保住這條老命呀!」他越想越得意:「哼!我和八路兩面夾擊幹掉這隻狼羔子,不僅報了我的前仇,還報了梁永生的世仇,梁永生一定會感激我的!我和梁永生雖說也有點隔膜,還不就是因為那個雒金坡的事嗎?雒金坡又不是梁永生的骨肉之親,他和我還能成為解不開的疙瘩?」他想來想去竟異想天開了:「再說,我幹掉了狼羔子,在八路那一面兒上,總算立了一功,說不定還能到那邊弄個一官半職的呢!……」
可是,一忽兒,他又划算著還是開門穩妥——因為他又想道:「雖說八路如今已經強盛起來,可是,日本帝國也未必然就從此一蹶不振了,我要是現在就投靠八路,風險可太大呀!」他越想越覺著八路軍靠不住:「八路軍,是共產黨的隊伍。那共產黨,處處跟窮小子們一個鼻子眼兒里喘氣兒,就算他們抗戰勝利了,這幫子人們真的執掌起國家大事,像我這號兒人,還能得煙兒抽?」他想到這裡,又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蔣介石:「再說,日本皇軍就算失敗了,老蔣也決不會容忍共產黨這一套,到那時,國共兩黨必有一戰……因此,對我劉其朝來說,即使另找靠山,也不應草率從事,等戰後的中國大勢看出個眉目時,再決定何去何從,才是正理!」他一念及此,便決定將大門敞開,把賈立義放進來,來個閉門一戰!以後,能守便守,不能守就走,也免得今日倉猝行事,日後悔之不及呀!……
疤瘌四正想著,忽聽身邊的田寶寶說:「哎呀!聽這槍聲、喊聲,八路軍來的人可真不少哇!」田寶寶這句話,促使著疤瘌四轉念又想:「可也是哩!別忘了好漢不吃眼前虧呀!皇軍雖好,可惜快要完了!蔣介石也好,可又遠水解不了近渴!哎呀!到底怎麼辦好哩?……」
疤瘌四在開槍、開門兩者之間躊躇著,久久地焦灼地躊躇著。這時,天空的陰雲裂開了許多縫隙,曙光從雲縫裡射出來,把個雨後的大地照得通亮。疤瘌四就著曙光朝前一望,只見眼前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八路;他回頭往後一看,後頭也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八路;他再扭著脖子朝左右兩邊一撒打,左右兩邊還是一眼望不到邊的八路!
這時,在疤瘌四的感覺中,這麼大個水泊窪,整個兒是一片人的海洋!他這個彈丸一般的小小的據點,就像在汪洋大海中的一葉小舟兒,隨時都有覆沒的危險!
疤瘌四想到這裡,不由得打了個冷戰!
正在這時,他忽聽田寶寶又驚駭地說:
「哎喲嗬!八路軍的人這麼多,不用說攻打,就是他們喝個號兒,來個一齊硬擠,也得把咱這個小小的據點給擠平嘍!」
田寶寶話沒落點,又一個偽軍氣吁吁地跑來。
這個偽軍一臉雀斑,就是那個「瞌睡蟲」。他跑得滿頭大汗,嚇得面色蠟黃,上氣不接下氣地向疤瘌四說:
「報,報,報告隊長!大,大,大事不好!」
疤瘌四雖然還不知什麼事,可是嘴也嚇結巴了:
「出,出,出了什麼事?」
瞌睡蟲的氣還沒喘勻:
「八路攻,攻進來了!」
疤瘌四一聽,不寒而慄:
「從哪裡攻進來的?」
「從西門上……」
「東門上怎麼樣?」
「也進來了!」
「北門上呢?」
「一個樣!」
「這麼快?」
「是啊!」
「他們是怎麼進來的?」
「不一樣——」瞌睡蟲說,「有的,借我們朝天打槍的機會,悄悄地從圍牆上爬進來了;有的,是他們在城外一喊話,我們的弟兄就給他們開了大門;我們防守的那個門,是他們硬攻進來的……」
報信的瞌睡蟲正向疤瘌四學舌,他這南門外,又突然槍聲大作,殺聲遍野。聽聲勢,就好像八路軍不知突然從什麼地方調來了千軍萬馬,已經埋伏在這水泊窪據點周圍和通向柴胡店的公路上。
直到這時,鬼難拿疤瘌四才意識到,守城無望了,逃回柴胡店也是不可能的了!擺在他面前的,如今只有兩條路:一是當俘虜,一是暫時投八路!
正在這樣的節骨眼上,又見守在城門樓子上的一些偽軍們,已經用槍瞄上了狼羔子一夥,看其氣勢,他不發令也要開火了。與此同時,城門下又傳來兩種聲音:一是八路軍號召偽軍反正的喊話聲,一是狼羔子氣急敗壞的罵街聲。
這種種情況,迫使疤瘌四違背著自己的意願向他的士兵們發布了命令:
「開槍!」
據點門樓子上的槍聲響了。
疤瘌四又喊道:
「朝狼羔子猛打!」
頓時,城門樓子上,兩邊的城牆上,槍聲齊發,子彈橫飛,一齊向狼羔子一夥掃過來。打響得最早的是田寶寶。還有他串通好了的一夥偽軍士兵。這麼一來,正背靠城門負隅頑抗的狼羔子,還有他那些嘍囉們,更加摸不著頭腦了。他們,立刻成了熱鍋上的螞蟻,一面亂跑亂竄,一面大聲疾呼:
「不要誤會!自己人!……」
在這一片喊叫聲中,頂數著狼羔子的嗓門兒最大,他簡直快把那公鴨嗓子喊破了:
「別開槍!快開門!我是賈立義!……」
他一連嚷了好幾遍,並沒有人理他這一套。同時,據點上的槍聲,越來越密了。狼羔子已看出情況不對頭,忙向他的部下命令道:
「撤退!快!撤退!」
狼羔子一夥往後一撤,據點的南門突然敞開了,裡頭的偽軍們,忽啦一聲衝出來。他們緊跟在賈立義那伙散兵背後,一邊射擊一邊喊:
「打狼喲!」
「活捉狼羔子!」
「……」
這當兒,梁永生和鎖柱,肩並肩地臥在掩體裡,傾聽著,張望著,微笑著。
鎖柱帶著諷嘲的口氣說:
「疤瘌四這老小子也夠猛呀!」
永生笑了。問道:
「你說他為啥這麼猛?」
鎖柱說:「想表現一下兒唄!」
永生問:「這是一!那二呢?」
鎖柱問:「還有二?」
永生說:「有!……」
永生正說著,忽聽那邊疤瘌四放開了特大的嗓門兒喊道:
「弟兄們!看在我劉其朝的面上,向那狼羔子猛勁沖呀!……」
鎖柱聽了疤瘌四的喊聲,搶過梁永生的話頭說:
「隊長!那『二』,我明白了!」
「明白了啥?」
「疤瘌四要藉此機會報私仇……」
在鎖柱說話的同時,又聽那邊狼羔子也喊叫起來:
「弟兄們!看在我賈立義的面上,朝疤瘌四那個老雜種沖呀!」
原來狼羔子急眼了!他組織起他的散兵,向疤瘌四一夥反撲過來……
突然,四面八方槍聲大作,千軍萬馬喊聲震天,大刀隊的同志們,各村的民兵們,一齊衝殺上來。他們,一面勇猛衝殺,一面眾口同音地喊著一個口號兒:
「繳槍不殺!」
這喊聲,驚天動地,震耳欲聾!
這喊聲,和那炒豆一般的槍聲攪在一起,如狂風在吼,如暴雷在鳴,再叫那白閃閃的刀光一襯,愈顯得雄壯,威風!就連那漫天空中的黑雲塊子,仿佛也都被這吼喊聲嚇了一跳,全忽呀忽地向天邊飛去!
狼羔子和他那些散兵們,都聞聲膽裂,驚慌地朝四下張望著。只見,八路軍的神兵,活像自天而降,滿窪遍野處處皆是,已將他們這可憐的一小撮兒,一層又一層地團團圍住了!
並且,包圍圈兒正在越來越小。
這時,有個念頭在賈立義那伙偽軍的頭腦中閃現出來:「沖不出去了!這回可真完了!」在敵軍處於絕望的情況下,八路軍和民兵們那「繳槍不殺」的口號聲,發揮了一種巨大的威懾力量。
你看!有的偽軍跪在地上,將那支老僧帽套筒子步槍舉過頭頂:
「我繳槍!我繳槍!……」
有的偽軍早已把槍扔掉,縮著脖子舉著手,一邊哆嗦一邊咋呼:
「我投降!我投降!……」
還有的,把腦袋瓜子鑽進了兔子窩,囫圇個兒的身子舍在外頭不要了!不過,人家的大腦並沒失靈!你聽,他的嘴還在兔子窩裡嗡嗡地叫哩:
「八路軍饒命啊!八路軍饒命啊!……」
也有的,好像一匹受了驚的大叫驢,一面狼嗥鬼叫地亂嘰歪,一面連滾帶爬地亂竄躂!那些比這些膽小鬼兒還要膽小的包們,八成是已經嚇傻了,要不就是嚇昏了,躺在地上活像那抽「神風兒」的,渾身抖嘍不吭氣兒,直到他在八路軍或民兵的刀槍下做了俘虜了,還是光瞪著兩隻螞蚱眼不會說話!更甚者,則像個被抽去筋骨的肉布袋,賽攤稀泥似的舀不起來了!
這場戰鬥,就這麼很快地結束了。
這真難怪黃二愣急得直喘粗氣,並指點著俘虜們的眼鬍子大發牢騷:
「你們這些包!不等打就先垮了!這叫俺怎麼跟你們打呢?有勁使不上,有威帶不起風,真窩囊死人!」
水泊窪的偽軍們和我們的戰士、民兵匯合起來了。
田寶寶樂呵呵地來到永生近前。永生拍著他的肩膀問道:
「寶寶,你們那隊長呢?」
寶寶嬉笑著:
「你問疤瘌四?」
梁永生笑笑,點點頭。
田寶寶興高采烈地說:
「嗚呼哀哉了!」
「怎麼?死啦?」
「嗯喃!」
「他怎麼死的?」
「咱哪知道哇!」
「那你咋知他死了呢?」
「我看見他的屍首了!」
「在哪裡?」
田寶寶順手一指:
「梁隊長,你看!疤瘌四那個老小子,那不是在那個狐狸洞口上趴著了嗎?!」
梁永生順著田寶寶手指的方向眺望著。
只見,那邊的墳地里,有個狐狸洞口。狐狸洞口附近,有棵老榆樹。樹上的老鴰窩,已被那密集的槍子兒打得七零八落了!
目下,一隻孤單的老鴰,正然繞樹飛旋,為失去了窩巢而發出陣陣哀鳴!
一向好事兒的小胖子,跑到那棵榆樹下邊的狐狸洞口處,瞅了一陣,興沖沖地嚷道:
「嘿!這位疤瘌將軍,上東京東條英機那裡領賞去了!」
鎖柱在這邊接言道:
「別瞎胡扯!人家『劉先生』,是叫狼羔子那一夥打死的!他去領啥賞?」
他強忍住笑又說:
「人家是上東京去找東條英機告狀去了!」
眾人鬨笑起來。
一個偽軍攔腰插了嘴。他帶著氣憤的感情:
「這個老小子早就該死!不過,他的死,倒不一定是叫狼羔子那一夥打死的!還興許是我們這一夥子裡的那個誰誰誰幹的哩!」
他這一說,田寶寶像想起了什麼。他指指那個說話的偽軍,笑道:
「嘿!你這一說,我明白了——」
「你明白啥?」
「這手活兒啦,八成是你乾的!」
那個偽軍笑了。他搖搖頭道:
「你這個『猜把式』,這回算失眼了——沒猜對!」
「不是你?」
「不是我!」那個偽軍說,「說真的,我倒是早就有心幹掉這個冤家,只是沒得手兒!這一回,咱又不走運,在戰場上我一直尋他,可是,尋了好大一陣,始終沒尋著那個老鱉猴兒!……」
在他們說笑著的當兒,鎖柱和鐵牛他們,已在那邊將俘虜們全都集合起來了。
那些被俘的偽軍,淨些狼狽相。
有的,帽子沒有了,光著個禿腦瓜子,老長的頭髮全奓起來了;有的,鞋跑丟了,一隻腳上光有襪子,另一隻腳露著丫子;也是的,身上的衣裳,也不知叫什麼掛了個稀巴爛,現在叫風一刮,各處亂忽打……
更令人可笑的是,有個偽軍小頭目兒,扯下標明他的身份的符號兒,偷偷地踩在腳底下。顯然,他是想隱瞞身份,冒充士兵!
梁永生來到俘虜隊前,放出兩條炯炯閃光的視線,將這些俘虜們一個挨一個地看了一遍,又一個挨一個地看了一遍。
他要看什麼?
他要看看二狼羔子賈立義是不是在裡邊!
看的結果呢?
其中沒有賈立義!
咦?怪呀!這是一場殲滅戰,所有敵軍可以說無一漏網,可是,那隻狼羔子哪裡去了呢?梁永生想到這裡,就詢問被俘的偽軍們。
偽軍們全說鬧不清。
正在這時,小胖子學著田寶寶的語彙說:「二狼羔子是不是也和疤瘌四一個樣——嗚呼哀哉了?」永生聽了,覺著小胖子言之有理,便立即發布命令道:
「清掃戰場!」
隨後,人們一齊按照命令行動起來。
不一會兒,戰場清掃完了。
狼羔子呢?沒有發現他的蹤跡!
到這時,一個被俘的偽軍開了口。他用很不肯定的口氣說:
「狼羔子也許又竄回柴胡店去了!」
鎖柱問:
「你咋知道?」
那偽軍說:
「我是估量的!開初,他一直跟我在一堆兒;後來,我一看大勢不好,要,要,要……可是,再也找不著那個該死的了!」
鎖柱聽後,向梁永生說:
「聽他這麼一說,我揣摸著狼羔子很可能是真的竄向柴胡店去了!」
永生點點頭:
「可能!」
鎖柱建議道:
「哎,隊長,我帶上一班人,去追那隻狼羔子——怎麼樣?」
永生笑笑說:
「我看不用追了吧!」
「為什麼?」
「總該讓人家回去個報喪的呀!」
永生這一句,把人們全逗笑了。
笑聲,趕跑了鏖戰的疲乏。
笑聲落下後,鐵牛又說道:
「留下這個孬小子,可總是個問題呀!」
梁永生倒背著手兒,站在高崖上,眺望著霧氣沉沉的遠方。他朝那柴胡店的方向望了一陣,然後向鐵牛點點頭:
「你說得對!這確實是個問題!」
「那為啥不讓去追?」
永生胸有成竹地說:
「為了留下這個問題呀!」
鐵牛更加迷惑不解了:
「那又是為什麼?」
「為的叫人家石黑去解決這個『問題』唄!」永生笑著說,「要不,人家石黑怎麼能撈得著為這個難哩?」
「為難?」
「就是嘛!你們想想——」梁永生向眾人將兩手一攤笑道,「人家狼羔子賈立義,奉石黑的差派,帶著這麼多人,這麼多槍,連夜馳援疤瘌四,可是現在呢,那個疤瘌四沒救出去,水泊窪據點也完蛋了,狼羔子又將人、槍丟了個淨,落了個雞飛蛋打,他隻身一人跑回柴胡店去了,石黑對他該怎麼辦?這對石黑來說,能說沒有難為嗎?」
炮筒子吭噔放出一炮:
「叫咱說,沒難為!」
「咋沒難為?」
「槍斃他,不就得啦?」
「石黑也許槍斃他——」
「那還有啥難為?」
梁永生對著炮筒子耐心地分析著:
「老炮,你就沒替人家石黑想想?他的手下,總共才幾個漢奸小隊長?不就是四個嗎?這四個漢奸小隊長,一個叫闕八貴——被我們處決了!另一個叫喬光祖——被我們逮住了!再一個叫疤瘌四,這不——」
他指著疤瘌四的屍體又說:
「也『嗚呼哀哉』了!」
永生緩了口氣,變換一下口吻:
「除了這仨,還有誰?不就光剩下那個落荒而逃的狼羔子了嗎?要知道,這四個漢奸小隊長,等於石黑的四隻爪子!是不是?如今說話,石黑的四隻爪子,已被我們折斷了三隻,只剩下了一個!是不是?剩下的這一個,還要逼著他自己把它折斷!」
他朝炮筒子笑笑,繼而道:
「所謂『折斷』,用你的話說,就是『槍斃他』。咱把話再說回來——老炮,你替人家石黑想想,是一點也沒難為嗎?」
炮筒子嘿嘿地笑了:
「明白啦!」
梁永生這些話,雖是對著炮筒子說的,可是,也是為了說給大家聽的。其目的是藉以提高戰士們的分析能力。因此,儘管炮筒子已經「明白啦」,可他還是緊接著說下去了:
「除此而外,你們別忘了——那賈立義,是白眼狼的狼羔子!石黑斃了狼羔子,那白眼狼會高興?會感激?不高興、不感激又怎麼樣?這些問題,石黑能想不到?他一想到這個,你們說有沒有難為?」
人們紛紛點頭。
就在這時,有人卻從另一面找出了空子:
「既然斃他不好辦,人家石黑不會不斃他?」
梁永生風趣地說:
「一個『不斃』,就沒難為了?」
他將笑意一收,一本正經地說:
「像賈立義這樣一個敗『將』,連人帶槍丟了個乾淨!這叫:『雞沒偷成米丟淨,失了武器又折兵』!石黑對他要不以『軍法論處』,又何以『服眾』?日後再要打仗,誰還給他賣命?」
梁永生剛說罷,志勇趕來了。
他是從水泊窪據點裡趕來的。帶著一身濃重的火藥味兒。這員虎勢彪彪的小將在梁永生的對面站得筆管條直,咔地來了個立正,並同時行了個軍禮,而後又朝前跨進一步,挺胸凹肚、一字一板、銅聲響氣兒地說:
「報告隊長!我們分隊和民兵攻占水泊窪據點的任務,已經完成!」
這時節,梁永生望著他面前這位得勝歸來的小將,雖說臉色未變,眼神未動,可是,他那心窩兒里,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悅,油然而生!
他只見,挺立面前垂手而站的小志勇,兩個厚墩墩的鼻翅膨脹著,噏動著,宛如一匹剛剛在沙場上馳騁過的戰馬。又見他那已經破爛了的衣裝上血跡斑斑,春風拂動的臉上布滿了灰塵,這一切,在這特定的時刻,更加烘托出了他那威風凜凜的英雄氣概!
在這一剎那間,細心的梁永生還發現他兒子那寬闊的前額上,也不知在哪時增添上了三道隱約可辨的橫紋,就仿佛經過這場戰鬥之後,這員虎將比以前更加老練了,也更加穩重了!
這時梁永生的心裡,就像見到自己親手栽下的小樹就要成材了一樣,那麼高興,那麼熨帖!
這種感情,使得個梁永生總想順口表揚志勇兩句。可是,他一想到方書記常說的「甘言奪志」那句話,便將表揚的話兒咽了回去。但你要知道,這時的梁永生,幾乎忘掉了他和志勇之間還有一層父子關係,因而又曾想開他句玩笑,用那句玩笑話將正在心中翻滾奔騰的興奮心情全部傾瀉出來。可是,當那句玩笑話攻到嘴邊時,他又猛地把嘴合上了。
隨後,他只是鄭重地點點頭,啥也沒說。
梁永生儘管啥也沒說,可是,梁志勇透過爹那滿臉的笑紋,已經清清楚楚地看出了爹的喜悅心情。小志勇為了讓爹那含苞待放的熾熱感情噴發出來,他便朝據點一指,帶著一種老成持重的味道,說:
「爹,你看!」
梁永生昂首舉目,朝那水泊窪據點望去。
只見,在那硝煙瀰漫的城門樓子上,有一面鮮艷奪目的大紅旗,正然昂揚地高高地伸展在漫天空里。
天空里的雲塊,早已消散淨盡。
藍湛湛的天幕,好似剛剛沖洗過一樣,那麼清新,那麼潔淨。
紅旗,披著美麗的朝霞,正然自由地、驕傲地迎風勁展,翩翩起舞。
各種各類的昆蟲、小鳥,在四野里叫著。
一輪噴薄而出的紅日,在對著紅旗微笑。
到這時,梁志勇再次瞟看爹的面容時,只見他那紅光粼粼的大臉,已經笑成了一朵花,一朵盛開的美麗的花!
驟然,人們對著紅旗歡呼起來。
一會兒。梁永生又聽小將志勇向他請示道:
「據點裡的東西怎麼辦?」
永生的回答像板上釘釘:
「一律撤走!」
田寶寶插言道:
「梁隊長!我有個想法兒——」
梁永生以鼓勵的口氣說:
「啥想法兒?說嘛!」
「叫我看,從今往後,咱完全可以頂得住石黑、白眼狼那幫子人了!」田寶寶望著永生的表情試探著說,「咱把大刀隊的大本營安到這水泊窪據點上,那不挺來勁嗎?」
他見永生笑了,又道:
「要不,咱們大刀隊,雖然威名挺大,可連個大本營也沒有哇!」
梁永生搖頭笑道:
「不!」
「咋?」
「有!」
「有?」
「早就有!」
田寶寶迷惑不解:
「早就有『大本營』?」
「對!」
「在哪裡?」
「在人民群眾之中!在廣大農村之中!」
田寶寶笑了:
「我總覺著不跟有個像樣的地界兒好!」
「好啥?」
「那麼一來,可以和石黑來個你南我北,分庭抗禮;兩軍對壘,平分秋色,不是顯著咱八路軍大刀隊的氣派更大嗎?」
梁永生哈哈地笑了。
他這一笑,笑得個田寶寶更摸不著頭腦了:
「怎麼?不對?」
「不對!」
「為啥?」
「因為你說的那個辦法,不如打游擊好!」
「打游擊好啥哩?」
「打游擊沒有『包袱』!」梁永生耐心地教育田寶寶說,「當然,打游擊要有革命根據地。我們的根據地正在擴大。但不能死守一個兩個『像樣的地界兒』。這樣,仗在哪裡打,在什麼時間打,怎麼個打法,不用跟敵人『商量』,都由咱自己獨主!寶寶,你想想,我說得是這麼個事兒不?」
田寶寶想了想,信服地點點頭:
「嗯,對,是這麼回事兒。」
梁永生拍一下他的肩膀,又問:
「寶寶,你知道我講的這些話叫個啥嗎?」
田寶寶拍打著眼皮,搖了搖頭。永生又一字一板地說:
「這就叫:主——動——權!」
梁永生這麼耐心地教育一個剛剛解放過來的偽軍士兵,所見之人都很敬服。
梁永生這個人,每當把話說完,總愛用一句引人發笑的話來收尾。眼下,他又指指水泊窪據點向田寶寶說:
「寶寶,你要沒在這裡頭呆夠,可以留下嘛!」
田寶寶笑了。人們也笑了。田寶寶又說:
「不不!俺跟你們打游擊去!」
就著田寶寶的話頭,許多原來跟他在一起的偽軍,齊打忽地吵嚷開了:
「俺也去!」
「俺也去!」
「……」
永生笑了。他朝原在水泊窪據點上的偽軍們揮揮手,說道:
「關於你們今後的安排問題,我們要開會研究。研究出意見後,再告訴你們……」
又過了一陣。
大刀隊的戰士們,民兵們,押著俘虜,抬著繳獲的槍支、彈藥和各種各樣的勝利品,懷著勝利以後特有的喜悅心情,擺成了一溜雙行縱隊,浩浩蕩蕩,魚貫而行,一直向東開去。
他們,將一片勝利的腳印,留在了自己的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