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十六章 巧奪黃家鎮
「鎖柱,哪去?」
「哪也不去。來接你。」
「來接我?」
「嗯喃。」
「你咋知道我從這條路上來?」梁永生拍拍鎖柱的肩膀說,「又是揣摸的吧?咹?」
「不,這回不是揣摸的。」鎖柱撫摸著他身邊那個娃娃的頭說,「是這個小鬼報告我的。」
這個小鬼,是沈萬泉的孫子牛子。
梁永生笑望著牛子,問:
「小鬼,是嗎?」
小牛子歪著小腦袋瓜兒,得意地嬉笑著,說:
「哎!」
永生又問:「牛子,你是咋知道的哩?」
牛子答道:「我是看見的唄!」
「看見的?」
「嗯喃。」
「你在哪兒看見的?」
牛子指著一棵棗樹說:
「在那棵樹上看見的。」
梁永生笑了:
「噢!我明白了——你又爬到樹上去禍害人家的棗兒了!是不牛子?」
牛子光笑,沒吱聲兒。
永生撥拉著牛子的小臉蛋兒,又說:
「真不害臊!」
這時的小牛子,依然是既不認錯兒,也不爭理兒,只是親親熱熱地拉著梁大爺的手,嘬著個小嘴兒眯眯地笑。梁永生像故意激牛子似的,他用兩隻笑眼盯著牛子那紅潤潤亮堂堂的面龐,又以諷刺的口吻道:
「還是個兒童團員哩,淨犯群眾紀律!……」
梁永生一把禍害棗兒和兒童團員聯繫起來,小牛子的心裡可掛了火!他想:「大爺說我什麼都行,有就改沒有就注意唄!可是,大爺這麼個看法兒,我要再不解釋清楚,那不就給俺兒童團丟人了嗎?」牛子想到這裡,就決定要向梁大爺解釋一下兒:
「不!俺……」
可是,牛子剛一開口,永生又攔住他說:
「你,你啥呀?別找藉口啦!你家沒有棗樹,是不?房後頭那兩棵大棗樹,二年前就叫鬼子給鋸走了——你當是我知不道呀?……」
梁永生說著,邁開步子就要走。
他這麼一逗,牛子可更急了!
他兩手拽著梁永生的胳膊,吃勁地打著墜骨碌,急眉火眼地說:
「大爺,不行!不行——」
「大爺咋不行?」
「大爺不能走!」
梁永生笑道:
「嗬!俺揭了你的短,你就賴著俺呀!」
小牛子急道:
「不,不,不是那個——」
「不是那個是啥個?」
牛子撒嬌地說:
「大爺屈枉人就不行!」
「牛子,是你自個兒說露了餡子呀!是不?」永生說,「這怎麼能賴大爺屈枉你哩?」
牛子堅持著:
「可不是屈枉俺唄!」
他在說這話的同時,用一雙求援的目光望望鎖柱,意思好像在說:「鎖柱叔叔,你知道情況,該說句公道話呀!」
方才這一陣,鎖柱光笑未語。到了現在這個節骨眼上,他為了滿足牛子的意願,這才插言道:
「梁隊長,你是屈枉人家牛子——」
「我是屈枉牛子?」
「對!」
「咋屈枉他?」
「是因為你不了解情況——」鎖柱解釋說,「人家牛子,是以上樹摘棗吃為掩護,在樹頭上負責給我們放暗哨……」
其實,梁永生是非常了解牛子的。他知道牛子不會去禍害人家的棗兒。根據當前各村兒童團的活動情況,他也早已猜出牛子上樹是為了給八路軍放暗哨。方才他和牛子說的那些話,是故意激他,逗他。不過,由於他的樣子很像真的,牛子這才急了。現在,鎖柱這麼一說,他又仿佛恍然大悟一般,就著鎖柱的話音兒,忙向牛子道歉說:
「噢!原來是這麼回事兒!牛子啊,對不起,大爺屈枉你了!」
牛子不好意思地笑著。
梁永生摸摸他的頭頂,笑盈盈地又說:
「照這麼說,我不光不該批評你,還該表揚表揚你這位負責的兒童團員哩!」
永生一提到兒童團,牛子又著起真兒來:
「表揚?表揚也不對!」
「喲!又不對?」
「就是嘛!」
「咋又不對的?」
「不該表揚唄!」
「為啥不該表揚哩?你站崗放哨……」
牛子搶去永生的話頭兒,神氣十足地說:
「站崗放哨,那是俺們兒童團的責任!責任,就是應當做的。應當做的,就不應當表揚……」
梁永生聽著,笑著,沒吱聲。
牛子說著說著,瞟了梁大爺一眼,也不知突然想到了啥,他猛地收住了沒說完的話頭兒,急忙改了嘴,又道:
「俺比起坊子鎮上那個高小勇來,還差著老大老大的一大骨節哩!」
「哦!你認識小勇?」
「嗯。認識。」牛子解釋說,「高小勇常來俺雒家莊走親戚……」
「噢!高小勇向你吹過——他怎麼怎麼行!是不?」
「不是。」小牛子慌忙為他所敬慕的人——高小勇洗白道,「人家小勇可不是好吹牛的人!他的優點,是俺村的民兵隊長楊大虎大爺告訴俺的!」
梁永生鼓勵牛子:
「噢!那好!牛子是個好孩子,往後兒,還要聽楊大爺的話!啊?」
「哎。」
「也要聽爺爺的話……」
「不,不,不!」
小牛子甩頭晃腦地一連說了三個「不」,繼而又鼓起腮幫,臉也漲紅起來。
這是咋的回事兒哩?方才梁永生那些話,都是隨便跟牛子說的,心裡並沒多想什麼。現在牛子一出現這樣的表情,梁永生不由得猛地打了個愣:
「這是為啥?」
「爺爺不是好人!」
小牛子嘴裡這麼說著,面頰更紅了。
噢!永生忽地明白了——沈萬泉同志,為了黨的工作,為了抗日救國的神聖事業,這個黑鍋還真背得不小嘞!你看,這不連他的孫子小牛子都說「爺爺不是好人」了!永生想到這裡,不由得想替沈萬泉同志解釋幾句,就說:
「牛子,你爺爺上據點去忙飯,也是為了給你和奶奶混點吃喝兒呀!……」
「爺爺就這麼說過,可我不答情,奶奶也不答情!」牛子說,「奶奶還說爺爺是老沒出息哩!」
「唔!有那麼嚴重?」
「當然有嘍!」牛子力爭道,「餓死也不該去侍候那些漢奸王八蛋嘛,那才叫有志氣呢!」
多麼好的孩子呀!永生再用什麼話來向牛子作解釋?鬧得他一時沒有詞兒了!永生沒了詞兒,牛子又說下去:
「我入兒童團的時候,已經表過態了——」
「噢!你表的啥態?」
「堅決跟爺爺劃清界限!」牛子為了表達自己的決心,在說這句話時,還將小拳頭兒在胸前晃動一下。他見永生大爺和鎖柱叔叔這時都在盯著他眯笑,又道:「真的!見回爺爺來家,我都不理他!你們要不信,去問奶奶嘛!」
梁永生愛昵地笑笑,又撥拉一下小牛子的臉蛋兒,走開了。
牛子尥起蹶子,又朝他的「哨位」跑去。
永生一邊往村里走著,一邊和鎖柱拉著呱兒。
這些日子,他一直在別的村里活動。今天半夜,又趕到寧安寨,送走了去升主力的同志們。這不,如今,又來到了雒家莊上。雖然他離開這雒家莊日子並不算多,可他一進村,就對這兒的抗日工作產生了一種處處新鮮的印象。因此,他一邊走一邊向鎖柱說:
「這村離雲城這麼近,人民群眾的抗日救國運動能搞得這麼活躍,成績不小哇!」
很顯然,永生的話里,包含著表揚鎖柱的成分,因為鎖柱來這村工作已經好幾天了。可是,鎖柱聽後,卻說:
「俺來以前,人家就很活躍。」
「你來以後呢?」
「我來以後,工作有點單打一,光一路地忙活那個了,別的,沒迭得安排……」
「你把這一套算練熟了——」永生笑著說,「凡是工作成績,總得把你自己摘扒得乾乾淨淨的……」
他倆且說且走,來到一個豬圈旁邊。
這裡,有兩個人正在忙著劁豬。梁永生上眼一瞅,笑咧咧地開了腔:
「大叔,你騸驢騸馬是行家,劁豬可看出力巴來了!來,瞧我的!」
那劁豬人說:
「甭價,你指點指點就行了,別黵了衣裳!」
「沒關係!你讓手吧!」
永生說著,奪過那人手中的刀子,三下五除二便劁完了。爾後,他將刀子什麼的還給那人,又朝前走下去。在他的背後,響起一片讚揚聲:
「老梁真是把巧手兒!他哪時學的這一套哩?」
「人家老梁不光會打仗,對咱莊戶人家的事,他都很關心……」
梁永生並不留心人們的議論,漸漸遠去了。
走在前頭的鎖柱,在一個院門口停下來,向永生一揮手說:
「隊長,到啦!」
梁永生一腆臉,望著院門說:
「噢!你們住在大虎家?」
「嗯喃。」
鎖柱隨手推開半掩著的門板。
梁永生邁步跨進了院門。
他走進天井一看,只見西屋裡熱氣騰騰,肉香撲鼻。又見北屋裡迎門放著一張八仙桌子,桌子周遭兒擺了幾把圈椅。桌面上,除了茶壺茶碗,便是酒瓶酒盅,還有一些點心、水果碟子。
這時節,那位滿面春風的楊大虎,正踞踞在一棵沙果樹下宰雞。只見他守著一個熱水盆子,將煺光了毛的雞放在水裡,嘩啦嘩啦地洗著。他聽見腳步聲,猛一抬頭,見梁永生出現在他的面前,立刻喜上眉梢。接著,他站起身子,一面甩著手上的水珠兒,一面用那濕漉漉的拳頭給了永生一杵子:
「你這個傢伙,可真難請啊!」
「哪等你去請來呀,俺這不是自投來的嗎?」
「我到村邊去望你四回了!」
「喔哈!這比劉備請諸葛還多一回哩!那真得算『難請』了!」
他倆都笑起來。
鎖柱也跟著笑了。
梁永生指指水盆子裡的雞,又說:
「大虎哥,你又宰雞,又煮肉,鬧得可真火爆呀!怎麼,小日子兒不想過啦?」
楊大虎把那絡腮鬍子一捋,笑哈哈地說:
「俗語道:『裝啥像啥,賣啥吆喝啥』嘛!」
他倆相對一望,又會意地笑了。
繼而,大虎壓一壓嗓門兒,又道:
「咱把這種『陣勢兒』這麼一擺,等那雜種進門的時候,對他是個『安民告示』!……」
「那個姓喬的要是不來呢?」
「甭管他來姓啥的,也得把這個樣子擺在這裡!」大虎說,「就算他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個可能不來,我們也得為那個『萬一』作準備呀!……」
他們以打哈哈兒的形式談論著準備工作,邊談邊笑邊走進了北屋。
這時,太陽的金色光波,從庭院中斜射進屋來,將屋中的一切陳設塗抹上一層生動的色彩,給人一種窗明几淨的感覺。
梁永生指著擺在沖門的一把椅子逗哏地說:
「這把交椅是給我預備的吧?」
大虎光笑未答。
永生坐在椅子上。他隨手掏出小菸袋兒,一邊裝著煙,一邊問鎖柱:
「戰士們來了不?」
「來了。」
「多咱來到的?」
「五更頭兒里。」
「他們都哪兒去了?」
「按照咱們的原訂計劃,全都分散開了……」
在鎖柱向梁永生匯報情況的當兒,楊大虎跑到西屋提來一壺濃釅的紅茶,笑著說:
「『客人』還沒來,你倆先喝一壺吧!」
他說著,把茶壺和一葤茶碗放在桌子上,又溜出屋去宰他的雞了。
鎖柱的情況匯報還在繼續著。
等他匯報完後,梁永生問道:
「哎,二愣吶?」
「送信去了。」
「上哪裡?」
「上黃家鎮據點上呀!」鎖柱說,「隊長,你找他有事兒?」
永生沒有回答。而是繼續問道:
「那封信,是怎麼寫的?」
「信上是這麼寫的——」
鎖柱的記憶力真好!他原原本本地背誦起那封信的全文來:
「喬隊長:日前承閣下盛情設宴,請我前去,適逢我因事不在,未能相會,深感遺憾。為回答閣下盛意,並答謝閣下對我分隊長的款待,特於今日午時十二點在雒家莊略備小酌,務請閣下屆時光臨,商談時局……」
鎖柱一字一板地背述著信簡的原文,就像每一個字都在嘴裡嚼一遍然後才吐出來似的。他背述完以後,緩了口氣又說:
「最後的落款署名是:『梁永生』。」
這一陣,梁永生穩穩地坐在椅子上,用一隻拳頭撐著下巴頦,一聲不響地在抽菸。鎖柱說完了,他依然在抽菸,並不做聲。
屋裡靜得很。
只有梁永生那煙鍋不時地吱吱叫喚。
鎖柱瞅瞅梁永生的面部表情,不安地問:
「隊長,怎麼樣?有問題?」
說起來,梁永生對信中的個別詞句雖不甚滿意,可他覺著信已發出去,說也沒用了。同時,他對鎖柱能夠自當自主地進行工作,心裡卻是很高興的。梁永生為了進一步培養鎖柱獨立工作的勇氣,便鼓勵他說:
「滿不錯嘛!往後兒,就要這樣大膽地干!」
在鎖柱看來,給敵人下「請帖」,是件大事。如今,他單獨幹了,還受到隊長的鼓勵,心裡挺高興。他為了不讓喜悅心情流露出來,又急轉話題說:
「隊長,我再繼續匯報準備情況吧?」
「剛才不是都說過了嗎?」
「還沒說完呢!」
「沒完就接著說。」梁永生喝了口茶水又說,「光說主要的。」
「哎。」鎖柱說,「我的安排是:喬光祖一到,就下他的槍……」
「噢!」
「爾後,命令他領著我們進據點,再去收那些偽軍們的槍……」
「噢!」
在鎖柱匯報情況的當兒,有個念頭一直在梁永生的頭腦中活動:「安排得倒挺細!可是,那個姓喬的不來又怎麼進行?」永生雖然心裡這麼想著,可他嘴裡只是「噢」,啥也沒說。因為他相信鎖柱會有安排的。事情果然不出永生所料——鎖柱說著說著,把話題一轉,繼而又道:
「當然,那個姓喬的是不會來的。不過,這個『不會來』,是我們分析出來的。通過分析得出來的結論,不論所依據的材料是多麼充分,多麼可靠,至多也只能說是百分之九十九,要把它看作百分之百那是危險的。因此,我們對那個『百分之一』,還是作了些安排。」
永生滿意地點點頭。
鎖柱繼續說下去:
「我們通過進一步分析認為:姓喬的不會應邀前來,但也不會拒絕邀請,很可能像我們那樣——派代表。」
永生再次點點頭,並「噢」了一聲。鎖柱望望隊長那讚許的、期待的目光,繼續匯報道:
「如果喬要派代表來,我們就根據當時的具體情況,設法讓他派來的人把我們帶進據點。另外,這次『巧奪黃家鎮』的一個重要問題是內應問題。關於內應問題,我已和沈萬泉同志接過頭了,他說已做好了五個偽軍的工作。這五個偽軍,都是被抓來的,沒什麼罪惡。我們進去後,他們將在老沈的指揮下,配合我們的行動。」
「噢!」
「除此而外,老沈同志還傳出一個信來,說是今天下午一點半到三點半,正是他做好了工作的兩個偽軍在據點門口值崗。這樣,咱們闖進據點大門的問題,就更有把握了!」
「噢!」
「再就是,我還和老沈同志約定好,在喬光祖或者是他的代表領著我們的人進據點以前,有人先在據點門外敲梆子賣豆腐,使老沈同志好有個準備,以防那小子們進了據點後發生突變……」
這一陣,坐在一邊抽菸、靜聽的梁永生,除了有時候「噢」一聲而外,他一直是不插言,不表態,讓鎖柱絲毫不受干擾地把話全說淨了。
鎖柱匯報完以後,照例是習慣地問了一句:
「隊長,這個安排怎麼樣?」
梁永生笑了:
「挺具體。」
機靈的鎖柱意識到,隊長的回答,是「挺具體」,而不是「挺好」,因此,他又問:
「隊長,有問題?」
永生沒答。他習慣地一笑,說道:
「一般說,我們請客人,那客人總該是非親即友,可今天我們去請的『客人』,又偏偏是我們的敵人……」
鎖柱想了一下,點點頭:
「隊長,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說說看——」
「你是說——和敵人打交道,應當先考慮到敵人狡猾的一面,然後再去考慮他愚蠢的一面。」鎖柱說,「對不,隊長?」
梁永生點點頭:
「這話對。」
繼而他又引申下去:
「鎖柱啊,無論幹什麼事,要先往壞處多想想,先往反面多想想。」
鎖柱深深地點著頭。
梁永生又舉例道:
「咱們都是當兵的,三句話不離本行——就說打仗吧:進攻之前,應先想到怎麼撤退;開火之前,既得想到勝,又要想到敗……」
他列舉了許多具體事例之後,又說:
「總之一句話,只有把最壞的各種可能性全想到了,並作了相應的準備,才能在真的出現了最壞的情況時,不至於束手無策;只有考慮到即使發生了最壞的情況,也能奪取勝利,這才能叫『有把握』!」
永生習慣地停頓一下,接著說:
「毛主席領導咱們部隊,從紅軍時代開始,就不打無把握之仗!對這『把握』二字,我是這麼理解的。當然,也不一定對。鎖柱,你說呢?」
鎖柱爽快地說:
「隊長,你說得對!我以後一定正經八本地嗆勁!」
鎖柱說過,沉思起來。屋裡很靜。過了一陣兒,他瞅了瞅院中的陰影,帶著幾分焦急的語氣說:
「天不早了,二愣怎麼還沒回來呢?」
這時,梁永生倒剪著雙手,微低著頭,在屋中很小的一個空間裡來回地、緩慢地走動著,走動著。顯然是,他正在思索著什麼。
鎖柱坐在炕沿上,右腳蹬在杌子上,右肘支著膝蓋,手掌托著下頦,時而凝視著「通天框」,時而瞟瞟梁隊長,又時而向屋外撒打撒打,望望已經傍晌的太陽。
梁永生在後窗近前停下來,轉動著豁亮的大眼向村外眺望著。村外,是一派繁忙景象。大刀隊的戰士們,三三五五地雜在人群中,正在幫助群眾幹著各種活路。
屋裡靜若無人。
送信的二愣回來了。
二愣一進屋,鎖柱就霍地站起身,急切地問道:
「送去啦?」
「送去啦!」
「來不來?」
「不知道!」
永生轉過身來。他見二愣身上濕漉漉的,有點納悶兒,就問:
「二愣,你這衣裳是怎麼搞的?」
二愣嘿嘿地笑了:
「要說這一鍋,怪有意思哩!」
「啥?」
「我送上信往外走的時候,突然從廚房裡潑出一盆泔水。這盆泔水,不偏不斜,正好潑了我一身。當時,我一下子火兒了!因為我想:『這不是欺負人嗎?不能讓他!』可是,我扭頭一看,呀!原來那潑水的並不是別人……」
「誰?」
「沈萬泉同志!」
「他?」
「對!我靈機一轉:『嗯!明白了——他用水潑我,八成有事兒!怎麼辦哩?』想到這裡,靈機又一轉,便佯裝生氣的樣子,吵著鬧著,罵罵咧咧地闖進廚房,一把抓上了老沈的脖領子,大聲小氣地跟他嚷開了!嚷啥?我叫他賠衣裳,我要拉他去見他的『上司』……」
「老沈呢?」
「他當然不認賬!又是掙掙拽拽,又是抓抓撓撓,嘴裡也不說好聽的!」
「結果怎麼著了?」
鎖柱追問著。
黃二愣瞪了鎖柱一眼:
「你往下聽啊!」
他又轉向永生:
「你猜怎麼著?不一會兒,幾個偽軍跑來了!他們又是勸,又是拉,說好說歹,死說活說,這一鍋才算散了伙!就在我和老沈拉拉扯扯吵吵鬧鬧的當兒,他將一個小小的紙蛋兒悄悄地塞給了我!」
「哦?好!」永生說,「那紙蛋兒呢?」
「在這裡!」
黃二愣說著將手插進衣袋,掏出一個紙蛋兒遞給了梁永生。永生接過紙蛋兒,一面小心翼翼地伸展著,一面有口無心地問二愣:
「這上頭寫的啥?」
「我哪知道哇!」
「噢!沒迭得看!」
「倒不是沒迭得!」二愣說,「我是個傳書送信的,我覺著是不應當半路上偷看的……」
二愣這邊說著,永生那邊已經把紙蛋兒伸開了。他上眼一瞅,只見那張褶褶皺皺的紙條上寫得很簡單——只有六個字:
「瞧不起。七巴掌。」
這兩句話是個啥意思哩?
把個梁永生、小鎖柱和黃二愣全給難住了!
梁永生將紙條兒攤在桌子上,向他倆詼諧地說:
「來,咱們解解!」
二愣說:
「那是你倆的活兒,咱『解』不了這玩意兒!」
「咦!」梁永生笑道:
「俗話說:『三個縫皮匠,頂個諸葛亮。』你要不參加,咱管湊不上仨了!」
隨後,他們仨一齊開動腦筋琢磨起來。你看吧,他們三個人,你一個想法,我一個看法,你否定我,我否定你,最後終於琢磨出一個名堂來!
啥名堂?
就是將「瞧不起。七巴掌。」「翻譯」成:「喬不去。去班長。」
他仨都同意這個「解釋」。
於是,便決定照這樣的理解行事。
事情就有這麼巧:梁永生正想派二愣去找志勇,志勇一步闖進屋來。志勇問:
「有什麼變動嗎?」
「沒有!一切照原訂計劃行動——我和鎖柱、二愣進據點,你帶領戰士和民兵埋伏在據點外頭!……」
「我請求變動一下——」
「咋變動?」
「我和鎖柱、二愣進去,你留在外頭!」
「我同意志勇的意見!」
鎖柱惟恐梁永生不接受志勇的建議,除表態支持外,又用他那張機槍嘴申述起理由來:
「讓志勇進據點,隊長留在外邊,有八大好處:第一,他來班長,咱去分隊長,大體對牌兒;第二,志勇去過一回,熟悉地理環境;第三,你留在外頭,便於指揮隊伍;第四,姓喬的詭計多端,硬闖轅門總是個懸乎事兒,不宜隊長出馬;第五……」
這當兒,梁永生坐在一旁聽著,笑著。
其實,他早把主意拿好了。可是,他見鎖柱說起來又沒完沒了了,就攔腰插言道:
「得啦得啦!就依著你!」
永生這一句,使鎖柱的「機槍」停了火兒。鎖柱得意地笑了。繼而,他又朝志勇瞟了一眼,好像在說:
「怎麼樣?虧了我吧!」
「這件事算交給你們啦!」梁永生向志勇、鎖柱、二愣環視一眼,「你們再仔細分析分析,進去以後,可能出現些什麼情況,又該怎麼對付……」
他站起身來又說:
「我去找些同志們,進一步研究研究如何在外頭策應配合的問題。」
話畢。他邁步走出屋去。
屋裡,三個年輕人嗆嗆咕咕地議論起來。
時間流逝著。
天近晌午了。
梁永生找到小胖子、唐鐵牛、趙生水和其他一些同志座談了一番,還跟楊大虎安排了一下民兵們的任務,又回到這個「客廳」里來了。
這時,志勇他們的討論也有了眉目。
永生聽了志勇的匯報,又補充了兩點意見,然後說:
「就這樣吧!你們看怎麼樣?」
志勇說:「好!」
二愣說:「行!」
鎖柱說:「如今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過了一會兒。
他們正在一面等候「客人」一面閒談末論,負責在村邊放哨的龐三華跑進屋來。
三華還沒開口,永生先問道:
「來啦?」
「對!」
「幾個?」
「倆!」
「有槍不?」
「沒槍!」
「他們現在哪裡?」
「在村口等著吶!」
「哎,你咋不把『客人』領進來?」永生風趣地說,「這不顯著太『冷待』人家了?」
「我覺著還是先來送個信兒好!」三華解釋道,「也免得……」
「你做得很對!」永生拍一下三華的肩膀笑道,「現在可該去領人家了吧?」
「是!」
三華應聲要走。永生又囑咐一句:
「客氣些。」
「是!」
「好啦。去吧!」
三華走了。
永生又向志勇、二愣說:
「你倆跟人家都是『熟人』,到院門口去接一下吧!」
志勇、二愣相互對視了一眼,笑笑,走了。
永生又吩咐鎖柱:
「你到裡間屋去,將門帘落下來。注意:要時刻準備戰鬥,以防敵人在內身藏有兇器!」
「好!」
小鎖柱走進裡間後,將張著大機頭的匣子槍握在手中,又將身子蹲在靠「燈窯兒」的隔牆處,不動了。
梁永生部署完畢,又坐在沖門的椅子上,掏出小菸袋兒,裝上煙,點著,一口接一口地抽起來。
不一會兒,院門口傳來說話聲。
繼而,伴隨著一陣腳步聲,梁志勇、黃二愣和兩個偽軍一齊走進院來。梁永生朝天井裡一望,只見志勇和一個偽軍走在前頭,他們正然邊走邊說,邊說邊笑。在他倆的身後,是黃二愣和另一個偽軍。
在今天這種情況下,梁志勇和黃二愣,對待兩個偽軍班長,是不即不離,若即若離,既警惕,又客氣。
他們進了屋。黃二愣指著梁永生向那兩個偽軍介紹道:
「這一位,就是我們的梁隊長。」
兩個偽軍恭恭敬敬地向梁永生行了個禮。
這時節,他們那發白的眼睛,狡詐而又生疏地梭動著;臉上掛著故意裝點出來的顯得不大自然的笑容,以十分抱歉的口吻說:
「梁隊長,我們來打攪你了!」
梁永生帶著一個活潑人特有的那種嚴肅神色,向桌邊的椅子揮動一下手臂:
「坐,坐!」
這兩個偽軍,也不知是因為路上走得太急了,還是因為心情過度緊張,只見他們吁吁直喘,呼呼有聲。在他們這種神色的襯托下,梁永生那種輕鬆、坦然的態勢,愈顯得寬懷大度、可敬可畏了。
他跟那兩個偽軍隨隨便便地說了幾句臉目前的客套話兒,便一面抽著煙一面跟他們東扯西拉、講古論今地攀談起來。
這兩個偽軍,一個是四川口音,一個是關東口音。他倆的話音攪在一起,使人聽起來感到耳朵很吃力。
他們前五百年後五百年、從天上到地下地閒談了一陣,梁永生這才向志勇說:
「喔!天不早了,別光這麼幹嚼啦,上席吧!啊?」
「是!」
梁志勇應聲離去。
不多時,酒呀菜的擺了一桌子。
那個高個兒的偽軍望望桌上的席酌兒,欠起身子歉意地說:
「梁隊長這番盛情,真叫我們過意不去呀!」
另一個矮個兒的偽軍接言道:
「是啊,真是太榮幸了,太榮幸了!」
梁永生坦然笑道:
「別客氣啦。很不像個樣子!」
他指點著桌面上的酒呀菜的又說:
「你看!有啥呀?只不過是俗菜兩盤,淡酒一杯,聊表一下我的一點小意思吧!」
他說著,端起酒杯:
「來吧!甭管好歹啦,請二位包涵著點……」
一場酒宴就這樣開始了。
他們吃著,喝著,談著,笑著,叫個不知內情的人一看,還滿像個請客赴宴、「彬彬有禮」的光景哩!
那兩個偽軍,在開初時很侷促。不論永生問他們什麼,他們都是站起身來,立正回答。這種多次重複的機械動作,給人一種機器人兒的感覺。
梁永生的態勢、神情,和他們截然相反;他就像平常吃飯一樣,那麼隨隨便便。他一面用筷子搛著菜,一面向偽軍們說:
「我酒量小,不能敬你們,你們自己儘量喝,酒雖不好,但是管夠!」
他又用筷子指點著桌上的大大小小的盤盤碟碟,接著說:
「菜不少,沒好的,你們覺著什麼可口,就搛什麼,別拘著!好不好?」
兩個偽軍欠身道:
「不客氣!」
「不客氣!」
這兩個偽軍,都是喬光祖的親信。對他們的情況,我們也早已掌握了。可是,過了一陣,梁永生望望天井的陰影,估摸一下時間,突然轉了談天說地、評風論雨的話題,帶著幾分並不明顯的歉意,向偽軍們說:
「喲!你看我,真對不起!咱們同桌共飯地談了這麼大晌,還沒鬧清你們二位姓什麼呢!」
那個操著四川口音的矮個兒偽軍,帶著十足的丘八勁兒咔的一聲站成了直橛兒:
「報告梁隊長!我姓孫——」
他一扭身指指那個高個兒的偽軍,噓著滿口的酒氣又接著說:
「他姓曹!」
那個姓曹的也站起來,像個大蝦似的弓著身子,操著關東口音說:
「是!賤姓曹!」
梁永生點點頭,笑笑說:
「你們不要這樣。都坐下說話。客人嘛!」
姓孫的偽軍說:
「不!隊長,你是長官!……」
梁永生哈哈地笑了:
「什麼長官不長官呀!我們八路軍里,不興這套玩意兒!……」
偽軍們見梁永生說的和做的完全一樣,確實沒有一點官架子,很是平易近人,所以也不覺不由地不那麼侷促了。沉了一霎兒,永生像突然想起一個新的話題似的,又問那倆偽軍:
「哎,你們喬隊長怎麼沒來呢?」
又是那個姓孫的搶先答話。他語氣閃爍地說:
「很遺憾!我們喬隊長病了!」
姓曹的幫腔道:
「對!是他派俺倆來的,並要我們代表他向梁隊長表示歉意!」
梁永生惋惜地說:
「你看!趕得真巧!上一回,他請客,就趕上我不在;這一回,我請客,又趕上他病了!」
「是啊,真是趕巧了!」
姓曹的呷下一口老白乾兒,咂咂嘴,就著姓孫的話音隨聲附和地說:
「可不是嘛,可不是嘛!」
「這也倒好;該著咱們有緣——」梁永生說,「喬隊長要不病,咱們怎麼能認識哩!」
「榮幸,榮幸,實在榮幸!」
「就是,就是,就是嘛!」
「哎,你們二位,在喬隊長手下擔任……」
梁永生這話說得很慢,並且說到這裡收住了話頭。這顯然是,下半句不用再說,那偽軍也就明白了。
這回答話,姓曹的搶了先:
「我們倆,都是班長!」
他指著自己的鼻子尖兒:
「我,二班長——」
他又指指姓孫的那小腦瓜兒:
「他,一班長!」
梁永生點點頭,「噢」了一聲。
這時,梁永生見兩個偽軍的黃臉皮全被白乾兒燒紅了,並且或多或少地帶上了幾分醉意,就悄悄地向志勇遞了個眼色。
又過了一陣。
梁志勇就著永生詢問喬光祖的病情的茬口兒,以請示的口吻試試探探地插言道:
「隊長,我,我想去看看喬隊長——」
梁永生的臉上突然現出難色:
「說起來嘛,是應當去看望看望的。不過,你過晌還要到區上去開會……」
梁志勇繼續懇求道:
「我快去快來,開會的事,保證誤不了!」
永生緊鎖著眉頭,思索著。
梁志勇再次解釋道:
「上一回,我代表你去赴宴,喬隊長是那麼熱情,就像老朋友一樣!現在,他病了,我要不去看望看望,總覺著心裡怪過意不去的……」
永生好像無可奈何地說:
「這我知道。既然你非要去,就去一趟吧!」
志勇立刻滿臉是笑了:
「是!」
「也給我帶個好去。」
「是!」
「可一定快去快來呀!」
「是!」
永生說著說著,又像忽然想起了什麼:
「哎呀!那據點的大門你進得去嗎?」
志勇漫不經心地說:
「問題不大!上回我去過嘛!」
永生搖頭道:
「不行!值崗的准能碰上上回值崗的人嗎?要是萬一發生了誤會,那可就……」
志勇猛醒似的說:
「喲!可說哩!」
過了一霎兒,他忽然向那個姓孫的偽軍說:
「哎,夥計,你領我去吧?」
他沒等姓孫的回答,又向姓曹的說:
「夥計,要不你領我去!」
這時,兩個偽軍為了難。答應吧?怕回去不好交差!不答應?又找不到拒絕的理由!這時,他們臨來之前喬光祖囑咐的幾句話,在兩個偽軍的耳邊響著——一忽兒是:「你們要注意氣候的冷熱,門帘的高低,看一看他們到底是個什麼用意,回來向我報告……」一忽兒是:「你們要像演戲一樣,要演得像,演得熟,切莫讓他們看出我們心不誠,意不真……」一忽兒又是:「要多聽,少說,光敘『友情』,不談國事……」最後一句是:「你們要是給我捅了婁子,回來我可不饒你們!」兩個偽軍心裡想著這個,眼睛在彼此盯視著,代表著一種相互商量的意思。
梁永生見偽軍們有些猶豫,就勢插言道:
「這是啥時候呀?先別談這個!待會兒,吃飽了,喝足了,他二位回去的時候,你跟他們一塊兒走,到那裡看望看望,從那裡就直接去開會……」
永生的語氣,是以上示下的,板上釘釘的,沒有一點商量的餘地。
志勇點頭笑道:
「行,行!這法兒好,一舉兩得——也當送送客人!」
他又轉向偽軍:
「你們說對不對?」
這時,鬧得兩個偽軍很尷尬。當他們正抓耳撓腮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驀然體察到,在梁永生那平平靜靜的神色中,仿佛又增加上了幾分威嚴的味道。這點威嚴的味道,好像正在提醒兩個偽軍:注意!我已經說定了的事情,是不容變動的!於是,兩個偽軍只好應承道:
「對!」
「對!」
飯後。
志勇和兩個偽軍,一同走出角門兒,告辭了梁永生,朝黃家鎮走去。他們剛走出村口,黃二愣突然從後邊跑上來。他向志勇冒冒失失地問道:
「哎,夥計,上哪去?」
「黃家鎮。」
「幹啥去?」
「少廢話!」
「哼!不說俺也知道!」
「你知道?」
「當然嘍!」
「知道啥?」
「你去探病!是不?」
梁志勇沒吭聲。黃二愣又說:
「俺也去!」
「你去?」
「嗯。」
「有你的淡事兒?」
「俺跟你是雞市鴨市鴿子(各自)另一市(事)!」黃二愣說,「俺剛才去送信,把扇子忘在那裡了!」
「那好辦——」
「咋辦?」二愣說,「不要了?」
「我給你捎來就是了!」
「得啦得啦!」二愣擺手道,「去你的吧!」
「咋?」
「叫你一捎,那扇子還屬於我呀?」
「二愣!我告訴你——」梁志勇以警告的口氣說,「你這麼自由行動,要叫隊長知道了,吃不了可得兜著!咱先說下,到你挨剋的時候,我可不給你講情……」
黃二愣一拍胸脯兒說:
「好漢做事好漢當,哪個用你講情!」
他說著,隨在志勇身後,一同朝前走去。
一條彎彎曲曲的村野小道,將黃綠間雜的平原切成兩半,朝向那遠方的黃家鎮伸延著。道路兩旁的農田裡,呈現著一派初秋的景象。有些早莊稼快要熟了,散發著醉人的香氣。有些晚茬莊稼長得苠,綠油油的還正長上勁兒呢!道邊的崖坡上,盛開著各種野花,黃色的,白色的,紫色的,紅色的,一簇簇,一片片,陪襯著綠草,噴放著香味。對對雙雙的花蝴蝶,被這些花朵吸引住,圈圈飛旋,翩翩起舞。三三五五的螞蚱,或蹦或飛,時而落在人的身上,人想逮它時,它又飛去了。
梁志勇、黃二愣和兩個偽軍,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老兄老弟地瞎胡扯著,慢一陣快一陣地向著黃家鎮奔去。
他們走到半路時,鎖柱又從背後追上來。
只見他跑得像只飛起來的小燕兒,並一邊跑一邊揮臂喊道:
「梁志勇!等一等!」
志勇扭頭一望,不耐煩地牢騷道:
「瞧!這個窮裹黏勁兒,真膩歪人!」
待鎖柱來到近前,志勇沒好氣兒地問:
「你又要囉嗦啥?」
鎖柱舉起手裡的信:
「送信去!」
黃二愣伸手要奪信:
「拿過來吧!」
鎖柱沒讓他奪去:
「你要幹啥?」
二愣自信地說:
「我替你捎去得啦!」
鎖柱撥拉二愣一個趔趄:
「去你的吧!你這個大馬虎呀,我一百個信不著!要是誤了事,算你的還是算我的?啥?責任嘛!」
志勇忽閃著迷惑的眼睛:
「信?啥信?」
鎖柱說:
「你問我,我問誰?我只知道——你們剛出村,柴胡店據點上來了一個人,給梁隊長送來一封信;梁隊長看完信,把那人打發走後,就立刻寫了這封信,叫我送到黃家鎮據點上去。並囑咐我:一定要親自交給喬隊長!……」
如今,他們這一行已經是五個人了——梁志勇、黃二愣、王鎖柱和那兩個偽軍。一路上,兩個偽軍的表情,總是不大自然,有時還像正在想著什麼。志勇他們,為了不給偽軍思考的空隙,就你一句、我一句、東一句、西一句地跟他們說著話兒。
他們走著走著,遇見一個賣豆腐的。那人擔著豆腐挑子,從那邊的一條斜向大道上插過來,忽呀顫地向前走去了。
這個賣豆腐的是楊大虎。
當然,楊大虎也看清了志勇他們。
可是,他們之間,誰也不理誰,各走各的路,全充互不認識。
空行人走不過挑挑兒的。這話半點不假。一開頭就走在前頭的楊大虎,把志勇等人越拉越遠,越拉越遠,不一會兒,他在前邊的岔路口上拐了個彎兒,被一片高莊稼影起來,不見了。
不一會兒,梁志勇一行來到了黃家鎮。
黃家鎮據點,在這個鎮店的西北角上。這裡,原先是彭武舉家的住宅。如今,在那又高又厚的垣牆外頭,又挑了一圈兒又深又寬的壕溝。壕溝里有半人深的積水。水面上覆蓋著一層黃綠色的、灰白色的、泛著泡沫兒的髒東西。壕溝外頭,還有一道鐵蒺藜網。
這個據點,只有一個門,門口朝南。
門口上,有個木頭吊橋。眼時下,那吊橋已經高高地拉起來,像個起重機似的,朝半天空中斜豎著。梁志勇遠遠地眺望著據點的景象,話在心裡說:
「這個老狐狸!要不巧奪智取,攻克這個據點還真得費點火頭哩!」
據點在志勇的視線里漸漸地靠近著。
突然,擔著豆腐挑子的楊大虎出現在據點門口上。他將挑子放在溝外的大道邊上,拿過木頭梆子敲起來:
「梆梆梆!梆梆!梆梆梆!梆梆!……」
梆子的響聲未落,沈萬泉從據點裡走出來。他腰裡扎著個黵滿油漬的白圍裙,挓挲著兩隻濕漉漉的油手,站在據點的大門口上,隔著壕溝向大虎喊道:
「賣豆腐的掌柜的!」
「哎——!」
大虎高聲答應著。而後,停住梆子,又滿面笑紋地上趕著說:
「大師傅!來點豆腐呀?要多少?今天的豆腐點得老,保你能燉得住!……」
「多少錢?」
「五十元一斤!要多少斤?說話吧!」
「呀!又漲錢啦?」
「票子越來越毛。豆子老是漲錢,豆腐能不漲錢?水漲船高嘛!」大虎說,「說真的,這個價兒賣,只賺把渣,沒一分利!」他揮臂向西一點劃,又說:
「到西鄉,能賣六十元一斤!咱這是老主顧了,能多算你的錢?……」
沈萬泉知道:楊大虎的豆腐梆子聲,是提前來給他送個信——我們那些來闖據點的同志們快到了!因此,現在沈萬泉一邊和大虎說著話兒,一邊悄悄地朝西瞟了一眼,只見志勇、鎖柱、二愣和那兩個偽軍班長正朝這邊走來。於是,他又提高嗓門兒說:
「太貴啦!不買了。下回說吧!」
隨後,他向兩個門崗遞了個眼色,便轉過身子走進據點去了。
大虎打了個「唉」聲,將挑子拾上肩,朝黃家鎮街里走去。他一面走著,還一面自言自語地發著牢騷:
「唉!這個年月兒,錢色不穩,小買賣兒真難做呀!」
大虎漸漸遠去了。
志勇他們又來到據點門前。
沒等那兩個偽軍班長說話,站崗的偽軍便將那支漢陽造的七九式步槍往肩上一背,哈下腰去解那吊橋的繩子了。這個偽軍叫王皮田。他一邊解著繩扣兒,還一邊隔著壕溝和他的班長熱情地打招呼:
「孫班長!回來啦?……曹班長!你准喝多了!……沒價?咱就不信!你尿脬尿照照,你的臉成了啥顏色兒啦?快成了猴兒腚了!……」
王皮田一面嘻嘻哈哈地說著,一面慢慢地松著吊橋的繩子。待吊橋放穩後,姓孫的一側身,朝他背後的梁志勇伸來一條胳膊,讓道:
「請進!請進!」
梁志勇微微一笑:
「別客氣!別客氣!」
姓曹的打了個酒嗝兒插言道:
「分隊長先進!客人嘛!」
志勇擺出無可奈何的態勢,只好跨前一步,邁進了黃家鎮據點的大門口。鎖柱和二愣跟那兩個偽軍班長你推我搡地謙讓了一陣,最後還是隨在兩個偽軍班長的後頭也進了據點。
據點的大門以里,是個寬寬綽綽的大院兒。
這個大院兒,是偽軍們下操、集合的地方。
大院兒的北面,是一拉溜腰屋,總共十一間。當中那間,是個前後通行的穿堂過道,或叫作「走廊」。走廊兩邊,各有五間平房,朝南這面,光有窗戶沒有門。
梁志勇他們一同穿過前院兒,又經過那條穿堂過道,進入後院兒。在這穿堂過道的盡北頭,有個朝東的門口。一種油腥氣息,合著淡淡的煙霧從門口撲出來。
這是廚房。
沈萬泉老漢,就住在這廚房的套間裡。
目下,沈老漢也不知跑到哪裡去了,廚房裡空蕩蕩的,只有盆碗鍋灶,沒有一個人影兒。
志勇等人越過廚房門口來到後院兒。
這後院兒,比前院兒小多了。
院子的正北有座北屋。
有條用方磚墁成的甬路,從這過道里一直通向北屋門口。
北屋門前,有個七磴台階的「月台」。
「月台」兩側,各有一叢石榴樹。
這座屋,便是偽軍小隊長喬光祖的住處。
在這屋前的天井裡,從東到西拴著一道橫鐵絲。鐵絲上,一拉溜掛著好幾個鳥籠子。籠子裡,有畫眉,有黃雀兒,有八哥兒,還有百舌子什麼的。它們正在跳著,叫著。
這個穿堂過道的東側,有道南北牆。牆上有個小小的發碹門兒,門裡是個套院兒。這黃家鎮據點上的三班偽軍,全都住在這個套院兒里。
梁志勇一出過道北口,那個姓孫的偽軍班長就朝北屋一指說:
「分隊長,你自己去吧,反正已經來過了!」
姓曹的也說:
「對!熟不講禮嘛!」
志勇見他倆想溜,就一手拉上一個,用開玩笑的口吻說:
「走走走,一塊兒去嘛!俺來到你這裡了,你們怎麼想著曬我的台呀?」
兩個偽軍班長無奈,只好陪同志勇一起朝北屋走去。
這時,鎖柱向志勇說:
「分隊長,你們先去吧!俺是當兵的,和你一塊兒進去有些不方便!……」
「那,你幹啥去?」
「我和二愣到那邊,找我表哥玩玩兒!」
「你不是要去給喬隊長送信嗎?」志勇說,「怎麼又去找你表哥?」
「你先去和喬隊長談著,我和俺表哥見個面兒,說兩句話,馬上就去……」
鎖柱說著,和二愣一前一後,大搖大擺地晃進跨院兒去了。他們走進跨院兒的門口,朝整個庭院投去深深的一瞥。只見,這時偽軍們大都沒呆在屋中。
院子裡可真「火爆」呀!
有的偽軍擗著雙腿坐在門檻兒上,正低著腦袋嘩啦嘩啦地洗衣裳。有的狗蹲在牆根底下,敞閃著懷,正抻著衣襟逮虱子,摳蟣子。還有的,拿著個小刀子,正要把水果上的兒挖下去。也有的,自己蹲在牆旮旯兒里,正一口口地乾噦著。
在天井的東北角上,有棵大椿樹。樹蔭下,放著兩張八仙桌。每張桌子的周遭兒,都圍成了人疙瘩。
這邊的桌上正在「推牌九」。
那邊的桌上正在「打麻將」。
圍在這兩張桌子周遭兒的人們,除了坐下來耍錢的,就是站在外圈兒扒眼兒的。這時節,耍錢的也罷,扒眼的也罷,全都將頭埋在骨牌上了。
一忽兒,這個把骨牌往桌上一拍:
「天九兒!」
一忽兒,那個將骨牌摟得啪的一響:
「天槓!」
這當兒,那位腰扎圍裙的沈萬泉老漢,也摻雜在這扒眼的人堆里。
只見他,肩上搭著一條羊肚子手巾,不時地扯下來擦擦脖子上的汗,並借擦汗的當兒各處撒打撒打。他撒打一陣以後,又裝出聚精會神的樣子低下頭去扒眼兒了。在扒眼兒的空間,他還短不了地插上個一言半語的俏皮話兒,引逗著偽軍們鬨笑起來。
再說鎖柱和二愣。他倆跨進這個院門以後,都從腰裡把匣槍掏出來了。
二愣在院門口上,貼牆而站,不動了。
鎖柱將拿槍的手往身後一背,兩眼快速地朝院裡左右一看,腳步沒停,不慌不忙地向那樹蔭走過去。
在這個緊要時刻,沈萬泉的配合起了重要作用。你看他,突然指手畫腳地嚷道:
「他偷一張牌,扔到桌子底下去了!」
他這一嚷,所有偽軍的眼珠子,全鑽到桌子底下去了。沈萬泉趁勢又嚷:
「你看,你看!在那裡,在那裡,那不是嗎!」
沈萬泉這麼不住聲地嚷著,鬧得偽軍們都低著傻腦袋朝地皮上各處亂撒打,久久地抬不起頭來。就在這個當兒,鎖柱已來到了離這桌子只有十來步遠的地方。
一忽兒,當有的偽軍猛地發現了鎖柱時,身著便衣的王鎖柱,早已直直地挺立在一塊大青石上。他正然笑眯眯地盯視著庭院中的偽軍們。
這時,鎖柱見發現他的偽軍緊張起來,便就勁兒向他們打招呼說:
「弟兄們!我們來接你們啦!」
他這一句,使滿院的偽軍抬起了頭。還有的,竟不知所措地站起身來,惶惶不安地盯著鎖柱這位陌生的小伙子。
接我們?往哪接?他是幹啥的?這樣一些念頭,在每一個偽軍的腦袋裡同時閃過去。甚至,有的人竟口不由主地在問:
「你,你是……」
機靈的鎖柱,就著偽軍的話頭兒,笑哈哈地又說:
「怎麼?你們還不知道?你們的喬隊長,已經決定『起義反正』了!剛才,你們的孫班長和曹班長,不是才跟我們接過頭嗎?……」
在鎖柱說話的當兒,沈萬泉向他事先做好工作的幾個偽軍遞了個眼色。接著,他們幾個都溜走了。這間,鎖柱又講下去:
「你們不要有顧慮!不論你們過去如何,『起義反正』之後,我們既往不咎!……」
經鎖柱這麼一說,有些偽軍的驚色,又變成了迷惑不解的神色。可是,也有少數不老實的頑固傢伙,正然拉著架子要往屋裡跑。
看來,那些不老實的小子們,大概是料定喬光祖不會「起義反正」,同時又量欺著王鎖柱只是孑身一人,而且沒見這個穿便衣的小伙子有什麼武器,顯然是要進屋去拿槍,想進行負隅頑抗!
誰知,就在這時,院門口突然發出一聲巨吼:
「不許動!」
這是黃二愣的聲音。
他這聲吼喊,亞賽炸雷一般,震撼著庭院。一種嗡嗡的迴響,在偽軍的耳邊久久地嘶鳴。就連院中的那棵大椿樹,也像嚇得發抖似的無風而動。
正要往屋裡溜的偽軍,被這突如其來的勒令嚇得身子一抖,腳不由主地站住了。與此同時,他們朝吼聲起處一望,只見那門口旁邊的小土台兒上,挺立著一位虎勢彪彪的黑大個兒。
又見,那個黑大個兒,一手端著匣槍,匣槍張著大機頭;另一隻手背在身後,誰知那手裡拿的是啥?黃二愣這種怒氣沖沖的態勢,和他那雙炯炯閃光的火眼配合起來,給人一種殺氣騰騰的感覺。
就在這時,鎖柱也把匣槍亮出來了。
不過,鎖柱的神情,和二愣截然相反。他那兩隻大眼,依然是笑盈盈的,整個面部沒有一絲半毫的怒色。使人一看,他這種神色,和二愣的神色是很不協調的。你說怪不怪?這種不協調,卻使偽軍們產生了許多迷惑的猜想,似乎更感到莫名其妙地可怕。
偽軍們正不知所措,忽聽到有人又在他們的背後喝道:
「喬隊長有令:誰不服從,就地槍斃!」
偽軍們回頭一看,只見伙夫沈萬泉和幾個偽軍都端著三八式大槍站在屋門口上。這一新的情況,告訴那些不大老實的傢伙們,想瞅個空子竄進屋去,拿起槍來進行抵抗,已是根本辦不到的了!
在這樣的節骨眼上,鎖柱也突然嚴肅起來。他向偽軍們說:
「我們的梁永生隊長,已經和你們的喬隊長談妥了,我們允許你們集體反正。並且,眼下我們的部隊就在據點門外等著哩!咱先把話說明白:你們哪一個不遵守協議,可別怪我們八路軍不講面子!」
有些偽軍顫抖著說:
「不敢,不敢!」
「服從,服從!」
鎖柱就勁兒喝道:
「服從的站隊!」
他揮動著匣槍又跟上一句:
「快!別磨蹭!」
偽軍們忽忽啦啦一陣忙亂,滿院子響起腳步聲。不大一會兒,一大溜長長的橫隊,出現在鎖柱的面前。伴隨著鎖柱那「立正」、「看齊」、「報數」的口令聲,偽軍們又是一陣忙亂。
這當兒,我們的地下工作者沈萬泉同志,指揮著他事先已經做好工作的那幾個偽軍,把各屋裡的槍支都收集起來,並卸下槍栓,打成槍捆,像開展覽會似的擺在了偽軍的隊前。
此情此景,再次告訴那些不老實的頑固分子:你們完了!已經徹底完了!趁早兒死了搗鬼鬧亂子的那份心吧!不要再有什麼幻想了!
沈萬泉他們已經把槍收了,鎖柱為啥還要再來這一手兒呢?
這是因為,在那邊,梁志勇正在和喬光祖等人糾纏,而且他們又不了解當前是個什麼具體情況;在這種情況之下,萬一這邊的偽軍們發生什麼波動,對那邊的梁志勇顯然是很不利的。所以,他們這一切措施,除了這個鬥爭現場的需要而外,還時刻在考慮到梁志勇那邊的需要。也就是說,他們總是千方百計地使偽軍們老實下來,好儘量保持一個平靜的氣氛。
為了給志勇留下一個更大的迴旋空間,鎖柱又向偽軍們講起話來了。
他講的內容,主要是當前的新形勢。
他一面講著,還一面不時地揮動手中的匣子槍,直嚇得膽小如鼠的偽軍們,一個勁兒地又是咧嘴,又是閉眼,又是打冷戰。
這一陣,黃二愣始終站在院門口。
他,一面用匣槍瞄著偽軍們,一面不時地瞟掃著喬光祖的住房。假設說,在這時那個姓喬的要是猛孤丁地從屋裡竄出來,早已拿定了主意的黃二愣,肯定要甩過匣槍去放倒那個小子。
其實呢?用不著了!
為什麼?
因為那個姓喬的,現在和他的嘍囉們一樣,也在梁志勇的槍口底下做了俘虜。
喔哈!志勇只一個人,而敵人是好幾個人,況且他們比一般的偽軍要狡猾,頑固,他們就沒抵抗?咋會這麼輕易地當了志勇的俘虜呢?要交代清楚這個問題,那得從梁志勇進屋說起。
志勇方才跟兩個偽軍班長進屋時,那個姓喬的正在和他的三班長下象棋。
這間屋子間量並不算大。
窗戶上,掛著雪白的而又有花紋的窗簾;山牆上,掛著一副「四扇屏」。畫面上全是菊花。花的形狀有的像龍爪,有的像拳頭,有的像玉手,有的像彩球。
屋中的空間裡,被各種陳設擺得滿滿的。
靠窗處,有一張大藤床。床上鋪著印花的床單兒。靠床的牆壁上,張掛著華麗的床圍子。床頭處,有個紫檀木的油漆小茶几。茶几上雕刻著精細別致的花紋。
一盞大煙燈擱放在茶几上。
屋裡散發著刺激腦子的鴉片煙的氣味兒。
靠後山牆放著一張大方桌。桌面上鋪著淡藍色的漆布,擺設著用以裝潢門面的文房四寶。還有高高的一摞線裝的「四書」、「五經」之類。
特別引人注目的,是那個日寇侵華頭子岡村寧次的照片鏡架。
他所以擺上這些玩意兒,據說是有兩層用意:一是標榜自己,二是取悅於石黑。因為石黑是個愛講「孔孟之道」的日本鬼子。
在這張桌子的兩邊,是一對太師椅子。
目下,喬光祖和他的三班長,都坐在椅子上,正在面對著桌上的棋盤出神。看樣子,可能是三班長的棋局正得勢。他一邊用手指輕輕地有節奏地敲啄著桌角兒,一邊得意洋洋地說:
「隊長,甭瞅啦,沒招了!……你這馬後炮雖然挺厲害,可惜晚著一步,被我這高吊馬將住了!……」
這個喬光祖,跟他爹喬福增一個做相兒,也是個大老肥。他的腦袋瓜子,圓鼓鼓,光禿禿,眉毛稀得看不見,嘴邊颳得閃青光,叫人猛乍一看,就像個被什麼磨光蹭腫了的大牛蛋!
而今,他戴著一副平光的白金絲眼鏡,將其全部精力都傾注到棋盤上,一面目不轉睛地瞅著自己的「老將」,一面一口連一口地抽著菸捲兒。
在他嘴巴子底下的桌沿上,落滿了一層菸灰。
這時你別看他一聲不吭,可分明是並不認輸。你瞧,他聽了三班長那種說法以後,將那騰呀騰地冒著熱氣的禿亮腦瓜兒搖成了貨郎鼓兒。
「喬隊長,梁先生來了!」
那個姓孫的撩起門帘這麼一打招呼,嚇得個姓喬的沒等抬頭先打了個冷戰!當他猛一抬頭見梁志勇真的出現在他的面前時,又像突然被人冷不防打了一拳似的,失聲地「哦」了一聲。
啪嗒!
一枚拿在他手中的棋子兒,溜落在桌面上。
繼而,骨骨碌碌一陣滾,又張到地下去了。
這時,機智沉著的梁志勇,佯裝著絲毫沒有留意他這種驚慌的表情,從從容容地跨進裡間,樂呵呵兒地向他打著招呼。
喬光祖稍一沉靜,又以近乎跳遠的姿勢將他那笨重的身子朝志勇彈過來,碰撞得桌子椅子叮叮噹噹地響了一陣兒。他忙不迭地說:
「失迎,失迎!」
不過,直到這時,他面部的神色,和這「失迎」的客氣話依然是失調的。
志勇笑吟吟地說:
「冒失,冒失!」
他稍一停,繼而又道:
「聽你們的兩位班長講,說是閣下病了!我很不放心,特地來看望看望!……」
梁志勇一面嘻嘻哈哈地說著,一面用他那雙歡笑的、平靜的眼睛,迅速地、禮貌地掃視著屋中每一個人的面孔。
「哦,哦,哦哈,哦哈哈!」
姓喬的順水推舟地應承著。他的臉上,掛上了一層潛伏在乾笑後面的陰影。
這時,他那高凸凸的大籽肚兒,陡然抽回了二三寸。
接著,他這才將身子一閃,伸開手掌朝桌邊的座位一擺,臉上強擠出一絲笑容,又思索意味地將頭點動幾下,從牙縫裡蹦出幾個字來:
「請,請坐!」
這時,外松內緊的梁志勇,已明顯地意識到,面前這個老奸巨猾的喬光祖,是笑裡藏刀,隱含著殺機。於是,便順口應道:
「不客氣!」
梁志勇的語氣,不冷不熱,不卑不亢,話中有骨。
他雖這樣說著,可是,卻就勢占住了喬光祖讓出的位子。
志勇為什麼要搶占這個位子呢?
他想到了這樣兩點:一是,這個位子,與桌子對面的椅子、窗下的床鋪正成三角形,他坐在這兒便於監視每個敵人的一舉一動;二是,喬光祖的那支槍,就掛在這個座位後頭的牆上,他往這兒一坐,敵人們再要去摘槍就不方便了。
不過,志勇來到這個座位上,並沒馬上坐下。他靠桌沿兒一站,先向姓喬的說:
「坐,坐,別客氣!」
又轉向兩個偽軍班長:
「你們也請坐!啊?」
隨後又泛指著他們這一夥說:
「你看!我一點都不客氣,你們怎麼反倒客氣起來了?我又不是初次來,還用得著這個樣子?再說,你們都站著,叫我怎麼好意思坐下呢?……」
敵人們全都坐下了。
喬光祖隔著桌子坐在志勇對面的椅子上。他拍打著眼皮兒,揣猜著志勇的來意……
三個偽軍班長,肩挨肩地在床沿上坐了一溜兒。
梁志勇也坐下了。
直到這時,他的臉上依然是閃動著笑意。這由始至終久久不變的笑意,充分地顯示著他那勇敢、沉著、機智的風度。
屋裡靜下來。
志勇又關切地問:
「喬隊長,怎麼不舒服?還是那老毛病吧?」
喬光祖支支吾吾:
「哎,哎,對,對……」
志勇緊接著又說:
「可不能馬虎,得抓緊治呀!……」
這時的梁志勇,不僅嘴在忙著,耳朵還在監聽著跨院那邊的動靜,眼睛又在監視著面前這些傢伙的一舉一動。就連那隻看來閒著無事乾的手,也在時刻準備著去抽腰裡的匣子槍。
這時的喬光祖,也想了幾句眼目前的閒話淡話,來應付這位來意莫測的不速之客——梁志勇。
也許是因為他心懷鬼胎的緣故吧?你看!他的屁股總是不老實兒地在椅子上坐著,一個勁兒地胡動彈,叫人看來,就像椅子上有蒺藜似的。
喬光祖雖不是個「老悶兒」,可是由於他現在心神不定,再加正在一面觀察志勇一面暗想對策,所以話就少了。梁志勇,素常里並不是健談的人。可是而今,他卻一反常態,神采飛揚地高談闊論起來。他先談到了季節轉換的自然規律,又談到秋天是農民的黃金季節,也是各種害蟲末日的前夕,繼而問喬光祖道:
「閣下的病,大概也與近來氣候的急劇變化有關係吧?」
喬光祖用喉音笑笑,還毫無必要地點點頭:
「哦,哎,啊哈,嘿嘿……」
這當兒,梁志勇的視線和喬光祖的視線碰了個頭兒,他發現,喬那陰險的臉相,正在神秘地瞟著白而冷的眼鋒,朝他的三班長遞過一個眼色。
他要幹什麼?
那個偽軍三班長,顯然是從喬的眼神中已領悟到什麼。只見他稍稍沉思了一下,然後站起身來,向他的上司喬光祖說:
「隊長,你們陪著客人說話吧,我退席啦!」
他一側身又轉向志勇:
「對不起!失陪,失陪,失陪了!我還有點事情,去去就來!……」
喬光祖沒容梁志勇將來到嘴邊的話說出口,就以教訓的語氣對他的三班長說:
「你要抓緊準備一下——好招待客人呀!」
「是!我知道……」
這時,梁志勇料定這些小子們話中有鬼。他想:「無論如何,不能叫這個小子出去!一來,他出去搞了鬼,我們就被動了;二來,誰知鎖柱和二愣那邊進行得怎樣了?這個傢伙一出去,會不會給他們增加麻煩?」志勇想到這兒,便就著喬的話音說:
「一回生,二回熟,我們算是老相識了,還要準備什麼?」
他又轉向那偽軍三班長:
「咱是頭回見面,一塊兒扯扯嘛!」
那三班長瞟著喬的眼色說:
「不,不!我還有事,對不起!……」
他說著說著邁開步子。
誰知,當他正要出門的時候,梁志勇在他的背後聲色俱厲地喝道:
「回來!」
志勇的語氣,是命令式的,而且充滿了威脅和可怕的力量。那偽軍三班長,聞聲一抖,收住步子,愣在門口上不知所措了!
到這時,喬光祖和那兩個偽軍班長,全都立刻驚覺起來。只見他們嘴都張得老大,眼睛瞪得滾圓,活像幾隻地猴子似的。
梁志勇本想就勁兒亮出匣槍,向他們把話交代明白。可他又一想,不行啊!誰知目下鎖柱、二愣進行到啥節骨眼了?要萬一他們還沒能將偽軍們的槍支統統收起來,我在這邊一鬧翻,不就會促使那邊的一些頑固傢伙拚命抵抗嗎?要出現那種情況,勢必給鎖柱和二愣造成嚴重困難!
在梁志勇看來,今兒巧奪黃家鎮的關鍵,並不在於喬光祖和這幾個偽軍班長如何,而是取決於能不能一槍不發地將偽軍們的槍支收起來!如果那一招兒按照預訂計劃達到了目的,那時的喬光祖就成了「光杆司令」,他即使想拚命頑抗,也無濟於事了!
志勇意識到這點以後,就暗自決定:「無論如何,我得千方百計給戰友們製造方便,還得跟這小子們磨磨牙,多蘑菇一會兒,好使鎖柱、二愣和老沈同志那邊的鬥爭更從容、更有把握一些。」
當然,這時的梁志勇也明確地意識到,他們身在虎穴,事有多變,行動宜速不宜遲!特別是他自己這種處境,要是一旦出了婁子,就會影響這次任務的完成,影響上級黨的整個部署,至於什麼個人安危之類的東西,他連想也沒想過,早已置之度外了!
因為有這些想法,這時的梁志勇,是明知「夜長夢多」,卻故意拖延時間。
你看——
志勇靈機一閃,急中生智,驀地收起怒氣放出笑臉,些微帶點歉意地說:
「諸位,別見怪,我這個人,是個火性子脾氣兒!再說,你們也都是當兵的,總該知道一個軍人的性格吧?」
他稍一收,轉一下話題又說下去:
「說真的,你們也太瞧不起人了!我是奉我們梁隊長之命,特為探病而來的,你們不遠接高迎也罷,為啥又要閃我呢?」
志勇向那偽軍三班長瞟了一眼,又將目光集中到喬光祖的臉上接著說:
「你們還久闖江湖,連點起碼的禮節也不顧,未免太不夠朋友了吧?」
他緩了口氣,顯出又要發火的樣子:
「我們梁隊長派我來看你,是給你點臉面,誰知你們卻是狗上鍋台不識抬舉!早知這樣,我梁志勇是不會來吃你們這一套的!其實,來了也沒啥,你們既然不歡迎,我可以走嘛!……」
志勇越說越上氣。
到這時,他在剛開口時的滿臉笑紋已消逝淨盡,怒氣又爬滿了面腮,並忽地站起身,作出一種要憤然離去的姿態。
「哪裡哪裡!誤會誤會!」喬光祖冷情地笑著說,「承君賜駕,茅舍增光,豈有不歡迎之理!我的手下人不懂事兒,實在對不起!……」
這時,喬光祖的那對灰眼珠兒,已張到了不能再大的程度,直直地盯著梁志勇。同時,他還說著說著離開了座位,向志勇這邊湊過來。
從表面看,他是要湊過來拉住志勇不讓走,而實際上,是想藉此機會去摘掛在牆上的那支匣子槍。這當兒,那三個偽軍班長也表面上漫不經心地說著挽留的話兒,而暗地裡也作好了搏鬥的準備。很顯然,只要姓喬的一聲令下,那仨小子就會馬上動手的!
所有這一切,梁志勇都已明顯地意識到了。
同時,志勇還進一步看出,眼時下,敵人對他的來意已經疑心很大了。因此,他當即決定:及早動手,控制敵人。
正在這十萬火急的關頭,從跨院兒里傳來了黃二愣那聲巨吼:
「不許動!」
這突如其來的吼喊,把個姓喬的,還有三個偽班長,全嚇得猛地一抖!
顯然,他們都已明白:不好了!
於是,喬光祖朝前猛一撲,一把抓住了掛在牆上的那支匣槍。三個偽軍班長,也忽啦一聲朝梁志勇這邊猛撲過來。
就在這同一剎那間,梁志勇從黃二愣那「不許動」三個字里,立刻判斷出:跨院那邊,鎖柱、二愣、沈萬泉他們,已經占了主動,並控制了局勢!
梁志勇在這樣的判斷支配下,嗖的一聲從腰裡抽出匣槍。他為了不讓撲過來的敵人貼上他的身,又猛一縱身躥上桌子。
隨後,他挺立在桌面上,端著匣子槍,居高臨下,豎起濃眉,一聲怒喝:
「不准動!」
三個偽軍班長,全像石猴、木雞一樣,目瞪口呆地僵在那裡不動了,面無人色的喬光祖,扭著脖子一瞅,只見梁志勇的兩道橫眉擰成了一條繩,一雙利目射出兩道瘮人的寒光,他嚇得渾身哆嗦起來。與此同時,他那雙剛剛抓上匣槍皮套的手,就像被火燙了一下似的,唰地抽縮回來。你看他,扭著脖子側著肩,直瞪著一雙發白的眼睛盯著梁志勇那烏黑的匣槍口,不自覺地挓挲著被大煙熏黃了的雙手,以顫抖的聲音說:
「朋友,不要誤會,不要誤會!……」
「沒啥誤會的!」
志勇將這話說出口以後,又忽然想道:「跨院兒的情況究竟怎麼樣還搞不清呀!再說眼前這幾個傢伙還沒被徹底拿下馬來,在這樣的情況下,還應當講點鬥爭策略……」他想到這兒,又接上方才的話兒說下去:
「現在可以告訴你們了——你們的士兵,都已經『起義反正』了!他們都已把槍交給了我們!……」
喬光祖顯然是不相信梁志勇的話。這時他強擠出一絲苦笑,齜著一嘴黃剌剌的金牙說:
「哪裡哪裡!別開玩笑啦,咱們是朋友了嘛!」
他為了先麻痹住志勇,妄想爭取時間,好伺機反撲,又嬉皮笑臉地說:
「分隊長,何必這樣?只要貴軍認為合適,好辦,好辦,一切都可朝著我姓喬的說……」
「老實點兒!」志勇說,「哪個不老實,就是抗拒士兵『起義反正』,我們要就地槍斃!」
接著,梁志勇又命令喬光祖和那三個偽軍班長,全都並排著坐在床沿上,然後他才跳下桌子,將掛在牆上的匣槍摘下來,又從皮套里抽出來握在另一隻手裡。
到這時,梁志勇成了「雙槍將」,威力更大了。
就這樣,喬光祖一夥,在他的槍口下成了俘虜。
接著,從東跨院裡傳來了口令聲和偽軍們的報數聲:
「一!」
「二!」
「三!」
「四!」
「……」
這報數聲,是志勇和鎖柱他們事先約定好的暗號兒,它說明對偽軍們的收槍工作已勝利完成。因此,梁志勇聽見這隱約傳來的報數聲以後,心中一陣高興,於是又向喬光祖和三個偽軍班長說:
「聽了吧?我說你的士兵們都已『反正』了,你們不信!走,咱們一塊兒看看去吧!」
喬光祖斜著眼,溜溜地看著志勇手中的匣槍,抬起屁股朝外走著。
三個偽軍班長跟在他的腚後。
梁志勇兩手提著雙槍,大步走在喬光祖等人的身後,監視著他們的行動。
喬光祖已接近跨院門口了。
他只見,端著匣槍的黃二愣虎視眈眈地站在門口上,一雙大眼裡射出兩道利劍般的冷光。他的眼光和二愣的眼光一碰頭兒,便身不由主地一連後退了好幾步。使人看來,就像他怕二愣那比他高一頭寬一膀的體魄猛撲上來,會一下子把他壓癟砸扁似的,直嚇得兩臂一垂,脖子一抽,不敢走了!
志勇從後邊趕上來。
他先朝二愣笑笑,打了個招呼,又向喬光祖等人揮臂道:
「走吧!」
姓喬的和偽軍班長們又走開了。
他們戰戰兢兢地從黃二愣的槍口前頭走過去,抽頭探腦地進了跨院兒。
跨院兒里,三個班的偽軍,站成了一溜雙行橫隊。
儘管偽軍們都是灰眉溜眼,少光無色,可是,他們的隊列竟是那麼整齊,那麼安靜,那麼筆挺!
僅這一點,就足夠喬光祖驚訝的了!
他這支拖拖沓沓的隊伍,多咱也未曾有過這麼好的「紀律」呀!
除此而外,他又見偽軍們的槍和槍栓全分了家;槍桿打成了捆,槍栓裝上了箱,都一股腦兒地擺在了偽軍們的隊列的前頭。
姓喬的面對著這種情景,還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的,用他那雙灰色的尖眼珠子,在院中犄里旮旯地撒打著,就仿佛他是頭一回來到這個地方似的。與此同時,他還話在心裡自語著:
「我是不是在做夢?」
過了一陣。他漸漸地清醒過來。到這時,他那種潛藏在頭腦中的伺機反撲的念頭,這才唰地化成了泡影。一種絕望的念頭,又在他那麻木的頭腦里擴張起來。面色就像才從土裡扒出來似的。並且,他還感到有一種很涼很涼的東西,從頭頂唰地串到了腳後跟,使他頓時毛骨悚然,渾身打戰!
你瞧他,活像被人抽去了全身的筋骨一樣,那軟癱癱的身子擦著牆皮蹲下去,兩手捧著後腦勺兒,心裡在喪氣地想道:
「完了!我姓喬的算完了!……」
這時節,英武的小鎖柱正向偽軍講話。他一邊講著,一邊用一隻手臂合乎節度地揮動著。當他望見喬光祖他們走進院門時,只是用眼角兒掃了一下,就像沒有這回事兒似的,飛動著嘴唇又朗朗不斷地繼續講下去,只是氣魄比方才更大了!
梁志勇在路過院門口時,將他才繳獲的那支匣槍遞給了黃二愣。爾後,他來到喬光祖的近前,哈下腰去,樂呵呵兒地拍他一下肩膀,用一種輕蔑的而又帶著幾分諷刺的口吻問道:
「『喬隊長』!怎麼樣?」
他一揮臂朝庭院指了個扇子面兒:
「現在信了吧?」
姓喬的像被火燒著了腳後跟一樣,慌亂地站起身,又點頭又弓腰地說:
「信,信,信!……」
這時,只見喬光祖那苦笑的臉上,眼淚順著皺紋已經流成了幾道小河溝兒。繼而,梁志勇又指指據點門樓子上的旗子,以嘲笑的語氣向喬光祖說:
「那個玩意兒還要嗎?」
這時姓喬的眼裡閃出一種灰暗而遲鈍的色素,並趕忙地說:
「不要了!不要了!」
他說罷,頭沉重地垂下去。
那面旗子,經過日曬雨淋,已經破舊得不像樣子了。只見,梁志勇向那破旗投去蔑視的一瞥,然後將手中的匣槍一甩,砰的一聲槍響,那旗杆攔腰而斷,旗子就像燕子投井一般,一下子扎了下去。
殘留在門樓房頂上的半截旗杆,在颯颯的秋風裡緊張地顫抖了一陣,爾後,活像個沒了腦瓜子的殭屍一樣,直豎豎地戳在那裡不動了!
喬光祖望著這種情景,口不由主地自語道:
「完了!」
隨後,又兩手捧著後腦勺兒,狗蹲在牆根底下。
頓時,據點周圍,響起一片歡呼聲:
「黃家鎮解放了!」
「喬光祖完蛋了!」
「我們勝利了!」
「……」
原來,梁志勇甩槍斷旗杆,不光是為了威鎮喬光祖和偽軍們,這還是個事先約定好的訊號哩!這個訊號,告訴埋伏在據點外頭的大刀隊戰士和民兵們:巧奪黃家鎮已勝利成功了!
因此,不多時,梁永生便帶著大刀隊進來了。
緊跟在他們後頭的,是由楊大虎帶領著的一些民兵們。此外,還有一些自動趕來的群眾。這些人群,活像暴發了的山洪一樣,順著各條道路從四面八方一齊朝這黃家鎮湧來。黃家鎮的群眾,更是一片歡騰。
梁永生進了黃家鎮據點以後,鎖柱先向偽軍們宣布道:
「我們梁隊長來給你們講話了。你們要好好聽著。」
隨後,永生先向偽軍士兵們簡要地講了一段話,對他們進行了一番教育,最後,又向他們鄭重宣布:
「根據我們共產黨、八路軍優待俘虜的政策,對你們一律不殺不押!」
偽軍們一個個喜笑顏開。
梁永生稍一停又接著說下去:
「一會兒就放你們走。凡是屬於你們私人的東西,都可以拿著。凡是不屬於你們私人所有的,無論什麼東西,一律不許動!」
偽軍們的情緒更熱烈了。
梁永生一雙銳利的目光在偽軍的隊列里巡視一遍,又以自問自答的口氣說:
「我們釋放你們以後,你們出了這個據點的大門,到哪裡去呢?這由你們自己決定!據我們了解,你們這些人當中,有的是窮家子弟,被抓來以後,叫敵人硬逼著幹上了偽軍……」
有的偽軍情不自禁地插言接舌道:
「對!我就是這麼回事兒!」
永生向說話的偽軍微微一笑,點點頭:
「像這樣一些人,我們相信是不會再去干偽軍了。因為他們都是窮人,本來是日本侵略軍逼來的嘛!有時候,因為不明白而一時做了壞事,這可以寬大處理,不予追究。」
梁永生講到這裡,變換了語氣又說:
「不過,在你們當中,有的人由於種種原因也可能還要去當偽軍的!……」
「不當了!」
「不當了!」
「不當了好!要有人想再去當,可以上柴胡店嘛,石黑,還有白眼狼,都在那裡等人去陪葬哩!」
「不去了!」
「死也不去了!」
「還去?我早干夠了!」
「去也罷,不去也罷,我方才已經說過——這由你們自己決定!要知道,我們既然當場釋放你們,就不怕你們再去當偽軍!你們想想,不是嗎?啊?」梁永生緩了口氣又說,「不過,我再次提醒你們:當偽軍,是可恥的,是沒有出路的!這一點,大概你們從當前戰局的發展情況中也已經看出來了。因此,我勸你們不要再去走這條絕路!我們希望你們,回家為民,一面積極參加抗日工作,立功贖罪,一面好好生產勞動,改造自己,重新做人!」
偽軍們紛紛點頭,連連應聲:
「是!」
「一定!」
「准這麼辦!」
梁永生點點頭,笑著說:
「好!好哇!」
他又以關切的口吻問:
「你們還有什麼話要說?不要侷促,可以說嘛!」
稍一沉。
有的偽軍問:
「我們回到家,要參加抗日工作,人家村上的人們要俺嗎?」
永生笑道:
「不用擔心,要,准要。從今往後,只要你們參加抗日,將功補過,群眾是會歡迎的……」
他望望那偽軍迷惑不解的神色,繼而又解釋道:
「愛國不分先後,革命有早有晚。不論先、後、早、晚,我們一律歡迎。這一點,我們各級抗日組織都懂得,各村的抗日群眾也懂得……」
又一個偽軍吞吞吐吐地說:
「首長!我覺著有個難處,不知當說不當說——」
「啥?只管說嘛!」
「我是要回家為民的。」那偽軍為難地說,「可是,離家遠,怕是路上走不開。」
「噢!那好辦!我們早把通行證給你們開出來了,一會兒就發給你!」
梁永生轉向眾偽軍,又說:
「你們,還有啥要求?也提一提——」
又一個偽軍說:
「我回家沒路費——」
「這個,我們根據我黨的政策,也早給你們準備好了。」梁永生說,「你們臨走的時候,我們發給你們介紹信。並根據路程遠近,發給你們一定數量的糧票。」永生耐心地說,「你們無論路過哪個村子,只要是我們的解放區,憑著我們的介紹信和糧票就保證能吃上飯……」
「謝謝首長!」
「謝謝長官!」
「謝我?錯了!」梁永生擺擺手。又說:「方才我不是說過嗎?上邊我說的這些,都是按照我們共產黨、八路軍的俘虜政策辦事的!聽明白了嗎?」
「明白啦!」
「你們要感謝,就感謝共產黨,感謝八路軍!」
又有的偽軍要求說:
「俺不回家行不?」
「不回家?去幹啥?」
「我想,我想,我想干八路!」那偽軍的臉漲紅起來,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說,「也不知你這隊伍上要俺這一號兒的不?」
梁永生聽了這話,臉上泛起一層笑意。可是,他想:「去升主力的同志們走了,大刀隊上的老戰士已經不很多了。在這種情況下,適合不適合過多地吸收他們參加我們的部隊呢?我要是當場答應了他的要求,再有更多的偽軍提出這樣的要求怎麼辦?……」
永生沉思了一陣兒,最後這樣暗自決定了:「當下,各村的貧僱農子弟要求參軍的很多,應當優先吸收他們。以後,等隊伍上的工農子弟多了,再根據情況,分期分批地吸收他們當中那些真正志願參加的人……」
他想到這裡,便向偽軍們說:
「你們當中,有些人志願加入我們的隊伍,這是一種進步表現,我們歡迎這種態度。不過,根據當前情況,我們還是希望你們先回到家去勞動一段。如果你們回家以後表現很好,以後要當八路是可以辦得到的……」
永生一面望著偽軍們的表情一面講著,他察覺有的偽軍對他這種說法並不滿足,於是又說:
「這樣好不好——你們當中,願意當八路的,在臨走之前,可以把自己的姓名和地址留給我們,我們好到時候跟你們聯繫呀!……」
梁永生正一一地回答著偽軍們提出的各種各樣的問題,那個喬光祖磨磨蹭蹭地站起身,抽抽探探地湊到梁永生的近前來了。他先向永生行了個禮,然後像瞎子探路似的試探著說:
「梁隊長,我,我,我怎麼著?」
梁永生對他當然早胸有成竹了。可是,他卻故意問那喬光祖道:
「你想怎麼著?」
「我想,我想,我也想回家,當個好老百姓……」
永生冷冷地笑了。
喬光祖已看出這笑意味著什麼,立刻驚慌起來,忙不迭地問道:
「不行?」
永生相當乾脆:
「對!不行!」
姓喬的臉色煞白。
梁永生又鄭重地說:
「你,不同於一般的偽軍!這你應當有自知之明!我們要把你送到我們的上級去,聽候處理!」
喬光祖一聽要往上送他,更慌了。他用腳輕搓著地上的一塊小磚頭兒,愣沉一下,又問:
「梁隊長,怎麼處理我?」
梁永生嚴肅地說:
「那要根據你過去罪惡的大小,並看你今後的態度如何,由我們的上級機關來決定。」
「是,是!」
姓喬的不敢再問。他又點頭,又哈腰,半步半步地向後退去。他退到一個牆角處,兩臂交叉抱住肩膀,將腦袋一耷拉,又用脊樑擦著牆皮蹲下去。
這當兒,王皮田代表著那幾個持槍的偽軍,在旁邊悄悄地捅了沈萬泉一把,低聲地向他要求說:
「哎,老沈,別忘了呀!」
「啥?」
「你不去給俺們幾個問問嗎?」
「問啥?」
「問問梁隊長——俺們幾個當八路行不行呀!」
王皮田這麼一說,把個沈萬泉提醒了。按說,他原來心裡是裝著這件事的。可是,一忙起來,把它忙忘了。不過,沒等老沈去問,梁永生已主動走過來了。
永生怎麼知道的呢?因為方才王皮田和沈萬泉說話的時候,王皮田由於著急,嗓音越來越高,他的意思被永生聽出來了。現在,永生朝王皮田近前一走,那幾個持槍的偽軍也忽地湊過來。梁永生在他們幾個的對面樂呵呵兒地一站,帶著鼓勵的口吻說:
「這次解放黃家鎮,你們是立了功的人呀!」
幾個偽軍喜得眉開眼笑:
「哪裡哪裡!」
「梁隊長可不能這麼說!」
「俺們至多是以功抵罪!」
這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梁永生望著他們親切地笑著。這時永生雖然明知這幾個偽軍願意當八路,可他卻並沒那麼問,而是說:
「你們是不是願意回家?」
這幾個人齊聲回答:「不!」
永生故意逗笑兒地說:
「哦!你們還想去再干偽軍?」
他們都鬨笑起來:
「石黑叫我親爹,老子也不幹了!」
「我開過兩回小差兒沒開成,差一點兒叫他們活活打死!」
「我是被抓來的,從穿上這身漢奸皮那天起,就覺著這不是好人幹的個差事!」
他們雖然把話已經講得夠明白了,可是在這種情況下,梁永生仍然不能不明知故問:
「那麼,你們打算怎麼辦?」
他們眾口一聲:
「我們想干八路!」
「想干八路?」
「對啦!」
「真的?」
「當然嘍!」這是他們這幾個人同時說的。王皮田指著沈萬泉又加上一句:「梁隊長要是不信,你就問問他!」
梁永生笑而不語。
王皮田又補充一句:
「老沈事前還答應過我們哩!」
永生就著這個話音兒,帶著幾分詼諧說道:
「好啦!老沈同志既然答應你們了,我當然要『照辦』了!現在我向你們正式宣布:在你們幾個當中,志願當八路的,可以摘掉漢奸帽子……」
看來永生還想說什麼,可是,當他說到這裡時,那幾個人激動起來。他們全都抓下頭上那頂偽軍帽兒,掄起胳臂狠勁地摔在地上:
「去你的吧!」
「再不跟你沾邊啦!」
「這個熊玩意兒,壓得我一見著熟人就抬不起頭來!今天摘了它,就像頭頂上掀去一塊千斤重的大石頭!」
他們這一吵吵,不僅打斷了永生的話弦,還把在場的一些大刀隊戰士和民兵全逗笑了。就連那些正站在隊列中的偽軍們,也有一些人情不自禁地跟著笑起來。
最引人注目的,是喬光祖沒有笑。
笑聲落下了。
那個叫王皮田的,湊到鎖柱近前,說:
「同志,我得謝謝你呀!」
原來這個王皮田,就是大刀隊夜襲柴胡店時碰上的那個巡城哨。現在他見鎖柱不理解他這句話的意思,就將他當時被捆起來填進水眼的過程說了一遍,兩人都哈哈地笑起來。
鎖柱說:「你謝我啥?謝我當時沒崩了你?」
王皮田說:「不!我的意思還不是那個——」
鎖柱問:「是啥?」
王皮田說:「你忘啦?在你們完成任務要走的時候,你把我從水眼裡扯出來,還給我上了一堂政治課哩!你那回對我的教育,使我的腦筋開了竅兒……」
這件事,鎖柱早就忘在腦後了。現在經王皮田這麼一提,他不由得心中暗想:「看起來,利用一切時機對偽軍進行宣傳教育,這對瓦解敵人作用可真大呀!」他想到這裡,就向王皮田說:
「往後兒,你當上八路,可得改改干偽軍時的那些流氓習氣、壞作風呀!……」
王皮田漲紅著臉說:
「我原先不是壞人,也沒那些壞作風;打從幹上漢奸隊兒,才學上一些壞習氣!從你那回教育了我以後,已經改得不輕了!……」
「改得不輕還不行啊!」鎖柱說,「今後,得徹底改正,重新做人……」
「對!我一定痛改前非,立功贖罪!」王皮田說,「現在想起來,活活恨死日本人了!今後我一定……」
「可不能這麼籠統著說呀!要把日本人民和日本反動派區分開——可恨的,只是那些日本反動派……」
鎖柱正在這邊和王皮田談著,忽聽梁永生在那邊喊他一聲。於是,他撂下王皮田,趕緊走過去。
永生笑著,幽默地說:
「來,該換防啦!」
原來這當兒永生又向偽軍們講了一陣話。現在他將鎖柱召來後,自己便退到一邊去了。
鎖柱站在了梁永生講話的地方,兩條視線先在偽軍們的臉上巡視了一遍。他這時才留意到,這些正然列隊而站的偽軍們,有的頭髮已經很長了,蓬散著,亂得像個老鴰窩;有的剛剃過頭,頭皮青徐徐的,活像個禿和尚……鎖柱總是愛笑。現在他望見偽軍們這種光景,就抿著嘴,極力控制著自己,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隨後,他從衣袋裡掏出一個小紙包兒,舉在手中,向偽軍們說:
「注意嘍!現在開始發糧票,發介紹信,發通行證了!」
這時的偽軍們,全以驚疑的、渴求的目光,注視著鎖柱手中的小紙包兒。他們的心裡,都在不約而同地說:
「喲!這是真的呀!」
鎖柱將糧票、介紹信、通行證分發完後,偽軍們便全都回到屋裡去整理他們私人的東西了。
這時,大刀隊的戰士們,各村的民兵們,還有黃家鎮上的一些群眾,都在忙著收集整理那些繳獲的軍用物資。
有一位大刀隊戰士,將電話機解下來,正要和槍支、彈藥等其他軍用物資包裝在一起,準備運走,一位民兵湊過來指著電話機說:
「咱們用不著這玩意兒,摔掉它算啦!」
那戰士覺著這話不是全無道理。他正猶豫,另一位戰士插言道:
「摔就摔吧!有用的足夠咱背的了,別背這種古董玩器兒的廢物了!」
那戰士被說轉了主意。他正要摔,小鎖柱一步搶過來拉住他說:
「別摔!」
「咋?」
「捎著它!」
「捎個廢物幹啥?」
「這不是廢物!」鎖柱說,「以後有用處!咱們要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思想要跟上形勢……」
當鎖柱跟人們在這邊談著的同時,梁永生跟沈萬泉也正在那邊談著。
「老沈同志,這黃家鎮據點一砸鍋,你准有顧慮——」永生笑著說,「啥顧慮?『失業』了唄!」他倆笑了幾聲,永生又說,「甭愁『失業』,我再給你找個活兒干——」
「啥?」
「這黃家鎮據點上的物資,屬於偽軍私人所有的,叫他們帶走了;屬於軍用的,我們要運走;剩下的糧食、柴草和日用家具等物,要分給群眾——」永生自問自答地說,「誰來分?要成立個敵偽物資分配委員會。誰當頭兒呢?我的意見是,你是『老黃家鎮』了,最有資格擔任這個角色!怎麼分?我看,黃家鎮受敵人的糟害最大,該多分一點;周圍的村莊,也要有份兒。具體分配方法,你先琢磨個方案……」在梁永生和沈萬泉談話的當兒,其他人已經將各屋的軍用物資集中起來。眼下,他們扛槍捆的扛槍捆,背子彈的背子彈,抬手榴彈箱的抬手榴彈箱,正都喜氣洋洋地向外走去。
同志們、群眾全走了。
被解放了的偽軍們也告辭了。
那個姓喬的,已被大刀隊的幾位戰士押送到縣委去。
如今,這黃家鎮據點的院子裡,只剩下了梁永生、梁志勇、王鎖柱、黃二愣和楊大虎,還有那位隨著黃家鎮的解放而「失了業」的沈萬泉。
梁永生望望天色,向鎖柱吩咐道:
「解放黃家鎮的全部過程,你得算了解情況最多了。就由你代表咱們大刀隊的黨支部,去找縣委匯報吧!」
鎖柱爽快地說:
「好吧!你還有什麼指示?」
梁永生笑笑說:
「沒了。你要把縣委的指示帶回來。」
「是!」
鎖柱一向乾脆利落。現在他行了個軍禮大步離去。
梁永生目送著這位從來不知疲倦的小伙子出了大門,然後向其餘的同志揮手道:
「咱們也該走了吧?」
他說著,跨開了步子。
永生在前,眾人在後,走著,說著,笑著,奔著院門走去。當他們來到大門口時,梁永生見牆角上有塊磚也不知被誰給碰歪了。他湊過去,哈下腰,把磚正過來,又重新安好。
黃二愣不由得說:
「隊長,管他這營生子哩!」
「他?誰?」
「隊長,你怎麼糊塗啦?」二愣提醒永生,「這裡,是敵人的據點……」
「不!」梁永生認真地說,「從現在起,它再不是敵人的據點,而是人民的財產了!」
黃二愣聽了,摸著自己的脖頸子笑起來。
梁永生又風趣地說:
「二愣啊,這些房子雖然還是這些房子,可是,這所宅院上頭的天已經變了!」
這時,火紅的太陽,正映照著綠色的田野;一陣陣的清風,吹起層層碧浪,滾滾向前,滾滾向前!
梁永生一行人走在綠禾鑲邊陽光粼粼的大道上。
他們,笑面迎著清風,英姿披著金光,一邊闊步行進,一邊傾聽著那從遠方傳來的歌聲。
楊大虎走著走著,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他緊走幾步趕上永生,百感交集、意味深長地說:
「老梁啊,二十多年前,你大鬧黃家鎮的時候,並沒想到今天再來『大鬧黃家鎮』吧?……」
在楊大虎看來,他這句話,一定會在梁永生的腦海里激起層層波濤;眼前這種令人興奮的現實,也必然要和許多痛苦的往事摻雜起來一齊湧上永生的心頭,進而還會使他面對著巧奪黃家鎮的勝利景象,心如脫韁之馬似的想到許多許多。
可是,楊大虎哪裡知道,這時的梁永生,他並沒去回想那些往事;而是有幾個拔除水泊窪據點的初步設想,正在他的腦海里同時翻滾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