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十五章 龍潭的早晨

郭澄清 《大刀記》
時光在戰火中匆匆溜走。 秋天,又一個秋天——莊戶人家的黃金季節來到了。 這是一個風和日麗的清早。一隻紅尾巴公雞,站在村邊的一個高高的土堆上,抻著長長的脖子喔喔地啼叫著。東方,天地相連的地方,一幅金黃的雲幕,正在徐徐拉開,萬道曙光好像一把巨大的透明的金掃帚,把天地間的黑暗、昏沉一掃而光,使大地反射出又新又美又悅人的色澤。 掛在西天的半輪明月,在完成了它那照明引路的使命以後,帶著子弟兵們的征塵下山去了,只把其笑眼的餘暉留在天邊上。就在這時,一輪光耀大地熱灑人間的旭日,驅散了夜間的寒涼,帶著歷史的重任,帶著人民的希望,正從那萬紫千紅的東方冉冉升起…… 龍潭橋上映朝暉。一支隊伍開過來。 這支隊伍,身上都穿著嶄新的軍裝,腰裡扎著武裝帶,有的背大槍,有的挎匣槍,身後還都佩著一口大砍刀。他們,齊刷刷地擺成雙行縱隊,邁著一樣的步子,胳膊也都甩得那麼齊數,浩浩蕩蕩地朝著龍潭前進著。 他們那健美的身影,鋪在灑滿陽光的大道上。 和煦的晨風,正在戰士們的臉上嬉鬧。 這是什麼隊伍? 八路軍。 哪一部分? 大刀隊。 近期以來,共產黨和毛主席領導的八路軍、新四軍,在全國各地一連打了許多勝仗,正在迅速地改變著戰爭形勢。隨著全國抗戰形勢的勝利發展,臨河區敵我鬥爭的格局也發生了巨大變化。 在這裡,鄉村包圍據點的局面已初步形成,日偽軍已成了瓮中之鱉。他們一出窩門,准得挨揍,所以全嚇得黑白縮在烏龜殼裡,不敢輕易出來探頭了。 八路軍的大刀隊,眼下已發展到七八十號人。 他們已經全都穿上軍裝,白天也公開活動了。 老百姓面對著一派勝利形勢,人心大快,群情振奮,莊莊村村的抗日氣氛,也一天比一天地更加活躍起來。 龍潭街上,正準備去下地幹活的人們,全被掛在街頭上的黑板報吸住了。他們的手裡拿著各種各樣的家什,圍在黑板報下看八路軍的勝利消息。老石匠唐峻岭,手裡拿著打磨的錘頭和銃子,站在人圈兒外頭,一邊蹺著腳腆著臉往裡瞅著,一邊粗聲大氣地嚷道: 「認字的念念,念念!」 李月金老漢拿著一個用紙袼褙做的大喇叭筒,站在一個像座小土山似的大土堆上,放開他那粗壯的大嗓門兒高聲地喊著: 「婦救會的會員們注意!婦救會的會員們注意!交軍鞋嘍!……」 伴隨著他的喊聲,街街巷巷響起婦女們的說笑。 鎖柱奶奶胳肢窩裡挾著兩雙軍鞋,兩手還端著半簸箕豆子。她走得最慢,可是笑得最響。唐峻岭的老伴在背後喊她一聲「三嬸子」,說: 「你送下軍鞋就上磨——是不?……你是一時也不叫兩隻手閒著!」 「你嫂子啊,你是帶著黃病說人家的痹!」鎖柱奶奶說,「你不是也去送軍鞋嗎,還搬著個桄車子幹啥?」 接著,是一陣嘰嘰呱呱的笑聲。 兒童團的小隊伍,在關帝廟門前集合起來。他們先唱了一個歌兒,然後便開始分配任務了——汪岐山的孫子、兒童團長小洪,站在廟門前的七磴台階上,像發布命令似的說: 「一班去給烈軍屬拔草,二班負責站崗放哨……」 還有些人,一邊走著,一邊拉著閒呱兒,並不時地跟遠處的人打個招呼。 在十字街口上,好幾個人把二愣娘圍在當央。 他們七嘴八舌,吵吵嚷嚷,正然議論黃二愣。 喬士英捋著一拃長的鬍子問二愣娘: 「他嬸子,最近二愣回來過沒有?」 「前些日子,來家扒扒頭兒……」 「多咱?」 「喲!一晃又是半拉月了!」 「半月前回來過?咋沒見著他哩?」頭罩毛巾的小機靈說,「俺們民兵們,都怪想他的!」 「唉,甭提啦!」二愣娘拍一下巴掌,嘎嘎地笑了兩聲,又說,「那是半宿拉夜回來的!他說隊伍從咱龍潭附近路過,順便回家來看了看我,像掏把火似的,連炕沿也沒坐熱,就嘿呀嘿地滾了!」 她說罷,又嘎嘎地笑起來。 看表面,二愣娘好像半點心事也沒有。其實呢?並不然。你想啊,當娘的,有個不想兒子嗎?何況二愣打小還沒大離開過娘哩!說真的,這半拉月,她沒短了打聽兒子的消息,還曾多次夢見二愣又回來了。特別是二愣剛參軍走了的那幾天,她有時眼睛一花,就仿佛看見二愣那個傻大個子影影綽綽一閃,晃進屋裡去了。在當時,四鄰八家的老妯娌們,怕二愣娘惦記兒子,曾多次勸過她。有的地主老婆,也曾給二愣娘添過心事: 「打仗嘛,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槍子兒哪有眼呀!」 二愣娘聽了這話,知道地主婆是在發壞,心裡挺生氣,當即刺了她幾句,使那地主婆鬧了個不落台。從那,二愣娘雖然心裡長草,可她從未表露出來,見了人還是有說有笑的。 現在,她正說笑著,房治國的老爹湊過來了。這位白髮蒼蒼的老頭子,問二愣娘道: 「他嫂子!咱二愣幹上這個了嗎?」 老漢說著,伸出他那布滿筋絡的手比了個「八」字。 誰知,他這一句,逗得人們全笑開了。笑啥?顯然是笑他的消息太不靈通了唄! 二愣娘也禁不住地笑了兩聲。爾後,她把嘴湊到老爺子的耳朵上,滿含笑韻地高聲嚷道: 「房老叔,咱二愣早就幹上啦!」 房老漢將乾瘦的手掌接在耳輪上,幫助耳朵捕捉著二愣娘的話音。當他聽明白了以後,點著白須抖動的下頦兒說: 「好!好啊!幹上好!」 他的聲音是那麼高,那麼大,仿佛他生怕人家聽不見似的。稍一沉,老漢變換一下口氣,又向人們絮絮叨叨地說: 「我活了這七老八十,經著好幾個朝代了,就數著毛主席領導的這伙子隊伍好!我老頭子算看透這步棋了——」他用手又比了個「八」字,接著說,「這個,准能成得了旗號!……」 這位老爺子,一向話弦長。他的老伴兒打斷了他的話弦,從旁插嘴道: 「你聾得像塊木頭,懂個啥?別瞎嗙嗙了!」 也許是聽慣了的緣故吧,老伴兒並沒把嘴湊到他的耳朵上去,可是老爺子卻完全聽明白了。於是,他反駁老伴兒說: 「哼!你別看我的耳朵聾——」 他又指指心口窩兒: 「可我的心並不『聾』啊!」 老兩口子的對話,把人們又逗笑了。那位特別愛笑的玉蘭姑娘,直笑得淚花子從眼裡蹦出來。 笑聲一落,房老漢的老伴兒又說: 「我說二愣他娘啊,你拉扯二愣這棵獨根苗兒可真不易呀!腳下一看,倒是沒有白受累,他當上八路了,你也成了軍屬了,人人尊,人人敬,多光榮呀!」 二愣娘笑吟吟地說: 「唉,啥軍屬不軍屬的呀!不軍屬是抗日,軍屬了,還是個抗日唄!」 在她說這話的同時,有一種抑制不住的光榮感,在她臉上的笑紋里蕩漾著。 一霎兒,房老爺子又問二愣娘: 「他嫂子,我再問你——二愣多咱回來?」 「喲!這個俺可說不清!」二愣娘問,「老叔,你問這個有事嗎?」 「有點事。」 「啥事兒?」 「我就把這件事託付給你吧——行不你嫂子?」 「看俺老叔說的,咱這兩家子,不是一根蔓上的苦瓜嗎?還有啥說的哩!」二愣娘實實落落地說,「老叔啊,你有啥事兒,就只管說唄!」 「咱二愣回來的時候,我托你個臉跟他說說,叫他跟上頭要求要求——」房老漢指指站在旁邊的小機靈說,「叫他也去干一個!」 二愣娘笑著說: 「你就這麼一個寶貝孫子,也捨得讓他去當兵?」 「捨得,捨得!」房老漢說,「這八路可不同於別的兵,當這個出息人呀!……」 當奶奶的又插嘴道: 「有啥捨不得呀?永生說得對——咱窮人是要革命的嘛!自從你家二愣參軍走了以後,俺這個孫子就見天吵著要去當八路。他還成天價說:『好漢死在戰場,懦夫死在炕上;干不上八路,我死不瞑目!』」 人們正說話兒,那邊有人嚷: 「哎,你瞧,來八路了!」 「呀!可不!還是主力軍呢!」 另有人推測著說: 「八成是新開過來的隊伍吧?」 「你真是個二眼!仔細瞧瞧,前頭那個挎匣子的大高個兒,晃呀晃的,那不是梁永生嗎?」 「嘿!對呀!是他——咱那大刀隊來了!」 小機靈拽拽二愣娘,又指指隊伍說: 「大娘,你快看呀——」 「啥?」 「那不是俺二愣哥來了!」 二愣娘一聽,老臉笑成了一朵花: 「哪裡?哪裡?」 她嘴裡說著,將垂散下來的一縷灰白頭髮撩上去,又用手打起亮棚,直瞪著兩隻老花眼睛,朝東頭的村口眺望著。 這時節,二愣娘的心裡,活急煞了!她恨不能一眼瞅上兒子!可是,越急越瞅不見,就一面瞅著一面向小機靈說: 「小機靈!你二愣哥在哪裡呀?快指給大娘!」 小機靈也在替二愣娘著急。他伸著手臂指指劃劃地大聲說: 「你,你看,你看!那不在那裡!唉唉!那不是——那不是——那不是嘛!……」 看小機靈這時的表情,好像恨不能幫著二愣娘的眼睛吃點勁似的。 隊伍越走越近了。 二愣娘辨認了老大晌,還是沒有識辨出哪一個是她的兒子黃二愣!這時在二愣娘的眼裡,這長長的一大溜隊伍,人人都穿著一色的軍衣,都戴著一樣的帽子,那一張張笑乎乎的臉龐,遠遠一望,也仿佛全差不多。因此,直鬧得個二愣娘,覺著個個都像她的兒子;可是,再一細瞅,又覺著個個都不像二愣! 二愣娘瞅呀瞅地瞅著。 大刀隊沓呀沓地進村了。 他們是唱著歌子開進村來的: 八路軍呀好比水中魚呀嗨, 老百姓就是汪洋大海的水呀嗨; 水中的魚兒任意游呀嗨, 離水的魚兒呀活不成呀咿呀嗨! ………… 隊伍邊走邊唱,邊唱邊走。 這時的龍潭街,宛如一池靜水投進一塊石頭,立刻翻騰起來!你看哪!男男女女的人群,全帶著驚喜的神色,都從家裡跑到街上來了! 街道上的人群,陸陸續續地增加著,越增越密,越聚越多。這些跑來看望親人的鄉親們,懷著烈火一般的心情,擁擁擠擠地站在街道兩旁,張望,鼓掌,歡呼,跳躍,使整個街道,整個村莊,形成了一片勢如漲潮般的洶湧,滾鍋般的沸騰! 「你們瞧!咱這大刀隊多威武呀!」 「這一條條的小伙子們,比穿便衣時顯得更英俊了!」 人們比著手勢喜氣洋洋地大聲議論著。 突然,二愣娘笑出聲來了。她指指劃劃地說: 「在那裡,在那裡——這回可看清了!」 她笑哈哈地拍一下巴掌,像是向別人說話又像是自言自語,繼而道: 「你們看,我這老眼花的!剛才個,我只看到齊整整的一大溜,兩隻眼從二愣身上走了好幾個來回兒,也沒認出俺那個傻小子來!你說笑話兒不笑話兒?」 愛多話的鎖柱奶奶說: 「得說是笑話兒!娘不認得兒了,能說不是笑話兒?」 二愣娘笑得更響了。她掏出一塊小手巾擦著眼裡擠出的淚花: 「誰說不是哩!唉,其實啊,倒不是因為別的——原先個,二愣那個光景,哪有這麼出息呀!……」 她越說,臉上的笑意越濃。 她越笑,心口窩兒里越滋。 這時節,注意黃二愣的,豈止是二愣娘?那些在場的民兵們,也都帶著一臉喜氣,用一雙羨慕的眼光盯望著他們原先的夥伴黃二愣,而且是,手指著,眼笑著,口喊著: 「二愣!二愣!」 「二愣!二愣!」 而今的黃二愣,確乎不同於參軍前的黃二愣了。你別看日子不多,他長的出息可真不少!這條硬漢子,一進入革命隊伍的行列,真好似鋼刀再淬火,利刃又加鋼!咱先不用說他那內心裡的變化,你就先看看他這儀表吧——昂著腦袋,腆著胸脯兒,走著步子,唱著歌子,腳不紊,頭不歪,目不斜視;人們這麼喊他,他就像根本沒有聽見一樣,態勢和表情,仍然是那麼嚴肅認真,神氣十足!後來,當黃二愣意識到鄉親們、夥伴們都正以敬佩的、羨慕的眼色注意著他時,他的內心裡,有一種榮譽的感覺,油然而生!於是乎,他更加莊重、更加精神起來了! 在這八路軍大刀隊的隊列里,另一位引人注目的新戰士,是那個年齡最小的龐三華。 這時的龐三華,背著個小馬槍,走在隊伍的盡後頭。 他的身上,和其他戰士一樣,也穿著一套嶄新的軍裝。不一樣的是,那軍裝穿在他的身上,顯得又肥又大,差不多快搭到膝蓋了!猛看上去,活像個不合身的二大袍子! 小三華的這種打扮,在大人群里引起一陣愛撫的笑聲。一些兒童團們,則指著三華羨慕地嚷著: 「小八路,小八路!」 「嘿!真來勁兒呀!」 那個叫小洪的兒童團長,一面眼熱地盯著個三華狠瞅,一面悄聲喊他的爺爺汪岐山: 「爺爺,爺爺……」 爺爺正在笑眯著眼睛看隊伍,連他這心坎上的孫子也顧不得了!小洪喊一聲又一聲,直到喊得爺爺沒法不理睬了,他這才將視線移到小洪的身上: 「吵啥?」 小洪蹺起腳,壓低聲音,指指三華神秘地問: 「爺爺,你說——我再長上一年,能趕上三華高不?」 小洪這沒根沒梢的發問,包含著什麼意思?當爺爺的大概是能猜出來的。於是,爺爺寬慰孫子道: 「能!」 孫子樂了。爺爺又道: 「盼著吧!等你長到三華那麼高,爺爺就把你送到隊伍上去,也當個小八路!……」 爺爺這麼一說,小洪樂得又蹦又跳。 在汪岐山跟他的孫子說話的當兒,他們的身邊站著一位姑娘。 這位姑娘是秦玉蘭。 這時的秦玉蘭,一點也沒有留意汪岐山爺孫二人。她那兩隻含情露笑的眼睛,正在那隊伍的行列里溜來溜去。當她望著望著,一眼搭上了梁志勇的面容時,心窩兒里像突然發生了地震似的,立刻顫動起來! 就在這時,玉蘭姑娘那雙秀眼俊目的瞳人里,猛地閃射出兩股動人的光華和色彩!同時,她那表情已經失去克制的臉上,滾動著花一樣的笑浪,就連鼻窩裡都充滿了幸福的笑意。 玉蘭的身後,不遠處,還有好幾位姑娘。她們其中的一個,朝眾家姊妹們擠擠眼,又衝著秦玉蘭一腆下頦兒。這時,那個愛笑的姑娘先咕咕咕地引了個頭兒,接著,旁的姑娘們也全跟著笑開了。 秦玉蘭聽見笑聲,扭頭一望,見那幫姑娘都正在用笑眼盯著她,直羞得她的臉腮唰地紅了,擠巴擠巴鑽進人堆里。她鑽進人堆後,還仿佛感到人們都在議論她。 隊伍從夾道的人群中穿過來。 來到了一個沿街傍道的空場上。 突然,梁永生向齊步行進的隊伍發出了口令: 「立——定!」 伴隨著這聲口令,戰士們的腳下咔地一聲響,行進的隊伍立刻停下了。繼而,帶隊的梁永生,又朝戰士們發出了一連串的口令聲: 「向左——轉!……向右看——齊!……向前——看!解散!」 忽啦啦一聲,隊伍散開了。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群眾,齊打忽地朝著戰士們擁過來。大刀隊上的戰士們,也都就勢扎入群眾中,並當即被人們包圍住了。 你看吧,東一堆,西一夥,大一群,小一幫,可街滿道,到處都是人疙瘩了。每個人疙瘩的中心,都有一個或者是幾個大刀隊的八路軍戰士。 你聽吧,吵吵嚷嚷,嘻嘻哈哈,這邊高談闊論,那邊喁喁低語,有的問這問那,有的嘁嘁喳喳,還有的突然爆發出一陣朗朗的笑聲。 小鎖柱和黃二愣,被一夥子民兵給圍住了。 真難怪有些老年人說:「青年人到一起,打打鬧鬧是見面禮!」還有的說:「青年成了堆,笑聲滿天飛!」這些說法,並非沒有道理。 你瞧!眼前這些民兵們,有的一見鎖柱的面兒,就跟他開上了玩笑: 「鎖柱,我聽說你升官兒啦!……」 有的,就跟二愣逗樂子。特別是黃二愣的好朋友小機靈,他和二愣對眼一笑,接著便朝二愣的胸膛來了一杵子: 「你這個傢伙呀!剛才,我一連喊你好幾聲,准沒聽見?你就沒吭一聲兒!才幹了兩天半八路,裝的什麼蒜?」 黃二愣嘿嘿地笑著,將肩上的水連珠步槍摘下來,一本正經地說: 「喔!這是軍事紀律嘛!隊伍正在列隊行進,自由行動還行?我們八路軍戰士,向來是自覺地……」 站在二愣脊樑後頭的滑稽二,一聽二愣說話的口氣變了,就朝二愣的後脊樑輕打了一拳,笑咧咧地說道: 「你這個小子!怎麼說話也侉起來了?」 另一個民兵接言道: 「二愣!你才幹了這麼幾天八路,就跟俺們擺老資格呀?」 眾人鬨笑起來。 黃二愣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這時一個民兵掏出兩根「自造牌」的菸捲兒,先向鎖柱遞過一支: 「鎖柱,給你!」 「不抽!」 「嘗嘗嘛!這是龍潭出品的『自造牌』香菸!」 「我戒菸了!」 黃二愣插進來: 「告訴你們——以後別叫鎖柱了!」 「咋?」 「人家鎖柱升了——叫王班長!」 鎖柱一甩胳臂給了二愣一撇子: 「什麼班長不班長的呀!還不是干八路、鬧革命?」 二愣不服氣: 「班長就是班長嘛!這又不用保密,我又不是造謠,再不叫說幹啥?」 那小伙子又朝二愣遞過一支煙: 「二愣,咱們一塊兒研究的捲菸土法兒,我們已經試驗成功了。這是第一批『產品』。來,嘗嘗吧,夥計!」 黃二愣一面躲,一面擺手: 「不,不!俺不要!」 「咋?你也戒菸了?」 「這是個群眾紀律問題!」二愣道,「八路軍嘛,是人民的隊伍,只能為人民服務,不能拿群眾的一針一線,這是老傳統……」 人們笑起來。 滑稽二指著二愣的眼鬍子說: 「你這小子,裝得好挺啊!」 二愣板著臉,不笑,又說: 「這可不是裝!沒有鐵的紀律,怎能打勝仗?」 又是一陣笑。 在黃二愣、王鎖柱和青年民兵們盡情說笑的同時,梁志勇和龐三華正在那邊跟一幫娃娃們逗著玩兒。他倆蹲在一棵老槐樹底下,周遭兒淨是些七大八小的娃娃們。 這時的梁志勇,驀然間恢復了他那過早逝去的童年,賽個大將軍似的被孩子們圍在當中。一個小娃娃從志勇的背後爬上他的脊樑,摟著他的脖子,猛力地往兩邊搖晃著。 聚集在志勇面前的娃娃們,擠成一個疙瘩蛋,逗著,笑著,鬧著。梁志勇向前傾著身子,帶著滿臉孩子氣兒,一會兒指著這個娃娃說: 「瞧你這個邋遢鬼!」 一忽兒又撥拉一下那個娃娃的小臉蛋兒: 「你腆著個臉瞅啥?不認得我?你臉上這血嘎渣怎麼搞的?跟誰打架來?」 過一陣,他又拍拍一個紫赯臉的娃娃,說: 「看!你這衣裳全溻透了,還糊了這麼些泥嘎巴,這是上哪兒瘋跑去來?要是叫你爹看見呀,准得正經八本地挨兩摑子!」 他一回頭,見一個蹅得滿腿是泥的孩子,蹶呀蹶地走過來。志勇將那孩子拽到自己的懷裡,指指他手上的皴,笑著說:「哎,哎呀!煺扒煺扒你這手上的皴,八成能上二畝地!」 志勇這一句,把一堆孩子全逗笑了。直笑得那孩子趕緊把手藏進衣袋裡。 這個孩子不過六七歲。 他那紅撲撲的臉上,鑲嵌著一對逗人喜愛的酒窩兒。頭上留著平平整整的「木梳背兒」。兩隻水靈靈的眼睛,含著天真的神情,不停地轉動著。有兩個大耳垂,圓乎乎,厚墩墩,朝下垂著。一會兒,他那伸進衣袋的手,掏出兩個子彈殼兒,遞給志勇一個,說: 「叔叔,給你一個。」 接著,他將另一個又放在志勇的另一隻手裡,說: 「這一個,你捎給我爹!」 這個孩子是李月金的孫子。他爹原是大刀隊戰士,是梁志勇的戰友,現在已到主力部隊去了。如今,志勇面對著孩子的重任,便說: 「小春啊,放心吧,你交給我的這個任務,我一定給你完成!」 他說著,先把小春送給他的那個子彈殼兒裝進衣袋,又將小春托他捎的那個子彈殼兒仔仔細細地塞進內衣袋裡。這時,往日裡和小春爹一道戰鬥的一些場景,在梁志勇的頭腦里翻騰起來了…… 在志勇和小春談著的當兒,三華向一個拿弓箭的娃子問道: 「小洪,你這麼大了,還玩這個?」 小洪歪著小腦袋說: 「玩?射傳單嘛!」 「射傳單?」 「當然嘍!」 「啥傳單?」 「抗日傳單唄!」 「往哪射?」 「往據點裡射呀!」 小洪一邊說著,一邊掏衣袋。他掏呀掏,掏呀掏,先掏出一把「泥錢兒」裝進另一個衣袋裡,又扯出一把了好多兒的線繩子,攥在另一隻手裡,最後又掏出幾個紙條兒,遞給三華說: 「你看!」 三華接過那一沓褶褶的紙條兒,伸展開一個,扽平一瞅,只見上頭寫著: 「鬼子要完蛋了!偽軍們快投降吧!」 他又伸開一個,上頭寫著另一個內容: 「八路軍寬大俘虜!改邪歸正既往不咎!」 龐三華左一張右一張地將那些紙條子全看了一遍,只見淨是些瓦解敵軍的宣傳口號,心裡挺高興。隨後,他拿過那個孩子手中的弓箭,瞅了瞅,又說: 「耶!你這是用柳條揻的呀?」 「嗯。」 「不撐勁!」 「咋?」 「沒勁兒唄!」 另一個孩子被好勝心驅使著,把他的弓箭擩給三華,帶著優越感的神氣說: 「你看看我這個行不?」 三華拿在手中,瞅著,笑著: 「行!你這個行!你這是用柘條揻成的——是不?」 他說著,又扽了扽弓弦,問那娃娃: 「喔!挺有勁——能射多遠?」 「哼!一射老遠老遠的呢!」 「能射到據點裡頭去嗎?」 「能!」 「試驗過?」 「試驗好幾回了!」那娃娃說,「前天晚上,是個大順風,我就是用這個傢伙,嗖呀嗖地一氣兒射進三十多張傳單去……」 「喲!」三華說,「風大了,一射,不各處亂刮嗎?」 小洪從旁插了言。他掏出一把「泥錢兒」,舉在三華臉前,說: 「瞧!風大,我們就在箭頭上擱上這個!」 又一個娃子將弓箭遞給志勇,要求道: 「叔叔,你射射試試,我這個射得最遠!」 志勇笑道: 「你不是吹牛呀?」 「真不吹牛!不信你問問他們!」 那娃子泛指著孩子群滿有把握地說著,一種自豪的神情,在他那水汪汪的眼睛裡閃動著。 志勇拍著那娃子的肩膀說: 「小鬼,你先別撐勁,等我試完了才有你的理說呢!」 那娃子堅定地說: 「你儘管試嘛,准行!」 有個娃子插言道: 「我試過,他這個是棒!」 也有的娃子不服氣: 「棒是棒,可不是他自個兒做的哩!」 「誰做的?」 「梁隊長唄!」 這時節,正巧有架敵人的飛機,哼哼唧唧地叫著出現在高空,引起了那可街滿道人群的一片怒罵聲。梁志勇為了故意逗著孩子們樂,他對著飛機搭箭拉弓,嗖的一下子,纏著傳單的箭頭飛到漫天雲里去了。 娃子們喜得又蹦又嚷又拍巴掌。 這個小傢伙兒說:「真高,真高,把雲彩都穿了個窟窿!」 那個小傢伙兒說: 「偏了,偏了!要不,這下子就射上了!」 在孩子們亂吵亂嚷的當兒,那箭頭在雲彩底下窩回來,頭朝下,沿著一道弧形的路線,向那個很遠很遠的葦塘邊上落去。 正在葦塘邊覓食的一群鳥雀,騰的一聲飛起來。 這個弓箭的主人,高興得跳起老高。繼而,又把盯著箭頭的笑眼轉向志勇: 「你看咋的?不哄弄你吧?」 梁志勇笑盈盈地點著頭: 「行!真不賴!」 那個弓箭的小主人,跑著,跳著,笑著,像只活潑的小麻雀似的,奔向葦塘邊去拾箭頭了。 這一陣,龐三華又在那邊跟一個拿風箏的娃娃混在一起了。梁志勇湊過去,輕摩著那個風箏娃的頭頂,半喜半嗔地故意逗他說: 「風箏將!你瞧人家他們,都在用弓箭作宣傳,可是你喃?玩風箏!」 他撥拉著自己的臉蛋兒,又說: 「呸!呸!不害臊!」 那風箏將一臉抱屈的神色: 「你淨屈枉人!」 「屈枉你?」 「可不是唄!」 風箏將說罷,鼓起腮幫,眼圈兒也漸漸地紅起來。 三華拍他一下肩膀,笑著說: 「你志勇叔叔跟你鬧著玩呀!」 志勇望著孩子的表情,心裡一陣高興。因為孩子這種表情告訴志勇:積極抗日光榮,不積極抗日可恥,已在這個孩子那幼小的心窩裡深深地紮下了根!一個革命者,當他看到自己正在從事的革命事業,已經變成了下代人的理想的時候,他怎能不從內心裡感到快慰,感到高興呢?於是,志勇輕摩著那風箏將的頭頂,撫慰他說: 「我知道,你不是玩風箏,是在作宣傳——是吧?」 風箏將高興地笑了: 「嗯。」 「你們近來宣傳的啥內容?跟叔叔說說!啊?」 「哎。」 風箏將把小手伸進風箏肚子裡,掏出一個紙疊,遞給志勇,說道: 「叔叔,你看!」 志勇接過紙疊,伸開,上眼一瞅,只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一行行的小字,淨是些八路軍的對敵政策。他撥拉一下風箏將的臉蛋兒,樂哈哈地又說: 「喔哈哈!你這個玩意兒更厲害呀!」 受表揚的小傢伙紅臉了。他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偷笑著。另一個拿弓箭的娃子舉著弓箭說: 「俺這個,是步槍!」 他又指指那孩子的風箏: 「他那個,是大炮!放進一個去,就夠鬼子們嗆的!」 志勇問那風箏將: 「你這『大炮』,打進過據點去嗎?」 小傢伙神氣地挺伸著兩根指頭,自豪地說: 「俺『打』進倆去了!」 梁志勇笑點著頭,又問: 「小鬼,你把風箏放進去,敵人要是不管它哩?那不成了廢品了嗎?」 「不會的!這風箏上還要寫大字呢!」 「寫大字?」 「嗯喃!」 「寫啥?」 小傢伙像突然想起了什麼,說: 「哎,叔叔,俺們兒童團員們,大伙兒湊了三句話,用哪句好,還沒定下來,你幫著俺們拿個主意好嗎?」 「好哇!」梁志勇逗哏地說,「我這個人呀,就是喜歡幫著人家拿主意。」 那小傢伙得意地笑著說: 「一句是:『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另一句是:『打進柴胡店,活捉石黑!』再一句是:『公審賣國賊白眼狼!』叔叔,你說,這三句用哪一句好?」 志勇笑道: 「三句都好。」 「都好用哪一句哩?」 「都好就都用唄!」 「一個風箏上寫這麼多字嗎?」 「不行?」 「字太小了!」 「嫌字小不會多糊幾個風箏嗎?」 一個小傢伙聽到這裡插了嘴: 「對!我再糊一個!」 又一個娃娃爭著說: 「我也糊一個!」 稍停一下。梁志勇又問: 「哎,你們用放風箏、射箭這些方法作宣傳,是誰琢磨出來的?」 「是俺老師幫著搞的。」 「噢!這麼說,你們的老師,還真有兩下子哩!」 「俺老師也是從外地學來的。」 「從哪裡學來的?」 「坊子。」 「坊子?」 「嗯喃。」 「是坊子什麼人創造的?」 「聽人說,是高小勇和他的房老師琢磨出來的。」 梁志勇一聽這是小勇和房老師的創造,心裡當然挺高興。接著,他又鼓勵這龍潭街上的娃娃們說: 「你們注意學習外地的先進經驗,這很好。可是,要是你們自己也能創造出一些新的宣傳方法來,那可就更好了!」 一個小傢伙冒冒失失地說: 「俺們正琢磨著吶!」 「那好哇!」志勇問,「你們琢磨的啥?」 這時,小洪用胳膊肘子搗了那個「冒失鬼」一下兒,意思是嗔他暴露了「秘密」。因此,小傢伙們面對著梁志勇的發問,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誰也不答腔了。志勇一見小傢伙們這股勁頭兒,就笑哈哈地說: 「喲!怎麼?你們還跟我保密呀?」 兒童團長小洪解釋道: 「叔叔,等你下回來時再告訴你!」 「那是為啥?」 「我們兒童團,不說空話!」小洪說,「現在就說出來,要是將來萬一辦不到,那多不好哇!……」 他們正說著,人群裂開了一道縫,那位愛笑的姑娘帶著一串笑聲走過來。隨著那姑娘的漸走漸近,人縫在她的身後合攏著。那姑娘,離著老遠就嚷: 「志勇啊,快去吧!」 志勇問:「哪去?」 姑娘說:「秦海城大爺家。」 志勇又問:「上那裡去幹啥?」 姑娘笑著說:「玉蘭等著你哩!」 「等我?」 「嗯喃!」 「等我幹啥?」 「那俺哪知道哇!」那滿面笑紋的姑娘又說,「反正是有話兒說唄!」她說著說著,笑出聲來了。 這時節,大刀隊的戰士們,有的被圍在街上,有的就去串門子了。要論串門子,當然誰也「串」不過梁永生。他從隊伍解散開以後,串了東家又串西家,剛從房治國家出來,又朝汪岐山家走去。 汪岐山家。 汪岐山和他的老伴兒正在和泥,準備砌牲口槽。岐山老漢把泥和熟以後,朝愣在旁邊的老伴兒笑咧咧地說: 「老夥計呀,別修行了!甭管怎麼著,反正得幫幫忙呀!」 他說著,將鋤泥的木杴擩給老伴兒。 「你就是會支派人!」老伴兒接過木杴,嘟嘟道,「你只要一干點營生,甭尋思叫俺閒著!」 「咦!老俗話嘛:『水筲離不了井繩,瓦匠離不了小工。』要是沒有你這個小工幫一下,我就是長著三隻手也干不完呀!」 汪老漢邊說邊走,鑽進草棚子去了。 老伴兒把盛泥的那個半邊鐵鍋拉到泥堆近前,又將木杴插進泥里,吃勁一端,泥又順著杴頭溜下去了。她只好再把木杴重新插進泥里,可是,一端,又溜下去了…… 正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梁永生進了天井。 他不聲不響地站在旁邊看了一眼,哈哈地笑起來。並說: 「我那汪大嫂呀!你白跟著瓦匠過了大半輩子!」 汪大嫂猛一抬頭,氣吁吁地笑著問道: 「喲!老梁啊,你哪時來的?」 「我這不是才來嗎?!」梁永生一邊說著一邊挽袖子,爾後奪過汪大嫂的木杴又說,「這是鋤泥,不是從鍋里舀粥盛飯,瞧你貓弓著個腰,不是那個架勢!」 他說著,豎起木杴,在泥堆里左一切,右一切,又迎頭一截,然後,來了個騎馬蹲襠式,用膝蓋往前一頂,木杴貼著地皮哧地插進泥里,又就勁兒後手一摁,滿滿的一杴泥平平地端起來,接著一翻腕子,扣進那口半邊鐵鍋里去了。梁永生一邊手腳不停地忙著,還一邊樂呵呵兒地問汪大嫂: 「老嫂子!我這兩下兒怎麼樣?」 「行行!」 「老嫂子捧著說吧!要比起俺汪大哥來……」 「唉,唉!那老東西還上得論呀!他白磕頭認師學了三年手藝,干點營生笨得像個鴨子!……」 「哎,俺大哥哩?」 「唉!那個老東西……」 「老東西又怎麼啦?」汪岐山拿著泥板、瓦刀笑咧咧地走出草棚子。他一撩眼皮望見了梁永生,又急轉話題嬉笑道,「噢!老梁來啦——這是又向你告我的狀啦?」他說罷,哈哈地笑起來。 「你說我告狀我就告狀——」汪大嫂說,「老梁,你是個明白人,啥事兒也能說到理兒上;你給俺斷斷倒是誰的不是吧!」 「老嫂子,你先別給我上刷子!」永生笑道,「你這話也沒個頭尾兒,叫我怎麼斷?倒是因為啥呀?」 永生一插手,汪大嫂沒活幹了。她從屋裡拿出一把菜刀,在水缸沿上鐾著: 「說也好說,我一說你就明白——草棚子裡,不是有個牲口槽嗎?那槽底下,不是有個地道口兒嗎?前日個,鄰舍家的一隻大山羊跑進棚子裡,把牲口槽給拱倒了!老梁,你說,老鄰舊居的,誰家不餵個雞狗豬羊的呀?再說,這都是些畜類物兒……」 「瞧你這個囉嗦勁!」汪老漢一面在濕土地上搓著泥板,一面搶過老伴兒的話頭兒說,「老梁啊,就是這麼回事兒——槽倒了,洞口露出來了,我要修,她不叫修!」 「為啥不叫修?」 「人家有理——說是咱窮得幾輩子沒餵起過牲口,前幾年修這個牲口槽是為了偽裝洞口用的,現在鬼子快完蛋了,這套玩意兒用不著了!還說我放著正事兒不乾乾閒事兒,手痒痒不如去撓牆根兒!」 「老嫂子,是嗎?」梁永生說,「要真是這樣,那就是你的不是了!」 「我的不是?」 「是啊!」 「從前,我總覺著咱打不過鬼子,你批評過我好幾回。現在……」 「現在你又麻痹起來了,還是應當批評你!」梁永生說,「嫂子啊,鬼子快完蛋了,這不假。可是,快完蛋,並不等於已經完蛋了啊!要知道,敵人越是快完蛋,就往往越是瘋狂,我們越不能輕視他……」 梁永生正說著,隔牆傳來一陣說笑聲: 「哈哈!老趙啊,你這一說,我明白了——你是說,對敵人的政治攻勢,要以武力做後盾,是不是這麼個意思呀?」 這是喬士英老漢的聲音。 他這話音剛落,就聽見趙生水伸開了他那粗壯的大嗓門兒: 「你這話對倒是對,就是不大全科,還得加上一句:武裝鬥爭離不開政治攻勢的配合……」 汪岐山的老伴兒聽了這話,好像想起了什麼,她向永生說: 「哎,老梁,敵人的傢伙比咱硬,可就是打不過咱,你說這是怎麼個理兒哩?」 「打仗,光憑武器不行!更重要的,還得憑人!」永生指指汪岐山說,「就說汪大哥吧,拿起瓦刀能修房;可是老嫂子你吶?就是給你一把頂好的瓦刀,恐怕你也修不出好房來,你說是不?」 汪大嫂笑道:「那還用你說!可是,給他多麼好的針線,他也不會縫衣絎被!」 汪岐山插言道:「啥事也是一個理兒。咱就拿跟敵人打仗來說吧——敵人的武器比咱的強,他想用武器嚇住咱。可是他嚇不住咱。咱呢?人比他強,要用英勇善戰不怕死的精神威住他。因為他怕死,一見陣勢兒就酥骨,被我們威住了,所以一打就敗,一敗,把那好武器也全丟給了咱們。這好武器,在敵人手裡不能發揮它的威力,一到了咱們手裡,威力可就大了!……」 汪老漢正發議論,另一個隔牆鄰家傳來娃娃們的歌唱聲: 大砍刀, 呱呱叫, 專砍狗強盜! 沒有槍, 沒有炮, 去向敵人要! ………… 梁永生指指歌聲響處,風趣地說: 「敵人的武器,我們能奪得來;我們的鬥志,敵人他奪不去。照這樣打法,打來打去,我們在鬥志方面的長處越打越長,在武器方面的短處由短變長;敵人吶?在鬥志方面的短處越打越短,在武器方面的長處由長變短,所以,他非敗不行!」 「嗯。」 「對。」 梁永生和汪岐山忙著談著,汪岐山的老伴兒在屋裡切起瓜菜來。當永生到院裡搬磚的時候,見她正在切瓜菜,就問: 「老嫂子,你合而巴總三四口人,切這麼多的瓜菜吃得了哇?」 汪大嫂喜氣洋洋地說: 「今兒個,不是添人加口了嗎?」 「添人加口?」 「是啊!」 「來客人啦?」 「可不是唄!」汪大嫂說,「這不是來了你們這麼一大幫『客人』嗎?」 「噢!」永生醒腔了,「你是要給隊伍準備飯呀?」 「就是啊!」汪大嫂說,「你沒聽見那小娃子們唱的歌兒嗎——八路軍,進了門,桌上增加碗幾個,鍋里多添水一盆……」 汪大嫂這大年紀了,拿著腔調唱童謠,聽起來怪有意思的!大概大嫂也意識到這一點了,她說著說著咯咯地笑起來。 梁永生沒有笑。他認真地說: 「老嫂子啊,你不要給俺們準備飯……」 「為啥呀?」 「俺們不住下——」 「人們都想你們。你們既然轉過來了,總該住一天才對呀!」 「按說是該那麼著!不過,我們還有任務,住不下!」梁永生一面忙著一面解釋道,「正是因為知道鄉親們想俺們,再說俺們也想鄉親們,所以才決定從這裡路過,落落腳兒,打個腰站,順便跟鄉親們見見面兒……」 永生這一說,大嫂慌了神: 「哎呀!照這麼說,那可就糟了!」 「糟了?」 「可不糟了唄!」 「糟啥?」 「唉!老梁啊,你是不知道——」汪大嫂說,「光說我知道的,正在給咱們部隊準備飯的戶兒,至少也有十幾家子!……」 其實,她說少了!何止十幾家呢? 眼下,龍潭街上的人們,都高興得活像喜事臨門一樣。他們,一忽兒跑到街上看看,一忽兒又跑回家去了。你別看人們這麼跑進跑出,其實,偌大個龍潭街,幾乎是家家戶戶,都在悄悄地為子弟兵們準備飯菜哩! 先甭說別人,就說來龍潭街住閨女家的馮奶奶吧,她也正為招待自己的隊伍忙得不可開交。馮奶奶的閨女和女婿,都是村上的幹部。現在,他們兩口子,都到外頭忙工作去了,家裡光剩下了這位馮奶奶。馮奶奶一聽說村里來了隊伍,就趕緊將閨女放了多日子沒捨得吃,並打算讓娘臨走捎著的幾斤雜麵拿出來,要給戰士們擀軸子熱麵條喝喝。 於是,馮奶奶將雜麵倒在半大盆里,添上兩瓢水,便挽起袖子搋起面來。她的手背上鼓脹起青筋,搋呀搋,搋呀搋,正勁兒呀勁兒地搋著,天井裡突然咕噔咕噔地響起腳步聲。 馮奶奶因為年歲大了,耳朵不大靈了。可是,由於院子挺淺,這腳步聲又特別重,所以馮奶奶還是聽見了。她抬頭一望,只見一位穿軍裝的同志擔著一擔水咚呀咚地進了院子。 哦!這回來的是大部隊呀!咦?怎麼這個小伙子好眼熟哩?噢!認出來了!認出來了——那不是大刀隊上那個唐鐵牛嘛!馮奶奶心裡這麼想著,便扎煞著兩隻白花花的面手迎出來。 唐鐵牛,原本個子不算高。而今,叫這一擔水在肩膀上一壓,顯得更敦實了。馮奶奶一向喜歡鐵牛這個實實落落的小伙子。特別是唐鐵牛那不愛說話的性格,那愛沉思的眼神,還有那帶著稚氣的舉動,給馮奶奶留下了良好的印象。現在馮奶奶一面朝外走著,一面急快地說道: 「鐵牛啊,缸里這不還有半瓮水嗎,你不歇歇兒,怎麼又挑水來了?」 唐鐵牛啥也不說,只是嘿嘿地笑。 他一邊笑著,一邊忽呀顫地走到水瓮近前,先將後頭那隻桶蹾在地上,又用手摳住前頭這隻桶的桶底,往上一扳,嘩啦一聲,滿滿的一桶水倒進缸里去了。然後,他又一側身,用手抓上了後頭那隻桶的提系,並就勁兒轉過身來,將水桶往缸沿上一靠,這桶水又倒進缸里。 馮奶奶見鐵牛將一擔水全倒完了,便說: 「孩子,快屋裡坐下,歇歇兒!啊?」 「不累呀!馮奶奶。」 鐵牛說著,將手伸進衣袋去。他掏呀掏,掏出一個紙包包,一邊向馮奶奶遞過去,一邊解釋道: 「馮奶奶,這個紙包里,是栝樓根。這栝樓根,是我們梁隊長給你打聽的偏方兒,叫你用它熬水喝。據往外傳這個偏方兒的人說,喝上三回以後,你那多年的老病根兒,就算去不了根也准能見輕……」 唐鐵牛將偏方兒的服用方法交代清楚以後,又轉了話題說: 「梁隊長本來是派我抽空給你送到寧安寨去的。今兒算趕得真巧,在這裡碰見你了,該著我省幾步道兒!」 他說罷,擔未離肩,一轉身,又去擔水了。 馮奶奶伸開紙包,拿出栝樓根,瞅著,笑著,自言自語地叨叨道: 「永生這孩子,就是這麼細緻!他成天價比那忙人還忙,這點小事兒,過去半年多了,他還一直擱在心上……」 在馮奶奶光顧看那栝樓根的當兒,唐鐵牛擔著水桶出了院門。他一出門兒,正巧碰上小機靈。小機靈攔住他劈頭便問: 「哎,夥計!我托你辦的那個事兒,怎麼樣了?」 「啥事兒?」 「瞧你,准給我忘了——不是讓你給我跟上頭說說……」 「哦!你要求當八路的事呀?那我倒是說過了!」 「說過啦?可好!行不行?」 「你先別問這個!」 「咋的?」 「我得先考考你!」 「考考?」 「對啦!」 「考啥?」 「考考你夠格不夠格唄!」 「哦,好!考吧!」 「我問你——你為啥要當八路呢?」 「為抗日呀!」 鐵牛搖搖頭。 小機靈不解地問: 「怎麼?不對?」 「不能說不對。不過,光是為抗日當八路,還不大夠格!」 小機靈慌了: 「咋不夠格?咱們的八路軍,不就是抗日的隊伍嗎?」 鐵牛沒直接解釋。他又反問小機靈: 「你知道八路軍是誰的隊伍嗎?」 「人民的隊伍唄!」 「誰領導的?」 「共產黨、毛主席呀!」 鐵牛又問:「人民的願望,除了抗日還有啥?」小機靈撲閃著眼皮沒回答。唐鐵牛稍一愣沉又接著說:「共產黨的主張,除了抗日還有啥?」小機靈頭皮,仍沒答上來。 唐鐵牛哈哈地笑了兩聲。 然後,他裝著領導人的態勢,拍一下小機靈的肩膀,用倒插筆的方式說: 「小機靈啊,一個合格的革命戰士,不能光為抗日打仗喲——」 「還為啥?」 「還要為解放全中國的勞苦大眾而奮鬥,為實現社會主義、共產主義而奮鬥!……」 鐵牛這麼一說,小機靈長了精神: 「這個呀?俺明白!」 「光明白不行!」 「咋又不行?」 「你得有這樣的願望和決心才行哩!」 「當然有嘍!」 「那好!」鐵牛說,「明日個,梁隊長要到縣委去開會。他說,他開會回來,馬上就研究新兵入伍問題……」 「喲!要求參軍的很多呀?」 「敢是的!」 「你可別忘下俺呀!」 「忘不下。」 小機靈樂得跳起來。 滑稽二嗑著南瓜子兒聽了一陣兒,插嘴問道: 「哎,鐵牛,梁隊長又要去縣委開會?」 「對啦!」 「開啥會?能告訴俺這莊戶人家不?」 鐵牛望著滑稽二的滑稽相,拍拍他的肩膀笑笑說: 「哎呀!實在對不起!等梁隊長告訴我以後,我才能告訴你哩!」 他們正逗著,那邊傳來了集合令: 「同志們!集——合——了!」 鐵牛扭頭一望,只見梁志勇站在一個高高的土堆上,用兩隻大手掌做成一個喇叭筒放在嘴邊,正伸開他那洪亮的嗓門兒喊著。 鬧鬧哄哄的街道平靜下來。 街街巷巷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一瞬間,兩行整整齊齊的橫隊,出現在寬闊的南北大街上。 隊伍開走了。 走在隊伍盡後面的梁永生,向鄉親們熱情地揮手道別。村裡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不約而同地跟在隊伍後頭,戀戀難捨地將自己的隊伍送出村外。梁永生在和人們告別的最後一句話是: 「秦大哥也不知哪裡去了?請大家告訴他吧,我們走了!」 是啊!秦大哥只是在隊伍剛進村時照了個面兒,一轉眼便不見了,直到現在沒露頭兒!他到哪裡去了呢? 原來是,他為了讓自己的子弟兵們能吃上一頓好菜,便悄悄地領上一幫兒童團們,到運河邊上去打魚了。 運河裡,打挺的魚兒露出雪白雪白的肚皮,激起一朵朵的水花。孩子們看了這種情景,該是多高興啊!他們在河岸上指指點點,跳躍著,喊叫著。 秦海城在精心地尋找著撒網的地方。 他沿著水邊走了一陣,在一個河寬水靜的地方停下了。只見他抓著二三十斤重的大網,左一悠,右一擺,唰啦一聲,撒到河心裡去了。稍停了一會兒,他又一把一把地把網拉回來。漁網剛剛拉到淺水的沙灘上,岸上的孩子們就拍著呱兒大聲喊叫起來: 「嘿!大魚!大魚!」 「喔!好大的個兒呀!」 秦海城朝正然挪動著的漁網一瞅,只見魚兒正在網裡拚命掙扎。 就這樣,他打一網又一網,越打越上勁,越打越喜歡。誰知,他正打著打著,忽聽有的孩子嚷道: 「你們瞧!隊伍走了!」 秦海城順著那個孩子手指的方向一望,只見一列整齊的隊伍出現在遠方的大路上。那隊伍儘管和這裡相隔很遠很遠,可他分明已經看出來了,那是大刀隊的戰士們。當他放下漁網正要追上前去的時候,那隊伍在一塊高粱地邊上轉過彎去,不見了!…… 又是一個龍潭街的早上。 梁永生從縣委開會回來了。他在黃二愣家召開了一次黨支委擴大會議。 會上。 梁永生懷著激動的心情向大家說: 「同志們!我先向你們報告個好消息——」 他像故意憋著大伙兒似的,說到這裡收住話頭,又忙著去點菸了。 會場上鴉雀無聲。 與會的同志們,大都是帶著房東的零活兒來參加會議的。永生說到這兒,人們手中的活兒全都停下了。一雙雙滿含希望的眼光,全在緊緊地盯著永生。永生點著煙,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後習慣地笑一下,又接上方才的話茬兒說下去: 「在這次會上,縣委書記方延彬同志,給我們做了形勢報告。對我們來說,形勢正在越來越好。根據全國抗戰形勢的勝利發展,縣委決定,從現在起,要有計劃地逐步拔除敵人的據點,把它們一個一個地吃掉……」 梁永生這麼一說,人們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高興,會場驟然活躍起來。永生朝會場掃視一眼,提一提嗓門兒,將喜氣洋洋的悄悄議論聲壓下去,又一字一板地說開了: 「縣委指出:拔除敵人據點的目的,一是為了配合我軍主力部隊的戰略行動,二是為了摸索摸索拔除敵人據點的經驗,為我全縣的反攻作準備……」 在永生抽菸的當兒,鎖柱插言道: 「拔據點,有咱大刀隊的任務嗎?」 「你猜吶?」 「我揣摸著,准得有!」 「你揣摸對啦。」梁永生以徵詢的眼光望著大家,「怎麼樣?有信心嗎?」 人們使用著不同的言詞,各自表示著自己的態度: 「有信心!」 「沒問題!」 「瞧好吧!」 「盼的是啥?」 「堅決干!」 「……」 「好!」 梁永生用一個「好」字總結了大家的發言。爾後,他又轉了話題說: 「那麼,現在,咱們就討論討論拔除據點的問題吧!」 「先討論啥?」 「先討論拔哪個據點——怎麼樣?」 炮筒子一拳砸在桌子上,嗵的一炮: 「干大的呀——先拔柴胡店!」 鎖柱撲哧笑了: 「又是空炮!」 「空炮?」 「當然是空炮!」 「啥叫空炮?」 「打不准目標就叫空炮!」 炮筒子和鎖柱你一言我一語地叮噹著。梁永生在旁邊默默地聽著一言不發。不過,在永生看來,炮筒子的意見的確是個「空炮」。原因是:這回永生從縣委帶回來的任務有兩項,一是逐步拔除敵人據點,二是送一批戰士去主力部隊,擴大主力,以便集中優勢兵力,殲滅大股敵人;去主力部隊的同志一走,大刀隊上的人少了,一上來就攻柴胡店據點,顯然是行不通的。 不過,這個問題,現在還沒傳達。 為啥沒傳達呢?梁永生是這麼想的:「這兩項任務,是兩碼事,有人去升主力也罷,沒人去升主力也罷,拔據點的任務是一定要完成的;另外,要是把去主力部隊的事一說,同志們准得爭著去,那麼一來,人們的思路全跑到去主力部隊的事上去了,拔據點的問題怕是討論不好了!」可是,現在梁永生儘管覺著炮筒子的意見不現實,他為了聽聽各種不同的意見,還是鼓勵炮筒子說: 「說說,為啥先拔柴胡店?」 「拿魚先拿頭嘛!」 「噢!還有理兒不?全掏出來!」 「沒哩!」 「好!痛快!拿魚先拿頭——先拔柴胡店!」梁永生伸出一根指頭,「這算一種主張!」他又轉向大家,「你們也都說說各自的主張!」 這時,小胖子正在修補一掛破舊的漁網。他總想發言,可他張了幾回嘴,一個字也沒吐出來,又把嘴緊緊地閉上了。永生瞟他一眼,眯笑著說: 「小胖子,來,你發個言!」 領導一點將,小胖子開了腔: 「叫我看,該先拔水泊窪!」 他說著說著,莫名其妙地紅起臉來。說完後,又望了望大傢伙兒的神色,不吱聲了。永生又笑笑說: 「哎,小胖子,你平日說話一說一大溜,今兒怎麼剛一句就斷弦兒啦?」 「沒了!」 「那不行!」永生以將一軍的口吻說,「你也得說個理兒嘛——為啥該先拔水泊窪?」 永生這一將軍,又將出一套理來: 「我是這麼想的——第一,疤瘌四跟咱有過聯繫;第二,那個據點上的偽軍已經從思想上被咱拿下馬來了……」小胖子的視線跟永生的目光碰了個頭兒,又繼續說下去,「總而言之,叫我看,水泊窪據點是個暄膪!文拿也罷,武打也罷,強攻也好,智取也好,都是不費力的!」 小胖子將自己的看法陳述完畢,又把會場環視一眼,然後低下頭去細心地補起那張漁網。 「我看小胖子的意見行啊!」 這是趙生水的老粗嗓音。 趙生水正利用開會的時間替他的房東修理後鞧。他頭也不抬地扔出這麼一句,又繼續忙起手裡的活兒,再也不吭聲了。 屋裡靜下來。 「這也是一種意見——先拿水泊窪!」梁永生以啟發的語氣說,「沒說話的,接著說呀!」他吸了口煙,又說,「咱們全把肚子裡那一包子掏出來,擺到桌面兒上,相互比較比較嘛!」 他說到這裡,用兩隻笑眼盯住了鎖柱。 鎖柱知道,隊長這是讓他發言。於是,他先笑一笑,胸有成竹地、爽朗地說: 「我的意見,先拿黃家鎮。」 梁永生笑意橫溢地望著鎖柱: 「為啥?說下去——」 「黃家鎮,是咱這個地區的南大門。拿下黃家鎮,就等於插上一道鐵門栓,割斷了柴胡店和縣城的聯繫。」鎖柱說,「這樣,咱以後攻打柴胡店的時候,是瓮中捉鱉,十拿九穩。因為,一形成那種局面,縣城的敵人,要來救援柴胡店,也就困難了!」 永生點點頭: 「完啦?」 「完啦!」 「好!」永生又轉向大家: 「這又是一種主張——先拿黃家鎮!」 他照例一頓,繼而又問: 「誰還有新方案?接著談!」 沒人吭聲。 永生等了一會兒,接著說: 「沒發言的同志們——還得發呀!如果自己沒有新方案,對別人的方案談談看法也好嘛!」 頭一個談看法的是一位新戰士: 「我的看法是:小胖子的主張好——先從水泊窪那個暄膪開刀!」 沈萬泉拔出嘴裡的菸袋,在水汆上磕去菸灰,又吱吱地吹了兩口,然後也慢騰騰地開了腔: 「我的看法和鎖柱的看法一樣:先插上鐵門栓——拿黃家鎮!」 這一陣,梁志勇一面在思考著各個方案的長短,一面在幫助他的房東拴驢紂棍子。他聽著發言的斷了溜兒,抬頭一望,見人們都在盯著他,他當即說: 「我的看法也和鎖柱的看法一樣。」 他說罷,又低下頭去忙他的了。 這以後,又有幾個同志談了自己的看法。這些人的看法,大體分為兩種——有同意先拿下水泊窪的,有同意先拿下黃家鎮的。 人們談完了各自的看法後,發言又斷了溜兒,屋裡再次出現了短暫的寂靜。 會場一沉靜,主持會議的梁永生又活躍起來。他的注意力,迅速地轉移了陣地——從耳朵上轉移到眼睛上。你看,他那一雙豁豁亮亮的大眼睛,突然忽忽閃閃地歡起來,向整個兒會場飄灑著含笑的熱光: 「怎麼又斷弦啦?沒詞兒啦?」 人們用無聲的笑,表示同意這個說法。 永生的視線掃過全場,又道: 「大家沒了詞兒,我就另出題兒——這樣吧:現在各種各樣的方案都擺出來了,每個人對這些方案也都有了態度,那麼,下面咱是不是該比較比較這各個方案的長和短呀?」 永生幾句話,將個剛剛落了潮的討論會,又掀起一個新的高潮。 頭一個發言的是小胖子。 他,由於自己的「方案」出其所料地得到了一定數量的「贊成票」,特別是其中還包括著支部成員趙生水,這使他很受鼓舞,搶先發了言。他的這次發言,氣勢比方才大多了,話兒也長了。不過,他講的這些話,集中點只有一個——先拔水泊窪據點的好處。說具體些,其理由有二:一是好打,省勁,來得快,代價小;二是我們拿下水泊窪據點,能嚇跑柴胡店的敵人。他側重談的,還是後邊這個理由。 小胖子發言後,趙生水還補充了兩句: 「我完全同意小胖子的看法。要按小鎖柱、老沈、志勇他們的主張——先拿黃家鎮,那不成了關上門打狼了嗎?……」 大家知道,梁永生這個人,是從來不好打斷別人的話弦攔腰插言的。也不知為什麼,這回他卻打破了歷來的常規: 「哎,老趙,我先問你一句——關上門打狼不好?」 趙生水以板上釘釘的口氣說: 「那是當然嘍!」 梁永生的面部表情依然是鬆弛的。可是,他那話語的節奏,卻是明顯地加緊了: 「為什麼?」 「只有傻瓜才會這麼辦!」 這是趙生水的回答。 由於老趙這話缺乏論據,可氣勢又是異常之大,因而引起一陣笑聲。 小胖子沒有笑。 他像為老趙解圍似的,在笑聲中開了腔: 「我剛才不是說過嗎?關上門打狼,狼就要死拼亂咬,我們就傷亡多、代價大嘛!……」 鎖柱見小胖子只是舊話重述,並沒新的論據,就怪模怪樣地逗笑說: 「你還說過——拿下水泊窪,嚇跑柴胡店……」 「就是嘛!」小胖子說,「你說不會有這個效果?」 鎖柱笑而未答。 梁永生又開了腔: 「小胖子,你是說,只要我們拿下水泊窪據點,准能嚇跑柴胡店的敵人,是不是?」 「嗯。」小胖子說,「我是這麼個看法兒。」他說著,瞟掃一眼眾人,見有人的神色仿佛是不以為然,又加重語氣跟上一句,「誰要不信,就等著瞧!」 永生笑笑說: 「小胖子啊,先別把話說死。不過,對這一點,我也認為是有可能的!」 小胖子聽了他這話,臉上浮起勝利的笑意。 大家聽了他這話,眼裡閃出驚奇的目光。 永生說完這句話,又另起話題問小胖子: 「小胖子,你說,那柴胡店的敵人,要是逃跑的話,他們會往哪裡跑呢?」 「往縣城裡跑唄!」 「他們跑進縣城又怎麼樣?」 小胖子忽閃著大眼沒答上來。 梁永生又一連氣兒追問了好幾句: 「敵人跑進縣城,就算我們抗戰勝利了?我們對待敵人,難道不是應該堅決把它消滅,而只是想個法子把它趕跑?……」 「把他們全趕進縣城,再來個一勺兒燴嘛!」 趙生水插嘴爭辯了這麼一句。 梁永生的視線從小胖子身上又移向老趙: 「老趙,我再問問你——是一隻狼好打呢?還是一群狼好打?」 「當然是一隻狼要比一群狼好打了!」 「這麼說,那你為啥還主張把敵人趕到一塊兒去,等他們結成大幫再打呢?」 趙生水沒答上來。 梁永生又問下去: 「再比方說,咱家闖進一隻狼,是應當就地把它打死呢?還是應當先把它趕到鄰居家去,然後再把它打死呢?」 按說,梁永生講的,本是一個很嚴肅的問題,也是一個很深刻的道理。可是,由於他講得形象,比喻貼切,所以,引得與會的人們全都笑了。這笑聲中,包含著這樣的意思:「這話說到家了!」還有的人,不由得把這個意思說出來了: 「這話深刻!一下子打開了我的心竅!」 這時節,惟獨趙生水還不以為然: 「敵人,淨些豆腐渣,多點少點一個樣!」 「喔!你可不能說得那麼輕巧!」梁永生道,「要知道,豆腐渣多了,也能撐死老黃牛呀!」他停頓一下,又說,「老趙,你在財主家的豆腐坊里,趕了十來年的『圈兒集』,真知不道那豆腐渣的『厲害』嗎?」 人們又笑了。 趙生水的發言,一向是簡潔而乾脆的: 「通啦!」 會場上靜下來。 那些帶著房東的零活兒來參加會議的同志們,又都悶著頭兒地忙開了。 稍沉了一會兒。梁永生問大家: 「看來,大家都同意先拿黃家鎮據點了——是不是?」 「是!」 人們異口同聲地回答著。 梁永生點點頭,又出了個題目: 「那麼,咱們就共同歸納歸納這個方案的根據吧——也好向縣委作請示報告呀!」 「我先說——」 坐在鍋台角上的王鎖柱,大腿壓著二腿,將一個小本本兒往膝蓋上一攤,先瞅了一下,便開了機關槍: 「第一,先拿下黃家鎮,就等於關上了敵人逃跑的大門……」 鎖柱的機槍嘴突突到這裡,炮筒子吭的一聲開了一炮: 「這個早說過了!用你再重一遍?怪不得都叫你『話簍子』!叫我看呀,你這個話簍子,還得加茓子哩!」 鎖柱怎樣了?他當然不會服: 「歸納歸納嘛!你不懂得啥叫『歸納』?還是沒聽明白支部書記梁永生同志的意思?」 他一面說著,一面巡視著人們的神色。最後,將他的視線停留在梁永生那期待的笑臉上,又扳著指頭有聲有色有板有眼地說下去: 「第二,我們把敵人揈到城關區去,他們到那裡不還是反革命?不還是害人民?我們那麼干,等於是把自己肩上的包袱卸下來,再擱在兄弟地區的身上去!那顯然,要給那裡的戰友增加壓力,要給那裡的人民群眾增加困苦,還將給縣委的整個部署增加麻煩,造成困難!……」 鎖柱一條一條地講完後,又突然變換了口氣,接著說: 「我講的這些,都是『歸納』的大伙兒的意見。說錯了的,是我沒領會好同志們的意思……」 鎖柱滔滔不絕地講了一陣,梁永生聽了,喜在心裡,笑在面上。這是因為,鎖柱講的這些,跟梁永生的心頭所想合上了拍。除此而外,永生還想讓同志們也能明白這些道理,因為這不僅有利於真正解決人們的思想問題,還可藉以提高人們的認識水平,有利於今後的工作。 任何一次戰鬥,只有使同志們充分了解其意義,才能指望奪取勝利——這是永生的一貫想法。不過,這「戰鬥的意義」,他又一向不喜歡自己來講,而常常是引導著別人替他說。今天,鎖柱講完後,梁永生又朝老趙一腆下頦兒,說: 「哎,機槍住點兒了,你再放炮吧?」 「不!」 「咋?」 「沒炮彈嘍!」 人們都笑了。 笑聲漸稀,永生又道: 「小胖子,你吶?」 小胖子停住手中的活兒,很鄭重地說: 「我同意鎖柱的意見。方才,我主張先拿水泊窪,錯了!那是本位主義,沒全局觀點!更主要的,是不符合毛主席關於打殲滅戰的教導……」 趙生水插言道: 「你不要檢查啦!到明天晚上就該開生活檢查會了,到那個會上,咱們一塊兒檢查吧!」 又是一片無聲的笑。永生含著笑意點著頭: 「小胖子最後談到的這個問題很重要。我準備到晚上召開個學習會,學習學習毛主席的有關著作。」他轉過話題又說,「今天咱們討論的這個問題,我看,就按剛才鎖柱作的那個『總結』辦——大家看吶?怎麼樣?行不行?」 人們嬉笑著,齊聲道: 「行!」 梁永生習慣地抽了口煙,繼而道: 「咱再討論第二個問題——也就是歡送一批同志去升主力的問題。」 會場上轟地沸騰起來。 你想啊,哪一個游擊戰士不盼著去主力部隊呀?因此,永生這句話,就像一塊石頭投進水塘,在人們的心裡激起了層層波浪,使得一張張的臉上,泛起了一道道的笑紋。 這時,有的下意識地自語道: 「大喜訊呀,大喜訊!」 有的在嘀嘀咕咕地議論著: 「夥計,你揣摸著這回得去多少人?」 還有的仿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口不由主地在叮問永生: 「梁隊長!升主力?是真的?」 「你先別高興,這回沒你的份兒!」 「為啥?」 「吹喇叭的分家——挨不上號唄!」 梁永生笑笑,又說: 「這回升主力,咱大刀隊要去四十個人——」 「真好!」 「可不算少!」 「可是,縣委指示,支部委員和主要幹部不能去。」 永生這麼一說,有的同志失望地搖著頭,好像在說:「這次去不成了!」 這一陣,梁志勇在悄悄地想著另外一個問題。過了一會兒,他問梁隊長: 「多咱去?」 「馬上走!」 志勇沉思了片刻,正想張嘴,話題被一位新戰士搶去了。在那戰士的埋怨的口吻里,還帶著幾分著急的語氣: 「隊長,你咋不跟縣委說說呢——又要拔據點,又要送戰士去主力部隊,這不矛盾嗎?並且,去升主力的同志,一走就是四十名,剩下的,只不過三四十個人了,這怎麼能行呢?」 炮筒子緊接著跟上一炮: 「是嘛!升主力的人,晚走幾天就好了!」 梁永生反問道: 「怎麼?沒信心?」 炮筒子沒答腔,那位新戰士搶先說: 「打游擊,人多幾個少幾個,怎麼也好說!要說拔據點,人太少了怎麼能行?」 梁永生逗他說: 「哎,你方才不是也同意先攻柴胡店嗎?怎麼?又不攻柴胡店啦?」 眾笑。這笑聲,把人們的思路又引向一個新的境界。那戰士隨著大家的笑聲吐一下舌頭,也笑了。 笑聲落下。永生又說: 「要知道,擴大主力,也是為了反攻,為了更大量地殲滅敵人,我們得小局服從大局。」 小胖子將責怪的意思掩藏在尊敬的神情後邊,朝著他一向信任的領導梁永生說: 「你要先交代清楚升主力這一鍋,那管就好了!」 好了啥?這問題梁永生是明白的。可是,也不知為什麼,還是故意問道: 「小胖子,為啥就好了?」 「那麼一來,咱就甭討論前頭那一落拖了唄!」 那位新戰士接言道: 「對嘛!咱們剛才嗆咕的那一陣,算是瞎子點燈——白費蠟了!」 「咦!錯了!」梁永生說,「拔據點的任務,咱一定要完成,怎麼能算白費蠟呢?」 趙生水不解地問: 「怎麼?一定完成?升主力的同志一走,剩下幾拉拉人兒了,怎麼去完成?」 「幾拉拉人?剩剩就比兩個人多吧?」梁永生說,「從前,隊伍被打散了頭的時候,你們兩個人不是還堅持了幾個月嗎?」 「理是這麼個理。」趙生水說,「我覺著,人少了,還要拔據點,總是不好辦!」他停頓一下又說,「只要你拿出辦法來,我保證:干是沒問題的!」 梁永生瞟掃著會場: 「辦法嘛,還得大家想喲!我既沒開著『辦法工廠』,也沒當著『辦法公司』的經理,哪有這麼現成的『辦法』呀!」 人們無聲地笑了。 屋裡一片沉默。 過了一陣,趙生水又發言了。他說: 「我想了個辦法——向縣委要求要求,讓去升主力的同志們分兩批走,行不行啊?」 「為啥?」 「我是說,咱抓緊時間,鏖戰一下,再讓第二批同志走……」 梁永生搖頭道: 「去升主力的人,一個不能少,半天不能拖!不然,會影響上級的整個部署!」 又有人接言道: 「將拔據點的時間往後推一推怎麼樣?我覺著,那麼辦的好處是……」 梁永生擺手道: 「甭說什麼好處了!拔據點的任務推不得!一推,也會影響到大局的。」 人們聽了,都在點頭。 永生見大家的思想認識已大體統一起來,本不想再說下去了。可他又想:「不對呀!幹革命,往後的道路還長著吶,對同志們的思想問題,怎麼能就事論事地解決問題呢?應當抓住這個時機,將人們的認識再提高一步……」他想到這裡,又接著講下去。 他講得可真活潑呀! 你看他,又打比喻,又舉例子,既引導大家發問,又激發人們回答。在他的主導下,整個會場,時而鴉雀無聲,時而笑浪滾滾;與會人員,有時在不約而同地點頭,有時在緊張地思考問題。 經過梁永生啟發誘導式的講解,最後,大家的認識終於統一起來—— 又要抽調一批戰士去升主力,又要抓緊時間拔除一部分敵人的據點,這兩者之間,確實是有點矛盾。可是,我們不能怕矛盾。矛盾普遍存在,過去有,現在有,將來還要有。事物,就是在矛盾中發展的;革命,就是在克服矛盾的過程中前進的。因此,矛盾,迴避不了,只能想辦法去解決它。解決矛盾的辦法,具體說,有千千萬,萬萬千;從性質上分,就是兩種:一是正確的辦法,一是不正確的辦法。同志們弄清了這些大道理以後,永生將話題一轉,急轉直下,又將話頭拉到當前的具體問題上來了: 「我們當前這個矛盾,是勝利形勢下出現的矛盾,解決的辦法不外乎有這麼三個:一是,向上伸手——求援;二是,對任務打折扣——拖期;三是,在自己身上打主意——努力!」 他停頓一下,又問: 「同志們說,哪一種辦法正確?」 「當然是最後一種辦法正確嘍!」 黃二愣更爽利: 「隊長,你說怎麼辦吧!我們,沒說的!刀山敢上,火海敢闖,保證完成任務就是了!」 梁永生笑道: 「二愣,我剛開會回來,離開這裡十來天了,最近的情況還沒吃透膛,不了解情況,沒調查研究,哪有發言權呀!你怎麼一談到辦法就向我『逼供』哩?」 二愣不吱聲了。 好長時間沒發言的沈萬泉,這時慢慢沉沉地開了腔: 「我琢磨著,升主力,是大事,不能少去,也不能晚走;拔據點,也是大事,不能晚拔,更不能不拔!咋辦?我琢磨著,得在『智』字上作文章!也就是說,只能智取,不宜強攻——」 老沈說到這裡,看了永生一眼。 永生點點頭,鼓勵他道: 「說下去——你認為該怎麼個智取法?」 「咱是不是來個將計就計?」 「將計就計?」永生問,「怎麼個將計就計法?」 沈萬泉還沒回答,梁志勇突然插言道: 「有個情況,還沒迭得向你匯報——在你去縣委開會期間,黃家鎮據點上的那個漢奸頭子喬光祖,跟我們耍了個鬼花狐……」 永生對此很感興趣: 「哦!啥?」 梁志勇以匯報的語氣接著說: 「他派人送來一張紙條子。上寫『請梁隊長閣下到黃家鎮據點上來談判,我們確保安全。』……」 永生聽後,興頭子更大了: 「你們怎麼辦的?」 志勇答道: 「當時因為你不在,我們合計一下——我去了!」 「噢!」永生沉思了一霎兒,又問,「你去了以後,有什麼情況?」 「看樣子,那小子本來就不是真想談判,淨胡扯皮!」志勇說,「我利用這個機會,教訓那個小子一頓,便回來了!」 梁永生又沉思了片刻,向大家說: 「你們說,喬光祖這是耍的什麼把戲?」 鎖柱說: 「我看,他是見鬼子的大勢已去,要耍個四面見線、腳踩兩隻船的花招兒!」 沈萬泉說: 「由於形勢的發展對敵人越來越不利,黃家鎮據點上那些傢伙們,老些日子沒敢出窩門兒了。現在,他們對八路軍的虛實搞不清,要通過這一手兒,試探試探深淺,這是有可能的……」 老沈說到這兒,志勇插言道: 「在當時,我們是這樣分析的:他『請』咱進據點去『談判』,咱要不敢去,他准認為咱沒真力量,隨後也許要鬧個什麼妖兒……」 志勇正說著,話頭又被鎖柱搶過去: 「我揣摸著,要是梁隊長真去了,那個小子也許要發孬——把梁隊長綁起來,送到石黑那裡去請功受賞,藉此機會好升官發財!」 鎖柱說罷,老沈又接上他剛才的話弦: 「那小子的算盤大概是:這兩個目的要是都達不到,就此機會和八路軍建立個聯繫,對他也有好處……」 「有啥好處?」 「來個『兩門贏』唄!」 永生又問: 「老沈同志,你身在虎穴,了解情況,而且和喬打交道多,對他也吃得比較透,你來估計估計——比方說,咱現在給姓喬的下道命令,讓他投降,他干呀不干?」 沈萬泉挺有把握地說: 「甭估計——准不干!」 「咋見得?」 「那天,志勇進據點以前,他把人全準備好了,只是沒有動手……」 「哦!他為啥沒動手?」 「他一見去的不是梁永生唄!」沈萬泉說,「他把個梁志勇扣起來,送上去,石黑也不會重視——他的上司又沒說誰捉住梁志勇賞洋五萬元!再說,他只要捉不著梁永生,也是不敢輕易引火燒身的!……」 「好!我聽明白了!」梁永生沉思了片刻,繼而道,「我們來分析一下喬光祖的本質吧——這個小子,很狡猾,也很壞!他,根本不可能真想起義反正;他最近耍這種花招,也決不是真想和我們談判他起義反正的問題。統觀喬的出身歷史說明了這一點,回顧我們幾年來和喬鬥爭的情況更說明這一點;方才同志們的發言也肯定了這一點。如果大家同意我這種認識,那就需要明確這麼幾點:一,不能對喬光祖有什麼幻想。也就是說,在『智取』的過程中,不能期望通過教育爭取使其起義反正,只能通過武力威脅使其繳械投降。二,要把我們政治工作的重點放在一般偽軍身上。在『智取』之前要這樣。在『智取』過程中也要這樣。三,要時刻不忘喬是個狡猾的敵人。我們要高度警惕他這狡猾的一面,又要想法兒利用他這狡猾的一面。因此,我看可以考慮給他來個將計就計!」永生說到這裡,將他那兩條不斷巡迴的視線停留在沈萬泉的身上,把話頭一轉又說,「老沈同志,你來談談你的想法兒吧!」 「行啊!」 隨後,沈萬泉把他「將計就計」的想法說了一遍,人們又嗆嗆咕咕地討論了一陣,其中有修改,有補充,也有爭論,最後才形成了一個全體與會同志一致同意的行動方案。 這件事就這樣定下來了。 散會前,他們又討論了一番大刀隊應迅速吸收新戰士的問題。散會時,梁永生緊緊抓住沈萬泉的手,再次叮嚀道: 「老沈同志啊,你趕回黃家鎮以後,就按照咱們的計劃行事吧!若出現什麼新的情況,可要及時地和我們取上聯繫呀!」 「好!」 老沈應著,出門去了。 梁永生又向鎖柱說: 「你和黃二愣馬上出發,去完成你們分擔的任務吧!行動一定要迅速,要嚴密!」 「是!」 鎖柱和二愣同時應了一聲,又相互一望,笑笑,也走了。 這時,梁志勇已自動來到永生的近前,在靜靜地等待著領導的命令。梁永生目送鎖柱、二愣走出院門口,又掉過臉來跟志勇說: 「你負責安排挑選戰士去升主力的問題。」 「好!」志勇以請示的口氣說,「挑選什麼樣的人?你談談條件吧!」 「條件只一個——」 「啥?」 「選好的!」 「帶槍不?」 「帶。」 「帶啥槍?」 「帶好槍。」 「長槍?短槍?」 「長槍。」 「是!」 志勇要走了。 永生又喊住他: 「行動要快!」 「是!」 「越快越好!」 「是!」 梁志勇走後,永生又朝其餘的同志們說: 「小胖子站一站。其餘同志,按照咱方才的計劃,也分頭行動吧!」 屋裡的人走淨了。 梁永生又向站在一旁待命的小胖子說: 「你到縣委去一趟。」 「去幹啥?」 梁永生將剛從衣袋裡掏出的一封信遞給小胖子: 「把這封信送到縣委去。」 「好!」 「要把它交給縣委書記方延彬同志。」 「是!」 「這封信很重要,涉及到我們大刀隊的一些幹部的提拔、安排等問題。」永生說,「萬一路上碰到什麼情況,一定要千方百計把它銷毀,無論如何不能讓它落到敵人手裡……」 「是!」 「關於遵照縣委指示拔除敵人據點的問題,你要根據咱們今天會上的討論情況,原原本本地先向縣委作個口頭匯報。縣委有什麼指示,帶回來。」永生說,「你再告訴縣委——過兩天,我將寫一個書面報告送到縣委去。」 「好吧!」 梁永生一面向外走著,還在一面囑咐小胖子: 「路上,要注意這麼幾點……」 他倆且說且走,出了角門兒。小胖子告別了永生,出村去了。梁永生正在街上走著,忽聽背後有人喊他: 「哎,梁隊長!」 永生回頭一望,原來是坊子鎮的小學教員房智明來了。房智明是來找梁永生請示有關宣傳的問題的。梁永生回答了他提出的幾個具體問題以後,最後又特別向他強調了這樣一點: 「對敵宣傳,要側重瓦解敵人。啊?」 「哎。」 「在加強對敵宣傳的同時,可千萬不能忽視對群眾的宣傳啊!」永生說,「在目前,對群眾宣傳的內容,要以號召青年參軍入伍為中心……」 「好!記住啦!」 永生和房智明談了一陣,剛要走,在村頭放哨的二愣娘又趕了來。她著急地向永生說: 「飯也不吃,又要走哇?」 「老嫂子啊,放心吧,飯,是非吃不可的!」梁永生笑咧咧地說,「我們想就著飯時兒串幾個門子,找幾個人嘮扯嘮扯……」 「唉唉!你們這些人呀,整天價拿著吃飯不當回事兒!莫非說身子是鐵的?……」 二愣娘站在角門兒口上,望著梁永生那高大的身影,大聲小氣地嘟嘟著。秋風,清爽宜人的秋風,正在悄悄地掀動著她那灰白了的發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