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十二章 再返寧安寨

郭澄清 《大刀記》
梁永生被圍在屋裡。 屋外響著陣陣槍聲。 槍聲驚擾不了梁永生。梁永生還在仔細地打量著屋裡屋外的情景。他要在這裡跟敵人決戰了! 這是一所「四合院兒」。這個院落,是個粉坊。可是現在沒人住。 四四方方的天井裡,寬寬綽綽,空空蕩蕩。 天井的東南角上,也就是在東房和南房之間,有個走廊式的角門洞子。 永生看罷屋外又看屋裡。 這是三間北屋。屋裡,是「兩明一暗」。在中間和西間之間,有道「隔牆」。隔牆門南,有個長方形的小孔洞,名叫「燈窯兒」。 「燈窯兒」,是放燈的地方。每到夜晚,把燈放在這裡,一盞燈可以把裡間屋和外間屋同時照亮。 這有隔牆的西裡間里,靠著窗台盤了一條土炕。 這土炕是睡人的地方。 土炕的對面,靠著後山牆放著一張破桌子。桌子上面和桌子底下,擺放著粉坊里使用的各種家具。 在中間和東間之間,沒壘隔牆,兩間通連著。 在這兩間屋裡,靠西邊安著一盤大水磨。沖門外有口大水缸。這水缸是過籮用的。為了過籮方便,把水缸的大半截埋在了地下。 屋門右邊的門扇後頭,緊靠隔牆盤了個鍋台。 除此而外,就是散放在各個角落裡的篩子、笸籮什麼的一些零碎家什了。 總之,這座屋子裡的一切,都是根據粉坊的特殊需要安排設計的。 現在,剛剛挖牆越獄的梁永生,為了掩護階級弟兄們化險為夷安全脫身,他隻身一人又被敵人圍在這座粉坊里。 過去,梁永生和戰友們在一起的時候,和人民群眾在一起的時候,不論碰上什麼樣的敵情,也不論遇上多麼大的風險,他總是渾身是膽,覺著就算天塌下來也沒啥可怕的。今天,他獨自個兒被敵人圍困在這座屋裡,情勢迫使他離開了戰友,離開了群眾,但他也並不感到孤寂和空虛,反而有一種強烈得從未有過的欣慰的感覺,湧上他的心頭。 這不僅是因為寧安寨的青壯年安全地甩開了敵人的追捕,而且,永生還意識到,這座屋子並不是與世隔絕的。現在,敵人雖然把我圍在了這裡,可是,他們卻已陷入了人民群眾的重圍!如今,該有多少雙眼睛盯著這座屋?何況,我們的戰士和群眾,又必然是正在各處打擊著敵人哩! 永生一想到這裡,就覺著他仍是和群眾在一起,心裡十分踏實,十分輕鬆。因為,他目下再也不用擔心群眾受連累,可以自由地和敵人拼殺了!何況他的手中還有一棵大槍呢? 當然,對梁永生來說,大槍,不如匣槍應手!可這總比赤手空拳好得多呀!因此,現在永生的想法是,只要武器在手,即使流血犧牲,也要戰鬥到底! 永生想到這裡,便將大槍端在手中,仔仔細細地檢查起來。誰知,他拉開槍栓一瞅,猛然吃了一驚: 「呀!槍膛里只有三粒火兒啊!」 隨後,他又捏開了子彈袋子。 子彈袋子已經空空的了。 這時,外邊的槍聲,一陣陣地響著。在這槍聲的間隙里,還夾雜著敵人的狼嗥鬼叫。 在這樣的時刻,在這樣的處境下,梁永生情不自禁地回想起了他那半生中的全部生活和鬥爭。他想到了雲城街頭,他想到了運河岸邊,他想到了雒家莊上,他想到了藥王廟中,他想到了走延安,更想到了救星共產黨和領袖毛主席……這一切,使得梁永生用三粒子彈面對著數以百計的敵人膽不怯,氣不餒,心不慌,從而更加充分地顯露出了他那沉著、冷靜的特點。 眼下,在梁永生那鋼鐵般的體魄里,充滿了旺盛的生命力和頑強的意志力量。這些,又使他獲得了難以令人置信的膽略和智慧。現在在梁永生看來,三粒子彈,雖不能算多,可也不能算少了! 於是,他猛一吃勁,嘎啦一聲,將一顆子彈推上了槍膛。隨後,兩手緊緊握住槍桿,又用食指勾住扳機,昂首挺胸站在隔牆門裡,嚴陣以待,等待著那些膽敢闖進屋來送死的敵人。 梁永生眼下一切雜念都徹底地消逝了,身上的勇氣和力量已驟然增大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他正將其全部精力貫注在殺敵上,又忽聽屋外頭槍聲大作,房頂上喊聲連天,繼而便是一顆手榴彈飛落窗前。 轟! 手榴彈爆炸了! 濃煙四起,黃塵彌空,就像院子裡突然下了一場大霧,天井的情景再也看不清楚!屋裡,棲息在梁頭上、牆壁上的灰塵,被這巨大的爆炸聲一震動,爭先恐後地張落下來。梁永生根本不注意這些。他一面注視著門口,準備對付隨時可能竄進屋來的送死鬼,一面監聽著外邊的喊聲、槍聲和手榴彈的連續爆炸聲,心裡悄悄地推斷著可能發生的情況。 不過,他一不還言,二不還槍,只是心中在想:「讓敵人多消耗些子彈吧!」是啊!如今的梁永生,只有一個人,三粒火兒,與這麼多的敵人對陣相持,顯然他自己是不能隨便放槍的! 再說敵人。 他們放了一陣槍,扔了一陣手榴彈,見屋裡始終沒有動靜,便將槍聲停下了。敵人原來的打算是,千方百計引著梁永生開槍還擊,待他的子彈打光了,好進屋去抓活的。可是,他們現在見永生並不還槍,便趴在南屋的房頂上對著北屋嚎叫起來: 「姓梁的!投降吧!」 梁永生不吱聲。 「姓梁的!投降吧!」 梁永生還是不吱聲。 敵人將這句屁話也不知重複了多少遍,而且是嗓門兒一遍更比一遍高。 不過,不管他們怎麼叫喚,梁永生由始至終不吭一聲。 敵人八成是急了!他們將一顆小甜瓜式的日本手榴彈從門口扔進屋來。 手榴彈在外間屋裡爆炸了。 隨後又是一顆。 又爆炸了。 頓時,屋裡煙霧滾滾,塵土飛揚,強烈的火藥味兒直鑽鼻子,嗆得梁永生總想咳嗽。可是,永生為了不讓敵人判斷出屋裡的真實情況,就極力抑制住自己,沒有咳嗽出聲來。 這時候,這座變成了煙霧世界的屋子,就像正在起火似的,一股股的黃煙,可著門口窗口往外冒著。 過了一會兒。 南房頂上的敵人,又朝著這北屋喊叫起來: 「姓梁的!投降不投降?快說實話吧!」 梁永生呢?還是老辦法——不做聲。 接著,又聽敵人嚷道: 「姓梁的!你再不投降,可別怪我們來厲害的啦!」 他們還有個屁厲害的?管它哩!永生依然沒答腔。 這當兒,仿佛聽見外頭有個傢伙在說: 「咦?怪呀!怎麼就是不答聲兒哩?是不是已經叫手榴彈炸死了?」 又聽另一個傢伙接著那個的下音兒說: 「對!八成兒是這麼回事兒!」 「你、你們倆,進、進去看看!」 這是白眼狼的聲音。 永生一聽,心裡樂了。 為啥?因為他不還槍不吭聲的目的,就是為了誘敵深入——闖進屋來。梁永生的想法是:一來,敵我人數懸殊,只有把他們引進屋來,才能讓這少得可憐的子彈充分發揮其作用;二來,梁永生已明確地意識到,他自己有子彈少的短處,但又有不怕死和會武術的長處,只有和敵人在屋裡拼殺才是最有利的。除開這兩點,梁永生還有個打算,就是把敵人引進屋以後,好想個法兒從敵人手裡奪取槍支和子彈,用來武裝自己。 現在,他一聽白眼狼派兩個敵人進屋,他的目的要達到了,他怎能不高興呢?於是,他提起精神,又擦了擦被嗆得正在流淚的眼睛,便全神貫注地盯住了屋門口。 不大一會兒。 有兩個偽軍,真的朝這北屋的門口闖過來了。 這倆送死鬼,一個在前頭,一個在後頭。 前頭這個,是個大兵。他兩手端著一支大鼻子捷克式步槍,槍筒上還安著一把閃光的刺刀。不過,這種武器,拿在他的手中,並不給人一種威武的感覺。這主要是因為他那像個柳葉似的小臉兒,如今已嚇得比秋後的柳葉還要黃! 後頭那個,看來是個偽軍的小頭頭兒。他貓弓著腰,龜縮著脖子,將身子藏在那個偽軍的脊樑後頭。這個小子一手推著前頭那個不肯前進的偽軍,一手提溜著一支三把二十四響匣子槍。看這個賊眉鼠眼的傢伙的態勢,就像他覺著這個屋門口如同老虎口一樣可怕,隨時都有可能把他生吞下去。只見他一邊推搡著前頭那個偽軍,躡手躡腳地向北屋走著,一邊抽頭探腦地東張西望左顧右盼,簡直像只避貓鼠! 外間屋裡硝煙瀰漫。 梁永生早已作好了準備。 當這兩個送死鬼慌慌張張闖進屋以後,只聽嘎勾兒一聲響,從燈窯兒里射出一槍。那個拿匣槍的偽軍官兒,應聲倒在地上。那個端大槍的偽軍,一聽見槍響,就知梁永生並沒有死,立刻嚇沒了真魂。 他回頭就往屋外跑。 誰知,這個慌忙外逃的偽軍剛一邁步,被那個四腳拉叉躺在屋門口上的偽軍屍體絆倒了。當他昏頭漲腦地爬起來的時候,梁永生已把第二粒火兒推上了膛。這時節,只要是梁永生的二拇手指一動彈,這個偽軍的小命兒也就上西天了! 不過,永生並沒開槍。 因為他想:「眼時下,一粒火兒太寶貴了,用它打死一個已經嚇破了膽的小玩意兒,實在怪可惜的!」 正在這個節骨眼上,趴在南房頂上的白眼狼,朝著想往外跑的這個偽軍喊道: 「你、你往外跑,我、我槍斃你!」 喪魂落魄的偽軍一聽這話,又嗖地竄回屋來。 他進屋後,一步躥上鍋台。將他那亂打哆嗦的身子,緊緊地貼在隔子牆上,又把槍口伸向隔牆的門口,光打抖嘍不再動了。 這一陣,梁永生那兩條怒沖沖的視線,透過窗欞的空間,在南屋的房脊上搜尋著。他要尋找那個正在房上指揮的漢奸白眼狼。可是,他瞅了老半天,只是聽見白眼狼在叫喚,卻望不見那個老雜種的影子。 突然,永生正望著望著,就聽見背後隔牆上的「通天框」嘚嘚地響了幾下兒。他猛一回頭兒,只見有個雪亮的刺刀尖兒,貼著「通天框」已露出了二寸多長。 八成是因為那個端槍人正在打哆嗦的緣故吧?那個刺刀尖兒正然一陣陣地顫動著,並且時而磕在「通天框」上,發出嘚嘚的響聲。 梁永生看清情況後,不由得心中笑道: 「膽小鬼兒!」 於是,他不慌不忙地從燈窯兒里伸出一隻手去,將二拇指頭挺直,猛地頂住了那個偽軍的脊樑,並以命令的口氣喝道: 「別動!」 那個偽軍,渾身猛一收縮,打了個冷戰。梁永生又緊接著命令他說: 「放下武器!饒你活命!」 那偽軍以為是槍口拄在了他的脊樑上,嚇得渾身的冷汗流成了河,哪裡還敢動一動呢?於是,便乖乖地把槍扔在地上,舉起雙手,哭聲喪韻地央求道: 「我投降!我投降!饒命啊!……」 梁永生把手抽回來。又命令道: 「進來!」 「是!」 偽軍哆哆嗦嗦走進裡間屋。 他進屋後,一面用一雙失神的直眼盯著梁永生,一面用口舌哽結的鼻音央求著: 「長官,不,同志,饒,饒我一條活命吧,我是被抓來的呀!……」 梁永生讓他蹲下,隨後自己也跳下炕來,蹲在炕根底下,又向偽軍說: 「饒你可以……」 「謝謝!」 「可你要老實兒地聽我的命令!」 「一定聽!」 梁永生朝屋門口一指,說: 「你去把那支匣槍拿過來!」 偽軍點頭應道:「行!」 永生又指著屋門口上那個偽軍的屍體說: 「連他身上的子彈袋子也要解下來!」 「行!」 「去吧!」 「是!」 偽軍來到屋門口,拿起匣槍,又解下子彈袋子,扭頭一望,只見梁永生正端著大槍衝著他,便老老實實地又朝屋裡走回來。 正在這個當兒,南房頂上響了一陣排子槍。 一顆顆的子彈,從偽軍的身邊吱溜吱溜地擦過去,有的鑽進地去,有的打在牆上,還有一顆子彈擦傷了偽軍的胳膊。 鮮血突突地流出來。 那偽軍一見血,身子一抖,摔倒地上。 梁永生匍匐著身子,來到外間,拾起匣槍和子彈袋,又把嚇傻了的偽軍拖進裡間。 永生使用匣槍已經使熟了。所以方才總覺著大槍不順手。現在,他得了這支二十四響的匣子槍,不僅槍的成色比他幾年來使用的那支還好,而且子彈袋裡的子彈又裝得滿滿的,這一下子就像猛虎添了翅膀一般,他的心裡高興極了。 再說那個偽軍。 他望著自己受了傷的胳膊,又痛,又怕,又氣,又恨,不由得咬牙切齒地罵起來: 「白眼狼那個老雜種!」 梁永生抓下罩在頭上的羊肚子手巾,一邊給偽軍包紮傷口,一邊教育他說: 「以後,別替他們賣命啦!啊?」 那偽軍見梁永生待人挺和善,還替他包紮傷口,一點也不像石黑、白眼狼說的那樣,人一當上八路就「六親不認」,偽軍落在八路手裡「有死無活」。於是,他就試探著說: 「你真好!我一輩子也忘不了你的恩惠……」 梁永生嚴肅地糾正他說: 「不!你這個說法不對!」 偽軍迷惑不解地問: 「咋不對哩?你待我好,我不應當感謝嗎?」 梁永生說: 「我沒啥值得你感謝的。你要感謝的話,就感謝共產黨和八路軍吧——我是按照我黨、我軍的俘虜政策來對待你的。」 偽軍點點頭。又說: 「不管咋說,反正是莊鄉爺們兒……」 莊鄉爺們是啥意思?原來這個偽軍不是別人,他是寧安寨老中農田金玉的兒子田寶寶。 田寶寶在當偽軍之前,一直在外地念書。梁永生呢?離開寧安寨去闖關東了。他回到寧安寨後,沒站住腳,又奔了延安去。因此,永生只是聽人說過,田金玉有個兒子,叫田寶寶。後來也知道田寶寶當了偽軍。可是一直沒有見過面兒。所以,直到今天,永生並不認識這個田寶寶。 永生雖不認識田寶寶,可田寶寶卻明確地知道,給他包紮傷口的這位八路軍,就是那位大刀隊隊長梁永生。 他是怎麼知道的呢? 因為他在闖進這座屋子之前,聽到石黑、白眼狼以及大大小小的偽軍頭目們都在吆呼: 「今天圍住的這個八路,是大刀隊隊長梁永生,一定要想法活捉住他!活捉住他!」 而且,他被俘以後,一見梁永生的面,也大體上認出來了。這是因為,梁永生他們夜襲柴胡店的那天夜裡,田寶寶不是被捆綁起來放在門後頭了嗎?那時,他的嘴雖然被堵住了,可是眼睛並沒被捂起來。在當時,梁永生雖沒去注意田寶寶,可是田寶寶,卻就著時隱時現的星光,把梁永生的形象大體看清了。 可是,在他倆剛見面時,田寶寶雖然認出了梁永生,卻並沒敢對永生說出自己是誰。因為,石黑、白眼狼常說,「八路六親不認」。他雖不完全相信,可又不完全不信,所以沒敢攀鄉親關係。況且,田寶寶還曾聽爹說過,梁永生為借糧來到過他家門口,田寶寶他爹怕永生還不起沒有借給他。為這件事,田金玉還曾囑咐過兒子: 「過去咱沒借給梁永生糧食,他八成會恨著咱的;如今你和他又在兩面上混事,可得處處留點神呀!」 田寶寶對他爹這些話,過去是深信不疑的。可是今天,他被他們自己人打傷以後,梁永生又對他這麼好,使他很感動,所以這才開始試探著和永生攀攀鄉親。可是,他剛說了個半截話兒,梁永生的注意力,卻忽地飛到房頂上去了。 原來是,房頂上的葦帘子,突然發出一陣咔嚓咔嚓的響聲。 永生定神一望,又轉念一想,立刻明白了:這顯然是,那些黔驢技窮的敵人,派其嘍囉來闖屋沒有成功,現在又派人來挑房頂了!一念及此,永生又想:「要是讓敵人把房頂挑開一個大窟窿,再從窟窿里扔下手榴彈來,那可就糟了!」 梁永生想到這裡,把匣槍往腰裡一插,將大槍背在肩上,又將田寶寶那支步槍端在手裡,然後朝外間的水磨一甩頭,對田寶寶說: 「你先到那個磨北面去藏一藏吧!」 他見田寶寶不解其意,又用槍指著房頂說: 「你聽!他們要挑房頂扔手榴彈了!」 田寶寶終於領悟了永生的意思,照令而行,躲到外間的水磨北面去了。 梁永生不聲不響地監視著房頂。 房頂上的響聲,正在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過了一陣。 又過了一陣。 鐵杴鏟葦帘子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了。這時節,永生聽著,瞅著,心中暗自分析著:「聽這響聲,房土已被挑開了,現在正用鐵杴鏟房頂上的鋪材!」他想到此,便從容不迫地把手中的大槍朝上一舉,瞄準了正在咔嚓咔嚓亂響的地方,一勾扳機,砰的一槍。 這槍聲一響,只聽見房頂上吭噔一聲,就像有個什麼沉重的東西從半天空中落到房頂上一樣,震得房頂顫動了一陣,有些檁樑上的灰塵,紛紛飄落下來。 此後,那鏟葦帘子的聲音,再也沒有了。 這顯然是,那個撅著屁股挑房頂的傢伙,被梁永生這一槍給放倒了。 不大一會兒,那邊的葦帘子又響起來。 早已頂上火兒等著的梁永生,等敵人把房土挑開後,又給了他一槍。這一槍,和那一槍一樣,房頂上又是吭噔一聲,葦帘子又不響了! 梁永生隔著葦帘子一連撂倒兩個以後,敵人只好把挑房頂的把戲收起來。可是,屋外的槍聲,還在緊一陣慢一陣、稀一陣密一陣地響著。這時,按照梁永生的分析,敵人這個鬧騰勁兒,看來有兩種意圖:一是,他們正在想盡一切辦法,逼迫永生投降;二是,儘量引著永生還槍,等永生的子彈打光了,他們好闖進屋來抓活的。永生根據這樣的判斷,便暗自決定:我來個將計就計,跟敵人消磨時間,等天黑下來以後,再想法子突圍。於是,他又招了招手,把外間屋的那個偽軍又叫過來。他倆一同蹲在炕根底下。永生問那偽軍: 「你今年多大歲數啦?」 「二十三歲。」 「你叫個啥名字?」 「田寶寶。」 「田寶寶?」 「嗯喃。」 這時,梁永生對田寶寶發生了興趣。他的興趣,並非源於「田寶寶」這個名字起得怪有意思,而是「田寶寶」這個名字使永生打開一條新的思路——他想起了田金玉那個當偽軍的兒子。可他又想:「同名同姓的人多著呢,這個田寶寶是不是就是田金玉的兒子呢?」於是,他又接著問下去: 「你是哪村人?」 「寧安寨人。」 「你爹可叫田金玉?」 「對!」 到此,梁永生算把這個田寶寶核對實了。隨後,他口吻一變又問: 「你認識我不?」 「認識。」 「我是誰?」 「梁永生。」 「你見過我?」 「見過!」 「在哪裡?」 「柴胡店!」 「啥時候?」 「你領著八路軍夜襲柴胡店的那天夜裡……」 這時,田寶寶將他被捆綁起來放在門後的過程簡單地說了一下。在他陳述這件事的過程中,屋外的敵人又喊叫又打槍,還是鬧得挺凶,嚇得個田寶寶幾次把話停下來。 永生朝窗戶甩一下頭,向田寶寶說: 「不管他!說下去——」 最後,田寶寶又接上這樣一段話: 「從那,我雖僥倖沒死在狼羔子手裡,可是卻無緣無故地受上氣了——白眼狼三天兩頭兒威脅我,不許我吐露狼羔子槍殺偽軍的真情;闕七榮就三六九兒地審訊我,要我證明狼羔子是八路的內應;另外,石黑也暗地裡逼問過我好幾回,要我告訴他事情的真情實況……後來,咱不知是誰的主意,也不知為了什麼,把我從柴胡店調到水泊窪來了!」 這一陣,梁永生一面聽著田寶寶的敘述,一面聽著屋外的動靜。 忽見楊翠花身上帶著血跡,出現在南房頂上,兩個敵人押著她。這個完全出乎永生意外的新情況,使得他的心中猛然一震:「翠花被捕了……」 繼而,永生又見,而今的楊翠花,在那高高的南房頂上,昂首而立,正在衝著北屋的窗口高聲喊道: 「永生!我相信你一定會:寧做烈士,也戰鬥到底!」 翠花這肺腑之言,帶著感人的音韻,帶著動人的力量,衝進那戰鬥的北屋,撞擊著永生的耳鼓,震動著永生的心弦。 梁永生,在這樣的時刻,在這樣的處境中,得到了翠花的鼓勵,了解了翠花的願望,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他為自己有這樣的妻子而感到自豪,感到驕傲!他為自己的妻子能在這樣的時刻說出這樣的話來,而興奮,而激動!因為,翠花這短短的一句話,使得永生心潮翻滾,熱血沸騰;這短短的一句話,還使他力量加倍,勇氣倍增!這時的梁永生,是多麼想說幾句話來回答他的妻子啊!可是,儘管他的心裡有千言萬語,萬語千言,嘴裡,卻是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正在這時,又聽翠花大聲疾呼道: 「永生!該開槍就開槍,不要顧我!……」 翠花為啥這樣疾呼?永生完全理解翠花的想法:因她已落入魔掌,敵人要把她作為人質引誘永生,企圖迫使永生放下武器;現在,翠花這麼一喊,就用不著永生再去考慮了!可是楊翠花這句話還沒有落地,倒嚇得敵人急忙把翠花拉下房去,只怕永生開槍要了他們的小命!敵人的陰謀詭計又破產了。 接著,從窗口裡射進一排密集的子彈。敵人又在南房頂上開槍了,子彈打在北山牆上。到這時,直打得那北山牆坑套坑,洞連洞,好像核桃皮一樣了。梁永生見田寶寶有些驚慌,問他說:「怎麼?害怕啦?」 田寶寶點點頭:「有一點兒!」 「來,你瞅著——」永生道,「我教訓教訓他們!」 他說著,一甩腕子,朝著南房頂上砰砰兩槍。伴隨著這兩聲槍響,那南房頂上的敵人中,一個吭噔一聲倒下了,另一個發出一聲慘叫後,骨骨碌碌地跌下房去!這一來,那南房上的槍聲立刻停下了。你想啊,儘管那南房頂上的敵人並沒死淨,可是,那些還活著的怕死鬼們,一見梁永生的槍法這麼准,都嚇成了王八吃西瓜——滾的滾,爬的爬,光是顧命了,還有誰顧得上探頭放槍呢? 梁永生所以打這兩槍,一來是為了教訓南房頂上那些揚風扎毛的敵人,二來是給田寶寶壯壯膽,也是向他表示:不許他心懷二意,輕舉妄動。除此而外,永生還想用這兩槍向石黑表明:「儘管我的妻子落入你的魔掌,可我梁永生和你們拼到底的決心,並沒有一絲一毫的動搖!」他還想用這兩槍回答他的妻子:「翠花啊!你的話說得對,說得好!我一定那樣做,也一定做得到!」 落入敵人魔掌的楊翠花,將會出現什麼情況?這個問題,永生想過沒有?沒有!因為他完全相信自己的妻子,能夠經受住這次考驗。而且,永生還滿懷信心地認為:翠花在經受這次嚴峻的考驗之後,必將更加堅強起來!那麼,梁永生現在心裡在想什麼呢?他還和原先一樣——我一定想法突出去,也一定能突出去!他在這樣的念頭支配下,將那還在冒煙兒的匣槍往腰裡一插,又隨隨和和、沉沉靜靜地問田寶寶: 「你們這次來了多少人?」 這一陣,被梁永生那百發百中的槍法驚呆了的田寶寶,一直在盯著個永生出神。永生這一問,他像才從夢中醒來似的,慌忙答道: 「准數兒鬧不清!我光知道,柴胡店據點上,來了一百多人。」 「別的據點上呢?」 「聽說,黃家鎮據點上來人了,來了多少鬧不清,只知道是喬光祖親自帶隊來的;水泊窪據點上,是疤瘌四帶隊來的,來了二十多人。」田寶寶說,「另外,據說還有『掃蕩隊』的一些人哩!」 「你估摸估摸,總共有多少?」 「咱連個邊兒也摸不著,沒處估摸去!」 「連個大荒數兒也估摸不出來?」 「要說荒數兒——」田寶寶拍打著眼皮想了一陣兒,「喔!怎麼也有好幾百!」 「這些人都在寧安寨?」 「對!全在寧安寨。」田寶寶說,「梁隊長,你是沒看見,石黑為了你一個人,把這寧安寨都垛成兵山啦!」 「他們怎麼知道這個被圍住的八路就是我呢?」 田寶寶搖搖頭說:「鬧不清他們是怎麼知道的!」 梁永生又問:「為了我一個人,他們為啥調來這麼多兵?」 「我剛才不是說過嗎——為了逮著你唄!」田寶寶說,「咱聽人說,長期以來,石黑因為捉不到你,又羞又怒;這一回,他已經下了決心:非要活捉住梁永生不可!聽說石黑還將今天的情況報了他的上司荻村。荻村也命令他一定要捉活的!因為這個,他們把守得很嚴……」 「他們把守得怎麼個嚴法?」 「先說這個院子吧!房頂上,角門上,還有院子的周遭兒,各處都有人!」田寶寶說,「再說這條胡同。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還有來來回回巡邏的。胡同口的兩頭兒,都架起了重機槍……」 「噢!村邊上呢?」 「村邊上,大大小小的路口,全都布上崗哨封鎖住了!」田寶寶說著說著加上了議論,「梁隊長,叫我看,你的槍法雖好,武藝也高,可是,好虎架不住群狼多呀!他們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你要想突圍,恐怕是,恐怕是,唉,難呀!」 梁永生這個人,脾氣就是這樣怪——有時候,他一講就是一大串;有時候,卻又一句話也不講,光聽別人說。只有當別人的話弦斷了的時候,他才肯插上一句,引著人家再說下去。 今天,他和田寶寶的談話,又是這樣——他對田寶寶敘述的情況,發表的議論,一律不加可否。有時候,拿起一根草棍兒,在手裡折來折去;有時候,向田寶寶笑笑,又追問下去: 「柴胡店據點上的人,在什麼地方布防?」 「在村子的北面。」 「南面兒是哪一部分?」 「是黃家鎮據點上的人。」 「東面呢?」 「是水泊窪據點上的人。」 「西面呢?」 「是那些『掃蕩隊』!」 梁永生和田寶寶一問一答地說著,同時他將一半精力悄悄地用在了監聽外面的動靜上。這一陣,屋外比較平靜。永生想:「方才那一陣,他們在翠花身上下了毒手,想讓翠花勸降;眼下這一陣,敵人又在搞什麼鬼名堂?……」梁永生儘管耳朵在聽,心裡在想,可是,從他的表面看來,好像他的神情非常專一,只是在和田寶寶談話,別的,啥也沒聽,啥也沒看,啥也沒想。 過了一會兒。梁永生還在和田寶寶談著,忽聽院子裡有人喊叫: 「走!」 繼而又是一聲: 「快!」 這聲音是很低很低的。可語調又是急促的,粗野的,生硬的。在這粗野的聲音後頭,又聽有人說: 「你光催不是白搭!我是上了年紀的人了,腿腳不給做主啦!……」 這個說話的人,聽嗓音是個老頭子。可是,他的聲腔卻特別高,仿佛是故意讓藏在屋裡的人聽見似的。 這兩種聲音,一高一低,形成了明顯的對照。 梁永生聽了一陣,覺著那個高聲說話的老年人的聲音很耳熟,心中猛然一驚:「咦?這是誰呢?……哦!這不是魏大叔嗎?他來幹啥哩?」 這些念頭,在一眨眼的工夫,就從梁永生的頭腦中閃過去了。並且,就在這同時,他騰地站起身來,透過窗欞朝外一望,只見魏大叔果然出現在庭院中。 又見,在魏大叔的身後,還有兩個穿便衣的人: 一個是尤大哥; 另一個是田金玉。 在他們的身子後頭,還有幾個穿著偽軍裝的傢伙。他們都一手提著槍,一手推著群眾,正然朝這北屋門口闖過來! 梁永生一見這種情景,心裡豁然明白了:這是狡猾的敵人想鑽共產黨、八路軍的空子,用和八路軍有著血肉關係的人民群眾做「擋箭牌」,他們好就勢衝進屋來! 面對著這種局面,應當怎麼辦? 這可真把個梁永生難住了: 開槍嗎?不行啊——那會傷害走在前頭的群眾!不開槍?也不行——敵人很快就會闖進屋來了!因此,這個從來不愛著急的梁永生,如今卻著起急來了!他,恨不能一下子想出個好辦法來,可是,越急越覺著沒有好辦法! 時間,在不停地流逝著。 敵人,在迅速地靠近著。 永生,越來越焦急了。 精明的魏大叔,可能早已替永生想到了這步棋。他一面佯裝出害怕的樣子,一步挪不了四指地跬步前進著,一面在和偽軍說著,其實是說給梁永生聽: 「你們光推著俺們就挨不上槍子兒了嗎?槍子不是光能從前面打,人家要是從上往下打哩?……」 偽軍猛搡了魏大叔一把: 「快走!」 另一個偽軍喝道: 「少說廢話!」 魏大叔裝作耳聾沒聽清,又一次重複著: 「槍子兒,是能從上往下打的呀!那一年,鬧土匪,我藏在門扇後頭……」 魏大叔這些卯不對榫的話,一下子提醒了梁永生。 永生一個箭步躥上鍋台,昂首挺胸站在了門扇後頭。 魏大叔他們邁步進了屋門口,一下子站住了。不管敵人怎麼推搡,魏大叔和尤大哥說啥也不走了。他倆挺身一站,把他們身後的偽軍全都擋在了屋門口上。這時候,魏大叔和尤大哥的心情是一樣的——他們要用自己的身子,把身後的敵人擋在門外,寧可自己一死,也決不讓狗雜種們闖進屋去傷害梁永生! 在這時,對那些眼看就要大功告成、請功受賞的敵人來說,當然是萬分焦急的。焦急怎麼辦呢?兩個偽軍正在又推又搡,白眼狼在南房頂上嚷道: 「開、開槍!」 偽軍把槍一端,真要下毒手了! 正在這時,挺立在門扇後頭的梁永生,突然從門扇上頭伸出了匣槍,一摟扳機,當!當!一連響了兩槍! 這兩槍,使那兩個要下毒手的偽軍倒下去,永遠趴在地上啃黃土了! 其餘的幾個偽軍,都將屁股一掉,抱頭鼠竄了! 與此同時,魏大叔,尤大哥,忽啦一聲跑進裡間。 田金玉也跟著跑進來。 他一見他那寶寶,又驚又喜,便一頭撲上去,抱住他的兒子,淌著悲喜交加的淚水說: 「我那寶寶喲!你還活著呀?阿彌陀佛!謝天謝地!」 梁永生跳下鍋台,手提著匣槍也走進裡間屋來。讓大家都隱在炕根下。他瞅瞅魏大叔,望望尤大哥,有許許多多念頭,從他的腦際閃過。另外,還有一股激動的感情,正在梁永生的胸口上涌流著。 可是,梁永生還沒來得及說話,只見那個田金玉,把他的兒子一扔,撲到永生的面前,連連央求道: 「梁老弟,你知道,我就是只有這麼一個寶寶兒子。咱人不親土親。你看在咱是老莊鄉哥們兒的面上,可得給我留下這條根呀!要不價,俺田家的祖墳前頭,可就絕後啦!……」 聽田金玉這話,仿佛梁永生馬上就要槍斃他的寶寶似的。這時的梁永生,面對著一面說一面撲簌簌撲簌簌滾著眼淚的田金玉,覺著心裡好笑。可是,當他正要解釋幾句時,那田金玉沒等他張口又開了腔: 「大兄弟,過去的事,千錯萬錯全是我的錯!你宰相肚子能撐船,可千萬別往心上擱呀!」 田金玉說完這些話,還覺不放心,這又扯起他那三綹稀落的灰色鬍子,擺出一副可憐的苦相,繼而道: 「大兄弟,你瞧!你傻大哥這大的年紀了,要是你那侄子寶寶他,有了三長兩短,誰給我養老送終啊?……」 田金玉正不顧別人地沒完沒了地說著,田寶寶在一旁打斷了他爹的話弦開了腔: 「爹!梁隊長對我很好。他……」 田金玉又打斷了兒子的話說: 「不,不,不能叫梁隊長!要叫梁大叔!」 他緩了口氣,又以教訓的口氣向田寶寶說: 「要知道,咱和你梁大叔,是老鄉親,老街坊,老哥們兒。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近鄰不如對門。』叫大叔比叫隊長近乎得多呀!……」 他說著說著,又突然轉向永生: 「大兄弟呀,咱寶寶這孩子不懂事,你不看僧面看佛面,全看在你傻哥我的臉上,可千萬別怪他呀……」 在這樣緊急的時刻,在這樣危險的境地,梁永生和魏大叔、尤大哥他們,該有多少要緊的話要說?該有多少重要的事兒要做?可是,這個田金玉,別的全不想,更是全不管,他那肉肉頭頭的大腦袋裡,只有他的兒子。眼下,對他來說,兒子就是他的心,兒子就是他的命,只要能保住他的兒子,別的,都是無關輕重的。 可是,別人誰肯跟他糾纏這些事? 特別是魏大叔,氣得臉都發白了! 說起來,魏大叔瞧不慣田金玉這號德行,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早在日本鬼子剛進縣城的時候,有人勸田金玉躲一躲,可田金玉不躲。他說: 「外國人進中國,主要是照著官家干,與咱老百姓有啥相干?」 當時,魏大叔頂他說: 「八國聯軍進北京的時候,那些外國鬼子們是怎麼幹的呀?……你忘啦?我沒忘!那時節,光緒和慈禧他們,全跑到西安去了!鬼子們進了京城,又燒又搶,大火著了七天七夜……」 他倆爭執一番,田金玉那種鬼子侵略中國與百姓無關的說法,終於被魏大叔頂回去了。今天,魏大叔正要把田金玉這些閒言淡語頂回去,可是話頭卻被尤大哥攔住了。原來是,尤大哥見梁永生面對著絮絮叨叨的田金玉,面有急容,便衝著田金玉嚷了一句: 「別咧咧這些廢話!」 尤大哥攔腰這一槓子,把田金玉的話頭兒給揳回去了!梁永生苦笑了一下兒,就勁兒開了腔。他問尤大哥: 「你們是怎麼落到敵人手裡的呢?」 魏大叔搶先說: 「俺們仨,三種情況——」 梁永生覺著很有意思: 「喲!還挺複雜呀!」 魏大叔又接著說: 「我,是被狗雜種們抓住了,硬被他們逼著進來的!」 永生「噢」了一聲。 魏大叔又指著尤大哥說: 「他,是『自投羅網』,混進來的!」 梁永生對尤大哥「自投羅網」感到驚奇,正想問什麼,還沒開口,魏大叔又指指田金玉,以輕蔑的口氣說: 「人家他,是來看他的寶寶兒子的!」 大叔在說這話的時候,由於氣憤,滿臉充血,變得火紅。等魏大叔說完後,梁永生問尤大哥說: 「尤大哥,你真是『自投羅網』的嗎?」 尤大哥笑了: 「這不假!」 梁永生又問: 「有事?」 「有事。」 「啥事?」 「你聽我說呀!」尤大哥說,「我們越獄的那些人,聽說你被圍困在這裡,全都急壞了!要不是我潑死潑活地攔著,人們非要來跟敵人拚命不可!我好說歹說把人們說服以後,就決定去找大刀隊的同志們,讓他們來寧安寨給你解圍……」 「找到沒有?」 「我們仨一夥,倆一幫,分頭跑了半晌,終於找到了他們。」尤大哥說,「他們當即研究一下,決定馬上行動,來給你解圍。梁志勇還讓我們分頭送信,召集了八個村的民兵,配合大刀隊一齊行動……」 「他們現在哪裡?」 「哪裡都有。」尤大哥說,「在這寧安寨的四周,全埋伏好了!」他緩了口氣又說,「要是依著同志們,早就發起總攻打進村子來了!可是,志勇說啥也不同意。為這事,他還和幾個同志吵了一陣呢!當時志勇說: 「『隊長有令——不許輕舉妄動!』 「有人反駁說:『隊長的命令,是根據昨天那個場景下的!今天不是昨天……』 「志勇又說:『今天就該輕舉妄動?何況現在我們一點情況都不了解,為了營救一個人,讓這麼多人去拚命,那不是瞎胡鬧?我堅決不能同意!』 「可是,他說著說著,眼裡的淚水滾下來!我知道,人們也全知道,志勇聽說爹隻身一人被圍在這裡,圍兵又竟達幾百人之多,當然是凶多吉少,心裡怎能不難過?又怎能不著急呢?」尤大哥變換成稱讚的口吻說,「可是,志勇這孩子,可真是好樣兒的。他不論自己的心裡多麼難過,多麼著急,可他始終不答應猛衝硬幹!當黃二愣急得要領著一伙人單獨行動時,志勇把桌子一拍,厲聲道: 「『二愣!你給我站住!』 「二愣站住了。志勇又道: 「『不許自由行動!這是命令!』……」 尤大哥說到這裡,梁永生插問一句: 「最後怎麼樣了?」 「最後,志勇決定,先讓我混進村來,打探情況,然後,再根據情況決定怎麼個干法。」尤大哥說,「可巧,我混進村以後,正趕上敵人抓人當『擋箭牌』,我想:『只有見到你,才能把各種情況摸到實底兒。要不,我們外頭和你裡頭怎麼緊密配合起來一起行動呢?』於是,我就想了個『自投羅網』的法兒,故意讓敵人抓住了。這不,終於混進來了……」 尤大哥一氣說了這麼多。 這一陣,梁永生除了聽,便是問,一直不說啥。後來,尤大哥把話說結了,並單刀直入地問永生道: 「咱下一步棋該怎麼走哇?」 到了這時,梁永生還是沒拿主張,而是繼續問尤大哥: 「外頭,敵人的情況怎麼樣?」 尤大哥又把敵人的情況說了一遍。 魏大叔還作了一些補充。 梁永生聽了他倆談的這些情況,又和田寶寶方才談的那些情況聯繫起來想了一陣,接著問道: 「你們看,咱下一步棋該怎麼走哩?」 屋裡沉默起來。 永生見人們不好插嘴,又另起話題問道: 「你們看敵人那個勁兒,他下一步棋要怎麼走?」 他這麼一問,人們的話就多了。頭一個開腔的是魏大叔。他氣沖沖地說: 「叫我看,敵人要下毒手!」 「怎麼下毒手?」 「放火燒房唄!」 田金玉也答話了。他變臉失色地說: 「對啦!他們把一大垛柴禾都準備下了。方才,他們正到各家各戶去搜翻煤油哩!……」 他說著說著轉了話題: 「大兄弟,你反正是出不去的了,我求求你,你當行行好,把咱寶寶放出去吧?」 他一面觀察著梁永生的神情,一面繼續說下去: 「俗話說:『胳膊折了總得袖子蓋』。你把你侄子放出去,也好叫他到他的上司那裡去給你講個人情呀!他翠花嬸子,還在人家的手裡受刑!你要是放了寶寶,他翠花嬸子也許能被放出來……」 田金玉一面說著,一面揣猜著梁永生的心理。當他說到這裡時,又突然來上這麼一句: 「大兄弟,你甭不放心!你放了寶寶,不還有你傻大哥我在這裡嗎?」 在田金玉說話的當兒,外邊的槍聲猛地停下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兒哩?梁永生正然暗自琢磨著,忽聽白眼狼在南房頂上嚷道: 「梁、梁隊長!請、請聽我賈永貴奉勸幾句:現、現在,你、你已經陷入我們的重圍;你、你的妻子,又、又被我們捉住!你、你是個久經世故的精明人,面對這種局面,應、應當有個自知之明——你、你既無吃的,又、又無救兵,這樣抵、抵抗下去,會、會落個什麼結局呢?難道你就、就不該為你的妻子想一想嗎?」 他咳嗽了一陣,又說: 「梁、梁隊長!我、我作為你的老街坊,對、對你當前這種山窮水盡的絕境,是、是深表同情的!古、古人道:『親不親一鄉人』嘛!因、因此,我、我有一言相諫:你、你只要繳出槍來,向、向皇軍投降,我、我可以保你高官得做,駿馬得騎!還、還可以保你的妻子安然無恙,馬上釋放!」 他說到這裡提高了嗓門兒: 「梁、梁隊長!如、如果我賈永貴說話不算話,我、我不是娘養的!」 到此,白眼狼的狗臭屁算放完了。 梁永生聽了白眼狼這些屁話,心裡猶如火上澆油,怒氣升騰起來。他話在心裡說:「方才,你們又是闖屋,又是挑房,又是逼著翠花『勸降』……那一套花招兒全失敗了,現在,又耍開了這套鬼花狐!……」永生想了一陣兒,便亮開了他那洪亮的嗓門兒,帶著輕蔑的口氣開了腔: 「白眼狼!你也太不自量了!我先問問你——你可知道我們八路軍是幹什麼的嗎?」 白眼狼沒有答腔。 梁永生增添上冷嘲熱諷的語氣又說下去: 「我們八路軍,是抗日的隊伍!我們的敵手,是日本鬼子!你是什麼東西?你只不過是日本鬼子的一條走狗,有什麼資格跟我來說三道四?你們要是真有什麼屁要放的話,就把你的主子石黑『請』出來吧!」 梁永生這一套話,直罵得個白眼狼臉賽猴腚,他再也張不開嘴了。南房頂上,沉寂下來。過了一會兒,白眼狼的主子石黑,真的說話了: 「梁永生的聽著!你是大大的好漢!你是中國人的大大的英雄!我石黑,久仰閣下的大名,對閣下大大的佩服!」 他先給永生上了一陣刷子,又說: 「我們大日本,是文明國度,對你這樣的人物,大大的喜歡!閣下只要願意,我們可以誠心誠意地合作,實行中日親善,共榮共存!請閣下放心,我們決不埋沒你的才能,保證大大的重用,大大的重用!」 待石黑話畢,梁永生為了消磨時間,按壓住火氣說: 「你們要是有什麼『誠心誠意』,那倒好辦……」 石黑一聽,高興極了,忙插言道: 「閣下大大的明智!大大的明智!」 梁永生沒理石黑的插話,接著他方才的話茬兒又說下去: 「不過,我有個條件——」 「好的好的!」石黑說,「條件嘛,可以商量,可以商量!你的說說看——」 「要說倒很簡單——」梁永生說,「條件就是:你們向我們投降!」 石黑沉默了片刻,先冷笑兩聲,又佯裝並不介意地說道: 「梁隊長!鄙人素聞閣下是個很有風趣的人。今日一談,果然名不虛傳!現在,請閣下不要逗趣了!就讓我們進行實質性的……」 石黑說到這裡,話弦被梁永生打斷了: 「誰跟你逗趣?石黑先生,請你想一想,你們是侵略者,是強盜,要不向我們投降,怎麼能談得上『誠心誠意』?我們之間,哪裡又有什麼『合作』可言呢?」 石黑聽了梁永生這些話,心裡當然十分生氣。可是,這個老奸巨猾的傢伙,卻依然是佯裝不察,又用惋惜的口吻說: 「哎呀!梁隊長!我們的誠意,你不理解,鄙人甚為遺憾。不過,我們大日本帝國,是個文明國家,是十分注重人道的。今天,我們雖然圍住了你,也捉住了你的妻子,可是,我們的士兵,也有的做了你的俘虜!鑒於這種情況,我們從人道主義出發,願意向閣下提出這樣的建議:你,把我們的人放出來;我們,釋放你的妻子,並把你也放走。這樣,兩不相傷,和平解決,你看好不好?」 田金玉一聽石黑這話,覺著來活門了。他那皺紋縱橫的面孔,立刻泛出一臉喜氣,並急忙湊到永生近前,勸說道: 「大兄弟,人家日本人說的這個辦法滿好哇!你就應下他,把寶寶放了吧?要不價,不光你出不去,他翠花嬸子的命也難保呀!……」 梁永生沒有理睬田金玉。 他朝著窗口向石黑說道: 「石黑先生!你說的什麼?你們把我放走?好大的口氣呀!我們共產黨人,我們八路軍的戰士,從來是把被你們日本法西斯放走看作最大的恥辱!……」 永生特別把「放」字加重了語氣。 像狐狸一樣狡猾的石黑,表面上仍不著急。目下,在石黑看來,梁永生已是籠中之鳥,就算計著他撲棱,他也是跑不了的。於是,他又向梁永生說: 「梁隊長!閣下是非常重視名譽的人,不願落個被放出去的名聲,這我完全諒解。那麼,咱再這樣商量一下你看怎麼樣——只要你把我們的人放出來,我們馬上撤退,讓你自己安全地走開,你看怎麼樣?」 田金玉見縫插針,他又插話道: 「我說大兄弟,這就更好了,我看你趕快答應他吧!要不,咱屋裡這些人可就都完啦!……」 「永生,孬人肚裡疙瘩多,你可別上當呀!叫我看,你要把寶寶放出去,敵人就要放火燒房子了!」 這話是魏大叔說的。 梁永生那顆心,不論在什麼情況下,總是按照它那既定的規律跳動,半點也不會變,在這個方面魏大叔是完全放心的。可是,放心歸放心,在魏大叔的心目中,年近四旬的梁永生,仍然是個孩子,在一些事情上,還是需要當老人的給他掌眼的。因此,他才攔腰打斷了田金玉的話,插上這麼一句來提醒永生。 梁永生點點頭。 尤大哥又接言道: 「魏大叔說得對!看來敵人耍的八成就是這麼個把戲。石黑來這一手兒,大概是為了擺出一副『愛兵愛將』的假象兒,好用這一套來籠絡偽軍們的心,使偽軍以後更加為他賣命……」 在這個時候的田金玉,怕只怕梁永生被他倆說轉了主意。因此,他接著尤大哥的話音兒又說: 「哪能那樣哩!像人家石黑那麼大的官兒,還能說話不算話?再說,真要有那一章,我田金玉就跟他拚老命!要不,弄得俺們爺兒倆,不是個瓠子不是個瓜,人往哪裡站?臉往哪裡擱?……」 其實,田金玉的擔心是多餘的。 因為根本就不存在梁永生被說轉了的問題。 石黑耍的這套鬼花狐,梁永生比魏大叔和尤大哥看得還要透徹。在永生看來,石黑這個花招兒,包含著兩個陰謀: 一是,像尤大哥的看法那樣,石黑怕的是在偽軍們有目共睹之下,把田寶寶燒在裡邊會影響到偽軍們對他的忠誠,今後再沒人給他賣命了,所以才耍了這麼一套房檐談判要求釋放田寶寶的鬼把戲; 二是,他用了衡量他自己的尺度來衡量一個共產黨人,完全錯誤地估計了梁永生,妄想用軟硬兼施的手法兒誘騙梁永生投降,以達到他用武力所達不到的目的。 梁永生在暗自分析了石黑的惡毒用心之後,倒想來個順水推舟,利用這個時機,將田寶寶釋放,也好順便把魏大叔和尤大哥他們帶出去。 永生的具體算盤是: 不放田寶寶,魏大叔和尤大哥就出不去。他們出不去,不光是勢必受連累,還沒有辦法和大刀隊取上聯繫。更糟糕的是,要是大刀隊和民兵們見尤大哥老不回去,一急之下耍了老粗兒,來個強攻硬打,那可就損失大了!至於田寶寶和田金玉,梁永生覺著留下他們沒用處,倒不如放出他們去還有些好處。 那麼,他們會不會對永生出壞心呢? 這一層,梁永生也考慮過了。他認為那是不大可能的。因為田家父子不會不知道,他們要那麼辦了,不用說大刀隊會收拾他們,就是寧安寨街上的群眾,也是不會輕饒他們的! 梁永生正暗自盤算著,一直沒插嘴的田寶寶也說話了。他向梁永生說: 「梁隊長,不,梁大叔,你要放我出去,需要我做些什麼的話,就只管說;我就算豁上這條命,也要把你交給我的差事辦妥。要不,我對不起你剛才開導我的一片心意!再說,我要是做出恩將仇報的事來,我跑了和尚能跑了寺嗎?」 田金玉也就勢幫腔道: 「那是!當莊不向外來的,誰能胳膊肘子往外扭?再說,我也有一顆四兩重的人心啊!人嘛,還能昧良心?俺爺兒倆又不傻不苶的,還能壓著泰山不知重,頂著鵝毛不覺輕?更不會搬塊石頭砸自己的腳呀!……」 田金玉話還沒說結,石黑又在外邊催促道: 「梁隊長!你的主意拿好了沒有?」 梁永生心裡說:「好狡猾毒辣的狗強盜啊!」可他就著石黑的話音卻答腔道: 「石黑先生!你說話果真兌現嗎?」 石黑當即答道: 「我石黑歷來把信用看得比生命還重要。梁隊長,由於我們長期以來處於敵對狀態,我這話你可能信不著,那我就按照你們貴國的風俗習慣,向你盟個誓吧——我要是說話不算話,天打五雷轟!」 他說罷,又跟問一句: 「梁隊長,怎麼樣?這該行了吧?」 梁永生向田家父子說: 「你們先到外間水磨後頭去!」 田家父子走後,永生又向魏大叔、尤大哥悄聲說: 「一會兒,我放田寶寶的時候,你倆也隨在他後頭跟出去……」 魏大叔有些不解地說: 「真放他嗎?永生,『一著看錯,全盤皆輸』,這步棋你……」 梁永生顧不得多解釋,只是說: 「魏大叔,你老人家只管放心,咱不會上敵人的當!你出去以後,告訴同志們,告訴鄉親們,讓他們也都只管放心!」 「好!」魏大叔說,「我就怕你叫人家賺了!」 梁永生笑笑說: 「這方面大叔也放心吧——他們賺不了我!」 尤大哥插嘴說: 「永生和白眼狼鬥了幾十年了,再加上走南闖北地跑過好多地界兒,經歷的事兒是不少的,他是不會叫敵人賺了的!」 梁永生搖搖頭,解釋說: 「我說敵人賺不了我,倒不是因為這個。主要是,黨教育我好幾年了,我和石黑也鬥了好幾年了,所以說已經不是從前的梁永生了,是不會輕易被他們賺了的!」 尤大哥有些焦急地說: 「永生,你快說說——讓大刀隊和民兵們怎麼援救你?我回去好向志勇他們傳話呀!」 他說罷,用一雙期待的目光盯著梁永生。看樣子,他準備去做永生讓他去做的任何事情。 梁永生腆起臉,朝窗一望,看了看天色,而後,悄聲說道: 「現在,太陽快下山了。我準備等天色完全黑下來以後,就著夜幕影身設法突圍!尤大哥,你出去以後,要想盡一切辦法,爭取和志勇他們取上聯繫,告訴他們:在天黑以後,先在村西打一下,然後就趕緊轉移……」 「好吧!」 「你還要告訴他們,讓他們隨機應變,相機行事,得打便打,不得打便走。就是打,也要猛打一陣,打了就走,萬萬不能戀戰。因為,敵我力量對比,懸殊太大,決不允許感情用事,招致損失!」 永生說到這裡,又以嚴峻的神色說: 「這是我的命令!你要如實地向他們傳達!」 「是!」 尤大哥在梁永生嚴峻的神色、語氣的極力感染下,也自覺不自覺地打破了平素和永生說話的常規,鄭重其事地應了一聲「是」。尤大哥這種在永生面前從未有過的神態,鬧得個永生倒不好意思起來。他情不自禁地笑了笑,緊緊握住了尤大哥的手,語重心長地囑咐說: 「大哥,如今敵人到處布崗設哨,你出村去和大刀隊取聯繫,是十分危險的,也是相當困難的,可要多多留神,處處小心呀!」 尤大哥斬釘截鐵地說: 「老梁,放心吧!只要我死不了,你的命令,就一定能傳達到大刀隊!」 魏大叔接言道: 「永生,不要緊!他萬一出了事兒,不還有我嗎?我出了事兒,還有咱寧安寨那麼多的人哩……」 他們仨又嘁嘁喳喳說了一陣,永生便將田金玉和田寶寶叫了過來。 永生向田寶寶說: 「寶寶,你願意出去嗎?」 田寶寶忽閃著一雙迷惑不解的眼睛,在思考著梁永生這句話的意思。田金玉代子答道: 「當然願意……」 梁永生沒讓田金玉繼續說下去,又道: 「現在,我就放你們爺兒倆出去!」 田金玉一聽,喜出望外,心裡高興得就像一出門拾了個大元寶似的。他忙說: 「還是老莊鄉嘛!俺爺兒倆,一輩子忘不了大兄弟的大恩大德!」 他說著說著,猛捅了他寶寶一把,又用責備的語氣向兒子說: 「瞧你這個不懂事兒的孩子,咋光瞪著個傻眼兒?還不趕緊謝謝你大叔!」 田寶寶遵父命向梁永生道: 「謝謝大叔!謝謝大叔!」 田金玉還覺不夠,又道: 「快給你大叔磕頭!」 田寶寶望著永生的面容,猶豫著。 田金玉著起急來,伸出手要摁兒子的腦袋。 永生撥開田金玉的手說: 「來那一套有什麼用?」 他又轉向田寶寶說: 「你出去後,要向石黑、白眼狼他們講,就說我梁永生腿上受了傷,子彈也不多了!……」 田寶寶以為梁永生在考驗他,忙說: 「不,不,我又不是沒顆人心……」 梁永生非常嚴肅地說: 「寶寶啊,道理我不和你多講了。你今後要不當鐵心漢奸,就照我說的這麼說。你要是不這麼說,你要知道,今後我們是不會輕饒你的!」 田金玉見梁永生臉上掛了色,眼裡含著火,他有點慌了神,便忙向兒子說: 「你大叔叫你咋說就咋說唄,別發犟!」 田寶寶也趕緊改口說: 「行,我一定照大叔說的說!」 他們要走了。 魏大叔和尤大哥在臨行之前,都把眼睛盯在梁永生的臉上,溜溜地停留著,仿佛他倆正把永生的模樣深深地刻在自己的心裡。因為他們知道,梁永生處在這樣的環境中,什麼樣的事情都是可能發生的。 後來,他倆終於把心一橫,含著熱淚告別了永生,隨在田寶寶的身後,和田金玉一起,走出了這座被敵軍圍困著的粉坊。 田寶寶一出屋門口,就向房頂上的偽軍們嚷道: 「弟兄們!我是田寶寶!不要打槍!」 他嚷了一遍又一遍。一遍接一遍地嚷著,走著。 剛才,梁永生為啥讓田寶寶說他受了傷呢?他是想以此來勾起敵人想「捉活的」的欲望,引誘他們再組織幾次向屋裡的衝殺。 這又是為了啥? 第一,這麼一來,可以更多地殺傷敵人,取得更大的戰果; 第二,眼下天還不大黑,永生不能突圍,這樣還可以拖延敵人放火燒房的時間,等天一黑下來,他好就著夜色設法突圍。 敵人的算盤,向來是靠我們替他撥動的。 田寶寶出去以後,石黑果然又連續組織了幾次衝殺。其結果,還像方才的幾次衝殺一樣,每次都是留下了一些屍體和槍支、彈藥,以徹底失敗而告終了! 天色眼看就要黑下來。 老羞成怒的石黑,急眉火眼,又向永生喊話了: 「姓梁的,你說痛快話吧——繳槍不繳槍?」 梁永生以嘲笑的口吻說: 「真是天大的笑話兒!我們八路軍的槍,是打日本鬼子的!你想想,怎麼能把它繳給你這個日本鬼子呢?」 石黑又道: 「你要不聽勸,那可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梁永生道: 「你什麼時候對我們『客氣』過?你們這些法西斯匪徒們,什麼慘無人道的事都能幹出來,是永遠不會對我們『客氣』的!石黑!我告訴你:我作為一個共產黨員,作為一個抗日戰士,要是期望你這個帝國主義分子對我『客氣』,那是最大的恥辱,也是對我們偉大祖國的背叛!」 到了這時,氣急敗壞的石黑,對迫降、誘降、捉活的都絕望了!他像只發瘋的野獸一樣,哇哇地嚎叫起來: 「動手!」 繼而又是一聲: 「快點!」 隨後,一捆捆的秫秸,隔著牆頭扔進院來。 一個又一個的秫秸捆,相互撞擊著,發出一片亂嘈嘈的響聲。 伴隨著這秫秸捆一齊而來的,還有一股強烈的煤油氣味兒。這顯然是秫秸上已經噴灑上了煤油。梁永生見此情景,心中暗自想道:「石黑終於拿出了他這個最後的絕招兒——他們要放火了!」 怎麼辦?梁永生一面琢磨著突圍的辦法,一面警惕地監視著天井裡的動靜。 天井裡,橫三豎四的秫秸捆,已經摞了半人深。 看樣子,敵人還嫌不夠,一捆接一捆的秫秸,還在繼續不停地往裡扔著。 這些秫秸捆,由於是隔著牆頭扔過來的,所以都橫的橫,豎的豎,歪的歪,斜的斜,亂七八糟!有的,這頭倚著牆壁,那頭戳在了地上;有的,這一捆南北著,那一捆東西著,兩捆排成了一個「十」字形。 在秫秸捆與捆之間,縫道挺多,空隙不小。 梁永生望著,想著,想著,望著,覺著頭腦中忽地一閃,一個美妙的念頭油然而生: 「咦!我從這秫秸捆下頭鑽出去……」 他又反覆想了好幾遍,覺著這個辦法能行。於是,他將匣槍往腰裡一插,就要出去。可是,他來到屋門後頭,偷偷向院中一瞅,又想:「哎呀!不行!屋門口處秫秸太少了!我要是從秫秸捆底下一鑽,上邊的秫秸捆萬一滾動了,那不就被壓房頂的敵人發覺了嗎?這再怎麼辦哩?」 梁永生在屋門後頭想了一陣,又暗自決定:「等敵人把秫秸扔完,再見機行事。」他剛這樣決定下來,忽而轉念又想:「不行啊!等敵人把秫秸扔完了,就沒有這嘁吱咔嚓的響聲了。到那時,我從秫秸空里一鑽,秫秸一響,不是更容易被敵人發覺嗎?……」 梁永生正然細緻而周到地琢磨著脫身的辦法,忽聽南房頂上有人在喊: 「靠、靠屋門扔!把、把屋門堵起來!」 這公鴨嗓子加上結巴嘴,顯然就是白眼狼了。 看來白眼狼正在房頂上親自指揮,由此可見他對這件事是非常重視的。這個老雜種生怕燒不死梁永生,還喝令他的嘍囉們用秫秸把門口堵起來,多歹毒啊! 屋門口上的秫秸驟然多起來了。 一個壓一個的秫秸捆,將屋門口屯住了多半截。 這時又聽石黑說: 「好的好的!大大的好!梁永生插翅難逃了!一點火,房子會馬上著起來,梁永生就要和房子一塊兒上西天了!」 隨後,是一陣狗咬驢叫般的狂笑。 就在石黑、白眼狼這對蠢種笨蛋洋洋得意的當兒,梁永生已悄悄地離開北屋,鑽進秫秸空里去了。 社會生活中,一項計劃的實行,大概都是這樣——在實行的具體過程中所碰到的實際困難,往往要比事先預想到的多得多。當永生鑽進秫秸空去以後,才發現秫秸捆之間的空隙,並不是從屋門口一直暢通無阻地通向院門口! 因此,他想通過秫秸的空隙奔向院門口的想法遇上了障礙! 怎麼辦呢? 他原先想將秫秸捆撥動一下,可是,撥不動。因為上邊壓的秫秸捆太多了!於是,他只好按照各個秫秸捆之間現有的空隙,拐著彎兒地向院門口靠近著。 有時候,他鑽了一陣,前邊成了「死喉頭」——不光是往前去已無路可通,就是想往左右兩邊拐彎兒,再也找不著能擠過人去的空隙了! 咋辦? 只好從原路窩回,另找空隙,再往前鑽。 就這樣,他一次次地失敗,一次次地重鑽,一直不灰心。他想:「天大的困難,難不住共產黨員。一個革命者的決心,能抵住十萬個困難。現在,國家正需要我,人民正需要我,我一定要鑽出去,也一定能勝利突圍!」梁永生在這種強烈意志的鼓舞下,以無比的決心和毅力跟困難頑強地鬥爭著,鬥爭著! 崇高的目的能產生無窮的精力。 好一個頑強不屈的梁永生啊!他,這兒不通再從那兒鑽,底層不通再從中層鑽,鑽到「絕路」上就窩回來再重鑽,鑽呀鑽,鑽呀鑽,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一次又一次,終於排除了重重障礙,闖過了道道難關,帶著通身大汗鑽到了院門口的附近。 梁永生停下來。 他透過秫秸捆的空隙,朝角門兒那邊一望,只見,那兩扇門板一扇開著一扇掩著;門口外頭,有兩個端著大槍的偽軍,全像捆賣不了的秫秸的地直呆呆地豎在那裡。 永生想:「在這種情況下,我要硬鑽出去,顯然是不行的!誰知門口兩邊還有多少敵人呀?」於是,他只好停在那裡,不動了。他這時的主意是:「如今,天色還沒黑透,不能莽干硬沖!等天色徹底黑下來以後,我瞅個空子猛地鑽出去,來個冷不防,先將敵人的門崗幹掉,而後再往村邊衝殺!」 梁永生這邊正悄悄地盤算著,石黑在那邊又嚷咆開了: 「點火!」 「是!」 一瞬間,滿院的秫秸捆,呼呼地燃燒起來。 噼噼啪啪! 噼噼啪啪! 被火燒著的秫秸,一陣陣地響著。 一股股的濃煙,夾帶著無數顆火星,騰上高空! 這沖天而起的火光,煙柱,驚動了埋伏在寧安寨四周的戰士們,民兵們。他們望著愈升愈高的火光,望著越來越粗的煙柱,每個人的心裡都像亂箭穿刺一樣難受!有的人,因遲遲不見梁志勇發出攻擊的信號兒,竟急得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這火雲籠罩、煙柱沖天的情景,雖然把遠遠望見的人們都急壞了,可是,就趴在這個火堆底下的梁永生,卻一點也沒有著急。他,還和往常一樣,越到危急時刻,越是更加鎮靜。現在,他正悄悄地琢磨著對策,從容地等待著時機。 火勢越來越大了。 滿院子的秫秸捆,自上而下一層層地燃燒著。 趴在秫秸捆最底層的梁永生,覺著囫圇個兒的身子就像鑽進了燒開鍋的蒸籠一樣,有一種高溫暴熱正在燎烤著他那汗津津的脊樑,鬧得他的嗓子眼兒里幹得冒煙,一陣陣地熱辣辣地發痛!舌頭黏在嘴裡,已轉動不靈,因為口腔的唾液早就耗幹了!兩隻豁豁亮亮的大眼睛,如今被濃煙嗆得也正在流淚! 梁永生用手背抹一把罩住了瞳孔的淚水,扭著脖子朝上一望,只見自己的身子上頭,煙霧滾滾,火光沖天,成了一片火海!又見身子上頭那一層又一層的秫秸捆,眼下大都已經燒著,有的早已火化成灰了! 尚未燃著的,只剩下緊貼著他的這一層秫秸了! 這時,永生覺著,渾身的血液都被濃重的煙熏氣摧得衝到頭上來,使他感到一陣陣的暈眩。 但是,他的神志是十分清醒的——這兒,已經不能久呆!如今,已不容許再有什麼猶豫了。於是,他聚集起全身的力氣,瞅了個一股濃煙撲向院門口的時機,用力一扛身邊的秫秸捆,腳一蹬地,猛地從秫秸空里躥出來,順著那股濃煙一頭扎進角門洞裡。 梁永生進了角門洞,將身子隱蔽在那扇半掩著的門板後頭,又透過門板的縫隙就著火光朝外一望,只見那兩個站崗的偽軍還在那兒,只是比剛才離這門口略遠了一些。 這時,仇恨的怒火,好似這滿院的大火一樣,在梁永生的心中燃燒著。只見,他從腰裡抽出了匣槍。 他真想摟一下扳機把這兩個喪門鬼幹掉,就勁兒衝出院去,跟敵人拼殺一場!可是,他一轉念,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不行啊!現在抗戰還沒有勝利,革命更遠沒成功,我是一個共產黨員,黨還有許多工作需要我去做,我不能隨便犧牲自己的生命,必須想法勝利突圍!」他還想道:今天,如果我能在這種情況下挫敗石黑,勝利突圍,不僅是今後我還能為黨、為人民做點事情,更重要的是,這將給敵人的心理上一個重大打擊,對瓦解敵軍鬥志,壯大我軍聲威,鼓舞群眾情緒,都將起到一定的作用。 永生想到這些,鬥志更加旺盛了。 就在這樣的時刻,村西突然響起密集的槍聲。 在那槍聲中,還夾雜著此起彼落的喊殺聲: 「同志們!沖啊!」 「殺呀!」 槍聲、喊聲混在一起,聲威甚大,就像有千軍萬馬的大部隊要衝進村來似的。當然,永生心裡明白:這是尤大哥已把話傳到,策應他突圍的大刀隊和民兵同志們已經打響了! 在這一剎那間,梁永生的頭腦中想了很多。 首先,久經戰陣的梁永生,顯然可以想像到,同志們為了打亂敵人的包圍圈兒,正在奮不顧身地進行猛烈衝殺,這是多麼英勇呀!同時,他當然還可以意識到,當同志們望見村中這濃煙滾滾、火光沖天的情景時,他們的心情是何等的焦急,沉重! 永生一想到這些,身上湧起一股狂潮般的力量,勇氣也成十倍、百倍地增加著。他那勝利突圍的信心更足了,決心也更大了。 這時,這突如其來的槍聲、喊聲,鬧得敵人全都暈頭轉向。圍著這個宅子的敵人,都驚慌失措地亂了營。壓房頂的那些傢伙們,也全瞪起直眼朝西張望起來。那兩個被煙霧熏得離門口越來越遠的門崗,這時已經不大注意這個門口了,正在向從他們身邊跑過的偽軍打聽消息。 永生覺著突圍的時機已經到了,便利用煙霧影身悄悄地離開了這座門洞,在煙霧瀰漫的胡同里貼著牆根向北走去。 出了這條南北胡同,是一條東西后街。 后街上和這胡同里一樣,灰土飛揚,煙霧迷茫,天空中的星光月色都看不見了,只聽見那邊吵吵嚷嚷,一片人聲。 這是哪裡來的人聲呢? 原來是,那些撤出村外的群眾,一見村中起了火光,就知是石黑、白眼狼對梁永生下了毒手,便不顧生死地衝進村來了! 當永生走近這條胡同的北口時,只見幾百號人已將石黑和白眼狼團團圍住。在這兩個傢伙的周遭兒,站著一圈兒敵人的士兵。他們全端著上了刺刀的大槍,和群眾那一雙雙的拳頭對峙著。 這時候,村中的大火燒得更旺了。火光映著群眾那一張張憤怒的面孔。有的人正在氣沖沖地怒斥敵人: 「你們慘無人道!憑啥燒老百姓的房子?」 有的群眾則破口大罵: 「你們這些畜牲!不會有好下場!」 還有的人說: 「你們燒死了我們的梁隊長,我跟你這些雜種們拼了!」 白眼狼在眾目睽睽之下顫抖著身子,揮動著手槍,正暴跳如雷: 「起、起鬨的殺頭!鬧、鬧事的槍斃!殺、殺頭!槍、槍斃!……」 石黑,也被這些豁出命去的群眾嚇得面無人色了。可是,他還故作鎮靜,強裝著笑臉,假眉三道地說: 「你們不要發火。你們的不明白。我的來跟你們作解釋:八路的大大的不好!你們統統是大大的良民!你們不要受共產黨的欺騙宣傳!……」 魏大叔越聽越火,領著人們呼起口號來: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石黑是殺人魔王!」 「白眼狼是劊子手!」 「為梁隊長報仇!」 「……」 梁永生望著這種情景,有一股感動而振奮的感情,隨著人們的聲音流進他的心裡,使得他那渾身的血液全沸騰起來了!有一股無比強大的力量,正在他的身上擴張著。由於這種力量的灌注,他面前的敵人就算比現在再多十倍,他也完全可以抵得住!革命征途中再艱險的局面,他也能夠衝破! 這時,永生見石黑正要朝著魏大叔開槍,便將手中的匣槍一舉,瞄著石黑的腦袋射去! 大家知道,梁永生的槍法,是百發百中的。只要他的槍聲一響,石黑就准得完蛋了吧? 沒有! 為什麼? 因為在梁永生正扣扳機的當兒,突然有個群眾的腦袋晃動一下,永生的手腕子一歪,只打中了石黑的耳朵! 石黑髮出一聲慘叫。 敵人慌作一團。 梁永生本想就著這個機會幹掉幾個敵人,可是沒有法子下手了。因為敵人和群眾都混雜在一起。於是,他趁這混亂的當兒,一溜飛跑,朝向村子的東北角兒奔馳而去! 梁永生已經跑出二三百米了。 在他背後,突然響起了乒桌球乓的槍聲,還夾雜著咚咚咚的腳步聲。永生回頭一望,原來是一大幫敵人忽忽啦啦地追上來了! 永生暗想:「要任憑這幫敵人這麼猛追,我是走不脫的!怎麼辦呢?」他靈機一閃,拐彎兒鑽進了一條胡同,爾後,把身子一閃,在一個黑旮旯兒里隱蔽起來。 尾追的敵人只有四五十米了。 梁永生一甩匣槍打了一梭子,並大聲喊道: 「同志們!沖啊!」 他用匣槍一掃,又這麼一喊,敵人全蒙了。他們,除了死傷的以外,全都原路窩回,抱頭鼠竄了! 從這以後,又反撲回來的敵人,全像瞎子探路似的試試探探地前進,再也不敢不管盆子罐子地一路傻追了。可是,與此同時,梁永生卻加快了步伐,以革命軍人特有的矯健和敏捷,繼續朝村子的東北角兒奔過去! 村東北角來到了。 永生先找了個蔽身之處,然後朝村東北角的橋口處打了兩槍,又繼而喊道: 「同志們!沖啊!」 接著,一陣稠密的槍聲,從對面打過來。 永生仔細一聽,從對面射過來的子彈,大都刺溜刺溜地從高空飛過去了。他不由得心中暗道:「守橋的偽軍八成是水泊窪據點上的人,看來坊子茶館那一課起作用了!」於是,他飛起雙腿,一直向橋口撲過去。 在戰鬥中,梁永生向來有這樣一種看法:無論在任何情況之下,我們都不能輕信敵人;要使敵人真正聽話,必須得先用武力鎮住他們,在精神上壓倒他們!他基於這種認識,現在一面飛跑飛顛,還一面掄起胳臂揮動著匣槍高聲大喊: 「我們八路軍來了!願意活著的閃開!」 守橋的偽軍們,見梁永生跑得像支箭頭,又見他舞動著匣槍,都嚇得身子一抖,倉皇后撤著,無形中給飛步而來的梁永生閃出一條通道。 再說梁永生。 這時在他的身上,血液的狂潮在奔流,生命的烈焰在燃燒,英雄的意志使他振奮,意志的力量又使得他格外精明,格外勇猛。仿佛,他將十年的生命力,全集中到這一秒鐘來使用了! 你看他,跑著,喊著,喊著,跑著,一溜風煙來到橋頭上。橋口那邊不很遠的地方,便是一條道溝。梁永生縱身一躍,亞賽出膛的子彈、離弦的箭頭一般,嗖的一聲,扎落進道溝里去了。 在他的身後,帶起了一股清風。 梁永生進入道溝後,並沒有馬上跑開。他趴在道溝的崖坡上,先朝村里打了幾槍,然後高聲喊道: 「偽軍士兵們!請你們告訴石黑和白眼狼:我梁永生告辭了!咱們後會有期。再見吧!」 他說罷,爬起身,順著道溝朝前跑去。 永生剛跑出不遠,敵人的大隊人馬就兜著屁股追上來了。這時候,他只聽見背後槍聲大作,喊聲連天,又見塵土飛揚,天昏地暗,把那本來就不太明亮的月光,遮得更加灰暗了! 永生不還槍,還是往前跑。 可是,由於他一連幾頓沒吃飯了,身上又有刑傷,再加兩個晝夜沒合眼,身子實在太疲乏了!因此,儘管他用上了全身的力氣一路飛跑,背後的追兵還是越來越近。 梁永生已跑出二里多路了。 這時,背後的追兵,離他已經很近。 怎麼辦?和敵人拼了?繼續跑下去?一個又一個的念頭,在他的腦海里閃出來。可是,一個一個地又被他自己否定了。就在這樣的節骨眼上,永生的腦子裡靈機一閃,產生了一個新的念頭。於是,他收住腳步,一閃身,蹲在了道溝邊上的一個土坑裡。 這個土坑,是在夏季被雨水沖開的,俗名叫做「浪窩」。 這個「浪窩」的面積很小很小,梁永生兩臂交叉抱著肩膀剛剛蹲下去。 永生蹲在這裡幹啥?是聽天由命碰時氣嗎?不!他的手裡仍然緊緊握著那支匣子槍,時刻都在準備戰鬥! 追兵來到了。 他們沒有發現梁永生,都朝前追下去。 有的敵人,就在梁永生隱蔽的土坑邊上跑過去。他一邊跑著,還一邊喪氣地說: 「都是兩條腿,怎麼就是追不上呢?」 跑在他身後的另一個偽軍氣吁吁地說: 「夥計!可別盼著追上!」 「咋?」 「追上他,咱就完了!」 其實,這話半點不假。現在他們多虧了忙忙迭迭地沒有發現永生,要是真的發現了,梁永生的二拇手指頭一動彈,他倆就馬上嗚呼哀哉了! 這倆偽軍跑過去了。 又一夥偽軍跑過來。 這個問那個: 「算破天,你算算——梁永生哪裡去了呢……」 算破天自作高明地說: 「這還用算?他既不會『土遁』,又沒長翅膀,鑽不了地,上不了天,能到哪裡去?正在拼著命地往前猛跑唄!」 敵人,向來是用量他自己的尺子來量別人的。所以在他們看來,那個好不容易才突圍脫險的梁永生,現在必定是像只驚弓之鳥那樣,豁上命地往前傻跑,是一步也不敢停留的!因此,他們哪能預料到,梁永生竟敢在這路邊的一個小土坑裡站下哩? 一夥敵人跑過去了。 又一夥敵人跑過去了。 待最後的一夥追兵跑過去以後,梁永生從小土坑裡站起身來,他衝著正在遠去的敵群輕蔑地一笑,罵道: 「飯桶!笨蛋!」 到哪裡去呢?梁永生心中暗自盤算著。在一定的條件下,最危險的地方會變成最保險的地方。他思謀了一陣,話在心裡說:「來個重返寧安寨!」爾後,他窩回頭去,又順著原路向寧安寨奔去了。 永生一邊走著,一邊回想著這場風險。他想來想去,最後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世界上沒有什麼力量能夠制服我們,因為我們有黨,有毛主席,有在黨和毛主席領導下的廣大人民群眾……」 遭了一場大劫的寧安寨,眼下就像正在下霧似的,被一層濃重的煙霧籠罩著。 一顆愣大愣大的流星,拖著長長的光帶,划過煙霧瀰漫的灰濛濛的夜空,墜下去了。 替孩子擔憂是老人的特點。當梁永生走近寧安寨村頭時,愁容滿面的魏大叔正站在村口的高台上,心神不安地張望著。一個兒女一條心呀!如今梁永生生死不明,魏大叔這當老人的咋能不焦慮呢? 這時,他一見梁永生迎著他走過來了,心裡又驚又喜,一頭撲過來,親熱得恨不能把個梁永生舉起來。他們這種見面時的情景,叫人看來,好像他們不是才分別了只有若干個小時,而是一別若干年沒見面了!現在魏大叔撲到梁永生的近前,仿佛怕他還會再跑掉似的,死死地抓住他,前前後後,上上下下,一遍又一遍地打量著,端詳著,撫摸著。 梁永生望著魏大叔的面容,笑笑說: 「大叔,你瞅啥?渾身上下啥也沒少,連個小小的零件兒也沒丟給敵人!你看是不?」 魏大叔這間無心逗哏。他迷惑不解地問永生道: 「孩子,你咋又回來了?」 梁永生又笑了。 他拍拍身上的土,輕鬆地說: 「敵人滾蛋了,我就又回來了唄!」 魏大叔一向敬佩梁永生那旺盛的精力和寬敞的胸懷。可他現在又不能理解:永生他不光是剛剛脫離險境,而且是一天多水米未沾牙了,現在怎麼臉上竟沒有半點驚色?為啥也沒有一絲兒愁容? 魏大叔心裡這麼想著,又聽梁永生風趣地說:「還不到兩天的時間,我這是第二次重返寧安寨了!」魏大叔望著梁永生那樂津津喜洋洋的神色,不由得感嘆地說: 「你們這些人呀,也不知怎麼鬧的,不論到啥時候,總是美不夠!」 現在魏大叔嘴裡的「你們這些人」,顯然是指的八路軍。梁永生聽了這句話,覺著心裡很舒坦。因此,他樂呵呵兒地說: 「大叔這句話算說對了!要沒這點『道行』,還能算個八路?」 魏大叔出於對梁永生的關心,直到這時還是有點兒緊張: 「走!」 「哪去?」 「我送你出村!」 「出村?」 「是啊!」 「為啥?」 「到別的村去——」 「又為啥?」 「這寧安寨不安全呀!」 「不!」 「咋?」 「敵人目下是不會再來寧安寨的!」 「不會?」 「不會!」 「為啥?」 「因為他們知道我已經從寧安寨衝出去了!」 「他不會想到你再重返寧安寨?」 「不會的!」 「咋見得?」 「因為他們是敵人!敵人,永遠不能真正理解共產黨員是個怎樣的人!」梁永生說,「大叔你想想,侵略者的邏輯能推斷出一個共產黨人的膽量嗎?」永生說著說著又帶上了幽默的口吻,「因此,我已經給敵人算好卦了——他們不會想到我敢重返寧安寨……」 魏大叔明白了。 他信服地點點頭,又向村里一揮手說: 「那,你就快回家吧。我在這裡給你放哨。」 梁永生「哎」了一聲。 當他要走的時候,魏大叔又囑咐說: 「你到家後,先弄點東西吃,然後躺在炕上好好地睡一覺兒……」 「哎!」 永生又應了一聲,走進村去。 他來到魏大叔家,端過放在炕頭上的煙笸籮,先抽了一袋煙。這當兒,永生覺著又累,又渴,又餓,肚子也一個勁兒地咕咕叫。嘴裡的舌頭,好像攪在了粘膠里,連一個唾沫星兒也吐不出來。 於是,他從鍋台上抄起一隻大水瓢,又掀開水缸上的蓋子,從缸里舀了半瓢涼水,一直脖兒,咕噔咕噔地喝了個淨。接著,又扳著乾糧筐子,拿出兩個涼窩窩頭,狼吞虎咽啃了個飽。現在在永生的感覺中,這井白涼水,這紅高粱窩頭,香甜得仿佛要連舌頭也咽下去。 永生吃飽喝足以後,困神又纏上了他。他覺著渾身精疲力盡,兩條腿也在發脹,就像有許許多多的小蟲兒正在肉里亂爬。於是,他就往炕頭上一躺,又扯過一床棉被搭在身上,蒙頭蓋臉地睡上了。 梁永生安安穩穩睡了一大覺。 當他一覺兒醒來時,天已放亮。魏大叔和黎明的曙光,一同出現在他的身邊。窗外,正刮著小風。小雀兒那唧唧啾啾的叫聲,時起時落,忽高忽低,隨著晨風從窗口裡陣陣傳來。 正坐在炕沿上抽菸的魏大叔,見永生睜開了眼,忙湊過來說: 「永生,我告訴你個喜事兒!」 「喜事兒?」 「是啊!」 「啥?」 「翠花回來啦!」 「回來啦?」 「對呀!」 「她是怎麼回來的?」 「縣委派人送來的!」 隨後,魏大叔告訴永生這樣一些情況: 梁永生衝出寧安寨以後,石黑一面親自帶領大隊人馬去追梁永生,一面派了一支偽軍,要他們將楊翠花押送柴胡店。當押送楊翠花的這支偽軍走到半路時,正巧碰上縣大隊的第三排。一場伏擊戰,這支偽軍被三排的同志們打散了頭,楊翠花得救了! 魏大叔講完上述情況,又興沖沖地說: 「這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原來我真怕……」 他說了個半截話兒,便合上嘴了。永生問道: 「大叔,你是不是怕石黑就地殺害翠花?」 「原先咯,我是怕他來這一手兒!」 「我也想過這個問題,斷定他不會那麼辦——」永生說,「石黑必將用翠花做餌,來釣我這條魚!」 「你猜對了!」魏大叔說,「在石黑要派人押送翠花回柴胡店時,有的敵人曾提議將翠花殺掉。可是,石黑不干。他說:『殺個八路老婆頂什麼用?留著她倒有用處!』他的手下人問他有啥用處,他又說:『只要楊翠花在我手,不怕他梁永生不來降!』……」 永生聽後,笑了: 「大叔,這些事兒,你是怎麼知道的?」 「石黑這些話,是當著翠花說的。」魏大叔說,「翠花告訴了護送她的那兩位同志,那兩位同志又告訴了我,所以我就知道了唄!」 「現在翠花在哪裡?」 「把她安排在了龍潭街上。」魏大叔說,「人們怕敵人再來抓她,沒敢讓她回寧安寨……」 梁永生又笑了: 「那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翠花怕這寧安寨的鄉親們不放心,請秦海城送了個信來。」魏大叔說,「翠花還讓老秦在這一帶順便打聽打聽你的情況哩!」 「你把我的情況告訴給秦大哥了嗎?」 「告訴給他了。」魏大叔說,「我還讓人給縣委捎了個口信去呢!」 「給縣委捎了口信?」 「是啊!」 「叫誰捎的?」 「讓護送翠花的那兩位同志。」 「他們到寧安寨來過?」 「來過。」 「他們來幹什麼?」 「他們說,縣委書記方延彬同志是這樣指示的——要他們將楊翠花安排在龍潭街以後,再到這寧安寨一帶轉一遭,了解了解梁永生的情況。」魏大叔說,「他們來到這村頭,正碰上我給你在村頭上放哨……」 永生一面傾聽著魏大叔的敘述,一面心中在想:「當前敵我鬥爭的形勢非常複雜,敵人又常常冒充我們的人訛取情報,魏大叔說的那兩個人是不是真是縣委派來的?」他想到這裡,便插嘴問道: 「魏大叔,你把情況告訴他們啦?」 「哎!」魏大叔望望梁永生那機警的、思索的神態,又補充說,「放心吧——那兩位同志我都認識;就在幾天之前,還和縣委的其他同志一起,在我這屋裡住過一天一夜哩!」 梁永生點點頭,高興地笑了。 隨後,他將一雙目光轉向窗戶。 窗紙上已布滿曙光。 這時的梁永生,覺得那連日鏖戰的疲乏,已消散淨盡,一股旺盛的火力,又蓄滿全身。 魏大叔見梁永生對著窗戶出神,就說: 「剛才你睡醒的時候,我才從村頭上回來。外頭,平靜無事。叫我說,你抓緊這個空兒再睡上一覺。要不,下一覺又不知到什麼時候去睡了!……」 「睡足啦!」而今,永生正在籌劃著今天的活動計劃。因此,他答了這麼一句便轉了話題:「夜間沒有發生什麼敵情吧?」 魏大叔笑道: 「沒有。」 大叔繼而感嘆地說: 「敵人的脈,算叫你摸准了——他們就真的沒來寧安寨!」 梁永生站起身,扯下一塊毛巾擦了擦臉,然後走到屋門口,望著南邊樹上出巢而去的喜鵲沉思了一陣,回過頭來笑呵呵兒地說: 「大叔,我該走啦!」 魏大叔著急地說: 「不能走!」 「為什麼?」 「這裡安全呀!」 永生笑了。說: 「不!」 「咋?」 「大叔,我不能因為這裡安全就光呆在這裡呀!」永生說,「再說,我估摸著,今天早上,敵人有可能要重來寧安寨的……」 「你不是說不可能嗎?」 「那是我昨天晚上說的。」 「今天早上就不一樣啦?」 「對啦!」 「為啥?」 「因為時間不同了,情況也不同了……」永生說,「大叔,你要告訴村裡的人們,讓大家繼續保持警惕,提防敵人的反撲……」 「好吧!」 魏大叔應了一聲,又思忖了片刻,問永生道: 「那,你打算上哪去哩?」 梁永生笑著說: 「我到村西破窯上去轉轉。」 村西的破窯,是八路軍大刀隊的若干個無人聯絡點之一。現在永生要到那裡去,是為了要通過暗號兒了解到大刀隊的去向。 魏大叔雖然不知道大刀隊取聯繫的具體暗號兒是什麼,但他知道那破窯是個無人聯絡點。因此,他習慣地照例思忖了一陣,大概是想明白了梁永生要去破窯的意思,欣喜地笑了: 「好。你等等。我先出去看看。」 大叔話沒落地,人已出了屋子。 過了一陣。院外突然響起咚咚的腳步聲。正在屋裡抽菸的梁永生,先是聞聲一愣,繼而,臉上又泛起一層笑容:「鎖柱來了!」這個念頭,在永生的心中激起一片興奮的浪花。浪花正在起落翻滾,鎖柱像只小燕兒似的一翅子扎進屋來。 鎖柱進屋後,一下子撲在梁永生的身上;從他那忽忽閃閃的笑眼裡,湧出兩行興奮的淚水,淌在紅光蕩漾的面頰上。看來,他因一時無法用語言來表達自己那種興奮的心情,只好盯著永生嘿嘿地笑。 這時的梁永生,也浸沉在興奮的激浪中。過了一霎兒,他那洶湧奔放的熾熱感情稍微平靜些了,這才和鎖柱一齊坐下來,問道: 「鎖柱,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又是揣摸的?」 「不!我在村頭上,碰見魏爺爺了——」 「你知道我在寧安寨?」 「知道!」 「咋知道的?」 「縣委方書記告訴我的。」鎖柱說,「關於你的一些情況,縣委都知道了……」 鎖柱正要說下去,永生插嘴轉了話題: 「銅鐵都送到啦?」 「送到啦!」 「見到方書記啦?」 「見到啦!」 「縣委有沒有新的指示?」 「有!」 「啥?」 「打仗!」 鎖柱興沖沖地說著,將手伸進衣袋,掏出一封信來,遞給永生,又道: 「這是方延彬同志給你的信。」 梁永生接過信,伏在桌上看起來—— 永生同志: 目前,我軍主力某部,正以優勢兵力在某地進行一場殲滅戰。敵人由於沒有機動兵力可派,正從各地據點上,抽調一些零散兵力,妄想馳援被圍之敵。敵人這些援兵,來自各處,分為多股,多者一個連,少者一個班。根據我們的情報,他們將於十一日中午十二點,先趕到某地集中,然後去援救被圍之敵。 據此,上級黨委指示我們,要和鄰近的兄弟縣一起行動,將敵人的各路援軍,分別消滅在他們到達集中地點之前。縣委根據上級分配給我縣的具體任務,已作了具體研究,進行了全面部署,並確定讓你們大刀隊也參加這一戰役行動。分配給你們大刀隊的任務是,負責對付敵人由楊柳青抽調出的一股援軍。這股敵軍,兵力一個加強班,將於十一日上午八點乘一輛卡車由楊柳青據點出發,沿著通往雲城的公路開向其集中地點。 至於作戰的方法、地點和時間,由你們根據你們的情況自行決定。不過,在作出此項決定時,請注意到以下幾點: 一,這股敵軍,全是鬼子兵,將由一個少尉軍銜的頭目兒帶領; 二,他們的武器配備,除步槍外,還有一挺輕機槍; 三,這股敵軍進入我們的游擊區以後,沿途將有各個據點上的敵偽軍分段掩護; 四,你們的作戰目的,應當是力求全殲。因為我們這次行動,除了不讓被圍殘敵得到增援外,還與下一個戰役部署緊密相關。 總之,意義是重大的,任務是艱巨的,時間是緊迫的;望你們充分發揚艱苦奮鬥、連續作戰的作風,再接再厲,英勇奮戰,務殲這股由遠路入境之頑敵。 此致 敬禮! 方延彬 這封信,永生一連看了三遍。然後,他將信紙倒提在手中,劃著一根火柴,點著了。永生兩眼注視著火苗,心中閃現出這樣一個念頭:「這一仗,應當來個長途奔襲,到敵占區去打……」這時的小鎖柱,見梁永生正在沉思,就插言提醒他道: 「梁隊長,這一仗,咱是不是到敵占區去打?」 鎖柱這句話,顯然已經說明,縣委的指示精神,他都知道了。其實,梁永生也知道他已經知道了。因為,在當前情況下,特別是鎖柱還是大刀隊的支部領導成員,縣委書記在把信交給他的同時,會把信上的內容告訴他的。這樣做的好處是,在鎖柱返回大刀隊的途中,萬一碰上什麼緊急情況,將信銷毀了,他回來後還可以口頭傳達縣委的指示。那為啥還要寫信呢?讓鎖柱口頭傳達不行嗎?不行!如果因為什麼意外情況,鎖柱不能馬上趕回大刀隊,他還可以設法把信交給一位可靠的同志,讓那位同志替他完成傳達縣委指示的任務。現在,梁永生儘管從經驗中已經知道鎖柱早已知道了這封信的內容,可他還是問了這麼一句: 「這封信上的內容你都知道了吧?」 「主要意思方書記都跟我談了——」 「那好!」永生把將要燒盡的信紙扔在地上,「你既然比我知道得早,一定是動過腦子了,說說看——」 「我覺著,到敵占區去打的理由有兩條——」鎖柱說,「第一,我們人數不多,又要全殲敵軍,作戰方式應以伏擊為宜,並要力求速決。這樣,就得來個出其不意,才能制勝。要出其不意,顯然是在敵占區為好。第二,一旦敵人進入了我們的游擊區,不僅他們自己謹慎了,而且沿途還有敵偽軍掩護,我們的行動就困難得多了……」 在鎖柱陳述的當兒,梁永生掏出一張自己畫的軍用地圖,鋪展在桌子上,一面聽,一面瞅。他瞅著瞅著,將手指點在一個地方,仿佛自己正和自己商量:這裡行不行? 鎖柱湊過來了。他瞧了瞧梁永生手指點著的位置,興沖沖地說: 「行!」 永生笑了: 「啥呀——行?」 鎖柱說: 「就在你指的這個地方打伏擊!」 「為什麼?」 「因為我們深入敵占區太遠了容易暴露,離我們的游擊區太近了又做不到出其不意——」鎖柱說,「你剛才指的那個地點,離我們游擊區的邊沿十多里路,離敵人的楊柳青據點十多里路,我認為比較合適……」 永生站起身來,望望天色,心裡暗自盤算著:「現在大概有五點鐘了。從這裡到伏擊地點,有五十多里路,來個飛行軍,兩個多小時能夠趕到……」他想了一陣,迴轉身來,一面摺疊著桌上的地圖,一面向鎖柱說: 「咱們走!」 「上哪去?」 「找隊伍去!」 「好!」 話畢。他倆走出屋子,回手掩上屋門,便一直向外走去。 他們來到村頭上。 這時天已大亮。 風吹雲盪。 雲蒸霞蔚。 尚未露面的朝陽,已經燒紅了半個天空。 梁永生挺立在村口的高坡上,極目四望,豪情滿懷。他伸展雙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心窩裡甜滋滋的,繼而不由得對天自語道: 「好啊!又是一個戰鬥的早晨!」 魏大叔湊過來了。他那銀色的鬍鬚,在晨風裡飄動著,閃射出可敬的感人的亮光: 「你們要走?」 「是啊!」 「上哪去?」 「找隊伍去!」 他們到哪裡去找隊伍?魏大叔不知道。不過,他相信永生和鎖柱是能夠很快找上隊伍的,因為魏大叔知道,大刀隊在這一帶設有很多無人聯絡點,在當前情況下,那些大刀隊上的同志們,一定會在無人聯絡點上留下聯絡暗號兒。事情也果然是這樣——梁永生和小鎖柱,將兩副迸發著火花的笑臉留給魏大叔,告別了這戰鬥的寧安寨以後,通過無人聯絡點上的暗號兒,很快找到了大刀隊。他們見面後,都激動得熱淚盈眶。他們分別的日子雖然不多,可是,在梁永生與戰士們分別期間,經歷了一場生死的搏鬥啊!戰友們相互親熱了一陣,永生便向大家傳達了縣委指示。經過一陣簡短的而又是熱烈的討論,一個伏擊戰的作戰方案便很快定下來了。 隨後,梁永生挑選出十九名戰士,連上他自己,不多不少整整二十人,組成了一支長途奔襲小分隊。其餘的人,留下來,由梁志勇帶領,和各村民兵配合一起,負責對付石黑的「掃蕩隊」。 奔襲小分隊出發了。 初夏的原野,一片碧綠。和時間賽跑的勇士們,順著道道相接的交通溝飛步前進著。進入敵占區後,他們又以天然的道溝和樹林、莊稼為掩護,繼續向前奔馳。在快要靠近伏擊地點的時候,永生命令戰士們在一塊麥田裡隱蔽下來。 他和鎖柱來到公路邊上,蹲在麥田裡,仔細地勘察著地形。 這是一個十分遼闊的大窪。窪里分布著各種各樣的莊稼。一條敵人的軍用公路穿窪而過,將這綠色地毯般的大窪切成了兩半。由於這個大窪地勢低下,夏日積水,敵人的公路培起一道高高的路基。公路邊上,有個面積很大的水汪。為繞過這個水汪,公路在這裡拐了個大弓彎兒。 永生指著公路邊上的水汪向鎖柱說: 「我看,我們就隱蔽在那個水汪里。」 小鎖柱兩眼盯著波光粼粼的水汪: 「對!我們將身子蹲進水中,頭露在外邊,等待敵人的到來;敵人離近了,我們把頭抽進水裡;他們來到近前了,我們再猛地衝上去……」 永生點點頭。又說: 「可不知那水汪的水多深……」 「試一試——」 鎖柱說著,抓起一塊坷垃,一甩胳膊投過去。坷垃沿著一條弧形的路線飛向水汪,不一會兒,嘭的一聲落進水裡,水面上激起一根半尺多高的水柱。 永生又點點頭: 「行!聽這聲音,水深至多不過二三尺。」 他沉思了一下,又向鎖柱說: 「你去把同志們叫過來!」 「是!」 鎖柱走了。 永生兩眼凝望著公路,想像著戰鬥打響之後可能出現的種種情景。一會兒,戰士們都來到近前了,他指著公路那邊的幾座墳堆向鎖柱說: 「你帶領兩名戰士,埋伏在那墳堆後邊,等我們這邊打響後,你們再衝出來……」 「是!」 鎖柱和兩名戰士領命而去。 永生又指著公路拐彎處,向小胖子說: 「你瞧!那裡不是有個崖坡嗎?」 「是啊!」 「敵人從那邊來——」永生指點著方向說,「我們貼著崖坡埋伏下幾個人,他們非到近前看不見……」 「對!」 「你帶領兩名戰士,埋伏到那裡去!」 「是!」 「以我的槍聲為令!」 「是!」 小胖子領著兩名戰士又走了。 永生指著一塊麥田又向炮筒子說: 「你帶領兩名戰士,埋伏到那塊麥子地里去。敵人的汽車開過來,不要管它;等我們打響後,你們在遠處喊殺助威,製造疑陣,以壯大我們的聲勢……」 炮筒子和另外兩名戰士走後,永生又向其餘的同志一揮手說: 「你們跟我來!」 「是!」 他們來到水汪邊,都學著梁永生的樣子,在靠公路的水汪里蹲下來。隨後,永生又向戰士們講了幾條注意事項,便都嚴陣以待不動了。 這時的梁永生,就著一個崖坡影住腦袋,兩條視線順著公路注視著楊柳青的方向。不一會兒,敵人的汽車便在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先是像個屎殼郎似的在地皮上蠕動著,繼而漸近,漸大,漸快,眨眼間,車上的鬼子兵已能看出個輪廓了。永生用眼點了點數兒,共總一十五個,外加那個帶隊的小頭目兒,的確是一個加強班。汽車臨近了。永生眼裡望著心裡說:「我們上級的情報真准呀!」他在這樣想著的同時,向戰士們打了個手勢。這手勢就是命令。戰士們一抽身子,全都將頭沉進水裡去了。 水面上留下了十個小小的漩渦。 眨眼登時,漩渦消逝了,水面又恢復了原有的平靜。這時候,有幾隻燕子在水汪上空飛來飛去,有幾隻青蛙在水邊叫著。鬼子他怎能想到,就在這光平如鏡的水中,竟然埋伏著全副武裝的八路軍戰士? 敵人的汽車飛快地開過來了。 待汽車進入了有把握的射程之後,梁永生瞄著汽車司機摟動了匣槍的扳機。伴隨著匣槍那清脆的響聲,司機的身子趴在了方向盤上;伴隨著這匣槍的響聲,車箱裡那些驚慌失措的鬼子兵們,吱吱哇哇地嚎叫起來。他們一邊叫著,一邊在手忙腳亂地拉栓頂火兒。就在這時,我們那些埋伏在水中的大刀隊戰士們,也伴隨著槍聲一齊鑽出水來。由於十個人同時猛力向外一鑽,掀動得水汪就像翻了花似的,發出嘩啦一聲巨響,整個水汪也晃動起來。這嘩啦啦的水聲,還夾雜著撼天震地的喊殺聲,這兩種聲音攪在一起,愈顯得高亢、雄壯了!在這種聲音撞擊著鬼子們那耳膜的同時,被水的波光影襯著的閃閃刀光,又映入了他們的眼帘! 汽車,在拐彎處向前衝著。車上的鬼子兵,都嚇得渾身發抖,胡亂開槍。眼時下,他們將一切希望全寄托在汽車輪子上——盼它快跑,快跑,快快跑出這個險地! 這輛無人操縱失去控制的汽車,如今是光會往前沖不會拐彎了!一剎那間,它嗖地躥出路基,一個跟頭張了下去! 這時節,分別埋伏在不同方向的三處伏兵,也和梁永生他們同時吼喊起來。他們一面高聲吼喊,還一面一手揮刀一手端槍向滾翻的汽車飛奔著。 這麼一來,那些本來就已經嚇壞了的鬼子兵們,現在連摔帶震,又見八路軍衝到近前,更是眼花繚亂昏頭漲腦,知不道東西南北了!當他們稍微清醒一些時,大刀已掄到他們的頭頂;有的,槍,早已被八路軍擄過去了! 就這樣,這場我們只放了一聲發令槍的伏擊戰,沒用了抽袋煙的工夫,便勝利結束了!除了被梁永生擊斃的汽車司機,兩個被汽車砸死的鬼子兵,還有幾個因企圖頑抗而喪命的以外,其餘的敵人全部被俘,無一漏網! 隨後,大刀隊的戰士們,用汽車上的汽油點燃起一把大火,把汽車燒著了。小鎖柱整理好隊伍,問永生道: 「隊長!隊伍開往哪裡?」 梁永生看了看天色,喜氣洋洋地說: 「這一陣,咱和敵人,是他打他的,咱打咱的;現在,咱這一仗打完了,該回去了……」 「重返寧安寨?」 梁永生就著鎖柱的話音,一揮手臂發布了命令: 「對!重返寧安寨!」 「是!」 緊接著,在小鎖柱那喜腔笑韻的一溜口令聲之後,這支威風凜凜的大刀隊,攜帶著繳獲的武器彈藥,押著俘虜的鬼子兵,一溜風煙飛馳而去。不多時,便消逝在那花紅柳綠天地相連的遠方,只將一堆熊熊烈火和滾滾的塵煙,留在這敵占區的戰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