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十三章 荒野鬥智

郭澄清 《大刀記》
五黃六月。 一個暴風雨後的早晨。 油綠色的漫窪里,升騰著白濛濛的霧氣。 見年一到這個季節,總是草苗齊長,害蟲群飛,莊戶人家算忙上勁兒了! 一條涓涓流水,劃破朝陽普照的綠野,在燕子唧唧喳喳的啼叫聲中,沿著一條彎彎曲曲的沙河古道,緩緩地流向那霞光萬道的東方。 祖國的河山多壯麗呀! 地是肥的,苗是旺的,按說滿窪遍野該是一派豐收在望的景象。可是,眼前的莊稼,並不是那樣。有的地塊兒,被敵人的「掃蕩隊」連蹚帶踩鬧得缺苗斷壟,或者倒伏在地上;有的地塊兒,由於敵人鬧得百姓不得安寧,除蟲滅草不及時,眼下已經荒蕪了! 只有那「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野草,經得住種種摧殘,在那路邊上、河灘上正旺盛地生長著。天真的孩子們,跟這野草一樣,不論環境多麼惡劣,不論時局多麼緊張,他們照例放開喉嚨唱他們的童謠: 天無邊, 地無沿, 祖國的山河金不換! 小鬼子, 大壞蛋, 張牙舞爪胡搗亂! 兒童團, 意志堅, 齊心合力來抗戰! ………… 一位扛著大鋤的莊稼人,披著金色的陽光,跨著穩健的大步,在那淺草茸茸的溪水岸邊走著。他聽到這兒童的歌唱聲以後,臉上閃動著笑意。這個人,身上的衣裳全濕透了,挽得高高的褲筒上,迸濺上很多泥點點。這些情況說明,他是在夜間冒著風雨趕路的。 有幾隻棲息在水邊草窩裡的青蛙,時而從行人的腳下蹦出來,又扎進水裡去了。 平平靜靜的溪水,被它們激起許多圓形的波紋,環環相套地向四外擴展著,漸遠漸細,慢慢地消逝在水草相連的岸邊。 扛鋤人將鋤拄在地上,挺立在溪水岸邊,稀里嘩啦地涮了涮腳丫子,爾後將鋤往肩上一扛,又甩開膀臂忽呀顫地趕路了。 這位扛鋤人,雖是個農民打扮,但他不是農民。 他是誰?他,就是八路軍的大刀隊隊長——梁永生。 梁永生來到龍潭附近,跨過龍潭橋,穿過松樹林,沿著棗行的邊緣走進村,穿街越巷,朝著黃二愣家的門口走去。 黃二愣家正在準備吃早飯。 當梁永生跨進他的庭院時,二愣娘正忙著掀鍋,一團熱騰騰的霧氣從屋門口撲出來,在天井裡散發著一種濃厚的野菜氣味兒。 永生一邊朝屋裡走著,一邊學著半生不熟的當地口音喊道: 「東家!使人不?」 二愣娘透過霧氣往屋外一瞅,又回過頭去。 她一面蘸著涼水往笊籬里拾那黏得粘手的菜糰子,一面用一種膩歪的口吻不耐煩地說: 「不使人,去吧!」 永生走到屋門口了。二愣娘還在嘟嘟: 「多得活像鷹趕的!簡直把人膩煩死了!……」 她的話未落,永生闖進屋。 二愣娘聽見腳步聲,猛一抬頭,只見身邊的霧氣里,站著一個扛鋤的大高個兒。進院找活干,就是才添的新風俗,哪有闖進人家的屋裡問活兒的?二愣娘一面在心裡這麼想著,一面急眉火眼地嚷道: 「你是個啥東西?哪有你這號兒找零活乾的?怎麼跑到俺這屋裡來啦?……」 二愣娘嚷著嚷著,梁永生撲哧哧笑了。 永生這一笑,把個二愣娘笑蒙了。她虛眯著眼睛,透過那白茫茫水濛濛的霧氣朝永生的面目仔細一瞅,也不由得嗤地笑了: 「哎喲!老梁啊!」 梁永生樂呵呵兒地問: 「你把我當成誰啦?」 二愣娘多少帶著一點抱歉的口吻,笑哈哈地解釋道: 「唉唉!方才你在院子裡一喊,我又一瞅你這身打扮,以為又是來了個找零活乾的哩!……」 一向好說好笑的二愣娘,連說帶笑地說到這裡,樂不可遏地拍一下巴掌,嘰嘰嘎嘎地大笑起來了。她笑了幾聲,又說: 「老梁啊老梁啊,你這個人呀!唉——!」 「我怎麼的啦?」 「你三天不吃飯,也忘不了逗悶子!」二愣娘將垂下來的一綹灰白髮梢撩上去,指指永生身上的衣裳說,「你瞧你,都淋成落湯雞了,方才在天井裡還顧得南腔北調地出那洋相!……」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在瓦盆里涮了涮手,撂下尚未收拾完的鍋不管去給永生找衣裳了。 鍋里,蒸的菜糰子。野菜的香味,陣陣撲鼻。 二愣娘趴在箱上一面翻找衣裳一面向永生說: 「老梁啊,真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今兒個,你一步攮進來,不早不晚,正趕上飯碗!……」 梁永生笑哈哈地說: 「今天真算來巧了!不光是正趕上飯碗兒,你鍋里這個飯食,也正合我的口味兒!」 他說著,將肩上的大鋤戳在門旮旯兒里。 接著,他又抓下頭上的毛巾,擰了擰,便在臉上頭上擦起來。他一面擦一面向二愣娘說: 「老嫂子啊,將二愣隨身穿的孬好找一件子就行啊,用不著挑三揀四的……」 他一提到二愣,這才突然意識到二愣不在,於是改口問道:「哎,二愣呢?」 「出去啦!野得一天到晚不著家!」二愣娘聲煩韻喜地說,「準是又跟他那伙兒民兵鑽到一堆子去了唄!」她說著說著,突然一眼掃上了梁永生今兒這身不尋常的穿章兒,心裡一納悶兒,話就拐了彎兒,帶著好奇的口氣問道: 「老梁,你這是唱的哪一出呀?」 「咋?」 「怎麼打扮成這個樣兒了?」 二愣娘說著,將二愣的一套舊褲褂兒遞給永生。這時,她見永生正往桌上端鹹菜碟子,就沒好氣兒地嘟囔說: 「你這整天價耍刀摸槍的人,別在這裡多手多腳地亂抓撓了,這鍋頭灶腦的事兒,用不著你這一號兒的,快到一邊子換衣裳去吧!」 梁永生來到二愣住的小東房裡,把門一掩,脫下了濕褂子,露出了那紫紅色的光脊樑。他的身上不算胖,可是前胸後背卻又厚碩又寬闊,肌肉也挺瓷實。他那兩條胳膊,活像兩根鐵槓子。 永生換完衣裳又回到北屋。 二愣娘望望永生,笑道: 「你穿上這一身兒,更添上『人才』了!」 永生笑呵呵地說: 「怎麼樣?像不像個莊稼人?」 二愣娘說: 「像!可像了!你沒見?方才你猛孤丁地闖進來,我都不敢認你了!」 梁永生將鞋脫在炕根底下,兩腿一盤坐到用布補過幾回的炕席上,用筷子搛起一根蘿蔔條兒放進嘴裡,一邊嚼著一邊笑吟吟地說: 「近來敵人鬧騰得挺歡,化化裝,便於活動唄!」 一提到敵人,二愣娘皺起眉來: 「那些狗雜種,也不知又是變的什麼戲法兒……」 梁永生將嚼碎了的鹹菜咽下去,說道: 「是啊!這一陣,敵人正在變換新花招兒。咱呢?就跟他來個你變我也變!……」 他倆正說著,二愣回來了。 二愣一進門,娘就跟他說: 「二愣,快到門口上放哨去!」 「誰來啦?」 「你梁大叔。」 「啊!」 二愣雖然「啊」得挺痛快,可他還是一撩門帘扎進裡間屋裡去了。因為二愣這孩子,幾天見不到梁永生,心裡就想得沒法兒,人也像掉了魂!現在,他一聽說梁隊長來了,咋能不進去看看呢? 二愣一見永生穿上了他的衣服,先打了個愣。因為他覺著永生這麼一打扮挺新鮮,便望著永生嘿嘿地憨笑起來。梁永生問他說: 「二愣,笑啥?」 「笑你唄!」 「我有啥可笑的?」 「你這麼一紮裹,不像個八路樣兒了!」 「你看我像個啥樣兒?」 「很像個下鄉找零活兒乾的!」 黃二愣這麼一說,梁永生心裡想:「咦?他們娘兒倆,怎麼都對下鄉找零活的人印象這麼深?最近我到縣委開了幾天會,莫非說這一帶又出了什麼新情況?」他想到這裡,就問二愣: 「哎,二愣,這兩天來找零活的人挺多嗎?」 「嗬!海啦!」二愣說,「見天都來。有的人,還跑進家來問呢!」 「淨些幹啥活兒的?」 「幹啥的都有。有扛鋤的,有扛杴的,還有扛鍘刀的,扛木筢的……」 「扛木筢的?」 「是啊!」二愣一撇嘴角子說,「不光有扛木筢的,還有拿鐮的呢,真是天大的笑話兒!」 梁永生越聽越覺有趣兒。他又問: 「這些人,你有認識的不?」 黃二愣搖頭道: 「全不認識。淨些生人!」 「你看他們淨些什麼人?」 「什麼人?莊稼人唄!」 「你咋知道他們是莊稼人?」 「除了莊稼人,誰幹這一行?」 「那為啥突然多起來?又為啥淨些生人呢?」 「這我倒琢磨過——」二愣說,「準是從外地逃過來的難民……」 「你淨胡謅八扯!」二愣娘一撩門帘走進屋來,「我活了大半輩子,也沒見過這種德性的難民!」 她用食指點著二愣的前額又說: 「你這個孩兒呀,一見了你梁大叔,就啥也忘了!剛才我叫你幹啥去來?」 二愣搰拉一下脖頸子,又吐一下舌頭,嘿嘿地笑著,跑出去放哨了。他那兩隻大腳板兒,蹬得大地咕噔咕噔響了一陣,好像外頭跑了一匹大騾子。 梁永生盤著腿坐在炕頭上,半傾著身子吃著飯,又問二愣娘: 「老嫂子,這幾天兒,還有些啥情況?」 二愣娘咬了口乾糧,在嘴裡嚼著,想了一陣兒,然後咽下去,說: 「盤鄉的小買賣人兒也添了些生人……」 永生轉動著眼珠子,琢磨了一會兒,像是向二愣娘又像自言自語地說: 「噢!這裡頭八成有文章!」 二愣娘接著下音兒問道: 「這有啥文章呀?」 梁永生沒回答。 他喝了口菜湯又問: 「老嫂子,我記得見年這個時候,好像是沒有這些變化呀——是不是?」 「啥變化?」 「你看!這不找零活的也多了,小買賣人兒也多了,還淨是些生人……」 在他倆談話的當兒,二愣一會兒跑進來聽聽,一會兒又跑出去看看。當永生說到這裡的時候,二愣又一步攮進屋來。他愣頭愣腦地插言道: 「都叫鬼子鬧的!」二愣仿佛聽到外頭有動靜,收住話頭警惕地聽了一陣兒,又說,「這兵荒馬亂的年頭兒,鬼子和漢奸們成天價橫搶豎奪,鬧得一些窮莊戶人家越來越難過,誰大瞪著兩眼餓死?都出來想個活門混飯吃唄!」 二愣這種論調,儘管譜不上永生的弦,可是一向耐心的梁永生,依然是一面吃飯一面聽,並不插嘴截舌地去打斷二愣的議論。等二愣說完後,永生這才眯笑著將了他一軍: 「二愣,我問你——凡是窮莊稼人,該懂莊稼活吧?」 「當然是嘍!莊稼地的窮人,不懂莊稼活憑啥活著?」 「二愣,你想想——」永生又說,「腳下這個季節,拿著鐮出來找活兒干,也能算是個正經八道的莊稼人?」 「二百五唄!」二愣說,「樹林子大了,啥鳥都有!」 梁永生搖搖頭。 二愣以迷惑不解的口氣問: 「怎麼?不對?」 永生帶著三分批評七分教育的口吻說: 「不對!完全不對!二愣啊,你太麻痹呀!」 「麻痹?」 永生意識到,二愣還沒完全理解他的意思,於是,他便舉出一些生活中的例子,講明了「麻痹」的危害。黃二愣聽了,又辯解說: 「民兵不該麻痹大意,這我知道;可對這夥人,原先,我只認為淨是些窮人,所以沒注意他們……」 永生說: 「要看一個人是個什麼人,不能光看他的說話和外表,主要是看他的行動和本質!」 他說到這裡,緩了口氣,又說下去: 「二愣啊,革命的戰士,是階級的眼睛。麻痹可不行啊!你要知道,敵人是狡猾的,鬥爭是複雜的;現在,敵人的兵力一天不如一天,可是他們的毒辣心腸並沒變,而是比過去更狡猾了,因此鬥爭也就比過去更複雜。不怕敵人詭計,就怕我們麻痹,在這種情況下,誰麻痹誰就吃虧。往後兒,你再碰上生人,只要見他可疑,就不要輕易放過他。你還要把我這個意思,傳達給你們村的全體民兵。啊?記住了不?」 「記住啦!」 二愣說罷,拿起一個菜糰子啃著,一轉身,又跑出去放哨了。 窗外,飛來一隻喜鵲,落在庭前那高高的白楊樹上,喳唧喳唧地叫了幾聲,將尾巴一翹,拍起翅膀又朝東南飛去了。 過了一陣。 梁永生剛撂下飯碗,黃二愣闖進屋來。他一見梁永生的面,就大聲小氣地嚷道: 「梁隊長!我逮著一個!」 梁永生嗤地笑了: 「逮一個啥?」 二愣說: 「找零活乾的!」 他說完後,發覺這話不大行,繼而又道: 「我覺著那個人不大地道!」 永生問: 「那人在哪裡?」 二愣說: 「在民兵隊部里。」 永生又問: 「是個什麼樣的人?」 黃二愣把那人的年齡、相貌和衣著說了一遍。永生笑乎乎兒地說: 「把他帶到這裡來!」 「帶到這裡來?」 「對!」 「是!」 二愣走了。 不一會兒,二愣將那人帶進屋來。 永生上眼一瞅,笑了。原來,二愣抓來的這個人,不是別人,是沈萬泉。 他只見,沈萬泉扛著一張扒鋤子,戴著一頂破草帽兒,赤著腳,褲腿挽得高高的,露著半截布滿筋疙瘩的毛茸茸的泥腿,倒很像個干莊稼活的老漢。 沈老頭子是個熱烘烘的人。他是帶著一股熱氣走進屋來的。他一見永生的面,就指著二愣問永生: 「老梁,這個愣小伙子,八成就是你常提到的那個黃二愣吧?」 梁永生點點頭,又笑了。 接著,他指指沈萬泉,故意逗二愣說: 「二愣,說說你抓他的根據——」 二愣一見梁永生和沈萬泉見面的情景,心裡就已經蒙了。現在永生又故意這麼一問,二愣的臉像當時喝下二兩燒酒似的,騰地漲紅起來。他那兩隻大手,也仿佛成了多餘的東西,把它擱在哪兒也覺著不大合適,結果又習慣地伸到脖子後頭去了。他一面用手搓著脖頸子,一面兩眼盯著自己的腳,訥訥地說: 「他,他是個生人……」 正在刷鍋的二愣娘沒容兒子說完,就把炊帚一撂嚷上了: 「你們瞧瞧俺這愣小子!」 她又轉向二愣叱吒道: 「闔天底下還有你這麼二愣的不?凡是生人你就抓人家呀?抓出禍兒來怎麼辦?……」 二愣抱屈地說: 「娘,不光這個!」 「還有啥?」 「他不大地道嘛!」 「又說傻話兒……」 永生搶過二愣娘的話頭,問道: 「哎,二愣,你看著他哪裡『不大地道』?」 二愣解釋說: 「我見他的腳上光有泥沒有趼!」 二愣這一說,永生挺高興。 他拍一下二愣的膀頭兒,笑盈盈地誇獎他一句: 「二愣啊,你這一手兒不簡單!」 永生這一夸,誇得個二愣倒挺不自在。你看他,那股手也沒處放腳也沒處站的勁兒又上來了,腆著一張紅彤彤的臉只是嘿嘿地笑。稍沉了一下,這才又搓手又摸胸地說: 「俺淨耍二愣!」 「這回又叫你愣對了!」梁永生風趣地說,「二愣啊,由我來『審訊審訊』這個『不大地道』的『生人』,你吶,還去放哨,行嗎?啊?」 到這時,黃二愣對這個「不大地道」的「生人」的身份,已看出一些門道。於是,他「啊」了一聲,繼而又朝沈萬泉笑笑,抱歉地說: 「同志,我是個二愣,你別跟我一般見識!我對不住你,你打我兩下子吧!」 二愣這股實落勁兒,又把人們逗笑了。 笑聲正在高漲著,二愣一頭竄出屋去。 梁永生和沈萬泉笑望著二愣的背影在院門口消逝後,兩人一同進了裡間,在炕沿上坐下來。梁永生問沈萬泉: 「有事?」 「我來匯報個情況——」 「啥情況?」 「石黑搞了個『地下線』!」沈萬泉說,「他把叛徒余山懷從水泊窪據點調回柴胡店去了,並叫那個小子當了這個『地下線』的頭子!」 「地下線?」梁永生問,「地下線是什麼?」 「他們叫『地下線』。叫我說,就是特務!」沈萬泉說,「他們從偽軍中挑選出一夥子人,又從社會上雇用了幾個壞蛋,全化裝成各種各樣的身份,到各個村莊去串游,只要見到八路軍的行蹤,或者是聞到一點什麼消息,就回據點去報告……」 前幾天梁永生到縣委去開會,縣委曾談到,當前敵人在日趨末路的情況下,正在大搞特務活動。縣委就此還向與會人員提出兩項要求: 一、注意收集有關這方面的情報,及時報告縣委; 二、根據當地具體情況,採取相應的措施,與敵人這種陰謀進行堅決的鬥爭。 因此,梁永生對沈萬泉談到的情況很感興趣。他想:「這個所謂的『地下線』,是不是就是石黑大搞特務活動的一種具體形式?」於是,他進一步追問道: 「『地下線』是咋的個組織法兒?」 「搞不清楚!」沈萬泉說,「他們這套玩意兒,弄得還好嚴密哩!」 「還了解什麼具體情況嗎?」 沈萬泉作了一些補充,然後說:「暫時就這些了。我今天是專為這件事來找你的。」 「近來敵人的動向怎麼樣?」 「自從那回我們的主力部隊、地方部隊和游擊隊配合一起,幹了他們一傢伙,近來敵人老實多了!」 沈萬泉這裡說的,是那一次主力部隊的圍殲戰和地方部隊、游擊隊對敵人援軍的分殲戰。那次圍殲戰,消滅敵軍一個營。各地的分殲戰,消滅敵軍近兩個連。 現在永生接著沈萬泉的話尾又補充說: 「近來敵人不那麼囂張了,與那一仗固然有關係,不過,還不光是因為那一仗——」 「還因為啥?」 「還因為,近期以來,我們八路軍、新四軍在各地打了許多勝仗,使整個戰局發生了很大變化!」永生一面裝煙一面說,「從今往後,敵人的日子將越來越不好過了;而我們,仗將越打越大,形勢也將越來越好……」 永生的話音落下。屋裡沉靜下來。這時,希望的火花,在老沈的心窩裡迸發著;興奮的浪濤,在他的胸腔中奔流著。 過了一會兒,梁永生抽了口煙,又轉了話題問老沈: 「哎,疤瘌四近來有啥動靜?」 老沈沉思了片刻,輕輕地搖搖頭: 「沒聽到他的新情況。」 梁永生又關切地問: 「你近來的處境怎麼樣?」 「沒啥事兒。挺好的。」 「你短不了出來跑,他們不懷疑你?」 「原先,我是以孩子生日娘滿月的家務事跟他們請假的。後來,我覺著這樣長期下去,會引起他們的懷疑,於是,就乾脆公開提出來了——」 「提啥?」 「我向他們說,我家的日子不好過,當伙夫又不能像旁人似的下鄉找點外快,光靠那點薪水是養不住家口的。特別是最近以來,票子更毛了,鬧得家裡的鍋蓋三六九兒地張不開口兒,內當家的成天價跟我打唧唧,不讓我幹這個差事了。」沈萬泉說,「我將難處擺出來以後,就向他們說,往後兒,我得抽空摸空地出去找點零活干,也好掙個仨瓜倆棗兒的添補添補。要不價,我應的你們這個差事就幹不成了!」 「他們說什麼?」 「他們應下我了。」老沈說,「因為我有一手兒拿著他們,他們怕我辭職。」 「你哪一手兒能拿住他們?」 「燒魚。」 「燒魚?」 「對啦。」 「從前,我知道你做抻條掛麵、燙麵餃兒挺拿手。」梁永生說,「可還真不知道你有一套燒魚的好手藝哩!」 「我是現學的。」老沈說,「從前,燒魚這手活兒,倒是湊合著能弄,可是,弄不到好處……」 「你學這一套幹啥?」 「黃家鎮據點上的漢奸頭子喬光祖愛吃這一口兒呀!」老沈說,「我知道那個小子愛吃這一口兒以後,就偷偷地訪師拜友學了點特殊技術……」 永生故意把嘴一捽,跟他逗悶子說: 「喔哈!你對那個姓喬的,可真算得上『忠心耿耿』了!」 永生說罷,哈哈地笑起來。 接著,永生的笑,又傳染給老沈,老沈也笑了。 笑聲未落,門帘一擺,二愣娘走進來。她見永生和老沈的臉上又是煙火又是戲,就說: 「你們這些人呀,真叫俺納悶兒——」 永生笑著說: 「老嫂子呀,革命工作要有分工,俺們說的這些事,不需要告訴你……」 二愣娘說: 「這個俺懂,保守秘密嘛!別說你們,就是俺二愣,有些事還跟他娘保守秘密哩!……」 永生說: 「老嫂子啊,你懂得這個很好!」 二愣娘說: 「我剛才說納悶兒,不是這個意思!」 「是啥意思?」 「我是說,你們這些人,整天價這一宿那一夜,一頓飽一頓飢,一天也不知道開幾回火兒,這不等於是把腦袋瓜子挾在胳肢窩裡混日子呀?怎麼一到一堆子,還有閒心打嘎嘰腔哩?」 她說著,把收滿碎菸葉兒的小笸籮兒放下,一閃身又出去了。 沈萬泉又跟梁永生談敘了一陣之後,便走了。 他剛走,黃二愣又回到家來。 梁永生一邊往煙荷包里裝菸葉兒,一邊帶著批評的口吻向二愣說: 「二愣,剛才,我在來這裡的路上,正巧路過你那塊穀子地頭兒。我見到你那穀子地里,草都快趕上苗高了,還不該耪呀?你只有那麼一點地,種成那個樣子,像個過莊稼日子的樣兒嗎?二愣啊,一年之計在於春,一日之計在於晨,莊稼之計在於勤。你這麼懶,就不怕鄉里鄉親們笑話?」 其實,別看梁永生這麼說,可他完全知道二愣是個勤快孩子,而且也知道二愣是因為忙於抗日工作才把地耽誤了的。他現在所以這麼說,是要故意逗逗二愣,看看二愣怎麼回答他。 二愣呢?他聽了梁永生的批評,沒有半點抱屈的表示,也沒作一句解釋,只是著頭皮嘿嘿地笑: 「耪去,耪去!」 「走,我正找不著活兒干哩,去給你當半天『短工』。」 梁永生說著,笑著,走到門旮旯兒里,摸起了大鋤。 黃二愣上前拽住他,急眉火眼地說: 「哎呀呀,合而巴總像個雞舌頭似的那麼一溜溜兒,還用得著仨呀倆的!……」 梁永生笑笑說: 「既然用不了這麼多人,那你就甭去了唄!」 黃二愣只是憨笑,沒拿的了。 他扛起大鋤,乖乖地跟在梁永生的身後,下地去了。 永生和二愣已經走遠了,二愣娘還站在天井裡嘟嘟囔囔: 「唉唉唉,老梁這個人呀,他是多咱也不會讓自己沒活乾的!……」 梁永生和黃二愣,一人扛著一張大鋤,一前一後走出村莊。村外的漫窪地里,到處都是莊稼。各種各樣的莊稼,不是缺苗斷壟,便是七高八低參差不齊。梁永生一邊走,一邊望著滿窪的莊稼,一邊向黃二愣說: 「二愣啊,你們村的變工組,這一陣是不是又松下來了?得想些辦法,再趕緊抓上去……」 「是松下來了!」二愣說,「因為這一陣子抗日工作太忙,生產上的事,沒顧得抓……」 「錯了!」 「錯了?」 「錯的可厲害!」 「厲害?」 「就是嘛!抗日工作當然重要。而且很重要,是中心工作。」永生說,「問題是,生產也重要。因為生產也是抗日工作。而且,它在整個抗日工作中,還是很重要的一個組成部分。」梁永生先把大前提肯定下來,稍一停頓又舉上實際事例了,「二愣,你想想,能喝著西北風打鬼子嗎?能光著屁股抗戰?不能吧?戰士也罷,民兵也罷,群眾也罷,都得吃飯穿衣裳!是不是?吃的穿的從哪裡來呢?搞不好生產怎麼能行?……」 他們說著走著,穀子地來到了。 經過風吹雨洗的莊稼,顯得更清新,更碧綠了!如今被初升的陽光一照,又像擦上了一層油! 他倆來到地頭上,一人一壟地耪起來。 梁永生一面耪著地,一面褒貶二愣: 「二愣啊,你這塊穀子地,土挺肥,苗也旺,可就是種得不強!」 「咋不強?」 「缺苗斷壟唄!」永生說,「有句農諺說得好:『豆收長秸麥打齊,穀苗斷壟不用提。』」他將拉過來的鋤頭扔出去,喘出一口大氣又說,「二愣啊,土地無偏心,專愛勤勞人。你這塊穀苗,要叫懂行的一看,准得說你懶,還得說你的莊稼活不撐勁!……」 永生一褒貶,二愣上火兒了!他氣沖沖地說: 「這缺苗斷壟的地方,全是叫鬼子、漢奸給踩的!那些狗雜種們,下鄉『討伐』,怕八路、民兵伏擊他,他們放著道路不敢走,就以蹚八路為名,滿地里亂跑亂竄!」 二愣停住鋤,向周遭兒一指,又說: 「梁隊長你看,這滿窪遍野,還有幾塊囫圇苗兒?這些野獸!可把莊戶人家糟蹋苦啦!」 「是啊!」永生將扔出去的鋤頭拉過來,又說,「豈但是莊稼?別的,被敵人糟蹋得還輕呀?」 永生一激,二愣氣更大了!他先罵了一句,又指著地頭上的那條大道說: 「那條道上,原先個,道兩旁一邊一溜白楊樹,筆管兒條直,一摟多粗,多威武呀?腳下你再看,光禿禿了!全叫敵人給鋸了去,修據點用了!」 他一面用腳搓著鋤刃,一面指指附近的村子,繼而又道: 「再說村里吧——到處都是破瓦爛窯,哪村能挑出幾所囫圇宅舍?大牆小壁,還有沒槍眼兒的?門窗還有不被燒焦燻黑的?」 二愣將大鋤往前一扔,又跟上一句: 「一想起這些,我就活活氣煞!」 永生問:「你生誰的氣呀?」 二愣答:「生敵人的氣唄!」 「敵人對我們的摧殘是嚴重的。可是這並不奇怪。因為敵人是侵略者。侵略者嘛,要是不搶奪,不破壞,不殺人,他們幹什麼去?要是真那樣,他們也就不是侵略者了!」梁永生用鋤角兒鏟去苗根底下的一棵小草,又說,「地里不長草,世界上就沒有鋤。世界上假若沒有這些欺壓人民的反動傢伙,我們這些幹革命的人們,那不就該『失業』了?」 二愣聽到這裡,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他問: 「哎,梁隊長,前天你給我們民兵開會,說敵人一天不如一天了,我們的勝利已經不遠了,怎麼他們現在又是加固碉堡,又是搶銅搶鐵,鬧騰得更歡了呢?」 「豬在臨死之前還要吱啦兩聲,雞在臨死之前也要打個撲拉,日本鬼子就不興掙扎掙扎?」永生說,「這就叫垂死掙扎嘛!」 「日本鬼子完蛋以後,咱們這大刀隊再幹啥呢?」 永生沒有立即回答二愣向他提出的問題,只是笑乎乎兒地瞟了二愣一眼,反而向二愣提出問題道: 「二愣,你知道共產黨員是幹什麼的嗎?」 黃二愣衝口而出地說: 「抗日的唄!」 梁永生沉乎一下兒,說道: 「你這種說法,也算對。不過,我們的縣委書記方延彬同志,他對這個問題不是這麼個說法——」 二愣問:「他是怎麼說的?」 永生說:「老方說:共產黨員的使命,就是要在革命鬥爭中,用自己的血和汗,將這烏七八糟的世界,沖刷個乾淨,染它個通紅!因此,每一個共產黨員,都應當是為了革命的利益而活著,還得要,隨時準備為了革命的利益而死去!」他稍一停頓又道,「從老方說的這個意思里可以看出,打敗了日本鬼子,並不等於完成了共產黨人的使命!二愣,懂嗎?八路軍呢,是共產黨領導的隊伍,也不應當只是為了抗日,打敗了日本鬼子就算完事了,還要繼續革命嘛!……」 他倆說著話兒,耪著地,來到了地頭上。 地頭上,有一條橫穿而過的大道溝。 梁永生一邊用毛巾擦汗,一邊指指道溝向二愣說: 「二愣,這條道溝,還有其他的道溝,原先個,不都是平平展展的大道嗎?如今吶,全挑成一道道的壕溝了,橫三豎四,錯綜交織,大車走不通了,走路也不方便,對這個,你生氣不?」 二愣搖頭道:「不生氣。」 永生追下去:「為啥哩?」 二愣慨然道:「這是咱自己挑的嘛!」 永生轉移了目標——他指著道溝口上的一座橋又問: 「那座橋,原先並不壞。是不?如今,拆了!這,你生氣不?」 二愣又搖搖頭:「也不!」 永生還是追問:「又為啥?」 二愣答得仍是那麼爽利: 「也是因為咱自己拆的唄!」 「自己挑的、自己拆的就不生氣?」 「自己挑的、自己拆的生誰的氣?」 「不也算『破壞』嗎?」 「要說算也得算!」 「算也不生氣?」 「算也不生氣!」 永生追問到這裡,話頭又拐了彎兒: 「哎,二愣,你不生氣,心疼不?」 二愣笑笑道:「說真心話,心疼倒是有點兒!」 永生繼續追問:「拆橋你不也是積極分子嗎?既然心疼,為啥還那麼積極?」 二愣著腦袋皮說: 「你淨出這囫圇題兒!鬧得俺是茶壺裡煮餃子——肚兒里倒是有,就是倒不出來!」 梁永生笑而未語。 黃二愣想了想,又道: 「上級叫拆嘛,心疼也拆!」 梁永生仍未說話。 二愣又補充一句: 「俺只是知道,反正上級不害咱!」 梁永生聽了黃二愣這些說法,覺著二愣對戰爭和建設的關係還理解得不夠透徹,他所以能夠做到心疼也拆,不生氣,只是出於對共產黨、八路軍的信任。於是,永生一面耪著地,一面又耐心地向黃二愣解釋道: 「二愣啊,在當前,要一切服從戰爭。仗打勝了,啥都有了;仗打敗了,一切全完。咱現在根據戰爭需要破壞了舊的,正是為了在打贏戰爭以後再建設新的;破壞這個,正是為了保住那個。你琢磨琢磨,是這麼個理兒不?」 「對。是這麼個理兒。」 接著,永生又滿懷激情地和二愣講述起抗戰勝利以後的美好前景。黃二愣聽梁永生這麼一說,心裡覺著豁亮多了。可是,他有個事兒覺著奇怪,就問: 「梁隊長,你怎麼懂得這麼多道理呢?」 「大地明亮,全靠太陽的光芒。」梁永生說,「我懂得的道理,都是跟咱毛主席學的!」永生停住鋤,從衣袋裡掏出一本書,指著書說,「就是從毛主席寫的書上學的。」 二愣忽閃著大眼,雙手接過書去,擎在眼前,瞅了又瞅,瞅了又瞅,一直瞅了老大晌。最後,他把書又遞給永生,說: 「給你吧。俺這肚子裡沒有半滴文化水兒,一個大字不識,看也白看。」 梁永生鼓勵二愣說: 「往後,你該學著識字呀!識了字,等抗戰勝利了,對建設新中國大有用處哩!……」 他們說著話兒,一趟地又耪下來了。 地頭上,大路旁,長滿了許許多多叫不上名來的野草,密密匝匝,毛毛茸茸,活像一床綠色的毯子鋪在地上。天越來越熱了。熱得就像頭上頂著一團火。永生把大鋤一戳,向二愣說: 「咱抽個地頭煙兒吧!」 他說著,一屁股坐在草地上,用毛巾擦著臉上的汗水。 黃二愣「啊」了一聲,和梁永生面對面地坐下來。 永生一面掏菸袋一面問二愣: 「你願意不願意識字?」 「當然願意嘍!」 「那你為啥不積極上夜校呢?」 「俺從小窮得掉底沒幫,如今已經這麼大歲數了,指著上幾天夜校能識幾個字?」 「能識很多字啊!你只要積極上夜校,長期堅持下去,就能摘掉文盲帽子。」永生說,「如果,你再隨時隨地認些老師,進步就會更快。」 「到哪裡去認老師呀?」二愣說,「在這龍潭街上的窮人中,找個夜校教員就找不著!現在教夜校的,是個富農子弟。我膩歪他那號德性。這也是我不願去上夜校的一個原因。」 「這不對。在政治上,你應當幫助他;在文化上,你應當向他學。」永生說,「你膩歪他,不接近他,在政治上也就不能幫助他了,在文化上也就不能向他學了。這對抗戰是不利的!」 二愣忽閃著大眼,點點頭。永生將話題一轉又說: 「好!我先給你當個先生——」 他說罷,用小菸袋在地上寫了五個大字: 「毛主席萬歲!」 寫完後,二愣就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了: 「毛主席萬歲!」 永生把這幾個字擦去,重新寫了五個大字: 「共產黨萬歲!」 剛寫完,二愣又念出來了: 「共產黨萬歲!」 「喔哈!」永生高興地說,「你已經認字不少了嘛!」 「哪裡!」二愣笑笑說,「總共認識十一個!」 「十一個?」 「嗯喃。」 「哪十一個?」 「除了剛才你寫的這八個字以外,還認識三個——八路軍。」 梁永生興沖沖地點點頭。又問: 「這十一個字你是怎麼認識的?」 「我是從牆標上認識的。」 接著,永生又在地上寫了十一個字: 「黃二愣熱愛共產黨、毛主席。」 二愣又指著「共產黨、毛主席」念道: 「共產黨、毛主席。」 永生高興地笑著,又指著其餘的字問: 「二愣,這些念什麼?」 黃二愣搖搖頭: 「不認得!」 於是,梁永生又一個字一個字地教起來。不一會兒,黃二愣又把其餘的五個字全學會了。永生心裡想:「行!別看二愣是個粗魯脾氣兒,學識字兒,還滿心靈哩!」接著,他又鼓勵二愣道: 「二愣啊,只要你肯嗆勁,你頭上這頂文盲帽子,是准能摘掉的!」 「能?」 「能!」 隨後,梁永生將他從前跟房兆祥學文化的過程講了一遍,繼而又道: 「二愣啊,現在,你要決心學文化,條件比我學文化的時候可好多了!眼時下,不光是村裡有夜校,咱們隊伍上,有好多同志也都在學文化。而且,有些人,已經認字不少了,滿能給你當個老師。」 黃二愣忽閃著大眼安安穩穩地聽著。 梁永生停頓一下又說: 「俗話道:『井淘三遍吃甜水,人從三師武藝高。』往後兒,你要注意隨時隨地向認字的人們學習,多認些老師……」 永生講到此,二愣樂起來: 「梁隊長,我向你保證:今後一定積極努力,堅決摘掉文盲帽子!」 二愣一表決心,永生的話又變了味道: 「二愣啊,可要知道,立志容易成功難呀!」 二愣又是聽而不語。 永生的話題在步步引申: 「做一件事,要成功,必須走完從說到做這段路程。那些只有志願而沒有行動的人,只能靠做夢來實現他那美妙的理想……」 梁永生一面和二愣談著,眼角在不時地向四外瞟掃。他在看什麼?似乎什麼都看,又似乎什麼也沒看——這是他的一種習慣!作為一個老游擊隊員,大概都養成了這樣的習慣——無論在什麼地方,也無論在幹著什麼,他都是在自覺不自覺地留心著四外的動靜,而且,對那些發生在他周圍的任何動靜,他還非同尋常的敏感。 突然,有一群叫不上名來的野雀兒,從那邊路畔的幾棵高粱梢上忽地飛起來。 梁永生那正然瞟掃的視線一望見這種景象,立刻收住了話頭,衝口而出地提醒二愣道: 「來人了!」 二愣朝四外撒打了一圈兒: 「哪有人呀?」 黃二愣的話未落地,從那邊的高粱地邊上,走出一個扛鋤頭的人來。 這個人,約有五十來歲年紀。身上的衣裳十分破舊,上面還有一層閃光的油漬,上眼一看,就跟剃頭棚里的盪刀布差不離,使你辨認不出他這身衣裳原本是個什麼顏色兒了! 黃二愣沒顧得留心這個人。他在好奇地問永生: 「剛才,他還被高粱稞影著,你怎麼就知道『來人了』呢?」 永生未答。 他一邊擦著地上的字,一邊朝那來人一甩下頦兒: 「二愣,你認識那個人不?」 黃二愣扭著脖子,朝那來人看了一眼: 「不認得!」 稍一停,他又道: 「是個找零活兒乾的。」 「你咋知道?」 「好像前天來過。」 黃二愣這麼一說,梁永生對那來人發生了興趣。於是他就悄悄地向那人打量起來。 這時,那扛鋤人正向這邊散散漫漫地走著。他那颳得溜光光、青徐徐的臉上,笑乎乎、樂津津的,還用他那賤聲賤韻的音腔,輕哼著一支民間小調兒。 永生望著,想著:「不對勁兒呀!這個人,既然是出來找零活兒乾的,可是天已到了這般時間,他還沒有找上個飯門,怎麼還這麼美不夠哩?再說,聽他這口音,顯然不是當地人,可他哼唱的又是當地流行的《打牙牌》;如果他是才從外地逃過來的難民,這小調兒是哪時學會的呢?……」 永生想到此,便朝二愣悄聲道: 「注意!來人不對頭!」 二愣也低聲說: 「嗯。我覺摸著他也不地道!」 永生囑咐二愣: 「你別吱聲兒——看我的!」 二愣點點頭,用喉音發出一個字: 「嗯。」 他倆的悄悄低語,到此斷了弦。 梁永生將那根一拃長的小菸袋,插進煙荷包里,一邊捻捻搓搓地裝著煙,一邊悠閒地望望天。 天幕上,飄來一塊黑雲彩。 它,將藍天那純淨的美景給破壞了! 永生朝天空望了一陣,向二愣說: 「雖說剛下了一場好雨,要是再來一場,按說也不算多!」 這時的黃二愣,正凝視著西北天角,還鼓著兩腮輕輕地吹著口哨。他聽了永生這句話後,擺出一副有口無心的神態,順嘴應道: 「那是!」 梁永生沒話找話地又說: 「眼時下,正是『六月六看谷秀』的季節,只有『脫泥秀谷』,才能『有苗就收』啊!……」 「可不!」 二愣有一搭無一搭地應付一句,又吹起他那動聽的口哨來。 他倆正東一句西一句平平淡淡地啦著閒呱兒,那個扛鋤人來到了他們的近前。 梁永生站起身來,架著小菸袋迎上去。 在永生的目光和那人的目光一碰頭的當兒,永生的心裡驀地產生一種感覺:「咦?這人好面熟呀!」這時,他一面悄悄地翻騰著記憶,一面擺出一副毫無所察的神態,朝那人伸過一隻滿是老繭的手掌,並歉意地笑眯著兩隻憨厚的眼睛: 「麻煩你,借個火兒使使!」 永生這句話,是拙口鈍腮的,土裡土氣的。 那人朝永生投來一副蔑視的眼光,在一種無可奈何的神態下,將手插進褲荷包兒,掏出一盒火柴,扔在梁永生那隻端平久等的大手掌上。 永生劃火點菸。 就在這一瞬間,許多念頭掠過永生的腦海:「這個人,手上怎麼這麼幹淨?而且連一個繭子也沒有!這哪像個干莊稼活的手呀?……磷是軍用物資,眼下敵人控制甚嚴!因此,火柴早就絕了市。敵人配給火柴,兩個月才每戶只給一盒兒!這盒兒火柴,老百姓都捨不得輕易使用!現在,人們都用灰盒子打火做飯,用火鐮打火抽菸!可是,火柴在這個人的手裡,怎麼竟是這麼不貴重?就從這一點看,他也不是個真正的莊戶人家!……」 只是一瞬間,梁永生就想了這麼多。 可是,要看其外表,給人的感覺是:梁永生現在啥也沒想,只是點火,抽菸。 在梁永生點火抽菸的當兒,那人趁機和黃二愣搭搭上了: 「小伙子,耪幾遭啦?」 黃二愣佯裝無心的樣子: 「五遭。」 「唔!不少哇!」 「嗯。」 「姓啥?」 「姓黃。」 二愣邊答邊想:「不能讓他這麼問下去!」於是,他答罷,沒容那人張口,又反問開了: 「你姓啥?」 「姓張!」 「是從外地來的吧?」 「哎,對,對對!是來找零活兒乾的。」那人見永生已將煙點著,又轉向永生,「你們是哪村的?」他的輕賤腔調里,潛伏著殘暴的音韻。永生佯裝一無所察,很隨便地向左一甩頭: 「龍潭街的。」 永生說著把火柴還給那人。 那人一面裝著火柴,一面又問: 「你們村里平靜不?」 「唉——!」永生先長嘆了一聲說: 「平靜就好啦!」 「也是不平靜?」 「嗯!」 梁永生這一聲「嗯」,引起了那人的興趣: 「怎麼不平靜?」 永生擺出一副膽小怕事的神態,先朝四下里撒打一陣兒,又用拇指和食指比了個圓圈兒說: 「白天來這個!」 繼而,他把拇指和食指全都挺直,「〇」變成了「八」字兒,又說: 「夜裡就來這個!」 他說罷又嘆息了一聲。隨著這聲嘆息吐出一口濃煙,接著說: 「腳下這個兵荒馬亂的年頭兒,像咱們這號莊戶人家,不好混呀!」 永生說罷,又搖著頭嘆了一口長氣。 他在嘆息的同時,還哈下腰去摸鋤槓,看樣子,像是不願再談這些事,他要插手幹活了。可是,這時那人的神色和永生截然相反——興致是越來越高。他用手比著「八」字兒,又問永生: 「這個,常到你莊上來?」 梁永生拙口鈍腮地說: 「敢是的!」 他說罷,又故作驚慌地壓低嗓音,低語道: 「咱不談這個,不談這個……」 「為啥?」 「說不得唄!」 「怕啥?」 永生那嚴峻的神情和那人的放肆神情形成鮮明對照: 「怕啥?這才胡來哩!要叫漢奸那些狗雜種們知道了,還不得惹場大禍呀?像咱們這號老實巴交的莊戶人家,扯大拉小的一家巴子,不過啦?……」 梁永生一面說著,一面用眼角兒瞟掃著那人的表情。當他提到「漢奸那些狗雜種們」的時候,只見那人的神態突然一變,立刻又強力抑制住他的感情,佯裝出鎮靜的樣子。 這時,梁永生已從那人身上明顯地嗅到一種敵意。不過,他給那人留下的印象卻是:這個莊稼佬,既膽小怕事,嘴又不嚴!因此,那人暗自決定,要在梁永生這個「莊稼佬」身上撈點油水兒。於是,他又用手比著「八」字兒,再次追問梁永生道: 「這個,真常到你們莊上來?」 「那還撒謊?」 「誰們常來?」 永生反問那人: 「你聽說過大刀隊不?」 「聽說過。」 「他們就三六九兒地來!」 永生一說這個,那人興致更高了。他強拉著永生坐下,並說:「生人相會,都是有緣的,坐下嘮扯嘮扯!」他見永生不大隨意,又掏出他那好像新安裝上的旱菸袋,遞給永生說:「來,嘗我一鍋子,我這是上等黃煙,味道特別香……」 梁永生顯出無可奈何的樣子,坐下了。 他磕去自己煙鍋里的菸灰,將小菸袋插進那人的煙荷包,捻捻搓搓地裝著煙。那人坐在梁永生的對面,不太熟練地佯裝著漫不經心的樣子,又問梁永生: 「哎,咱想起啥來說啥了——聽人說,大刀隊上那個隊長梁永生,可是能耐不小……」 「嗯。」 「他也常上你們莊上來吧?」 「嗯。」 「那你當然會認識他了?」 「嗯。」 「他現在在哪裡?」 「誰?」 那人這時心裡膩煩起來:「這個莊稼佬兒的腦袋瓜子太遲鈍了!」他雖心裡暗暗地這麼想著,可並沒把這種感情表露出來,而是強耐著性子不厭其煩地說:「梁永生啊!」 「梁永生幹啥?」 「他現在在哪裡?是不是在你們莊上?」 梁永生驀地驚慌起來: 「你問這個,俺可不敢說!」 「怕啥呀?說也沒關係嘛!」那人說,「反正咱們都是老百姓,哪說哪了,當說著玩兒唄!……」 永生的腦袋像貨郎鼓似的搖著: 「不,不,俺不!」 「咋?」 「這可不是說著玩兒的!」 那人拍打著薄薄的眼皮兒,轉動著陰險的眼珠兒,悄悄地想了一陣兒,又說: 「哎,你聽說過沒有——」 「啥?」 那人湊前一步,詭秘地說: 「誰要能幫助皇軍……不,日本鬼子捉到那個梁永生,賞洋五萬元呀!你沒聽說過?」 「這倒聽說過。」 「五萬元,可真是不少的錢呀!」 「那敢是!」梁永生土裡土氣地說,「俺這闔莊的家業全可上,怕是也值不了這麼多的錢哩!」 那人為了進一步激發梁永生的「愛財之心」,又說: 「咱聽說,因為票子又貶值了,人家日本人還要按出示懸賞布告時的幣值折價行賞哩!誰要有造化,能得著這筆外財,可就一步登天無窮的富貴了!」 梁永生咯出一口痰吐出去,又佯裝同感地點著頭: 「可不是唄!」 那人乘機攻上來,攛掇他說: 「那你咋不去報告?」 「俺一個莊稼漢子,哪知道上哪裡去報呀!」 「上據點上去報唄!」 「喔!俺可不敢!」 「咋的?」 「俺怕!」 「怕啥?」 「自古以來,不都是『兵擾民,民怕兵』嗎?特別是那些漢奸狗子,見了鬼子緊蹀躞,見了八路就草雞,專愛欺負老百姓!」梁永生稍微停頓一下兒又說,「有一回,我去給據點上送柴禾,也不知怎麼弄得不對勁兒了,不光鏰子兒沒給,還差一點兒叫那漢奸雜種們把我打死!」他點著煙抽了一口接著說,「這話,已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可是,直到腳下,我一尋思進據點那個鬼門關就腦袋痛,脊梁骨也發涼!……」 那人來了個仰天長嘆,故作惋惜地一攤雙臂: 「可惜呀,可惜呀!這是一筆不費吹灰之力唾手可得的外財……真是太可惜了!」 梁永生也嘆息了一聲,說: 「可惜也沒法兒呀,俺反正不願進據點兒!」 沉默了片刻。那人見永生總是想起身去耪地,忙不迭地又說: 「哎,要是據點上來人,你敢不敢報告?」 「那要看來個啥樣的人了——」永生說,「要是來個挺善靜的人,我當然敢報。要是來個穿軍裝的,身上帶著槍呀刀兒的,說話又吹鬍子瞪眼挺橫的,俺還是不敢報!」永生打了個唉聲又說,「我這個人呀,從小膽小怕事,就是見不得官面兒上的人!」 那人突然轉了話題,傲然自得地說: 「你見了我害怕不?」 「你有啥可怕的?咱們是一樣的莊戶人家!」 「我算善靜不?」 「善靜!」 「那你就向我報吧!」 「向你報?」 「是啊!」 「報啥?」 「報梁永生現在在什麼地方呀!」 永生一聽,撲哧笑了。他用一種故意逗哏的語調,有一搭無一搭地說: 「俺向你報不是白報,你又不給俺錢!」 「我要是給你錢哩?」 梁永生滿臉泛起取樂兒的神色: 「你要是給我錢呀,別說是五萬,就是五百,我也向你報!」 「咋這麼賤?」 「來得便宜唄!既不用擔險,又不用害怕,說句話費了啥?」 梁永生說到這裡,見那個傢伙求功心切,就故意裝作要起身的樣子,望著日頭說: 「呀!天不早了!跟你扯了些沒用的,耽誤了一趟地!咱別窮逗這些沒要緊了,下回再拉吧!……」 「別走!」 「別走做啥?扯拉這些閒言淡語,不是做夢娶媳婦?又不當吃又不當喝!……」 梁永生說著說著站起身來。 那人一見永生要走,忙說: 「你別走哇——我給你錢!」 「去吧!別拿俺開心了!」 「真的呀!」那人掏出一沓子票子,朝永生眼前一舉,帶著引逗的神色說,「你看——!」 梁永生佯裝一見票子動了心: 「喔哈!這麼一大沓子,得有一千塊吧?」 「一千?五千!」那人說,「你向我報了,這些錢全給你!」 「你是據點上的人呀?」 「我,我,我不是——」 「不是你為啥……」 那人故作神秘地說: 「我給你五千,你說給我,我再上據點上去報,人家給我五萬——我是為了賺錢呀!」 這時永生心裡想:「石黑『懸賞緝拿』的『價格』是,誰捉到梁永生才給五萬,怎麼他一去報就給五萬?」從這裡,永生更斷定這個老小子不是好人了!可是,他並沒把這種心情表露出來,只是「哦」了一聲,佯裝猛醒,又叮囑說:「那,咱得先講好一條兒——」 「哪一條兒?」 「你到據點上去報告,可不能說是我說給你的!」梁永生帶著提心弔膽的神色說,「你要是說了俺,萬一叫八路軍知道了……」 「不說你,保證不說你就是了!」那人說,「再說,我還不知你老哥貴姓哩,我想說你也沒法兒說呀!」 梁永生笑乎乎地點點頭。 那人靜靜地等待著。他等待梁永生告訴他梁永生的下落。誰知,梁永生向四處一撒打,又搖搖頭滑扣了: 「不行!」 「咋又不行?」 「這個地界兒不行唄!現下正是收工的時候,這兒又是大道——」梁永生指指那邊正在收工回家的農民說,「你看!人來人往的,哪能說這個呢?要是叫人家聽了去,報告給那個梁永生——」梁永生指指自己的腦袋又說,「俺這個玩意兒管甭要了!」 「那,你說,哪裡行?」 梁永生向四周瞭望著。 一霎兒,他指著漫窪地里的一個「小瓜屋兒」,以商議的語調說: 「哎,咱上那裡頭去說行不行?」 那人朝永生指的方向瞅著: 「小瓜屋兒里?」 「啊!」 那人想了想,說: 「就依著你!」 永生要走時,又囑咐二愣: 「你別光貪玩兒,要哨著人點兒!啊?聽了不?可千萬不能走露了風聲呀!要不價,咱們這一家巴子,錢也得不著,人也全做醬了!聽見了不?咹?」 永生這些話,是想暗示給黃二愣兩層意思——一是,叫他注意放哨,留心隨時可能發生的敵情;二是,他想用這些話,來點明他和二愣是一家人。 他這後一層意思,除了使二愣明白以後好跟他合作而外,主要是想說給那人聽的。其實呢,方才永生敢於當著二愣說那些話,那人就已經認為他們是一家人了。而且,給那人造成的這種錯覺,永生也已經意識到了。不過,梁永生畢竟是個非常細心的人,他目下所以再一次來上這麼幾句一語雙關的話,意在徹底打消那人萬一可能有的疑慮。 說到黃二愣,這個粗中有細的小伙子,在方才這一陣里,由始至終,一直跟梁永生配合得很好。 開初時,他見梁永生裝出那股傻裡傻氣的神態,心裡覺著好笑!可也是哩!自從黃二愣認識梁永生那一天起,無論何時何地,無論在任何情況之下,他多咱見到梁永生有過這樣的神態?當然是沒有的! 多少年來,梁永生留給黃二愣的深刻印象,是一種令人敬慕的英武形象!他聽人說過的梁永生大鬧黃家鎮,是如此;他親身參加過的營救小鎖柱,也是如此。特別是抗日戰爭以來,黃二愣曾和梁永生一起夜襲柴胡店,也曾一起鏖戰在龍潭的街頭巷口,在這些戰鬥中,永生留給二愣的形象,更是如此!大概正是因為這樣的緣故,二愣對永生目下的神態才感到可笑! 不過,黃二愣雖然心裡覺著很可笑,可從他的表情看,卻絲毫沒有流露出來。就說剛才梁永生和那人通過啦叨兒進行鬥智的時候吧,人家黃二愣,一直是裝出一副不關心這號兒事的樣子。 一忽兒,他跑到東邊的花生地里去逮蟈蟈兒; 一忽兒,他又竄到西邊的芝麻地里去追小兔兒。 有時候,他也坐在旁邊,聽一陣話兒。就是在他聽他們說話的當兒,他還不時地探出身子伸出手,不是將正在啃食莊稼的一個螞蚱弄死,就是將一叢穀苗附近的小草拔下來。 因此,黃二愣給那人留下的印象是,這個小伙子,是個「不懂政治」的莊稼孩子;而且,這個孩子在他的大人面前,還有幾分侷促,有時看來想插嘴而又不敢插嘴。 二愣這種神情,當然是他故意裝出來的。 現在,二愣聽永生這麼一說,靈機忽地一轉,立刻領會了永生的意思。於是,他用傳情的眼睛望著永生「哎」了一聲,又說: 「叔,你可快點來呀!要不,我不等你了!」 二愣以撒嬌的語氣說著,臉上流露出一種叔侄之間特有的那股既敬重又詼諧的神色。永生用嬉笑、責備兼而有之的口吻說: 「瞧你這孩兒!這麼大了,還是沒點大人氣兒,淨是一片玩兒心!」 梁永生說罷,就蹅著漫窪地斜棱八角地朝那座「小瓜屋兒」走下去。 這時,有兩隻靈巧的燕子,在人們的頭頂上低低地飛著。它們,時而飛得挺高挺高,時而又俯衝下來,去追捕那人眼不易看見的無名小蟲兒。 梁永生領著那個不知道名字的漢奸向「小瓜屋兒」走著,那漢奸一面氣吁吁地跋著步子,一面掛著輕蔑的神色向永生說: 「你們這號莊戶人家呀,總是怕掉下樹葉來砸著腦袋,膽子小得像個豆粒兒!在那裡說了夠多好?唉!淨自找著費這股二蔓子勁!……」 在這走向「小瓜屋兒」的路上,梁永生一直在用語言來撥動那個老小子的思路。現在,他又在邊走邊說地消磨著時間: 「唉!莊稼佬莊稼佬嘛!像俺這號莊稼漢子,見過啥呀?啥也沒見過!不怕你笑話了,就說吧,俺打小連火車也沒見過……」 「沒見過火車?」 「沒見過!」永生說,「我到過的地方,方圓連十里地也沒有!……」 「像你這樣的人,死了也算一輩子?」 「誰說不是哩!想起來也真冤呀!」永生又自暴自棄地嘆息一聲,「你看!腳下這個世道兒這麼打仗,我就沒見過什麼這槍那炮的!……」 那漢奸諷嘲地問: 「見過洋炮嗎?」 「洋炮倒是見過!」永生說,「可沒敢放過!因為這個,俺一聽見槍響就嚇破膽,一見到穿軍衣的就噗通心,在老遠望見當兵的背著大槍心裡就發怵……」 他倆且走且說,且說且走,說到這裡便邁進了「小瓜屋兒」。「小瓜屋兒」,間量很小,橫著豎著都不過一庹多長。 這個「小瓜屋兒」,是瓜農看瓜時住的地方。自從鬧鬼子以來,鬼子、偽軍一見瓜地就不走了,糟蹋個一塌糊塗才算了事。因此,瓜農們不敢種瓜了,大都把瓜地改種成了五穀雜糧。這「小瓜屋兒」的主人,也屬於這種情況。因為這樣的緣故,當前雖是瓜季,「小瓜屋兒」周圍卻沒有一棵瓜蔓。「小瓜屋兒」裡頭,除了一條小土炕而外,便是四個牆旮旯兒,什麼玩意兒也沒有。 他倆進了「小瓜屋兒」以後,都半斜著身子耷拉著腿,坐在炕沿兒上。梁永生掏出那根小菸袋,將煙鍋子插進煙荷包里,慢慢沉沉捻捻搓搓地裝起煙來。看他那股沉住氣的神態,就像他已經忘了到這「小瓜屋兒」里來幹什麼似的! 那漢奸催促道: 「說呀!」 梁永生低著頭不吱聲。 漢奸又是一遍: 「你還不快說嗎?」 梁永生擺出一副後悔的神情,搖著頭說: 「不行!俺越琢磨越不行!」 「咋又不行?」 「你賺俺!」 「賺你?」 「可不是唄!你也是個莊戶人家,俺也是個莊戶人家,俺說出來,只得五千,你去一報,得四萬五,這『買賣兒』干不得!」梁永生說,「那俺哪如去直接報給人家據點上的人呀?……」 那漢奸一看梁永生囉嗦起來了,他的心裡越來越不耐煩。他想:「我有一支槍,他兩手攥空拳,又在這漫窪居中的『小瓜屋兒』里,亮出我的身份,大量也不要緊!」他想到這裡,於是便說: 「你別胡裹黏了!我就是據點上的人,快說吧!」 梁永生這時依然是不著急,不上火,不以為然,還是那股不緊不慢的憨厚勁兒: 「你說這個,俺信不著!」 「為啥信不著?」 「嘴是兩張皮,連點兒證據也沒有!」 永生說罷站起身來,一邊朝外走,一邊嘟囔著: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散夥吧!」 那漢奸見永生真要走,忙上前拽住了他,並從腰裡掏出一支小手槍,向永生一亮,說: 「你瞧!這是啥?」 梁永生裝著害怕的樣子,變臉失色地說: 「槍?」 那漢奸說: 「這算證據不?」 梁永生像驚呆了似的,瞪著疑惑的眼睛,不吱聲。那漢奸緊跟著又加上一句: 「你想想,莊戶人家能有槍?」 梁永生呆呆地愣了一陣,佯裝忽然醒了腔,摸著後腦勺兒憨笑了: 「我信著了!看來你還真是據點上的呢!」 他繼而又感嘆地說: 「我這個人好說實話,據點上的人,像你這麼善靜的可真不多呀!」 「既然信著了,那你就快說吧!」漢奸追問道,「梁永生現在哪裡?」 梁永生好像沒聽見。他直瞪著一雙好奇的眼睛,瞅著漢奸手裡的手槍,並一邊瞅一邊孩子氣兒地叨叨著: 「哎,這玩意兒挺有意思!這麼一丁點兒小東西兒,也能放得響嗎?」 那漢奸不耐煩地說: 「不響帶它幹啥?如掖著個掏灰耙嗎?」 梁永生憨笑著要求說: 「叫俺看看行不?」 那漢奸以斥責的口氣說: 「這是看著玩的玩意兒?」 「那怕啥的呀?這是鐵的,又不是紙兒的,還能摸壞了?」 「摸響了怎麼辦?」 「別逗俺啦!你還沒裝藥呢,它能響得了?」 那漢奸一聽,嗤地笑了。他直笑得那高牙床子上的鮮紅的牙花子全露了出來,又說:「你真是個地地道道的莊稼巴子!」 「我說錯了?這玩意不是鐵的?」 「不是那個——」 「啥?」 「這槍用子彈,不用裝藥!」 「噢!那麼說,你沒擱上子彈,叫俺看看不也看不響嗎?……」 那漢奸又笑了: 「別胡囉嗦了!你快說梁永生在哪裡吧!」 「你不叫俺看看,俺就不說!俺要是說了,你准更不叫俺看了!」梁永生說,「那俺管這一輩子也撈不著開開眼了!……」 漢奸在猶豫。 梁永生又說: 「嗬!你再這麼厲害幹啥?俺光看看,又不要你的,為啥不叫看哩?……」 永生嘟嘟著,那漢奸暗自想道:「給他個空槍,讓他看看,也不會出什麼事兒的!」於是,他將子彈梭子抽出來,把手槍扔給永生,沒好氣兒地說: 「給你,看看吧!」 「可好,可好!……」 梁永生裝出特別高興的神色,訥訥地說著。與此同時,他還故意慢慢沉沉地伸出一隻顫顫巍巍的手,格外小心地抓起了那支手槍。 那漢奸一面望著梁永生的神情和動作,一面輕蔑地笑著: 「你這人,真是啥也不懂,還啥也要看!看完了,可得告訴我——梁永生在什麼地方呀?」 「行行行!」 梁永生一邊瞅著手槍,一邊順口應著。他瞅了一會兒,笑笑說: 「嘁!就是這麼個玩意兒呀!」 「這玩意兒你瞧不起?」那漢奸說,「它,放上子彈就能打死人!……」 梁永生像逗趣兒似的不緊不慢地說: 「其實,這玩意兒,俺也有一個!」 「你也有?」 「可不是唄!」 那漢奸又輕蔑地笑了。 他掏出一支菸捲兒,叼在嘴角兒上,點著,狠狠地吸了一口,又將口腔的濃煙噴出來,而後,以嘲笑的口吻撇著嘴角子說: 「你有槍?你有煙槍啊?」 「不!真有!就是比你這個大點兒!」 「泥兒捏的吧?還是木頭做的?」 「不!」梁永生從腰裡抽出匣槍,笑笑說,「你瞧!這不也是鐵的嗎?」 這時節,梁永生的神色,語氣,都不像在跟敵人鬥智,而是像在跟熟人逗趣。可是,在這種特定的情況下,這樣的神色和語氣,其威力卻是比聲色俱厲還要大的。你看,那個漢奸瞪著兩隻眼直盯著梁永生的匣槍,臉上的顏色在急速地變化著——時而白,時而黃,時而灰,時而暗! 眼下,在那個漢奸的感覺中,有一股冰水流過他的脊梁骨,使得他渾身顫抖起來。他的心境,就好像一瓢冷水倒進燒紅了的鍋中,唰地涼下來,並炸出了一道道的裂紋。與此同時,他頭上的涼汗珠子,足有黃豆粒子那麼大,正稀里嘩啦地往下滾著。這時候,他那雙失神的眼睛,好像突然間在梁永生的身上發現了一種東西,一種非常瘮人的東西。因此,他不由得暗暗悔恨自己——為什麼方才就沒發現這一點? 那漢奸愣了一陣兒,嘴裡結結巴巴地說: 「你,你,你是……」 梁永生不慌不忙地站起身來。 他冷冷靜靜地平端著匣子槍。 槍口正對著那個漢奸的胸口。 這間,在那個漢奸的眼裡,梁永生的形象驀地變了!他再也不是傻頭傻腦的「莊稼巴子」,而成了一位英武可畏的八路軍! 他只見,在梁永生的眼裡,正閃射著一種可怕的光亮。當那漢奸的眼光和梁永生的眼光碰了頭的時候,那漢奸便趕緊地迴避開了,仿佛他怕梁永生那鋒銳的眼光會把他的眼珠子刺傷似的! 繼而,梁永生的臉上,又泛起一種輕蔑的神色,不緊不慢地說: 「你,不是要找那個梁永生嗎?」 那漢奸瞪著一對傻眼不敢吭氣兒。 梁永生停了一下又自問自答地說: 「我,就是你要找的那個梁永生!」 梁永生這句話,儘管聲音並不大,嗓門兒也不高,話語之中也沒有什麼嚇唬人的字眼兒,可是你說怪不,這話卻嚇得那個漢奸立刻打了個冷戰,臉色唰地煞白了!同時,他還失聲地發出一聲嚎叫: 「啊——!」 梁永生輕蔑地一笑,又說: 「瞧!你不是迫不及待地要找那個梁永生嗎?咹?如今真的見著我這個梁永生了,怎麼卻又嚇成這種熊相兒了?」 說實話,到了現在,那個漢奸已經嚇得真魂出殼,啥也看不清,啥也聽不見了!只見他,半自覺半不自覺地從炕沿上溜下來,噗噔一聲,雙膝跪地,身子宛如經過霜打的樹葉在風中抖動著。他先把自己的臉打了幾下兒,帶著一副爹死娘亡的苦相,磕頭如搗蒜地連連央求道: 「梁隊長呀!你行行好!我有眼不識泰山!饒了我吧!饒了我吧!饒了我吧!……」 那漢奸不住聲地叨叨著。 看來這小子的腦袋瓜兒已經失靈,仿佛是除去「饒了我吧」以外,再也不會說別的話了。梁永生用槍口點點那個漢奸的前額,說:「你只要說實話,我就留下你這條狗命!」 那漢奸直瞪著一雙灰溜溜的眼睛,變顏失色地滿口答應著: 「說實話!說實話!我一定說實話!……」 「好吧!」梁永生說,「那你要如實回答我向你提出的各種問題——」 「行行行……」 「我告訴你——你的情況,你的罪惡,我們早就掌握起來了!」梁永生又用槍口點一下那漢奸的額蓋,並在語氣上增加了幾分嚴厲,一字一頓地說,「你要說瞎話,我就槍斃你!」 「是!不敢!不敢!」 隨後,一場嚴肅的審訊,便在這漫窪地中的「小瓜屋兒」里開始了。 梁永生端著匣槍端坐在炕沿上。 那漢奸像個直橛兒似的跪在炕根底下。 梁永生問:「你叫啥?」 那漢奸答:「叫,叫,叫張溫。」 這時的張溫,是多麼不願說出自己的真名實姓啊!他在作出這句最普通最簡單的答供的一剎那間,頭腦中進行了一場激烈的鬥爭,眼角兒還連續瞟掃了永生好幾次。當他想不說真實姓名時,梁永生剛剛說過的那句話,強烈地在他的耳畔響著:「你的情況,你的罪惡,我們早就掌握起來了!」除了這句話在促使著他改變說假話的主意而外,還有另外一種強大的壓力,那就是梁永生那支瘮人的匣槍口,正在對著他那被虛汗覆蓋著的亮腦門兒。這個無情的壓力使他想道:「我要是說了假話,他二拇指頭一動彈,我這條小命兒就算交代了!」張溫基於保命的想法,這才萬般無奈地道出了真名實姓。 張溫這麼一說,永生心裡一震。 他的頭腦中忽忽地閃了一陣,終於將這個眼熟的傢伙認出來了——目前跪在面前的這個漢奸,原來就是曾在楊柳青「福聚旅館」見過面的那個張溫。 張溫在據點上當偽軍的事,永生當然是知道的。 可是,他不僅當了偽軍,而且又當了敵人的特務,這一點,永生還不清楚。特別是,跪在面前的這個特務就是那個張溫,原來永生更沒想到能有這麼巧! 現在,永生正是由於感到遇得巧而有點吃驚的。 不過,他只是內心裡有點吃驚,外表上卻沒任何變化,並將他的審訊毫無間斷地繼續下去了。下面,便是梁永生和張溫的一段對話: 「你是楊柳青人吧?」 「對,對對。」 「多大歲數?」 「五十。」 「從前在『福聚旅館』混過事吧?」 「對,對對。」 「你現在在據點上幹什麼?」 「當漢奸!」 「屬於什麼組織?」 「地下線。」 「地下線是什麼?」 「就是特務隊。」 「你們特務隊里多少人?」 「十八個。」 「都是誰?」 「蠍子,蚰蜒,老刺蝟,蛤蟆,老鼠,大眼賊——」張溫急促地喘息了一口又說,「還有,屎殼郎,綠豆蠅,花螻蛄,可憐蟲……」 張溫說著。 永生算著。 張溫說完了。 永生問他道: 「你說的這些代號兒都准嗎?」 「准,都准!」 永生嚴厲起來: 「你叫什麼代號兒?」 張溫萎縮著身子: 「可憐蟲!」 「你們的頭頭兒是誰?」 「余山懷。」 「他是什麼代號兒?」 「綠豆蠅!」 梁永生這時望著可憐蟲的「可憐相」,心裡一鼓鼓的,差一點兒沒笑出來。他將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極力忍住笑,又問下去: 「你們這裡邊,不還有個羅矬子嗎?」 「對!有。」 「他的代號是啥?」 「屎殼郎!」 「豁嘴子呢?」 「大眼賊!」 「你把你們這十八個人的名字說一遍!」 「是!」 張溫將十八個特務的名字說完了。梁永生又叫他重述一遍,然後說: 「你們歸誰領導?」 「太君……不,石黑!」 「這回是誰派出你們來的?」 「石黑!」 「派出你們來的任務是啥?」 「他叫我們,打聽梁永生——」張溫忙改口說,「不,不,打聽長官你的下落……」 永生等張溫說完後,又進一步追問: 「你們這幫『綠豆蠅』、『可憐蟲』們,全是怎麼偽裝的?」 張溫像說數來寶似的說: 「裝成幹什麼的都有——算卦的,相面的,賣姜的,賣蒜的,化緣的,要飯的,換針換線收破爛的;也有提籃挎筐冒充走親訪友、趕集上店的;還有帶著各種各樣的家什串街盤鄉找零活兒乾的……」 「有沒有暗號兒?」 「有!」 「啥?」 張溫又說起特務們偽裝的暗號兒來。他在那邊說,永生在這邊看,等他說完後,永生覺著張溫的說法和他自己的穿戴打扮完全相符,便轉口又問: 「還有啥沒交代?」 「沒了!」 「胡說!」 「真沒了!」 「你們在哪活動?」 「哦!對,對,對!」張溫說,「我們目前的活動範圍是,坊子鎮,龍潭街,雒家莊,寧安寨,十里舖,七里橋,張家集,岱家廟,王馬店,蘇家庵,秦村,關莊,紙坊,馬廠,董家莊……」 「還有啥?」 「這回真沒有了!」 「今天余山懷在哪裡活動?」 「雒家莊!」 「用啥作偽裝?」 「賣洋蒜!」 梁永生嚴肅地說: 「張溫!你這些話,可都是實話?」 「實話,都是實話!」張溫指指劃劃地說,「長官!上有天,下有地,這當中間兒里還有顆良心嘛!長官你待我這麼好,我要再說假話欺騙長官,那還對得起人呀!再說,我要是昧著良心做事,天爺爺也是不會饒我的呀!長官要是信不過我,我可以當著你的面對天盟個誓……」 梁永生打斷了張溫的話弦: 「少來這一套!」 「是!」 永生又警告張溫: 「我們不管『天爺爺』饒你不饒你!你要記著:你要是用假話來欺騙我們——」 張溫利用永生稍一停頓的當兒,又加了聲「不敢」。永生沒理睬他,掂掂匣槍接言道: 「它,是決不會饒你的!」 「知道!」 「知道啥?」 「槍斃!」 「對!」 張溫身子一抖。永生向他申明: 「你方才那些話,如有遺漏,還允許你補充;如有假話,還允許你校正!可是,過了現在,就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永生跟張溫談到這裡,朝「小瓜屋兒」外邊喊道: 「二愣!」 「有!」 永生喊聲未落,二愣應聲而入。 他怎麼來得這麼急爽?原來是,在梁永生審訊張溫的過程中,好奇的黃二愣,早就湊到「小瓜屋兒」門口旁邊來了。他一面瞭望四野,一面聽屋裡的問答。現在,他聽永生一喊,跨步進了「小瓜屋兒」,端端正正地站在梁永生的面前,打了個敬禮以後鄭重其事地說: 「報告梁隊長!民兵黃二愣,奉命來到!」 「好!」 永生指指張溫向二愣道: 「你將他帶回村去,先關押在民兵隊部,派上幾個民兵嚴加看守!」 「是!」 永生點一下頭,又道: 「然後,迅速組織一些民兵,到各村去分頭送信,向各村的民兵幹部,還有住在那村的大刀隊戰士,口頭傳達我的命令——讓各村的民兵和大刀隊戰士配合起來,火速行動,把所有……」 「明白啦!」 「明白啥?」 「把所有戴草帽、穿鏟鞋、褂子只扣仨扣兒的生人,全部逮捕起來!」 「你咋知道的?」 「我已經聽見了!」 「送信的村莊……」 「我也知道——主要是坊子鎮,寧安寨,雒家莊,十里舖……」 二愣真是好記性呀!他將方才張溫提到的那些村名,一口氣兒說了一遍。雖然順序不盡相同,可是一個也沒漏下。 永生聽後,將高興掩藏在心內,朝二愣說: 「不要到雒家莊去送信了!」 「你去?」 「對!」 永生忽閃著笑眼像突然想到了什麼,他又以啟發的口吻問二愣道: 「你對要去完成的任務都明白了嗎?」 「有一點還不明白——」 「哪一點?」 「將那些特務逮捕以後,在什麼時間、送到什麼地方去?」二愣一緩氣又跟上一句,「請隊長指示!」 黃二愣不僅記性特別好,還竟是這樣的細心,這哪還像個二愣呀!永生心中高興地想著。一向細心的梁永生,今天竟沒囑咐這一點,是不是因為一時粗心?不是的。這是因為,過去二愣有個粗心的毛病,永生幫助他改正這個毛病也下過不少工夫,今天永生是想通過這件事看一看,二愣改正得怎麼樣了。現在他懷著興奮的心情,邁步走到「小瓜屋兒」門口,先扶著二愣的肩膀低語了一陣,然後又拍拍二愣的肩峰,笑盈盈地問道: 「行不行?」 「行!」 「那就火速行動吧!」 「是!」 二愣得意地笑著,點一下頭。爾後,他轉向張溫,又喝令道: 「走!」 方才二愣說「行」的時候那麼得意地一笑,就把個疑神疑鬼的張溫嚇了一跳,現在他又橫眉冷目地喝了一聲「走」,更把個張溫嚇沒了真魂。你看他,身子就像被人抽去了全部筋骨似的,軟癱癱的,連立都立不穩了,他怎麼還能跟著二愣走呢? 張溫不走,二愣當然不干! 二愣不干,張溫向永生祈求: 「長官!我求求你,我求求你,以後我一定改,一定改……」 永生沒有答話。 張溫又淚濛濛地說: 「你們不是要槍斃我呀?」 永生心裡好笑,說: 「你先別害怕,不是去槍斃你!」 張溫那蠟黃的臉上漸漸泛起血色: 「謝謝長官!謝謝長官!」 這時永生想道:「利用張溫這個小子多了解一些有關余山懷的情況,火候到了。」永生想到這裡,就說: 「如果你不立功贖罪,就憑你當鐵心漢奸這條罪惡,是應當槍斃你的!」 永生這一句,把張溫臉上那剛剛泛出的一絲兒血色又嚇回去了!他顫動著鐵青色的薄唇正要再說什麼,永生沒容他出聲先開了腔: 「張溫!我問你——你認識我不?」 說真的,張溫是不認識梁永生的。你想啊,過去張溫在「福聚旅館」混事的時候,天天迎迎送送,該有多少張臉孔在他的眼前閃過呀!像當年梁永生那樣一個「窮光蛋」,儘管在去找余山懷投親時是張溫「接待」的,可他怎麼能給這張溫留下什麼印象呢?況且事情又經過了這麼多年,永生當時連個名字也沒留給他,所以現在他衝著永生瞅了好久最後只好說: 「不認得!」 「你在『福聚旅館』混事的時候,不是曾經接待過去找余山懷投親的一家人嗎?」梁永生說,「我,梁永生,就是那個『自找沒味兒』的『窮光蛋』!」 他這一說,嚇得個張溫又噗噔一聲跪在地下,連磕頭帶作揖地央求道: 「長官!你宰相肚子撐開船,君子不見小人怪——過去那一章,千錯萬錯我的錯!再說,我當時……」 梁永生現在重提舊事,意在揭開張溫和余山懷的老根!這時,沒容他繼續說下去,便攔腰插言道: 「張溫,我把話說回來——我是了解你的。也知道你和余山懷所乾的勾當。今天,你要如實交代,立功贖罪;不然,我們是不會輕饒你的!……」 隨後,梁永生簡要地講了講我軍的俘虜政策。張溫說: 「我一定如實交代,一定如實交代!……」 張溫交代了有關余山懷的一些情況。其中,包括梁永生寧安寨被圍時,敵人所以知道他的名字,就是在梁永生越獄之後、被圍之前,余山懷向石黑報告的。他交代完後,梁永生又說:「我再次向你講明白——你說的這些要都是真的,我們一定按照黨的政策對你進行寬大處理……」 張溫急忙自我表白說: 「保證真實!」 「你自己保證不行!」 「誰給保證行?」 「得讓事實來給你作保證!」永生說,「我們馬上就要採取措施!只要將來的事實證明你沒撒謊,我們對你就寬大處理!如果事實證明你是用假話騙了我們,那就說明你是死不悔改的鐵心漢奸,我們定將嚴辦!」他稍一停頓,繼而又道,「你要還有什麼事情願意交代,現在還不晚!」 永生說罷,將手中的匣槍往腰裡一插,又從小土炕上揀起張溫那支手槍,並讓張溫交出子彈,他熟練地推上子彈梭子,遞給二愣說: 「你先用著它!」 二愣得意地端著手槍,再次命令張溫道: 「跟我走!」 「是!」 張溫乖乖地走在二愣的前頭。 他朝前走幾步,回過頭來瞅瞅二愣的面色,瞅瞅二愣手中的槍口;他又朝前走幾步,再回過頭來瞅瞅二愣的臉色,瞅瞅二愣的槍口。他越走越不放心,越瞅心越噗噔,又禁不住地問道: 「長官!你不是去槍斃我吧?」 黃二愣警告他說: 「你只要老老實實地走,我不會槍斃你;可是,你哪時不老實,我就馬上崩了你!」 張溫嚇得瞪著一對傻眼: 「我老實!我老實!我保證老實!」 二愣見張溫還是挺緊張,他就利用走路的時間,給張溫上起了政治課。這時,他儘管努力學著梁永生的口氣,可是,他所講的內容,還是「黃二愣式」的: 「張溫,你是中國人,應該抗日嘛!為啥偏當漢奸?當了漢奸,就是賣國賊;當賣國賊,不改,就要槍崩……」 黃二愣邊走邊說,和張溫一起消逝在青紗帳里。 在黃二愣押著張溫返回龍潭的同時,梁永生向雒家莊奔去。 太陽偏午了。 因為正是個熱時候,大地被曬得好像快要著起火來似的,一股股的熱氣從青紗帳里升起來,騰呀騰地朝天上鑽著。 一點風絲兒也沒有。 幾片黑雲在離太陽老遠的地方老實兒地趴著。 幾隻機靈的小燕兒,不顧天氣的炎熱,正在掠空飛翔,捕捉著不易被人眼發現的小蟲兒。一隻螻蛄將半截身子鑽進土裡,正撅著屁股蛀食莊稼的根兒,被一隻突然自天而降的老鷹叼走了。 梁永生悄然疾行,直向雒家莊飛奔著。 他走一里又一里,奔一程又一程,走呀走,走呀走,走著走著,雒家莊迎上來了。 村頭上,報時的雄雞正站在大土堆的頂巔聲聲長鳴。 村子裡,伴隨著咴咴的驢叫傳出了串鄉喝賣聲: 「賣——洋——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