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十一章 「我就是八路!」
一轉眼,戰鬥的槍聲迎來了又一個戰鬥的春天。
每到這個季節,也就是在青紗帳起來之前,敵人總是要來一次大「掃蕩」,進行「清鄉」。今年,當然不會例外——這不,一次大規模的「拉網式」「掃蕩」,又氣勢洶洶地開始了!
我各地軍民,早在敵人的「掃蕩」開始之前,就已遵照縣委的指示做好了充分準備。敵人的「掃蕩隊」下鄉以後,我們大刀隊的勇士們,和各村民兵配合一起,依靠廣大人民群眾這個銅牆鐵壁,神出鬼沒,連續出擊,到處襲擾和打擊敵人。
敵人,由於處處被動,連吃敗仗,遭受了重大傷亡。後來,他們又增加了人馬,改變了戰術,一心要找到我們八路軍進行決戰。可是,我們的八路軍大刀隊,為適應上級更大的戰略部署和全局的需要,按照縣委新的指示精神,又化整為零,開始分散活動了。
敵人找不到八路,急得賽群瘋狗,四處亂竄。
大刀隊的同志們,一面分散在各個村里深入開展群眾工作,一面利用分散活動的有利時機,又一次完成了縣委布置的收集銅鐵的任務。與此同時,還和各村的民兵配合一起,跟敵人的「掃蕩隊」進行周旋。
這天夜裡。
一輪明月掛在天心。滿天的繁星眨著眼睛。
梁永生和小鎖柱兩個人,在夜幕的掩護下,踏著月光來到了龍潭街的關帝廟上。
永生走路和他的為人一樣,步步踏實有力。
他和小鎖柱走進廟庭時,這村的一些民兵和群眾已作好準備,正在等著他們。永生拍拍迎著他走過來的黃二愣的肩膀問道:
「怎麼樣?全準備好了嗎?」
「都準備好啦!」
二愣一側身,指著大殿的台階說:
「隊長!你看——」
梁永生點頭一笑,朝大殿台階走過去。
大殿的台階上,擺著十來副挑筐。每副挑筐里,都裝滿銅鐵。這些碎銅爛鐵,是各村的抗日群眾團體收集起來的。今天,梁永生根據縣委的指示,要將這一批軍用物資送到主力部隊的修械所去。
因此,梁永生將挑筐檢查了一遍,然後便從群眾中挑選了十來名硬棒棒的壯漢子,擔負挑著挑筐送銅鐵的任務。這些人,全是抗日的積極分子,都高興地願意承擔這項光榮任務。
於是,運輸隊立刻成立起來了。
在這支挑筐運輸隊中,有老羊倌兒喬士英的兒子,名叫喬世春。梁永生見他骨碌著兩隻大眼珠子,一個勁兒地各處亂撒打,就問:
「世春,你撒打啥呀?」
喬世春從梁永生的表情上已經看出,梁隊長已經猜出他的心情了。因此,他沒有正面回答梁永生的詢問,而是反問永生道:
「梁隊長,不是說有八路軍同志護送嗎?」
「是啊!」
「咋看不見他們?」
「他們是誰們?」
「八路唄!」
鎖柱一步趕過來,撥拉一下世春的肩膀,又拍拍自己的胸脯兒,質問道:
「這不是八路是啥?」
他又給了世春一撇子:
「你這個傢伙!眼眶子可真大呀!連俺這麼大個人都看不見?」
喬世春伸了下舌頭,笑了。
稍一沉,他又去問永生:
「梁隊長,還有嗎?」
「啥?」
「護送我們的呀!」
「當然還有嘍!」
「在哪裡?」
「不就在這裡嗎?」
「在這裡?」
「是啊!」永生淺淺一笑,「我不算一個?」
永生這一說,世春大吃一驚:「呀!」
永生知道他驚啥,卻明知故問道:「咋?」
喬世春伸出兩個指頭,朝梁永生舉過來:
「就你們兩個人?」
梁永生也伸出兩根指頭,又舉向喬世春:
「兩人還少嗎?」
永生這一逗,人們全笑了。永生笑笑說:「人少,有人少的好處——首先是目標不大,行動方便,不易被敵人發現……」
在梁永生說話的當兒,幾個民兵來到了。
小鎖柱望著武裝得整整齊齊的民兵們,心裡高興起來。他挺挺胸脯兒,站在民兵們的面前大聲說:
「當前敵人又瘋狂起來了,這回去送銅鐵可不同於那幾回,風險是很大的!正因為風險大,梁隊長才要親自護送!」他緩了口氣又說,「民兵同志們!不怕死的站出來!」
「我不怕死!」
頭一個說話的是黃二愣。他學著鎖柱的樣子,也挺了挺胸脯兒,咔的一聲向前跨進一大步,直挺挺地站在小鎖柱的對面。接著,其餘的民兵們,又都學著二愣的架勢,一個緊跟一個地站了出來:
「我不怕死!」
「我不怕死!」
「俺也不怕死!」
鎖柱開始部署了。他先點了幾個民兵的名字,緊接著說:
「你們幾個,跟我在一起!」
「是!」
「走在運輸隊的前頭!」
「是!」
鎖柱又轉向黃二愣:
「你和其餘幾個民兵,跟梁隊長在一起!」
「是!」
「負責斷後掩護!」
「是!」
黃二愣要張嘴,可能是想要求上前頭去。小鎖柱沒容他說出來,又道:
「我是傳達的梁隊長的命令!」
他這一句,還真頂勁,把二愣的嘴給封住了。
梁永生笑著走過來,輕輕地拍著黃二愣的肩膀:
「有意見?可以說嘛!」
二愣爽朗地說:
「沒啦!」
梁永生一揮手臂,發布了命令:
「出發!」
隨後,小鎖柱第一個衝出了關帝廟門。其餘的人們,一個緊跟一個,尾隨其後,也全走出去了。就這樣,這支既威武又精悍的運輸隊,便登程上路了。
他們出村不久,就消逝在夜幕中。
在他們的身後,留下了一溜吱扭咯扭的扁擔聲。在這扁擔的響聲中,還混雜著間而有之的金屬的撞擊聲。
次日偏午。
梁永生見挑銅鐵的人們實在走累了,就命令大家在一條大道溝里停下來,歇歇喘喘,並讓人們利用這個時間,掏出隨身帶著的乾糧,打打尖,墊補墊補,好使身上長點力氣,繼續往前走。
誰知,人們正在歇著,吃著,擔任警戒的小鎖柱忽然來到梁永生的面前,略帶幾分驚色說:
「糟了!」
「啥?」
「敵人上來了!」
正利用休息時間跟人們講述紅軍長征故事的梁永生,聽鎖柱這麼一說,便立刻停下故事來到道溝崖上。他從溝沿上探出半個頭去,朝著鎖柱指點的方向一望,只見在離此地一里多遠的一片樹林後面,轉出了敵人的大隊人馬。
看其動向,敵人現在還沒發現什麼目標。
這伙步騎並進正朝這邊撲來的敵軍,人數不少,直蹚得草葉橫飛,黃塵四起。
這時候,道溝里的人們,有的心裡緊張起來。梁永生望著正在逼近的敵人,心裡也有點焦急。因為,根據縣委的通知,今天就應當把銅鐵送到指定地點。永生知道,這種情況說明,我們的地下修械所,目下正迫切地需要這種原料。
這時,梁永生心裡想:「這些碎銅爛鐵,是各村群眾一點一點地收集起來的。有的老大爺,為了支援戰爭,把自己心愛的銅菸袋嘴兒擰了下來;有的青年婦女,為了抗日救國,把自己陪嫁的銅洗臉盆也自動獻出了;還有的人,為了保住這些銅鐵,被敵人打得頭破血流,寧死沒有說出埋藏地點……這些東西,可真來之不易呀!我們得想盡一切辦法,保住這些物資!」
他想到這裡,猛然又想:「目前,敵人也正缺少這種物資。他們為了弄到銅鐵,正在到處搶劫搜翻。因此,無論如何,也不能讓這些銅鐵落入敵人之手!」
怎麼辦?這個問題,梁永生早有思想準備。現在,他一看果然遇上了敵情,便胸有成竹地向鎖柱命令道:
「你帶領民兵,掩護著運送銅鐵的群眾快走!注意:一定要按照縣委的要求送到指定地點!」
鎖柱著急地問:
「你吶?」
梁永生斬釘截鐵地說:
「不要管我!執行命令!」
黃二愣從旁插言道:
「隊長!我和幾個民兵跟你一塊兒留下吧?」
梁永生又向二愣命令道:
「不!你們都和鎖柱一起去掩護群眾!」
鎖柱盯著梁永生愣了一下。這時,他從看慣了的、熟知各種表情變化的梁永生的臉上,得出了這樣的結論:不走是不行的了!於是,他捅了正然發怔的二愣一把,硬違背著自己的心愿說:
「二愣,服從命令!」
接著,他倆和其他民兵們,掩護著運輸隊,順著道溝又迅速地前進了。
與此同時,梁永生隻身一人,進了旁邊的一條斜向道溝,迎著敵人飛跑而去。當他從道溝里趕到敵人的行軍路線的左側時,收住了腳步。隨後,他趴在溝崖上舉目一望,只見敵人離運輸隊的距離更近了。
看樣子,再要遲延,敵人隨時有可能發現運輸隊的目標。
怎麼辦?開槍!
於是,他將匣槍擎在手中,瞄準敵人稠密的地方,一摟扳機兒,嘎嘎嘎,匣槍吼叫起來。
幾個敵人應聲倒下去。
有的敵人一個倒栽蔥從馬背上滾下來;失去主人的戰馬在曠野里奔馳著,時而伸開長長的脖子發出一陣陣哀聲喪韻的嘶叫。
整個敵群,頓時大亂。
在這當兒,梁永生就像生怕敵人不敢向他這裡來一樣,又一連打了幾槍單發。這麼一來,敵人可能已經發現永生這邊人數不多了,伴隨著一陣衝鋒號聲,他們便一窩蜂似的撲了過來。
梁永生的目的達到了。
這時他感到如同肩釋重擔一樣,身上格外輕鬆,心裡也格外高興。接著,他便打一陣槍,順著道溝跑一陣;再打一陣,又順著道溝跑一陣,引著敵人的大隊人馬朝著同運輸隊相背的方向追下來了。
梁永生邊打邊撤,且戰且走。
敵人尾隨其後,拚命追趕。
後來,當敵人發現梁永生只是隻身一人時,他們那種揚風扎毛的狂氣勁兒更上來了。你瞧,這些傢伙們又是尾追,又是包抄,小炮聲聲,機槍陣陣,人喊馬嘶,軍號長鳴,直鬧得硝煙滾滾,飛塵滿空,就像面對著千軍萬馬的大敵一樣。
這時候,一人一槍一口刀的梁永生,面對著這幫小題大做的飯桶們,情不自禁地笑了:
「喔哈哈!這聲勢還滿不小哩!」
他自言自語地說了這麼一句,又朝敵群投去蔑視的一瞥,罵道:
「一群菜虎子!」
說罷,他提著匣槍又繼續向後撤去。
就這樣,梁永生充分利用縱橫交錯的交通溝為掩護,牽著敵人的鼻子越走越遠,越走越遠,讓他們在這遼闊的大平原上進行著「武裝大遊行」!
在這段時間裡,敵人雖枉費了大量的子彈,可他們並沒能傷著梁永生這位老游擊戰士的一根毫毛。我們的梁永生,一面迅速地但又是從容不迫地撤退著,又一面沉著還擊,彈無虛發,使敵人的背後,留下了一大溜屍體,還有那嗷嗷亂叫的傷兵!
可是,光這個打法能行嗎?打到多咱算個頭兒哩?
梁永生在且戰且走的路上,一直在琢磨甩掉敵人的脫身之計。他走著打著想著,走著打著想著,他想了好長時間,也沒想出個好法子來。
怎麼辦?
只好繼續邊打邊撤,且戰且走,尋找著甩開敵人的時機。
當他撤退到寧安寨附近時,子彈打光了!
敵人三面包抄的椅子圈兒形成了。
而且,這個「椅子圈兒」,正越來越近,越來越小。
梁永生面對著從三面撲來的敵人,別無他路可走,只好扎進村子。
敵人立刻將村子包圍起來。
他們怕這個好容易被圍住的八路跑掉,又設崗,又布哨,里一層,外一層,將個寧安寨圍了個風雨不透。接著,敵人又像一股惡風似的卷進村來,實行了挨家挨戶的大搜捕!
不一會兒,這寧安寨就翻了個過兒!
全村的群眾,不論男女,也不分老少,全被強盜們趕到村中的一個大場院裡。
只有楊翠花一人例外。
這是怎麼回事兒?
事情是這樣的:
梁永生進村後,知道自己再也沖不出去了,便朝他的家中奔去。真好!他還沒到家,就碰上了楊翠花。也許有人會說:「太巧了!」按說,也不算什麼巧。你想想吧,梁永生正背著槍聲從村頭上往家奔,楊翠花正迎著槍聲從家中往村頭上奔,他倆半路相遇,這能算什麼巧哩?那麼,楊翠花為啥迎著槍聲跑出家?她要到那槍聲大作的村頭上去幹什麼?
因為她不放心,要到槍聲起處去探望親人,並想幫助自己的親人干點什麼。哦!這麼說,楊翠花已經知道現在正跟敵人交火的是梁永生了?不!她怎麼會知道哩?她是完全不知道的!可你要知道,經過幾年戰火薰陶的楊翠花,已經不再是從前那種賢妻良母式的楊翠花了!而今在楊翠花的心目中,親人,不再僅是她的丈夫和兒子了,而是所有的八路軍戰士!另外,幾年來的戰爭生活,還使楊翠花這個農家婦女有了這樣的常識:既然村頭上槍聲大作,不是親人遇險,便是兩軍交火!她基於這種認識,便想:「親人遇險需要親人營救,兩軍交火需要群眾幫助,我怎能安坐家中不問不聞?……」
楊翠花在這種想法的支配下,只要聽到附近響起槍聲,她從來不是躲得遠遠的,而是迎著槍聲趕上去。有一回,一位受了傷的八路軍戰士,正準備用最後的一顆手榴彈和敵人同歸於盡的時候,楊翠花一步趕到了。她將那位傷員掩藏在一個柴禾垛里,又用那傷員僅有的那顆手榴彈,將追捕的敵人引開……還有一回,我們的一支且戰且走的小部隊,正和敵人的一支大部隊在村頭交火,楊翠花又一步趕到了。她利用農村婦女不易引起敵人注意的便利條件,將我們這支小隊伍的一封聯繫信件,火速送到了另一支兄弟部隊,為一次成功的夾擊敵人的戰鬥做出了貢獻……幾年來,被楊翠花營救的革命戰士何止一個兩個?楊翠花幫助部隊做的事情又何止一件兩件?
因此說,今天梁永生和楊翠花的「相遇」,也算巧,也不算巧。所以說它「也算巧」,是從翠花那一方面說的;因為她萬沒想到,她正要去幫助的親人,竟是她的丈夫梁永生!大概正是由於這個緣故吧,現在翠花一見到永生,感到有些驚奇!
可永生並不感到驚奇。
儘管這時的楊翠花還挎著一個紅荊筐子,梁永生依然是對這樣的「巧遇」沒有絲毫驚奇的感覺。這是因為,永生是了解他的妻子的。
他既了解翠花為啥正在迎著槍聲跑,他也了解翠花的胳膊上為啥還挎著一個紅荊筐子——這個紅荊筐子裡,有幾個乾巴饅頭,還有一些小棗兒、花生、核桃和柿餅子什麼的,上面罩著一條藍花條手巾。幾年來,這個裝飾好了的筐子,是楊翠花手邊的常備之物。一旦上級讓她去傳送信件,她提起這個筐子就走,以走親探病為掩護,完成上級交給她的任務。一旦聽到槍聲往外跑時,她也總是把這個筐子提在手中,為的是:萬一跟敵人相遇,好以走親探病的身份掩護自己;若是自己的親人需要她外出,她有這個筐子在手可以馬上就走,用不著窩回家來再做什麼喬裝改扮的準備了……
由此足見,梁永生既然了解上述情況,他顯然是不會為目前和翠花的「巧遇」而感到驚奇的。可是,他雖不感到驚奇,喜悅的感覺,高興的感覺,卻還是有的,而且是很強烈的!
可也是啊!由於戰爭的原因,儘管梁永生一直在這一帶轉悠,可是,到今天說話,他和翠花已有兩個來月沒有見到面了!你想啊,永生在今天這樣的情況下,突然見到了翠花,他怎能不喜悅?怎能不高興哩?當然是喜悅的,高興的!而且是應當喜悅,應當高興的!
不過,永生之所以喜悅和高興,主要不是因為他們夫婦之間別來日久,更不是因為他在這安危莫測的嚴峻時刻見到了他的妻子!那麼,使永生喜悅、高興的主要原因由何而來呢?
主要是:梁永生在意識到自己難以突出重圍的情況之下,在預見到可能會出現的種種情況之後,心裡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這個念頭,帶來一項艱險的緊急任務;這項任務,永生打算交給他的妻子楊翠花同志去完成!這便是梁永生進村後一直往家奔的原因。你想啊,這不,他還沒有奔到家,就在街巷裡碰上了翠花,他不該喜悅嗎?他不該高興嗎?
按常情,一別倆月的夫妻突然在這種情況下見了面,特別是這兩個月又是在戰爭中度過的,他們該是多麼親熱?又該有多少話要說哩?可是,在今天這種特定的情況下,這對志同道合的革命夫妻所共有的革命責任感,不允許他們把這極其珍貴的時間用在那一方面!他們現在用那一閃即逝的目光代替了素常該說的所有話語,衝口而出的頭幾句見面話竟是這個:
「你到哪去?」
「我要找你!」
「你找我幹什麼?」
翠花這句話,在永生的感覺中,卻自然延伸地變長了——也就是說,在這已經出口的話語之後,仿佛還有一句她覺著該說,而且也想說的話,只是沒有說出口!那句話是:「有什麼任務,你就下命令吧!」
是的!這時翠花的心裡確實是有這樣一句話,只是她那不大聽從指揮的嘴沒有替她說出來!不過,這也無妨!因為她的眼神和表情,已經幫助她的嘴巴作了補充;而且,它們的補充,比她用嘴來說還要真切,還要清晰,還要明白!
梁永生說話了。
他雖沒有說「我命令你」,可卻又是以十分明顯的命令口吻說話的:
「你馬上出村,要想盡一切辦法找到大刀隊的同志們,傳達我的命令:無論我發生什麼情況,不許他們輕舉妄動!」
永生在說這句話時,心裡是這樣想的:「我現在已經被圍,看來也可能被捕!我現在已經遇險,看來也可能遇難!如果,大刀隊的同志們,萬一聽到了我在寧安寨被圍或被捕、遇險或遇難的消息,是肯定要發火,要急眼的!倘若他們在一急之下,感情衝動,採取了營救或報仇的行動,那必將遭受重大損失!因為敵人的人馬太多了,又是在這大白天,是無論如何不能容許他們為了我一個人的安危而採取孤注一擲的行動的!……」
梁永生這麼多的心頭想,到了他的嘴頭上卻變成了那麼簡單的兩句話,顯然楊翠花是不能馬上就理解他那道命令的全部含意的。可是,楊翠花對她的丈夫梁永生這個人,是深刻了解的;她知道已經成了共產黨員的梁永生,無論在任何情況下,所想的,所說的,所做的,都是從黨的需要和人民的利益出發的。翠花出於這種對丈夫的信任,她啥也沒想,啥也沒問,並將千言萬語歸納成一句最簡練的話,說:
「好!」
翠花要走時,永生囑咐她:「你要勇敢!」
翠花點點頭,又囑咐永生:「你要堅強!」
楊翠花告別了她的丈夫梁永生,拐彎抹角地向村邊走去。由於她對自己村子的地理情況太熟了,儘管敵人的崗哨林立,她通過各種地形地物作影身,還是一層又一層地穿過了敵人各個崗卡的空隙,避開了敵人哨兵的眼睛,悄沒聲兒地闖出村去,進入了一條道溝。
到這時,翠花的心裡踏實多了,便加快了步子朝前走下去。她要奔向哪裡?她能和那些沒有固定地點的大刀隊戰士們取上聯繫嗎?能!
戰爭教育了群眾,戰爭鍛煉了群眾。幾年來的戰爭風暴,使楊翠花增長了智慧。楊翠花從與敵人作鬥爭的實踐中,也積累了豐富的經驗。另外,她通過多次地給八路軍傳書信、送情報,還學會了一些和自己人取聯繫的方法,知道了一些我黨、我軍的聯絡地點。因此,翠花對完成這次永生交給她的傳令任務,是信心十足的。
誰知,她正滿懷信心地走著走著,突然發現了一個新情況——前邊的路口上,走動著好幾個偽軍!原來是,敵人除了在村子附近設上了層層崗哨而外,還在這遠離村莊的地方設上了流動哨!
怎麼辦?楊翠花急中生智,立刻轉過身來,朝寧安寨的方向走開了。就在她剛剛轉過身,才邁出一兩步的時候,敵人的流動哨也發現了楊翠花!一聲大嗓的嚎叫,從翠花的背後追上來:
「站住——!」
楊翠花聞聲扭過頭,佯裝驚恐地朝後張望著。她還沒有說啥,那偽軍緊跟著又是一聲:
「回來!」
翠花轉過身,迎著敵人的流動哨走去。
她走了一陣,來到了敵人的面前,站住了。
好幾個偽軍,好幾雙賊眼,一齊朝楊翠花打量著。只見,站在他們面前的這個人,身上穿著一身皂青,頭上梳著髮髻,無論打扮,無論神態,都像一個地地道道的莊稼婦女。那個領頭的偽軍看了一陣開腔問道:
「哪莊的?」
「龍潭的。」
「上哪去?」
「上寧安寨。」
「幹啥去?」
「走親看病人去。」
這個偽軍和楊翠花一問一答地說著,那個偽軍撩開了楊翠花那罩在紅荊筐子上的手巾:
「嘿!棗兒!」
他嬉笑著,抓一把裝進自己的衣袋裡,又抓一把裝進衣袋裡。這時,其餘的幾個偽軍也湊上來了。他們抓棗的抓棗,抓花生的抓花生,拿核桃的拿核桃,搶柿餅子的搶柿餅子……眨眼之間,楊翠花的筐子成了空的了!
這當兒,楊翠花的表情一直是,見偽軍們搶她筐子裡的東西,既不高興又不敢言語。
偽軍們將東西搶完後,一個偽軍朝翠花一揮手臂說:
「回家去吧!寧安寨已經封鎖了,不許進!」
楊翠花又裝成不懂事的樣子,問:
「老總,為啥不讓進?」
偽軍不耐煩地說:
「少廢話!」
楊翠花還在要求:
「老總,俺老姐病得厲害呀!你們當行好,讓我過去吧?……」
一個偽軍火兒了:
「你成心找麻煩怎麼的?」
他說著,就要用槍托子來搗翠花。
翠花裝出一副害怕的神色,往後退著。
她和這幾個偽軍糾纏了一陣,最後,又佯裝成無可奈何的樣子,往龍潭的方向走去……
就這樣,楊翠花勝利地闖過了敵人的最後一道崗卡。也就在翠花安全闖過敵人的最後一道崗卡的同時,梁永生卻正處在一種十分困難的境地里!
自從楊翠花走後,梁永生就馬上決定找個地方隱蔽起來。
可是,隱蔽在什麼地方合適呢?
永生正想著,魏大叔來了。
魏大叔也是因為聽到槍聲不放心,出來探風的。他一望見梁永生,猛然大吃一驚,並潑著命地跑過來:
「永生!快,快上我家去!」
「窩藏八路的,和八路一律同罪!」敵人是這樣說的,也一向是這樣做的。這一點,魏大叔不僅是有所耳聞,而且曾不止一次地目睹其景。現在,魏大叔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要豁上自己這條老命,把梁永生掩護下來。那麼,梁永生呢?他是不忍心讓這大年紀的魏大叔跟著受連累的,因而有些猶豫。可是,這個決心下定了的魏大叔,不管永生猶豫不猶豫,更不等他表示同意不同意,拉上永生就走。好在他家離此地不遠,不大一會兒,魏大叔便將梁永生硬拽到他家來了。進家後,他一面喝招老伴兒替永生更衣換裝,一面親自動手將永生的匣槍和大刀埋藏起來。
這一切,對梁永生來說,都是屬於「半強迫」「半自願」的。他所以還有個「半自願」,心裡是這麼想的:「匣槍沒子彈了,留在身上也沒用了!大刀雖還有用,可是,光靠這一口刀是不能突圍的了,而且還會因我和敵人進行以命換命的搏鬥,勢必給這『窩藏八路』的魏大叔老夫婦造成一場大災大難!……」至於永生為什麼還「半自願」地更衣換裝,那顯然是不言而喻的事了:幾年來,不是曾有許多游擊戰士,將自己打扮成老百姓混過了敵人的眼目嗎?
梁永生改扮已畢,又讓魏大嬸去把那上了門閂的角門兒敞開,他便隨手拿起泥板、瓦刀,蹲在屋門口上砌起牆根來。
魏大嬸愣沉一下,湊過來提議道:
「永生,叫我說,你不如去躺在炕上,蓋上被……」
永生笑道:
「裝病?」
「是啊!」
「沒用!」永生搖著頭說,「帝國主義,口頭上最愛講的是『人道』,可是他們所想的,所做的,又是最慘無人道!」他見大嬸對這些話不大懂,又說,「敵人是永遠不會發『慈悲』的!期望敵人發『慈悲』的人,比傻得不懂事的人還要傻!」
大嬸覺著永生言之有理,點了點頭。可她緊接著又勸永生:
「要不,你就先到屋裡去呆一會兒——」
「為啥?」
「在這裡幹這個太顯眼兒呀!」
「咱能期望敵人進了院子不進屋?這一回呀,我看他們非要把這寧安寨翻個底兒朝上不行!」永生一面忙著一面說,「大嬸,咱們跟敵人作鬥爭,可存不得僥倖心理呀!」
魏大嬸被永生說服了。
梁永生仍在忙著砌牆根。
魏大叔又搬磚,又和泥,在給永生當小工。
這時,垣牆外頭,村中處處,雞飛狗咬,人喊馬嘶,一片大亂。忽而東邊響起暴烈的砸門聲,忽而西邊響起疾跑的腳步聲;有時越牆飛來粗野的嚎叫,有時又傳來嬰兒的哭啼……
外邊是如此之亂,可梁永生和魏大叔仿佛一點也沒聽見。他們一面忙著活兒,一面啦著閒叨兒,就像院外那些事,根本與他們沒有任何相干似的。特別是梁永生,他這時不僅泰然自若,談笑風生,鎮靜如常,就連對待他那正在忙著的活兒,也竟是那樣的細緻,認真,竭盡匠心,一絲不苟。
魏大叔嫌他太認真,有時帶著催促的口氣說:
「行啦!就這樣吧!」
梁永生鄭重其事地說:
「喔!砌一回牆根,要管多少年哩,可打不得馬虎眼喲!再說,牆根上的一塊磚擺不正,要影響到整個兒房子,可不是鬧著玩的!」
他說著,還是將那塊沒有擺好的磚拿下來,翻了個過兒,換上新泥,又重新擺上去。擺上後,他照例是橫瞅瞅,豎看看,里磕磕,外扳扳,直到那磚橫平豎直了,他自己也覺著稱心如意了,這才又摸起另一塊磚。
魏大叔認為永生將注意力全集中到這藉以影身的活路上了,便從提醒的動機出發向他說:
「永生!你聽——敵人闖進咱這條胡同了!」
「噢。」
永生有一搭無一搭地但又是很禮貌地回照一句,可他那注意力,從表面看仿佛依然是傾注在他手中的活路上。
他們正說著忙著,忙著說著,伴隨著一陣像驢蹄刨土似的腳步聲,三四個偽軍一齊闖進院來。這些外強中乾的傢伙們,端著槍闖進院後,擺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架勢,忽地圍住了梁永生和魏大叔。
這時的梁永生,頭不抬,眼不睬,照舊在從容不迫、有條不紊地忙著。一個偽軍向永生盯了一眼,又指著永生向魏大叔逼問:
「他是你的什麼人?」
「他是俺的兒子!」
這句跟得很緊的話,是魏大嬸答的。因為魏大叔正想答話時,那位趕出屋來的魏大嬸搶在老頭子的前頭答了這麼一句。魏大叔對老伴兒的回答很滿意,所以沒再說啥,把那已經張開的嘴又合上了。那偽軍朝魏大叔搶前一步,張開臭口繼續逼問:
「他媽的!我問他是你的什麼人,怎麼不吭聲兒?該死的老傢伙!」
其實,該死的不是別人,正是罵人的這個小子他自己!今天的魏大叔,早就不是抗戰前那個「認命」的魏大叔了!戰爭的生活實踐替他趕跑了「認命」那個魔鬼,黨的教育又將「革命」引進他的頭腦。因此,在今天敵人罵罵咧咧的這種情況下,他要不是由於想到了永生常說的「鬥爭要講策略」的話,要不是由於考慮到永生的安危,早就用手中這張大鐵杴把那個偽軍的腦瓜子鏟下來了!
你聽,魏大叔答話了。他面對著敵人的再次逼問,指著他的老伴兒向偽軍們說:
「她是我的老伴兒。俺倆是老兩口子。她已經告訴給你們了,還非要我再重說一遍幹啥?」
魏大叔這幾句形軟質硬的話,不僅將敵人的注意力從梁永生的身上引開了,還使他和敵人的「舌戰」由被動變成了主動。現在,好幾個偽軍面對著魏大叔這既是回答又有質問的話兒,全大眼瞪小眼地回不過話來了。
敵人所以回不過話來,主要是因為魏大叔這話無隙可乘,完全在理。那麼,敵人沒了理,怎麼辦?認輸嗎?當然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們的敵人,有這麼一個脾氣兒——只能在武力面前投降,決不肯在道理面前服輸!
不過,敵人當中,畢竟還是有「能人」的——現在就有個「聰明」的偽軍,將那舊的話題甩開不管了,又重起題目喝唬道:
「少說廢話!走!」
他這一句,將其他幾個偽軍也從窘境中「解救」出來!他們全都咋唬起來了:
「走!」
「走!」
直到這時,永生還依舊在繼續砌他的牆根。而且,依舊是那麼細緻,那麼認真,那麼不慌不忙、有條不紊。後來,當兩個偽軍端著刺刀在他的眼前晃動著、喝唬著的時候,他還是眼不眨動,面不改色,並堅持到把已經拿在手中的那塊磚放平,擺正,然後這才住了手。
當梁永生和魏大叔被敵人押著要往外走的時候,魏大嬸上前攔住說:
「他爺兒倆都是老實巴交的莊戶人家,你們要帶他們到哪裡去呀?……」
「連你也得去!」一個偽軍說,「到了你們去的地方,你就知道了!」
就這樣,梁永生和魏大叔、魏大嬸一起,被揚風扎毛的敵人押著,走出家門,來到那個大場院裡。梁永生虎蹲在場院中央,摻雜在群眾之中,心中暗想:「估計會出這一章,果然就出了這一章!現在,也不知翠花她把令傳到沒有?」他一面心中想著,一面瞟掃著眼前的場景。只見這個場院裡,擠滿了全村的上千號人,看來只少楊翠花。這時,那些群眾在發現梁永生後,都吃了一驚。不過人們只是心裡替永生捏了一把汗,可並沒有人把這吃驚的心情表露出來。同時,人們見梁永生坦坦然然,鎮靜如常,又都不由得從他的身上受到了鼓舞。
這時節,許多人都在不約而同地想著:不管敵人耍什麼花招兒,寧可豁上命,也要把梁永生掩護下來!
與此同時,梁永生也作了種種設想。他給自己確定的鬥爭目標是:我的第一個任務,是千方百計保住群眾的生命安全;第二個任務,是自己勝利脫險。
梁永生想到這兒,不由得向廣場掃視了一眼。
只見,大場院的周遭兒,敵人圍了一個大圈兒。那些橫鼻子豎眼的傢伙們,全都端著大蓋兒槍,槍上上著刺刀,刺刀閃著寒光,擺出一副張牙舞爪殺氣騰騰的兇相。在廣場後面的高坡上,還架起了四挺水壓重機槍,瞄著這些赤手空拳的無辜百姓。
梁永生看了這種情景,心裡又氣又恨又覺可笑。他不由得暗暗自語道:
「我倒要看看這些強盜們搞個啥名堂!」
過了一會。
石黑的翻譯官闕七榮,遵照他主子的旨意,人模狗樣地站出來,開始向群眾講話了。
他先點著一支洋菸捲兒,狠狠地吸了一口,又慢慢地吐出來,然後把嘴角子一耷拉,半露著一嘴金牙,撅撅著幾根根老鼠胡兒,惡聲惡氣地說:
「你們注意聽著!有個八路,跑到你們村里來了。現在,他就在你們當中。你們要立刻把他指出來。你們只要說出來,我闕某保你們安全無事……」
全場人怒目而視,沒人吭聲。
闕七榮的臉繃得像面狗皮鼓。他卷了卷紅蒜頭鼻子,抽了口煙,愣沉一下,提高了嗓音又說:
「你們要是不說,統統槍斃!」
全場依然鴉雀無聲。
闕七榮老羞成怒了。
他把那文文靜靜的假象一收,露出一副猙獰面孔,瞪開兩隻肉黃的賊眼,像匹野驢似的吼叫起來:
「他媽的!淨些不識抬舉的愚民!你們是活夠了怎麼的?咹?今天我闕某……」
他說著說著,抽出了手槍。
這時,石黑向闕七榮作了個手勢,把他止住了。在石黑看來,闕七榮這個奴才,實在太無能了。無能怎麼辦?只好親自出馬唄!於是,他抽縮著短粗脖子,撅著小鬍子,一隻手摁著掛在腰間的軍刀,作出一種「善意」的姿態,皮笑肉不笑地說:
「眾位!八路軍是大大的土匪!你們的明白?」
他用食指指著自己的歪歪鼻子又說:
「我們大日本皇軍,是為了你們中國人的幸福和安寧,來幫助你們中國人維持治安的。所以說,我們和你們是大大的朋友,你們的明白?」
群眾中依然沒人說話。只有遠處傳來驢子的吼叫。
石黑耐著性子,伴隨著那咴兒咴兒的驢叫聲,又接著講下去:
「我們下鄉剿匪,是為了你們老百姓,你們的明白?我們日中兩國,應當共存共榮,你們的懂不懂?」
沒人理他。
石黑又說:
「我們大日本,是高等民族,是文明國度,因而是最講人道的!我們,只殺共產黨,只殺八路軍,不殺老百姓,你們的明白?」
還是沒人理他。
石黑的臉上掛了色:
「你們一定要把那個八路說出來!明白?誰說出來,對誰就大大的有好處,大大的有好處!我講的你們的明白不明白?明白不明白?……」
石黑將這個「明白不明白」一連重複了無數次。其結果怎麼樣了呢?還和每次一樣——沒人理他!這時候,真氣得個石黑活像豬叫似的,他那歪歪鼻子嘿嘶嘿嘶地響著。他強按著火氣,再次向人群逼問:
「你們的嘴,都用鐵水灌住了嗎?為什麼不說話?不說話是不行的,大大的不行!你們的明白不明白?咹?明白不明白?說!……」
因為依然沒誰理睬石黑,石黑的走狗闕七榮,替他的主子冒了火:
「你們的耳朵里全塞上棉花啦?」
他搶前一步,舞弄著兩隻手爪,滿嘴裡噴著唾沫星子,又聲嘶力竭地狂叫道:
「你們都他媽的是啞巴?還是全把舌頭咽到肚裡去啦?太君跟你們說話,你們怎麼竟敢不吱聲?真是膽大包天!簡直淨些愚民!」
那石黑眼珠一轉,轉向廣場上的人群,奸險地笑笑:
「我看,這樣吧——你們誰要是指出那個八路來,我們皇軍賞他鈔票五萬元!」
他說著,伸出五個指頭舉在半空,再一次重複著這個成千上萬的巨大的數字兒:
「五萬元!五萬元哪!」
結果怎麼樣?無情的事實回答了石黑這個強盜:全場人還是鴉雀無聲。
石黑提高嗓門兒說:
「十萬元!」
他將兩隻手爪兒全都伸開,一齊舉起來:
「你們的聽明白:十萬元!」
其結果又怎樣?依然沒人吭聲。
狡黠、譎詐的石黑,是不甘心失敗的。
他隨著嗓門兒的步步高升,一次又一次地把他那「賞金」的數字加上去。
因為石黑堅信:錢,總是萬能的東西!有錢,就能買得鬼上樹!人,能見財不動心?不會的!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那是千真萬確的呀!
誰知,石黑的「賞金」,已經增到「八十萬元」了,廣場上的人們,還是沒有說話的!
可也是啊!這「八十萬元」,確乎得算個十分可觀的巨額大數了!但,它仍然不能打動這些中國窮百姓的心!這叫個石黑怎麼能不生氣?又怎麼能不著急?你看!急得個石黑快要發瘋了!
於是,石黑將他那兩隻毛茸茸的黑爪子再次舉起來,聲嘶力竭地叫道:
「一百萬元!」
他將一雙黑手在半空猛地一抖,又道:
「一百萬元哪!」
在石黑的估計中,這一回,是一定會有人說話的了!儘管錢色比從前更毛了,這一百萬元,對這些窮光蛋們來說,該有著多麼大的吸引力呀?何況,他說罷,還將一大疊票子摔在桌子上了呢!在石黑看來,只用一句話就可變成百萬富翁的千載難逢的大好時機,除了那些傻瓜而外,誰肯輕易放過呢?不會的!他們是不會再放過這個機會的了!
以上,這是石黑的想法。
可他哪裡知道,他這個想法完全錯了!
英雄的寧安寨人民,以頑強不屈的氣概告訴了石黑這個強盜——全場依然是寂靜無聲。
石黑耐心地滿懷希望地等著,等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
他等來的結果仍然是——沒人說話!
到此,石黑這場想用金錢收買的「文戲」算是演完了!可憐的是,他的強盜目的並沒達到。怎麼辦?他由焦急而羞怒,由羞怒而發火了!你瞧,他將那奸笑一收,翻臉變態地露出了他那野獸一般的兇殘而又醜惡的真面目。這時的石黑,一臉歇斯底里的神色。他將那雪亮的軍刀抽出來,雙手抓住舉在半空,還像詐屍似的跳一下,咬牙切齒地說:
「巴格亞魯!限你們三分鐘。再要不說,統統的,統統的,死了死了的!」
他說罷,又向他的嘍囉們命令道:
「機槍的準備!」
敵人的機槍手們,全都賽只狗熊似的趴在地上,拿好架勢,扣住機鈕,在等待著他們的主子發布射擊的命令。
廣場上的群眾,怒目相對,鴉雀無聲。
時間在迅速地流逝著,一秒一秒地過去了!
石黑捋起袖子,看看手錶,舉起一根指頭,朝人群嚎叫一聲:
「一分鐘!」
一犬吠影,百犬吠聲。石黑的眾嘍囉,也隨著其主子的聲調,一起嚎叫著:
「一——分——鍾!」
過了一會兒。
石黑再次看看手錶,伸出兩根指頭,放開那大叫驢嗓子,又嚎叫了一聲:
「二分鐘!」
那些應聲蟲們,像為他的主子助威似的,又嗡嗡了一陣:
「二——分——鍾!」
時間,繼續流逝著。流逝了的時光,正在由秒積成分。
「三分鐘」的時限,正在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眼瞅著就要到了!顯然,伴隨著「三分鐘」時限的到來,一場無情的災難,即將降臨到這些無辜百姓的頭上!這些手無寸鐵的無辜百姓現在怎麼樣呢?
這是一個嚴峻的時刻!是的,這是一個嚴峻的時刻!在這無比嚴峻的時刻里,英雄的寧安寨人,都虎蹲在這殺氣騰騰的大廣場上,氣不粗喘,面不改色!
多麼堅強的人民呀!
堅強,在鬥爭不甚激烈的時候,是比較容易做到的,也是不易被人注意的;只有鬥爭到了嚴峻的時刻,堅強,才會放射出照人的光彩。
你看這些英雄人民的英雄氣概吧——他們在敵人的槍口面前,沒有一個心慌的,沒有一個眨眼的!目下,與敵人的槍口相對峙的,是一張張怒氣飛揚的面孔,是一雙雙像要噴出火焰的眼睛!寧安寨人民的這種神態,使敵人望而生畏,心寒骨顫,並給他們一種切莫輕薄不可冒犯的強烈感覺!
其實呢,豈但感覺而已?現在被困在這廣場上的上千號人,上千雙拳頭,都已經不約而同地握起來了,緊緊地握起來了!甚至,有的人正將拳頭攥得嘎嘎響,有的人已經在手心裡攥出汗來了!
這時人們的心境裡,沒有一絲一毫的怕。他們不怕時光走得快!他們不怕敵人開槍!他們都已下定了決心,攢足了力氣,抖起了精神,單等敵人真的膽敢開槍下毒手的時候,他們就要像潰堤而出的河水那樣,沖向敵人;他們就要像隨著暴風撲來的海潮那樣,撲向敵人;用這凝聚著仇恨的拳頭,把劊子手們砸個腦漿迸裂;奪過敵人手中的刀槍,消滅這些罪惡的敵人!
這當兒,摻雜在群眾之中的梁永生,被身邊這些群眾的昂揚鬥志深深地感動了!他懷著十分激動的心情,望著這些親如骨肉的階級弟兄,並通過階級弟兄們這一雙雙的眼睛,又看到了他們那動人的心境——他們,為了掩護一個共產黨員,為了掩護一個八路軍戰士,都在隨時準備犧牲自己的一切!
這時,劊子手石黑那血紅的眼裡,射出兩道陰森森的凶光!他抽出軍刀掄了一下,又像個魔鬼似的把那大嘴一咧,放開他那破鑼般的嗓音歇斯底里地嚎叫道:
「三分鐘的時限到了!開……」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早已做好了戰鬥準備的群眾,都將怒氣屏在胸口上,都將仇恨凝聚在拳頭上,單等石黑那個「槍」字出了口,他們就要一齊衝上去,跟敵人拼個你死我活!他們不約而同的決心是:「我寧可自己一死,也要保護下毛主席的好戰士梁永生!」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早已做好了戰鬥準備的梁永生,他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他只有一個堅決用自己的生命來保衛群眾的決心!你看他,忽地從人群里站起來,昂首挺胸,面對著石黑那個正要行兇殺人的強盜,發出一聲雄獅般的吼聲:
「住口!我就是八路!」
他這一聲破天驚地的吼喊,就像個落地沉雷,直震得天顫地抖,樹撼村搖。停落在廣場旁邊樹頭上的一群烏鴉,也全都驚慌失措起來。它們拍打著翅膀,哇啦哇啦地叫著,飛向遠方去了。
這些老鴰的叫聲,仿佛是:
「可怕呀!可怕呀!」
可是老鴰們哪裡知道,這時比它們更感到可怕的,是人家那個沒有翅膀的石黑。你看他,直嚇得眼一閉,嘴一咧,臉上唰地沒了血色。緊接著,他腿也顫,手也抖,活像一隻正要挨刀的草雞一樣,渾身上下一個勁兒地打開了哆嗦。他那禿而亮的腦門兒上,冷汗珠子足有黃豆粒子那麼大,一個接著一個地往下滾著。稀稀拉拉的幾根根黃頭髮,也全豎起來了!
石黑為何竟是如此驚慌?
主要是他沒有思想準備!
在人家石黑原先的意料中,世界上根本就不會有這樣的人——他竟敢面對著無情的槍口站出來,並公開承認:「我就是八路!」
可是,鋼鐵一般的事實正在教訓石黑——梁永生卻出其所料地站起來了!並正在大聲吼喊:
「我就是八路!」
你想啊,石黑怎能不驚慌呢?
可是,正當石黑定睛穩神要仔細瞅瞅這位挺身而立的八路時,突然,在梁永生的前面,又站起一位雄赳赳氣昂昂的中年漢子:
「我就是八路!」
這個壯年人,他是尤大哥。
尤大哥的吼聲未落,蹲在他的前頭的鐵蛋,又忽地站起來了:
「我就是八路!」
蹲在鐵蛋前頭的是魏基珂。他也站起來了。這位老漢年老聲更壯:
「我就是八路!」
繼而,又站起一個,又站起一個……他們有青年、有壯年,也有老年,全都是些穿著破舊衣裳的農民。從這些年齡不一、相貌各異的農民口中,發出了一個聲同情更同的巨吼:
「我就是八路!」
「我就是八路!」
「我就是八路!」
「……」
這眾口同聲的吼喊,勢如突然暴發的山洪。這一批批站起來了的人民群眾,就像一道道的高牆,將梁永生擋在了他們自己的身後,並遮住了敵人那賊閃閃的目光。
石黑,早就眼花繚亂了!
他瞪著紅得快要滴血的牛眼,發瘋似的揮舞著軍刀,歇斯底里地狂吠著:
「住口!住口!」
可是,那機槍既然嚇不倒英雄的人民,這軍刀又豈能封得住人民的嘴巴?
就在石黑又舞刀又狂叫的同時,只聽見廣場上忽啦一聲,忽啦啦一聲,忽忽啦啦又一聲,所有的群眾都站起來了!
他們中,有五大三粗的小伙子,有身強力壯的大姑娘,有鬚髮皆白的老頭子,有拄著拐杖的老太太。還有,抱著孩子的婦女們,穿著開襠褲的娃娃們……這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上千號人,同時發出了一個聲音:
「我就是八路!」
「我就是八路!」
「我就是八路!」
「……」
就連那被娘抱在懷裡的剛會說話的嬰兒,也學著母親的樣子揮動著小拳頭喊著:
「我就是八路!」
在人群中騰起的這巨大吼聲,如風暴,如海潮,飛向天涯,升入九霄,在大地上滾動,在天空中繚繞,從天上到地下掀起了一陣像天崩地裂般的巨大迴響!
這聲音還告訴帝國主義分子石黑:偉大民族的偉大人民,誓死不做奴隸!
侵略者在誓死不做奴隸的人民面前,他能有什麼辦法?
他只能驚恐萬狀!他只能洋相百出!
到這時,那位挺身而出的梁永生,又和挺身而出的人民群眾摻雜在一起了!這上千號群眾,成了敵人根本沒法攻破的銅牆鐵壁!
石黑面對著這種局面,他能有什麼本事?真是黔驢技窮,無計可施!
不!黔驢技窮歸黔驢技窮,無計可施歸無計可施,可人家石黑並不甘心失敗,更不肯就此罷休!
不罷休又怎麼辦?
開槍嗎?他不敢!
因為自從他侵華以來,無數的事實早已告訴石黑這個劊子手——他的刀槍,在站立起來的人民面前是毫無用處的。現在,面前的事實,又一次向他提出了警告;他面對著這一雙雙握得嘎叭嘎叭亂響的拳頭,不寒而慄了!他已經意識到:只要他那罪惡的槍聲一響,這上千號人必將像潰堤而出的河水那樣,把他們一下子淹沒掉!
因此,石黑現在是雖有開槍之心,而又無開槍之膽!你看他,儘管一口接一口地咽著唾沫,極力地鎮靜著自己,可還是止不住地手抖腿顫,身不由主地搐動起來!
那又怎麼辦哩?
繼續軟硬兼施糾纏下去嗎?石黑也不敢!
因為如今已是夕陽西下天近黃昏的時候了,再加上西北天角又響起隆隆的雷聲,看樣子,一場暴風雨就要來到!石黑當然知道,如果天一黑,風一刮,雨一下,那些八路軍游擊隊,還有各村各鄉的民兵們,會從四面八方圍攻上來!曾多次吃過夜戰之虧的石黑,他當然不會不明白,在這既無城堡又無工事的鄉村之中,和八路、民兵進行風雨夜戰,那對他們來說將意味著什麼!
那麼,就這麼不了了之?
「不——!」
這是那個殘暴絕倫、毒辣透頂的劊子手——石黑內心的誓言!
可又怎麼辦呢?正愁得石黑抓耳撓腮團團打轉,人群中又突然爆發出一陣炸雷般的吼聲: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嚴懲漢奸賣國賊!」
「……」
天正在黑下來。
風正在刮起來。
柴胡店據點的一座牢房裡,坐滿了寧安寨村的青壯年。他們,這些用胸口對著敵人的槍口鬥爭了半天的鋼鐵漢子們,如今都窩著一腔子火,憋著一肚子氣,坐在敵人牢房裡這濕漉漉的土地上。有的低著頭,一聲不吭,讓那仇恨的火焰在胸中燃燒;有的氣得面色鐵青,青筋暴起,正在悄聲地罵著敵人;有的將一雙拳頭握起來,越握越緊,越握越緊,直到握得發出嘎叭嘎叭的響聲,仿佛他馬上就要去跟敵人拚命似的……
窗外,正在響著嗚嗚的風聲。風聲在催促著人們的回憶;風聲將人們的思緒引回了剛剛離開的故鄉寧安寨——
「孩子他爹呀,我的心你是知道的!你不論到哪個地步,做出事來可要對得起救了咱的恩人呀!」
「孩子啊,你無論走到哪裡,別忘了你爺爺是叫誰打死的,你爹是叫誰殺死的……」
「爹!你就放心大膽地去吧,我盼著你早日回到家來,我也準備為你報仇!」
「寧安寨的孩子們!你們是中國人的子孫,你們是窮苦百姓的後代,說出話來,做出事來,一定要對得起我們的國家,對得起我們的祖先……」
這些語重心長的話語,是這些青壯年們入獄之前,他們的家屬和鄉親們囑咐的。當時,黔驢技窮的石黑,是把這些人作為人質帶進據點來的。在石黑向寧安寨的群眾要人質的時候,梁永生為了保護群眾,首先挺身而出:「我去!」寧安寨的群眾怎肯讓梁永生自己去呢?因而又有一些青壯年也說:「我也去!」就這樣,這批人便一齊被石黑帶進據點來了。在他們和鄉親們分手的時候,曾一致表示:
「鄉親們!放心吧!我們永遠不會忘本,寧死不會變心!」
這些被捕的人被帶進柴胡店據點後,就被關進了這個臨時牢房裡。
柴胡店據點上沒有牢房嗎?為啥關在臨時牢房裡?
不!這裡的牢房是很多的。可是,由於敵人天天出去「掃蕩」,天天抓來許多無辜的百姓,如今,那些所有的牢房,都已經擠得滿滿的了!目下,他們又從寧安寨一下子帶回二十幾號人,再往哪裡擱放呢?於是,敵人才又開設了這座臨時牢房,將這些寧安寨的青壯年們都關在這裡!
梁永生呢?他也在裡邊嗎?
是的!你看,現在的梁永生,那不挺著胸脯兒,站在窗前,忽閃著兩隻豁豁亮亮的大眼,正在向窗外瞭望嗎?
這個窗口很小很小。一根根的窗欞又粗又密。梁永生那兩條炯炯閃光的視線,穿過窗欞的空隙射向窗外。
窗外,正在颳風。
好厲害的風啊!
它活像個失去了理智的瘋子,在這寬闊的庭院中顛顛撲撲,亂碰亂撞。它時而把地上的柴草碎葉旋捲起來,忽地扔到東邊,忽地拋到西邊,忽地卷上高空飛舞,又忽地推到一個牆旮旯里不動了。
窗前的老榆樹,被風一刮,搖搖晃晃,枝丫掃著屋檐,發出唰啦啦唰啦啦的響聲。
腫脹的雲朵,正乘著風勢擁上來,嚴嚴地罩住天空,低低地垂懸著。由於壓頂的濃雲越鋪越厚,再加黃塵彌空,天,提前黑下來了。
灰濛濛的夜色,正向這牢房的窗口探視著。漸漸被黑暗填滿了的庭院,仿佛正在抽搐著,縮小著。
幾隻尚未鑽窩的老鴰,停落在搖擺不定的榆樹梢頭,朝向天空哇哇地叫著。兩個值崗的偽軍,背著上了刺刀的大槍,在這臨時牢房窗外不遠的地方,來來回回遛遛逛逛地走動著。
他們,時而扭著脖子朝這牢房望望,又時而低下頭去瞅著自己的腳尖兒慢慢騰騰、慢慢騰騰地走過去了。可是,這牢房中的任何動靜,都會引起他們的注意。
在梁永生向窗外觀望的當兒,尤大哥正蹲在一邊悄悄地打量這座臨時牢房。
這是三間大北屋。
屋頂是平的。
四面的牆壁,不是磚的,也不是用土坯壘的,而是用黃土打成的。這一帶的勞動人民有這樣的本事:將黃土洇濕,調勻,夾在兩片厚厚的木板中,用石杵一遍遍地砸實;砸完一板再一板,一板板地接上去,一節節地高起來,漸漸地就形成一堵牆了。這樣打起來的牆,用以蓋成屋,不僅由於牆厚而冬暖夏涼,而且由於牆很堅硬,能達到百年以里不會倒坍。
用黃土打成的牆能有這樣堅固?
能!這不僅是一種高超的技術,甚至可以說是一種驚人的藝術!打得質量好的土牆,在牆干之後,要往牆上揳個釘子,比往木頭上揳釘子花費的力氣要大得多。因此,在這一帶的農民中,有這樣一種世代相傳的說法:
「莊稼地里三大累:扒老房,拉大鋸,抱著孩子看野戲!」
這就足見牆塊土的堅硬了!
尤大哥撒打了一遍牆壁,又瞅門窗。
兩扇厚厚的門板,關得嚴嚴實實,連點透亮的縫兒都沒有!窗口上,安著兩層窗欞。除了裡頭這層又粗又密的木頭窗欞而外,外頭還有一層鐵欞子!
尤大哥為啥要端詳這牆壁和門窗呢?
因為,他現在正在琢磨從這座牢房裡逃出去的辦法。可是,他瞅了這裡又瞅那裡,瞅呀瞅,瞅呀瞅,瞅了好大一陣,一點辦法也沒想出來!
正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忽然注意到了梁永生。只見永生沉靜地站在窗前,就像出外做客乍到了一個從未到過的新地方一樣,細細地觀賞著窗外的庭景,還仿佛正在暗自品評著什麼。梁永生在這種處境中表露出來的這種神態,使尤大哥感到有些奇怪!
於是,他湊過去,把永生拽過來,悄聲問道:
「老梁,你在看啥呀?」
梁永生沒有回答尤大哥的發問,而是朝前就了就那踞踞著的身子,另起一個話題問尤大哥道:
「從前,你不是在這個鎮上扛過活嗎?」
尤大哥忽閃著一雙迷惑的眼睛,順口答道:
「是啊!」
梁永生指著這座牢房又問:
「這座房子過去是個啥地方?知道不知道?」
尤大哥帶著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回答道:
「知道。這座房子,那時是蘇秋元的油坊!」
梁永生撲閃著沉思的眼睛點點頭,沒有做聲。
尤大哥望了望永生的神色,又補充說:
「我就是在這個油坊里給蘇秋元扛活的……」
永生想了一陣兒,又問:
「蘇秋元現在還在鎮上不?」
「聽說還在。」尤大哥現在雖然並不知道梁永生問這些事要幹什麼,可他已在有意識地儘量向永生提供更多的情況,「蘇秋元有兩處宅子。鬼子在柴胡店安據點的時候,這處宅子歸了鬼子……」
永生又問尤大哥:
「從前,這座房子是幹啥用的?」
尤大哥說:
「那時是油坊的倉庫。」
他指指門窗又說:
「從這設備上你還看不出來?」
梁永生沒再吱聲。
顯然,他又在思索著什麼。
尤大哥朝永生呆呆地出了一陣神,然後往前挪動一下身子,問道:
「哎,老梁,你方才往窗外看得那麼認真,是不是想著……」
尤大哥本來想問:是不是想著逃出去的法子?可是,沒等他把這個意思全說出來,梁永生就笑眯眯地接上了他的話茬兒:
「我是想仔仔細細地看看這裡的地理環境。將來我們來攻打這個據點的時候有用處……」
尤大哥聽了這話,思想一振。他想了想,又說:
「老梁啊,你看得遠,這我信服!可是眼時下咱是蹲在敵人的監獄裡!你不趕緊想法子怎麼逃出去,怎麼還顧得先看地理環境預備打據點呀?」
「尤大哥,這監獄好比是老虎口,咱不進入老虎口怎能看清楚老虎口裡的情況哩?」梁永生說,「我們到這據點裡頭來一趟是不容易的,我們要不趁這個機會看個清清楚楚,將來用著的時候再要了解這些情況那就晚了!你說是不是呀,尤大哥?」
尤大哥聽了梁永生這些話,在他的心裡颳起一陣風,把他心房上的那扇小窗戶忽地刮開了,使他堅決鬥爭勝利出獄的想法更堅定了。他問永生:
「你是不是想好了:咱們怎麼個出法?」
梁永生笑了:
「具體辦法嘛,我現時也說不上來!」
有些人,一碰到困難,就覺著自己碰上的這個困難是闔天底下最大的困難了!可是我們的梁永生,並不是這號人。現在,他儘管說不出一個具體的出獄的辦法來,可他堅信辦法總是能想出來的。
於是,他一面鼓勵尤大哥他們多動腦筋,一面自己默默地拿主意。
入夜了。
屋裡沒有燈,就像一下子掉進煤窯里,黑得舉手不見掌。屋子裡,還有一種說腥不像腥說臭不像臭的濕乎乎的霉氣,一個勁兒地直往鼻子裡鑽。
窗外的夜風,越刮越大了。
風聲像金屬鳴叫一樣地呼嘯著。
被狂風搖撼著的牢房,仿佛說不定什麼時候會從地上旋起來。說真的,這時候人們真希望狂風能把這牢房捲走,不管刮到什麼地方去,也比這個鬼地方強!可是,風暴並不能幫助他們,反而給他們增加了麻煩!因為,這初夏的夜風,仍帶有寒意,陰森森的牢房被夜風一灌,鬧得人們都覺著身上涼颼颼的。
一個小伙子實在耐不住了,粗聲大嗓地嚷起來:
「哼!蹲在這裡活受罪,哪如來個痛快的!」
鐵蛋就著那個人的話音,扯起嗓子罵開了:
「老子犯了什麼法?為啥平白無故地把俺擱在這裡受這號洋罪?……」
這時,一個在屋門前值崗的偽軍聽見了。那個傢伙收住步子,湊到窗前,朝屋裡狂叫道:
「誰他媽的在嚷咆?活膩歪了嗎?」
方才鐵蛋那些話,是故意說給這個偽軍聽的。現在,他一聽那偽軍嘴裡不乾不淨,火氣更大了,忽地站起來,拍著胸膛說:
「老子就是活膩歪了!小子你有種嗎?有種你就開槍吧!」
他一面說著,一面向窗口衝去。
尤大哥一把拽住鐵蛋,勸他說:
「鐵蛋!你跟個站崗的嚷個啥勁兒?沒意思!」
鐵蛋又蹲下來。
站崗的過去了。
另一個人也湊過來勸鐵蛋說:
「鐵蛋,留著這股虎勁兒吧!」
「留它啥用?」
「留著它,等見了敵人的頭子再用呀!」
鐵蛋懊悔地說:
「我要早知道拼也是五八,不拼也是四十,看起來,不如在大場院裡跟石黑拼了!」
尤大哥不解地問:
「你這話是啥意思?」
鐵蛋用失望的語氣說:
「現在再想跟他拼,也見不著那個狗養的了!」
「能見著!」
「能見著?」
「嗯喃。」
「咋能見著?」
「准能見著就是了!」
人們正說到這裡,那個值崗的偽軍又溜達過來了。他聽見屋裡有人唧唧噥噥地說話,又湊到窗前來,瞪著牛眼朝里嚷道:
「你們甭窮嘰歪!等會兒一過堂,就全老實了!」
偽軍說罷,又夾起尾巴溜過去。
屋裡屋外一片沉靜。
人一靜下來,很多念頭便在頭腦中活躍起來。這一陣兒,蹲在一旁的梁永生,正在默默地想著:「鎖柱他們把銅鐵送到沒有?也許早就到了目的地,這間正在燈下跟縣委書記方延彬同志匯報哩!……」
他美滋滋地想到這裡,突然一轉念,又吃驚地想道:
「呀!也不知小鎖柱是怎麼說的?老方要知道我隻身一人引開了敵人的大隊人馬,准又得為我擔心!……我被捕這件事,也不知志勇他們知道了不?要叫那些愣頭青們知道了,他們腦子一熱,萬一再來劫獄,損失可就大了……」
永生想到這裡,思緒又拐了彎兒:
「對我們這夥人,敵人是必定要過堂審訊的!在敵人的刑具面前,會出現一些什麼情況呢?那些身子骨兒不大結實的人們,會不會死在敵人的刑具之下?那些脾性兒暴躁的人,會不會由於硬拼而吃虧?……」
他想著想著思緒打了個滾兒,又一根線頭兒蹺起來:
「我們在寧安寨,還埋藏著一些準備上交的槍支、彈藥,萬一有人不小心,在敵人的詐騙下露出破綻來,那就……」
永生一念及此,又攏住了思緒,自己在提醒自己:
「永生啊永生!你要抓緊這個時機,快多想些對策,想些辦法吧,也好叫人們有個思想準備呀!……」
梁永生默默地想著,想著,久久地想著。
忽然,尤大哥捅他一把,問道:
「老梁,你又在想啥?」
「噢!我正想敵人將用啥法兒治咱們——」永生說,「為的是好想法兒對付他……」
「這個呀!我早想過了——」
「你早想過?說說看——」
尤大哥滿口是輕蔑的語氣,不以為然地說:
「他能有什麼新玩意兒?叫我看,石黑過堂是狗熊耍扁擔——也只不過就是那麼兩下兒了!」他緩了口氣又說,「提訊,逼供,你若不招,他就上刑——烙鐵燙,上壓槓,灌辣椒水,倒吊屋樑,還有什麼老虎凳,過陰床,電椅子,火子……」
尤大哥的話題一轉,變成了十分自信的口吻:
「他們五花八門兒的這一套,我只用一個法兒就全對付得了——」
「啥法兒?」
「啥法兒?要命,給他;要話,沒有!」
最後,尤大哥用萬話歸一的調子說:
「這裡,用得著兩句古語:他有千方百計——」
永生替他說出下半句:
「咱有一定之規!」
「對!」尤大哥又說,「來個一問三不知——」
永生接道:
「氣死那個老小子!」
在梁永生和尤大哥談論的當兒,小鐵蛋一直在旁邊聽著。當他聽到這裡的時候,不以為然地插言道:
「我不用你們這法兒!」
「為什麼?」
「太窩囊!」
「你有法兒?」
「當然有!」
「你有啥新點子?快說說——」
「咱沒『新點子』,還是『老法子』!」
「啥『老法子』?」
「還是白天在寧安寨的大廣場上用過的那個老法子唄!」鐵蛋見別人沒有領會透他的意思,又摹聲繪影地說,「石黑過堂時,准得一拍桌子,問:
「『誰是八路?』
「我就一拍胸膛,答:
「『我就是八路!』……」
人們都無聲地笑了。
一沉,有人又問尤大哥:
「敵人那刑罰能頂得住?」
尤大哥自豪地說:
「魔鬼並不像畫的那麼可怕!他們那些小把戲兒,我是嘗試過的,沒啥了不起!」
他停了一下,加重語氣又說:
「那回我被捕以後,就是這麼硬抗出去的!」
小鐵蛋也不知想了些什麼,他湊合到尤大哥的身邊,先捅一把,繼而問道:
「哎,你上回坐牢,他們提審過堂的時候,上繩不上繩?」
尤大哥說:
「沒。不上繩兒!」
鐵蛋沒說話。
尤大哥問他:
「你問這個幹啥?」
鐵蛋仍未答。
梁永生看出了鐵蛋的意思,就說:
「鐵蛋,你問上繩不上繩,是不是要動……」
「對!跟那雜種們動這個——」鐵蛋把拳頭握得緊緊的,在胸前抖動著,興沖沖地說,「死我倒不怕,就怕死得不值過!」
他語氣一變又說:
「我核計過——反正是扯了龍袍也是死,打了太子也是死,那咱就豁出個死去,跟他來個命換命!」
鐵蛋的拳頭又抖動兩下:
「砸死一個夠本錢,砸死兩個賺一半!……」
鐵蛋正說到勁兒上,從窗口裡傳進一聲怪叫:
「老實點兒!」
一向不能忍事的鐵蛋,現在正說得有氣,叫那值崗的偽軍隔窗一嚷,成了火上澆油——他把嗓門兒一伸,當即原話交回:
「你老實點兒!」
偽軍當然不會就此了事!他又以威脅的口吻嚷道:
「你們別不識抬舉!給你們留臉怎麼不覺?你們要是不老實,可別怪老子不客氣!……」
「小子你不客氣又怎麼的?啐!地猴子戴上頂帽子也想裝人嗎?」
這是鐵蛋的聲音。緊接著鐵蛋的聲音,屋中又有好幾個人開了腔:
「你還不興說話嗎?」
「我們說個閒話兒解解悶兒!」
那偽軍覺著這話比方才鐵蛋那話軟,他更硬上來了:
「不興說閒話兒,老老實實兒地伏著吧!誰要再窮嘀咕,我就把他送到太君那裡去,死了死了的!」
「屁!講個話也不興?我們要講!偏講!就是講!」鐵蛋吐一口唾沫,「呸!你官兒不大,管的事兒還怪不少哩!」
那偽軍撇著嘴角子帶著不屑的語氣說:
「嘿!真不覺愁!也不想想,到了啥時候啦,還講閒話兒?放著你那閒話兒,一會兒上西天講去吧!」
鐵蛋一點也不讓過兒。他將嗓門兒升上去:
「呸!老子就是不愁!上西天也要捎著你這個小子!」
這時,梁永生望著鐵蛋這種冒騰騰、氣剛剛的虎勁兒,不由得回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性體兒。他正想湊過去說鐵蛋幾句,又聽見那個被鐵蛋頂得下不來台的偽軍,一面拉栓頂火兒一面喝唬道:
「你他媽的要造反嗎?小子放明白點兒,可別忘了這是個啥地界兒!」
偽軍一拉栓頂火兒,把全屋的人都氣火兒了!大傢伙兒齊打忽地站起來,忽忽拉拉朝窗口擁去。頓時,在窗台近前擠成了一個人疙瘩。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又罵又喊:
「這爺們不怕死!怕死來不到這裡頭!」
「老子就是要造反,小子有種你就開槍吧!」
「你唬俺這莊戶人家來能耐了!別忘了,還有收拾你們的呢!」
「小子你自己個兒倒應該放明白一點兒,給自己留點後路吧!」
「……」
人們這一吵嚷,倒把那個偽軍嚇住了。
他只是說了一句:「你們等著瞧吧,到明兒個,叫你們知道我的厲害!」爾後,他又不乾不淨罵罵咧咧地嘟囔幾句,自己給自己豎了個梯子下了台,在人們的怒罵聲中夾起尾巴走開了。
這一鍋就這樣過去了。
這場牢房鬥爭的勝利,更鼓舞了人們的勇氣。當即有許多人表示:跟敵人斗下去,堅決鬥到底,寧死不向敵人屈服!
梁永生抓住這個時機,把人們召集到自己身邊,說道:
「寧死不屈斗到底,這固然很好!不光應當這樣,而且必須這樣。不過,在目下的處境中,我們應當做兩手兒準備——」
「兩手兒?」
「對!」
「哪兩手兒?」
「一手兒是,準備過堂,斗!」梁永生說,「另一手兒是,準備越獄,走!」
「越獄?」
「是啊!」
「能越?」
「能越!」
「咋越?」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梁永生鼓勵人們說,「咱們大家琢磨個辦法唄!」
「我琢磨過了,不大好辦!」尤大哥說,「門窗這麼結實,弄開是不容易的!況且還有兩隻看門狗,想從門窗里出去難呀!……」
在尤大哥說話的當兒,鐵蛋用指甲在摳牆皮。那牆太硬了!他摳一下一道白印兒,摳一下一道白印兒,簡直是連點土末末兒也摳不下來。因此,他越摳越喪氣,就攔腰打斷了尤大哥的話,插嘴道:
「真倒霉!這牆偏偏是土的!」
有人不解地問:
「不是土的又咋樣?」
「要是磚的,或者是坯的,那就好辦了唄!」
「咋好辦?」
「一塊塊地抽開嘛!」
尤大哥嘆息一聲,接言道:
「是啊!我也想過,要是磚砌的、坯壘的,都能找個頭兒抽開。可這土打的牆,連個插針的縫兒也沒有,沒鐵器家什是甭想挖開的!」
他變一變語氣,又惋惜地說:
「要能想個法兒挖開這堵後山牆,那可就好了!」
「好啥?」
「准能逃出去唄!」
「怎見得?」
「鬼子在這裡修據點的時候,我被抓來干過活。因為這個,這裡頭的情況我大體知道——」尤大哥說,「這堵後山牆外頭,是個空場子。在這個空場子北頭兒,有個小便門兒。那個小便門兒旁邊,有個崗樓子。崗樓上,平常日子只設一個崗……」
尤大哥這麼一說,引起了許多人的興趣。有人說:
「哎,這個屋裡,也不知有個鐵器家什不?要是大小有件家什,那可該著咱們這伙子人走時氣了!」
人們聽了這話,都不由得在自己的身子周遭兒摸索開了……
屋外,風更大了。
而且,又下起雨來。
密密麻麻的雨點敲打著屋頂。屋頂發著嘭嘭的響聲。在屋門外頭值崗的那兩個偽軍,被雨淋得跑到小南屋裡去了。
那個小南屋,和這座牢房門對門。兩個偽軍狗蹲在南屋的門檻裡頭,守著一盞「保險燈」,一個打瞌睡,一個正抽菸。
看樣子,他們對牢房這邊並不十分注意。
因為在他們看來,牢房的門窗這麼堅固,慢說還有人哨著,就是沒人哨著,也甭想跑出人去。
事實上,要想逃出去,也確實是不易的!
人們在梁永生的指揮下,將整個屋子都摸遍了,不用說摸著個什麼挖土的鐵器家什,連一根半寸長的小釘子也沒摸到,就是有時摸著一根草棍兒,也是潮乎乎軟綿綿的!
怎麼辦?
人們全都焦急起來。
梁永生又鼓勵大家說:
「大家別急!只要我們沉住氣,靜下心來,一齊開動腦筋,越獄的辦法總是能夠想出來的。俗話說:『三個縫皮匠,頂個諸葛亮。』我們二十幾號人,該能頂得上多少諸葛亮呀?還能叫這點事難住?……」
永生這段話,又把人們的勁兒鼓起來了。
人們都默默地想著,坐著,坐著,想著。
時間過得可真快呀!特別是當人們窮思苦慮想不出個頭緒的時候,對時間的感覺就更加敏感。
沉思的人們正然焦急,突然有個人氣惱地說:
「呦!人倒霉了,喝口涼水也塞牙!」
這一陣,梁永生一直靠牆坐著,一邊心思琢磨著越獄之計,一邊漫不經心地用手指甲刻著牆皮。他原來曾這樣想過:「到底能不能用指甲在牆上挖個洞呢?」經過試驗,確實不行!
為什麼?
牆太硬,挖不動!
可是,由於他心裡著急,又一時沒想出更好的法子,所以儘管明知挖不動,指甲還是在不由自主地而又是毫無效果地刻著,刻著……
正在這時,那人說的那句「喝口涼水也塞牙」的話,一撞擊他的耳鼓,使得他的腦海里就像窗外的閃電一樣,忽地亮了一下。當他正要趕緊去捕捉時,那亮光又唰地消逝了!
方才那一閃,究竟是個什麼念頭要出現呢?
梁永生又覺著仿佛啥也沒有了!
於是,他便朝那人湊過去,悄聲問道:
「什麼事兒呀,惹得你這麼生氣?」
那人摸著他自己的脖頸子說:
「老天爺也跟我過不去!它這一下雨不要緊,把房頂下漏了,滴了我一脖子水!」
窗外,風在刮,雨在下,電在閃,雷在鳴。
這時梁永生的腦子裡,也像這風雨之夜的漫空一樣,一陣黑,一陣亮,起起伏伏很不平靜!他略微思索了一下,又向那人問道:
「漏水的地方在哪裡?」
那人向身旁一指:
「在那邊!」
他知道天黑,永生看不見,故而又說:
「你聽!」
這時永生才注意到,有一種啪嗒啪嗒的聲音,正在那人身旁不遠處響著。於是,他按照聲音指示的方向湊過去,伸出一隻大手掌接起水點來。
一顆顆的大水點,像斷了線的串珠一般,一個接一個地滴在梁永生的手心裡。突然,永生覺著頭腦中又是一閃,一個令人興奮的念頭油然而生:
「要是用手接水,灑在牆上,牆皮一濕,不就鬆軟了嗎?再用指甲挖,挖了這層挖那層,一層一層挖下去,還能挖不透一個洞?……」
他越想越有理,越想越高興,便趕緊把人們召集過來,將他的想法跟大家說了一遍。人們聽後,都高興起來,全說是好辦法。
於是,一場挖牆戰鬥,便立即開始了。
他們用手捧著輪流著在漏雨的地方接水,接了水,就灑到牆皮上去。
然後再用指甲摟牆皮。
這個捧著水走了,那個人的手捧又接上去。
這個人的手指摟疼了,那個人又接著摟。
全屋的二十幾號人,接水的接水,挖牆的挖牆,接了水全往一個地方灑,好多雙手全在一個地方挖。就這樣,他們灑一層水,挖一層土,再灑一層水,再挖一層土,眾人一心,輪流交替,持續不停,七手八腳地忙活起來。
可是,水太少了,挖牆的進度很慢。
梁永生估計一下,照這個挖法,就是一直挖到天亮,也挖不透這堵厚牆。
顯然,到天亮以前要挖不通,不僅走不了,還要出事的!
咋辦?
梁永生號召大家開動腦筋,群策群力想了個辦法——他們人摞人,肩搭肩,築起了一座下頭大上頭小的三節人塔。
梁永生登上人塔,用手硬把房頂捅了個窟窿。
這一下真頂勁!
雨水順著窟窿淌下來,流進人們特地挖好的小坑裡。
爾後,人們又一捧一捧地捧水,灑到牆上去。
水一多,挖牆的進度大大地加快了。
闔屋裡的人,全都高興起來。
可是,人世間的事情,並不總是讓人們歡喜的。他們正然高高興興地挖著挖著,突然,發生了一件令人不快的事情——雨,停下了!
雨一停,水的來源就斷了!
到這時,牆洞還沒有挖通!
沒有水了,怎麼繼續挖下去呢?
當然是要繼續挖下去的!因為誰都知道,這牆洞挖不通,天一明將意味著什麼!你看,那些急眉火眼的人們,在沒有水的情況下,就用手指頭繼續硬挖!
牆硬,人的骨頭更硬!
他們用指甲在那堅硬如石的牆上噌呀噌地摟著,這個摟了那個摟,三個兩個一齊摟,你也摟,我也摟,他也摟,眾人一心拼著命地摟!
摟呀摟!
摟呀摟!
指甲磨禿了,又用手指繼續摟!
手指磨破了,鮮紅的熱血流出來,人們誰也不說疼,誰也不叫苦,誰也不泄氣,咬緊牙關忍著鑽心的疼痛,還是摟,還是摟!
他們一邊摟著,還一邊在鼓勵著自己,鼓勵著大家。
有的說:
「鋼樑磨繡針,工到自來成,沒有挖不通!」
有的說:
「碎麻擰成繩,能提千斤頂。我們只要齊心合力干到底,用鮮血也能把牆洇濕,把洞挖透!」
還有的說:
「磨沒了指甲有指頭,磨沒了指頭有手掌,手掌後頭還有兩條長長的胳臂接著呢,我就不相信這麼多人連個牆洞也挖不通!」
梁永生一面親自帶頭挖洞,一面跟人們講八路軍戰士負傷不下火線的故事。人們聽後,勁頭更足了,決心也更大了。
人們正挖著挖著,在窗口近前負責監聽屋外動靜的尤大哥,突然乾咳了兩聲。
這是人們早已規定好的暗號——說明敵人來了!
於是,大家立刻住了手。
鐵蛋和另外兩個人,一齊坐在牆根底下,身子倚著後山牆,用那寬寬的脊樑將那尚未挖通的洞口遮起來。
有的人急速把那個剛才存水的小坑填埋好,坐了下去。
其餘人,也都各自坐下來。
不一會兒。一陣皮鞋聲由遠漸近。
在一陣門鎖的響聲之後,兩扇厚厚的門板又哐當哐當地響了一陣,敞開了!伴隨著幾道手電筒的光亮,四五個持槍的偽軍出現在門口上。
走在盡前頭的那個小子,肥頭大耳,短脖子粗腰,肩膀上還馱著兩塊亮閃閃的板子,看樣子是個偽軍小頭目兒。他先抽頭探腦地用電棒子往屋裡照了一遍,然後扯起他那破鑼嗓子氣勢洶洶地嚎叫了一聲:
「走!過堂去!」
「走!」
這個聲音,是從全屋人的腹腔中同時發出來的。這吼聲叫屋外天空中的沉雷一襯,更顯得雄壯了。吼聲未落,忽啦一聲,除了用身子遮著牆洞的幾個人以外,其餘人一齊擁到屋門口上。
雖說「過堂如過鬼門關」,可是英雄的寧安寨人卻沒有一個害怕的!他們大瞪著一雙雙的火眼,心中狂燒著仇恨的怒火,一面朝外擁擠著,一面相互爭著說:
「我去!」
「我去!」
「我先去!」
「……」
也不知是誰,還提高嗓門兒嚷了這麼一聲:
「咱們一塊兒去!」
敵人怎敢讓這麼多人一塊兒去「過堂」呢?他們死命地攔住門口,說:
「別爭!別爭!誰也拉不下!」
還有的偽軍在說俏皮話兒:
「這是去過堂,不是去坐席!爭啥?」
那個肩上扛著板子的大老肥說:
「太君有令——只去三個!」
「好!我算頭一個!」
擠在前頭的梁永生說了這麼一句,邁步跨出門檻。
「我算第二個!」
「我算第三個!」
又有兩個小伙子跟在永生的身後走出來。隨後,咔嚓一聲,牢房的門又鎖上了。
他們仨,踏著庭院中的泥水,被偽軍們押著進了後院兒,走入一條長廊。
長廊里,儘是不堪入目的慘景!梁頭上吊著好幾個人!有的人,手被反綁起來,那件被皮鞭抽爛了的褂子上,布滿了一道道的血印;有的人,被拴住兩個大拇指,高懸在屋樑上,腿腕子上還掛著兩摞磚!……
除了這些正在受罪的人以外,長廊兩邊還擺著一些燒得正紅的烙鐵,灌辣椒水的台子,夾板,壓槓,老虎凳,皮繩,竹針,鐵火盤,手銬,腳鐐,釘子板,等等,等等!
這些刑具,就像有生命的活物一樣,仿佛正在張牙舞爪,注視著梁永生他們這三個新來的人!
敵人把這些玩意兒擺在這條進入「審訊室」前必須經過的走廊里,顯然是想給被審訊的人先來個下馬威!可是,它們對梁永生這樣的人來說,所起的作用卻是相反的——它不僅沒能使梁永生等人產生一絲一毫的恐怖和畏懼的感覺,反而使他們那滿腔的怒火燃燒得更旺,使他們更增加了對敵人的無比仇恨,更堅定了他們一定要打敗日本帝國主義的決心!
梁永生對這些罪惡的刑具投去蔑視的一瞥,大搖大擺地走過去了。
長廊的盡頭是「審訊室」。
梁永生他們被帶進這間燈光灰暗的房子裡。
歪歪鼻子石黑,對他的「審訊本領」十分自信。雖然過去每次審訊都使他頭疼,但這次他仍要親自審問這批「人質」,顯然是毫不奇怪的。現在,他像青面判官似的坐在審訊桌子後頭的椅子上。肘子支著桌沿兒,手掌捂著前額,眯著眼,咧著嘴,好像又在頭疼!
俗話說: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梁永生一見石黑那個熊相,仇恨、憤怒一齊湧上心頭,火氣立刻滿了肚子。他真想一個箭步躥上去,掄起拳頭要那個老小子的狗命!可是,他不能那麼干!因為牢房中還有幾十名階級弟兄,正在拚命挖牆洞,準備越獄,梁永生要來個大鬧審訊室,顯然是要影響他們的越獄計劃的!
並且,梁永生打了石黑,鬼子還一定會在那些人的身上進行報復!
永生一想到獄中那些正在挖洞越獄的階級弟兄,便立刻拿定了這樣一個主意:在石黑「審訊」的過程中,我要儘量和他拖延時間,好讓那些親人們把洞挖通,安全脫險。這個念頭,使永生極力忍住了心裡的火氣。他昂首挺胸站得溜直,緊緊地閉著嘴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正前方,在迎接著一場即將到來的「過堂」戰鬥。
過了好大一陣。
他只見那個殺人魔王石黑,像死里還陽似的撩起了下垂著的眼皮,將梁永生他們三個人逐個地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又像老母豬似的吭了一聲,然後指著其中的一個人惡聲惡氣兒地問道:
「你的八路的幹活?」
那人搖搖頭,爽朗地答道:
「不是!」
石黑指指另一個人,又問:
「他的八路的幹活?」
那人再次搖搖頭:
「不是!」
石黑的手指頭又指向梁永生,仍問那個人:
「他的八路的幹活?」
那人照例搖頭道:
「不是!」
石黑照這樣的問法,問完了這個又問那個,將那兩個人都問了一遍以後,便輪到問梁永生了。也不知是因為什麼,石黑對永生的問法與前兩人稍有不同——他不是先問梁永生自己是不是八路,而是先指著永生身旁的一個人問道:
「他的八路的幹活?」
梁永生早就分析到石黑有可能要來這一手兒,現在他胸有成竹地板著臉說:
「他不是八路。」
「他是啥?」
「老百姓。」
「你的擔保?」
「我擔保!」
石黑指指另一個人,又問:
「他的八路的幹活?」
梁永生依然是板著面孔:
「他也不是八路。」
「他又是啥?」
「也是老百姓。」
「你也擔保?」
「我也擔保!」
石黑問到這裡,臉色唰地黑下來。他指著永生,厲聲叫道:
「這個的不是八路,那個的不是八路,你的一定是八路的幹活了?」
他說著說著忽地站起身,一手拄著桌子邊兒,一手指著永生,朝前傾著身子,以威嚇的態勢連聲逼問著:
「你的說!快!快快說!……」
該怎麼回答呢?
這個問題,永生是用不著考慮的!因為早在剛剛入獄的時候,他在想著越獄的辦法的同時,就已經下定了這樣的決心:一旦敵人「審訊」,我什麼也不承認!
是的!在大場院裡,他所以吼出一聲「我就是八路」,那是為了用這句話來堵住敵人的槍口,好救下那上千號被圍困的階級弟兄。而今,他為什麼還要再承認「我就是八路」呢?
當然,永生也曾想到,我硬不承認,石黑一定是要給我上刑的。可是在永生看來,敵人的刑罰,對一個革命者來說,它的作用只能是鍛煉革命的意志!同時,還可以藉此和敵人多糾纏一些時間,有利於那些正在挖牆越獄的人們逃出虎口,安全脫險……因此,永生搖了搖頭,坦然而有力地回答石黑道:
「我不是八路。」
石黑又問:
「你的什麼的幹活?」
梁永生說:
「老百姓。」
「你的不是老百姓!」
石黑的一雙尖眼珠子盯著永生張了幾個跟頭,又以非常肯定的口吻加重語氣說:
「你的,八路幹部大大的!」
梁永生聽了,冷冷一笑,心中暗道:「石黑這個狗強盜,又用上他這套訛騙伎倆了!」因為永生早在進入這「審訊室」前,已經做過分析,現在又經過觀察,便得出了結論:石黑是不認識我的!因此,他面對著石黑的發問,先仰天大笑了兩聲,又以輕蔑的口吻繼而道:
「石黑先生!你的眼力真不怎麼樣啊!」
石黑一愣:
「你這是什麼意思?」
永生反問道:
「你們成天價興師動眾,扯旗放炮,捉八路,逮八路,可你知道那八路淨是些什麼樣的人嗎?」
石黑拍打一陣眼皮:
「八路淨些什麼樣的人?你的說!」
梁永生興沖沖地說:
「干八路軍的,都是些不怕死的英雄好漢!都是些決心抗戰到底的愛國志士!而且他們堅信:中國人民的抗戰必將勝利!侵略人的日本帝國主義必將完蛋!……」
永生越說越有力,石黑越聽越生氣。當永生說到「侵略人的日本帝國主義必將完蛋」時,內心恐怖的石黑不寒而慄地抖嘍一下。這時的石黑,心裡是又氣又怕。他那兩個黑乎乎的探著一小撮黃毛的歪歪鼻孔,在一張一合地直動彈。最後,他猛地拍一下桌子,打斷了梁永生的話弦:
「住口!再要這樣放肆,死了死了的!」
梁永生擺出一副昂首天外的姿態,眼裡閃射著藐視的光波:
「我死了就死了,這倒滿沒關係!不過,石黑先生,我告訴你:中國人民的血是不會白流的!欠下血債的人,定要他用血來還!」
石黑理屈詞窮、老羞成怒了。他忽地站起來,兩腿叉開,提著拳頭,惡狠狠地盯著永生愣了一陣,然後向他那些侍候在兩旁的嘍囉們一揮手臂,滿臉黑風、口沫橫飛地說:
「給他個厲害的嘗嘗!」
幾個偽軍將梁永生推出門外,來到長廊里,掄起了蘸水的皮鞭。
梁永生眼不閉,頭不低,挺身而站:
「你們當心,今日給我厲害的,明日定會有人給你們更厲害的!」
偽軍在永生的胳膊上抽打出一條血印子:
「你還嘴硬……」
可是,偽軍打著打著,一眼瞅上了梁永生那高山傲視的神態,嚇得身子像風前的小草似的,一抖一抖的。這當兒,偽軍的心裡,在悄悄地想著自己的心思……可是,敵人哪裡知道,梁永生正在有意識地拖延時間,好讓牢房裡的階級弟兄們把牆洞挖通,勝利越獄。
一個偽軍小頭目兒,齜牙咧嘴,又舉起皮鞭:
「我倒要看看你的嘴有多硬……」
「八路軍大刀隊的拳頭更硬——我不信你們就沒嘗過!」
咋能沒嘗過!你瞧,永生這一句,嚇得偽軍倒吸了一口涼氣,那根已經舉起來的鞭子,像根油條似的耷拉著,沒有勁兒了!
過了一陣,受刑之後的梁永生,再次挺立在石黑的面前。
這時的梁永生,臉上滾動著怒濤,眼裡噴發著仇恨的烈焰。
石黑望著永生的神色,心裡更加恐怖起來。他極力鎮靜著自己,再次逼問道:
「你是不是八路的幹活?說!」
「慘無人道的傢伙!」梁永生心裡罵了一句。他那兩隻冒著怒火的眼裡,噴射出兩道剛毅不屈的光芒,把頭一橫,說道:
「不是!」
石黑暴跳如雷:
「你的不是哪一個是!」
梁永生把那頑強的火眼一瞪:
「不知道!」
「不知道」這三個字,就像三顆連發的炮彈,在石黑的耳邊爆炸了!直震得石黑的耳膜嗡嗡作響,身子也抖動了一下。
石黑儘管狠毒、殘暴,可他對於這寧死不屈的剛強漢子,又能有什麼辦法?固然,石黑一向是非常自信的,他認為軟硬兼施總有一天是能夠逼問出他所需要的口供的。可是,他這時已「明智」地認識到,現在自己是沒有辦法問出什麼「口供」來了!於是,他只好無可奈何地暗自決定:明天另想別的辦法,繼續審訊。隨後,他又向偽軍們說:
「把他們押下去,統統地關起來!」
「是!」
偽軍們像群應聲蟲似的應了一聲,又轉向梁永生他們三個人,喝道:
「走!」
那兩位農民含著悲憤的熱淚湊過來,要攙扶永生。
永生堅強地說:
「不用,我能走!」
他說著,一轉身,甩開膀臂跨著大步,大搖大擺地走出了這道鬼門關。
他一邊走著,一邊在高興地想:
「現在,牆洞可能早已挖通,那些階級弟兄們也許已經勝利越獄了!」
誰知,當永生回到這座牢房時,人們還都在裡邊。永生正然驚疑,尤大哥湊過來了。他抱住永生,高興地說:
「你可回來了!」
梁永生劈頭問道:
「還沒挖通?」
「早挖通了!」
「挖通啦?」
「對!」
「那你們咋還沒走?」
「等著你們仨哩!」
梁永生聽了這話,被階級弟兄們的深情厚誼感動了。他鎮靜了一下兒,克制著感情說:
「事不宜遲,馬上行動!」
話畢。他又和人們安排一下行動計劃,越獄便既迅速又從容地開始了——他們這二十幾號人,先一個接一個地鑽出洞口,又清點一下人數兒,然後,梁永生讓人們先在一邊等著,他和小鐵蛋、尤大哥三個人,悄悄地向後便門兒摸過去。
後門旁邊的小崗樓里,亮著昏黃的燈光。
有個值崗的偽軍,抱著大槍獨坐燈前,正在做美夢。嗬!這是多麼美好的天地呀——大疊的鈔票,金色的勳章,還有升官的委任狀……都擺在他的眼前!
這個偽軍,正巧是剛才罵鐵蛋的那個小子。梁永生悄悄地登上崗樓,猛地卡上了那偽軍的脖子!他這一卡,那偽軍的滿臉笑紋唰地消逝了,那齁齁的鼾聲也立刻停止了!這是因為,永生這一卡,使他離開了那神往的夢境,還使他,結束了這可恥的一生!
隨後,梁永生拿起這個值崗偽軍的大槍背在肩上,解下他的子彈袋扎在腰裡,又隨手揀起幾顆手榴彈,便腳輕步快地下了崗樓。
永生來到崗樓門口時,負責把門的小鐵蛋正在等著他。他將幾顆手榴彈擩給鐵蛋,繼而用手勢說:
「走!」
在梁永生收拾那個值崗偽軍的當兒,尤大哥已經打開了小便門兒,並按照原訂計劃,將在後頭等待的人們全都召集到門口近前來了。
永生又擩給尤大哥幾顆手榴彈,低聲命令道:
「你打頭兒!」
「是!」
尤大哥低聲應著,跨步出了便門兒。
永生又命令鐵蛋:
「你斷後!」
「是!」
就這樣,他們這二十幾號人,一個緊接一個地走出了那窄窄的便門兒——勝利越獄了!
最後離開據點的是小鐵蛋。
不!鐵蛋後頭還有個梁永生。
他們安全地出了敵人的據點以後,在永生的指揮下,穿大街,越小巷,拐彎抹角,一陣疾走,很快來到了圍牆根下。
這時,天色已近黎明。
啟明星正在安靜而遲緩地升起來。
每到這個時刻,敵人城門上、圍牆上的崗哨,就都有些麻痹了。巡城哨也撤了。幾年來,敵人摸到了這樣一條規律——八路軍和民兵們攻打據點,或者對據點採取什麼突襲行動,大都是在入夜之後,而不是在黎明之前。一般說來,實際情況也確乎是這樣。因為,若在黎明前後採取行動,不大一會兒天就明了,那對我們顯然是不利的。
可是,敵人哪會想到今天竟有這麼多人集體越獄呢?正是因為這個緣故,梁永生他們在翻越圍牆時,並沒碰上什麼大的波折,便安全地脫險了。
曙光明媚。
晨風和煦。
梁永生帶領著這伙越獄脫險的人群,正在悄然疾行,火速前進,敵人的大隊人馬拖著塵煙從背後追上來了!這時,梁永生朝後一望,只見敵人的追兵宛如成群的蝗蟲一般,散亂一片漫野而來!
看樣子,敵人仗憑他們人多勢眾,又量欺這些越獄者都手無寸鐵,所以其來勢是很兇的!
永生見此情景,心中在悄悄地想著對策。
鐵蛋湊過來,向永生建議道:
「梁隊長,咱們快跑吧!」
永生聽了,心中暗想:「這麼多人,又沒武器,光硬跑怎麼能行?不行又怎麼辦呢?……」他一面想著,一面觀察著附近的地形地勢。一霎兒,他在道溝里將人們召集起來,指著前面的一個岔道口兒,發布命令道:
「你們順著那個岔道的左股道溝趕緊後撤!」
他在發布這個命令的當兒,又突然想道:「這些人都是寧安寨的,敵人要是追不上,會不會再到寧安寨去鬧騰?」永生一念及此,又道:
「你們撤得越快越好,越遠越好!只是別進寧安寨!」
有人問:「梁隊長,你吶?」
梁永生笑著說:
「我牽著敵人遊行去!」
人們被永生好說歹說勸走了。
可是,鐵蛋仍然不肯走。他拿著手榴彈,湊到永生身邊,說:
「梁隊長!我幫你打掩護!」
永生對鐵蛋這種勇敢精神很高興。不過他想:「我們這麼多人集體越獄,敵人一定急眼了!要再被他們逮回去,無論是誰,敵人也會下毒手的!」他想到這裡,便立刻拿了個主意:「一定要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更多的人安全脫險。」於是,他向鐵蛋說:
「把手榴彈給我幾個。」
「幹啥?」
「給我幾個嘛!」
鐵蛋照辦了。
永生又說:
「鐵蛋!你是民兵,要服從命令——走!」
梁永生這道命令,好像十萬座大山一樣有分量。它把鐵蛋那股涌動的感情,一下子硬壓下去了。鐵蛋瞪著兩隻無可奈何的眼睛,望了望梁永生那十分嚴峻的面容,只好尾隨在人群的後邊,按照永生指定的路線撤去。
天放亮了。
平平展展的大平原,正在一會兒比一會兒地擴大著,伸延著。
梁永生趴在道溝沿兒上,望望越撤越遠的人群,心裡樂滋滋的。這時他想:「石黑呀石黑!你想再把這些人捉回你的監獄去嗎?那比登天還難!……」
永生正然暗暗地想著,敵人越來越近了。
看來,敵人認為這些越獄逃走的人們,不僅是手無寸鐵,而且是毫無鬥志,是沒有什麼戰鬥力的,所以他們根本就沒有提防會有人打阻擊。他們像一窩蜂似的,忽忽啦啦地擁上來。
梁永生呢?
他雖只有一人,卻是穩如泰山,正在靜靜地等待著追捕的敵人向他靠近。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子彈和手榴彈都是不多的,應當讓它們最大限度地發揮作用。
過了一會兒。
敵人已經很近了。梁永生先打了兩槍,又扔出一顆手榴彈,便順著道溝向後撤退。
敵人見有埋伏,就找好地勢,亂放起槍來。
過了一陣。他們見沒動靜,這才又追上來。
梁永生撤退到岔道口上,又連打了幾槍,引著敵人順著右股道溝追下來,使那越獄的階級弟兄們,又一次脫險了。
可是,故意被敵人發現目標的梁永生,卻被尾追的敵人緊緊糾纏住。怎麼辦?他打一陣,走一陣,牽著成群的敵人,在這遼闊的大平原上,以縱橫交錯的交通溝為線路,開始了又一次「武裝大遊行」!
他們游來游去,游來游去,遊了好長時間,過了偏午,梁永生又被迫撤進寧安寨。
這是梁永生在一天之內二進寧安寨!
永生是被迫撤進寧安寨的。儘管是被迫,他在撤進寧安寨時,也有一些想法——他既想到了寧安寨的青壯年都沒回村,他又想到了利用徹底熟悉村情的有利條件,力爭穿村而過,藉以甩開敵人……可是,沒想到,敵人追得緊,上得猛,他進村以後,還沒出村,敵人的大隊人馬,忽啦一聲,又和昨天下午一樣——將個寧安寨圍了個風雨不透,水泄不通!
怎麼辦?
永生閃身扎進一所院落。
這所院落,東面有段矮牆。
當梁永生正要越牆離去時,忽然聽見那邊的院子裡已經進去敵人了。而且,這時有個敵人,正在牆那邊咋咋唬唬地喊叫:
「梁永生!梁永生!」
咦?怪!敵人怎麼知道我是梁永生呢?永生正納悶兒,又見敵人已堵上院門口,並有一顆冒著黃煙的手榴彈扔進院來,落在梁永生的腳跟底下!
手疾眼快的梁永生,猛一彈腿,將手榴彈踢向正往院裡闖的那群敵人,並就勁兒騰身一躍,來了個箭步兒,嗖地竄進屋去!
轟!
永生剛進屋,院中那顆手榴彈響了!
這聲巨響,直震得門窗亂動。頓時,庭院裡就像突然下了一場大霧似的,從半空到地上,角角落落,全被黃塵黑煙塞滿了。
衝進庭院的敵人,全都倒下去!
他們,有的是嚇倒的,有的是炸倒的;有的嗚呼哀哉了,有的嗷嚎嗷嚎地叫起來……
到這時,那位二進寧安寨又陷入重圍的梁永生,他該怎麼辦呢?
一場更加艱苦的戰鬥,即將在這座院落里展開;一場更加嚴峻的考驗,正向我們這位富有經驗的老游擊戰士梁永生又一次猛撲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