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十章 巷戰奇觀

郭澄清 《大刀記》
秋天。 一個大霧的早上。 大刀隊正住在龍潭街上。 突然,偵察兵回來了。他向正跟戰士們談心的梁永生報告說: 「『討伐隊』又出窩了,這回是石黑親自帶隊;觀其動向,要來龍潭!……」 梁永生聽了這個報告,立刻喜上眉梢。 大刀隊的戰士們,得到這個消息更是喜氣洋洋,全都摩拳擦掌,準備打仗。 你看—— 正蹲在地上和一位新戰士來「趕牛角兒」的唐鐵牛,把眼看就要贏了的子兒用腳趨掉,不來了。他還以老戰士的身份,叮囑那位新戰士:「別各處跑啊,要時刻注意隊長的命令……」 正踞踞在一邊擦槍的炮筒子,聽到這個消息以後,立刻加快了速度。待他把槍裝好之後,又主動湊到一位新戰士近前,抓過那位新戰友的槍檢查起來,並一邊檢查一邊開導說:「軍人嘛,要愛惜槍……」 這時候,小胖子正在數快板兒: 不盼這,不盼那, 只盼打仗的命令下; 命令下,上戰場, 殺敵立功報答黨! ………… 他正數著數著,聽到了敵人要來龍潭的消息,馬上停下了,並向他的「聽眾」們說:「夥計們!盼來了,準備吧!」 小鎖柱正看書。他將書本一合抽出了匣槍: 「匣槍啊匣槍,我的老夥計!你好幾天沒撈著說話了,我知道,你准得有意見!今兒個,你就狠狠地教訓教訓敵人吧!」 梁志勇見小鎖柱正在這邊嘟嘟念念地說話,就悄悄地湊過來。小鎖柱掏出一塊油膩的布條兒,正要擦槍,梁志勇來到他的脊樑後頭。志勇哈下腰去,慢慢地伸出兩隻手,猛地捂住了鎖柱的眼睛。鎖柱一點也沒驚慌。他一面繼續擦槍,一面用很有把握的語氣說: 「志勇,別來搗亂!」 咦?怪!他怎麼知道是我?志勇納悶兒地琢磨著,鬆開手,轉身坐在鎖柱對面的砸布石上,不解地問: 「你看見我了?」 「當然看見嘍!」 「瞎扯!」志勇說,「我明明看到你沒回頭,你能看見?」 「前後眼、前後眼嘛!要是也得回頭才能看見,那不就跟你這『草木之人』的『肉眼凡胎』一個樣了?」 他自己的話把自己逗笑了。接著他又把這笑聲傳染給志勇,使那輕易不愛笑的志勇也打破了常規,禁不住地笑出聲來。 笑聲落下去。 鎖柱自動地告訴志勇說: 「我是從你喘氣的聲音聽出來的!」 「你越說越神了!」志勇不以為然地說,「光聽喘氣就能聽出誰來?」 「當然能!」 「我不信!」 「你可以不信!」 「我咋聽不出來?」 「你沒練這一功唄!」鎖柱說,「你手腳上的功夫,俺咋不會?也是因為沒練那一功嘛!」鎖柱向志勇瞟了一眼,見志勇對他的說法有點信服,就又進了一步說,「咱們大刀隊的這些人,除了最近兩天才來入伍的幾個新戰士以外,其他人的喘氣,我都能聽出來……」 「吹!」 「吹?特別是你,我聽得最准!」 「我又有啥兩樣?」 「你會武術嘛!」 「會武術和這事能扯到一塊兒?」 「當然能!」鎖柱說,「會武術的人,喘氣跟一般人不一樣!」 志勇情不自禁地笑了。他那笑眼中閃動著佩服的目光。他佩服鎖柱的細心。他佩服鎖柱的聰明。靜了一下兒,他像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又問鎖柱道: 「哎,鎖柱,你揣摸著今兒個這一仗打不打?」 「甭二乎!」鎖柱一甩頭說,「你就準備去吧!」 志勇撲哧笑了。 繼而,他又朝著鎖柱的胸脯子來了一杵子: 「瞧你說得這個把握勁兒,就像這件事由你做主一樣!」 「揣摸的嘛!」 「你真是個『揣摸參謀』,整天價瞎胡揣摸,有根據嗎?」 「當然有嘍!」 「啥?」 「第一個根據是:我們的地下工作人員沈萬泉同志曾送來情報,說石黑要親自帶隊突襲龍潭;第二個根據是:偵察員剛才又來報告說,石黑的『討伐隊』已經出發,奔龍潭的方向來了……」 「這個還用你說!誰不知道?」志勇說,「這些『根據』只能說明敵人要來,它並不能說明仗一定能打起來!」志勇為了加強自己這話的說服力,稍一停頓又接上說,「這些天來,咱們哪天不是領著敵人進行武裝大遊行?不也沒有打嗎?」 志勇說的倒是事實。白眼狼奉令「討伐」,日子可不少了。他們見天拂曉出巢,黃昏鑽窩,像瞎子摸魚似的,在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中尋找八路軍,捉拿梁永生。可是,甭說捉到八路軍,捉到梁永生,連個民兵也沒捉到!那麼說,他們見天出來到處亂竄,就啥也見不到,啥也碰不上嗎? 當然不是! 什麼地雷呀,冷槍呀,還有那些猛孤丁地落在他們腦瓜子上的棍棒、钁頭、鍘刀片兒呀,哪一天碰不見?又何止是一次兩次?再說他們天天都能見到的,最多的莫過於「黑榜」了! 「黑榜」是個啥? 所謂「黑榜」,就是偽軍們的罪行錄。 在那「黑榜」上,寫著偽軍們的名字;每個名字下頭,分別點著多少不等的黑點兒。做壞事多的偽軍,黑點兒就多;做壞事少的偽軍,黑點兒就少。在每張「黑榜」的末尾,還有這麼個簡要的說明:「超過三個黑點者,要受到懲罰!」 這些「黑榜」,有的是八路軍游擊隊貼的,有的是青救會、婦救會或民兵、兒童團等抗日群眾組織貼的;有的貼在村口的牆上,有的貼在路邊的樹上,還有的貼在據點的大門上。 這種「黑榜」,對分化瓦解敵人作用很大。 有的偽軍見自己名下夠了三個黑點兒,一出據點窩門就提心弔膽,生怕八路軍懲罰他;聞到槍聲,心無鬥志,爭先逃命。有的偽軍見自己名下已經有兩個黑點兒了,再做壞事時就心驚膽戰,生怕八路軍再給他加上一個黑點兒,使自己變成懲罰對象。而且,不夠三個黑點兒的偽軍們,一到打仗時,大都怕受連累,誰也不願跟超過三個黑點兒的在一堆子。 這麼一來,夾著尾巴威風掃地的偽軍們,每次下鄉「掃蕩」,真是草木皆兵。他們望見莊稼一搖晃,就疑為那裡有伏兵,嚇得驚慌失措。有時看到有個煙筒冒煙,也神經質地認為那裡有個地雷快要響了。就連這一座座的村莊,在偽軍們的心目中,也變成了一座座行將爆發的火山。甚至連漫窪地里的坷垃塊,仿佛也會隨時飛起來,砸碎他們的腦袋! 這種精神狀態,怎能打仗呢?所以,他們見天嘴裡喊的是捉拿八路軍,捉拿梁永生,可心裡又怕真的碰上八路軍,碰上樑永生。那又怎麼辦哩?他們從多次的教訓中,發明創造了一套古今中外的戰書上不曾有過的新戰術——未進莊,先放槍,八路走了再進莊。 這戰術,真高明!既應付了上司,又保全了性命。 偽軍有了新戰術,我們八路軍當然也得用個新戰術來對付他們。大刀隊的新戰術是:對漢奸和偽軍中特別壞的傢伙,進行有計劃的懲罰;對一般偽軍,不輕易跟他們交火兒。 現在志勇說的,所謂見天領著敵人進行「武裝大遊行」,就是指的這種儘量不和一般偽軍交火兒的情況。可是鎖柱繼續堅持說: 「我還沒說完哩!」 「還有啥?」 「還有第三個根據唄!」 「喔哈!你的根據可真多呀!」志勇笑著說,「說吧!我就豁上個耳朵聽啦!」 鎖柱往志勇近前湊了湊,傾著身子神秘地說: 「夥計,忘啦?前幾天,咱們光領著敵人『武裝大遊行』,我想不通,鬧了情緒,你不是還剋過我嗎?……」 「瞧!你這『文人』呀,就是愛囉嗦!」志勇打斷了鎖柱的話弦說,「你別東扯葫蘆西扯瓢的好不好?盆說盆,罐說罐,啦正題兒嘛!」 「這就是正題兒!」鎖柱堅持說,「有一天,我給梁隊長提意見,嫌他光走不打,他說:『淨一夥子普通偽軍,打個啥勁兒?』 「我說:『偽軍不也是敵人嗎?』 「他說:『當然是!』 「我問:『那為啥不打?』 「隊長笑了。他沒回答我。反問我道: 「『打仗,是該瞄準敵人的腦袋打?還是瞄準敵人的胳膊打?』 「我說:『當然要打他的腦袋了!』 「他問:『為啥?』 「我說:『要死的嘛!』……」 梁志勇強壓著性子聽到這裡,又耐不住了: 「唉唉唉,我說鎖柱呀鎖柱!你這個人呀真成問題!怎麼一開了口就鎖不住呢?這是扯著扯著又扯到哪裡去了?這些誰都知道的『流水賬』,還用你再重述一遍?」 「你還想聽不想聽?」鎖柱站起身,擺出要走開的架勢,「不想聽就散了!」 鎖柱一拿搪,志勇吃不住勁了。他上前拽住鎖柱,央求道: 「夥計,說下去;我再也不干擾你了還不行?」 鎖柱嗤地笑了。他蹲下身,又接上話弦。他這一張開嘴,又像黃河開了口子: 「咱們隊長說:『拿魚先拿頭,刨樹要刨根。我們對敵鬥爭,也得集中力量首先打擊壞中之壞。現在,我們引著偽軍們各處亂轉,等把鬼子引出來,狠狠地揍他們!』隊長還說:『我們暫時的游而不擊,轉而不戰,是為了摸著敵人的脈搏,培養其驕傲情緒。敵人一驕傲,人馬再多,武器再好,也沒戰鬥力了。驕兵必敗嘛!』如今,你看,敵人的驕傲勁兒,不是叫咱隊長給『培養』起來了?不就可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了?再說,兩路情報都說得明白——今兒個不光是鬼子兵要來,連石黑那個老雜種也要來,這仗,還有個不打?」 「你念了半天,原來淨是些陳黃曆呀!」志勇仍是不以為然,「今天的仗打不打,還要根據目前情況……」 「根據目前情況也准打!」 鎖柱將那富於表情的頭臉一甩,又朝那邊的梁永生努努嘴: 「眼吶?看不出來?」 「啥?」 鎖柱帶著不屑的語氣,悄聲說: 「梁隊長的表情唄!」 這時,志勇的一雙視線向永生射去。他要捕捉到爹的眼光,並想從那眼光中找出鎖柱這種說法的答案。他瞅了一陣,只見爹的臉上掛滿笑紋,正蹲在那兒給一個新戰士洗腳丫子。在這個新戰士剛入伍的時候,梁永生就曾耐心地向他介紹過保護腳板的經驗,例如鞋要松啦,襪要平啦,腳底板上經常抹點油啦,等等,可他總沒放在心上。這幾天一連來了幾次急行軍,如今已是兩隻腳上水泡套水泡了。現在永生給他洗著腳,他還在一邊掙拽一邊嚷: 「隊長,行啦,行啦!個臭腳丫子……」 「喔!你可別小看這臭腳丫子。我們打游擊,指著它哩!」 「那我自己洗,我自己洗……」 「老實兒的吧!你不會!」 「我會,我會!」 「你會?你會磨泡!」永生說,「你要把血泡洗破,那就一步也不能走了!」 梁永生一面給戰士洗著腳,還一面跟楊大虎談著話。大虎沒戴帽子,敞著懷,毛茸茸的前胸起伏著,還一陣陣地冒著熱氣。永生問他: 「敵人有多少人?」 大虎可能是由於路上走得太急了,現在他不僅用衣袖擦抹著滿頭的汗粒,就連說話也氣咻咻的: 「沒細數。過百了。」 「裡邊有鬼子嗎?」 「有。」 「多少?」 「十幾個。」 「石黑在裡邊嗎?」 「在。」 「看清了?」 「不是那個歪歪鼻子嗎?」 「對。白眼狼來了不?」 「來了。」 「全看準啦?」 「沒錯兒!」 梁永生沉思了片刻,也不知想了些啥,又問: 「大虎哥,你咋知道敵人要來龍潭?」 楊大虎笑著說: 「一個偽軍告訴我的!」 梁永生也笑了: 「真有意思!人家能告訴你這個?」 「說來也真趕巧啦!」大虎說,「有個偽軍,闖進我家,摘下一塊手錶,遞給我說:『老鄉,這塊表,請你先給我保存一下。』他見我不解其意,又解釋說:『這一仗,我要托天之福,死不了,還來拿。要是不來拿,就是陣亡了。到那時,求你行行好,把它送到我家去——』隨後,他又把他的家鄉住處告訴我。」 大虎說著,從衣袋裡掏出一塊手錶,舉在永生臉前,又說: 「老梁,你瞧!就是這個玩意兒!」 梁永生伸出一隻濕淋淋的手,甩去手上的水珠,接過手錶,拿在手中瞅起來。那位新戰士趁這個機會,掙脫出來,端起水盆,跑到一邊去洗腳了。 梁永生擦了擦手,將手錶反反正正地瞅了一陣,風趣地說: 「嗬!還是個金殼的大羅馬呢!」 「要不,那偽軍會把這玩意兒看得這麼貴重呀!」大虎說,「那個偽軍,把名字告訴我以後,又掏出一把零票子硬塞給我,要收買我的心。當時,我覺著這裡頭八成有什麼文章,就應下了他的託付,還就勁兒探聽到一些很重要的情報……」 這一陣,梁永生一面聽大虎談情況,一面又在瞅那塊手錶。他瞅著瞅著,忽然問道: 「那個偽軍是不是叫田寶寶?」 「對。」 「寧安寨人?」 「對。」 大虎驚奇地望著梁永生: 「你咋知道?」 原來,這個田寶寶,是寧安寨的老中農田金玉的兒子。因此,要說梁永生認識田寶寶,這並不奇怪。現在使楊大虎覺著奇怪的是:梁永生怎麼會知道這手錶是田寶寶的呢?說起來,話又長了。早在抗戰初期,村中的一些青年人,有的當了八路,有的幹上民兵,田寶寶一見這種情況,也動了心。有一天,他向爹說: 「我也去干一個吧!」 「幹啥?」 「干八路也行——」寶寶望望爹的神色,又說,「你要不願意,我就先幹個民兵。」 田金玉依然搖頭: 「看看再說吧——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要是八路軍萬一有個山高水低站不住,那不毀了全家性命?」 寶寶說:「不干,這日本人的氣,受到多咱算個頭?」 田金玉嘆了口氣說:「這是百姓的劫數,受夠了就完了!」 他見兒子還不死心,又說: 「我琢磨著,日本人打進中國來,無非是為了奪江山,坐朝廷,不一定亂搶亂殺的!他們能不要老百姓嗎?不要老百姓他們向誰征糧抽稅呢?咱這號不黨不派的莊戶人家,給誰納糧不是一樣?」 後來,日本鬼子進了村,把田寶寶抓去當了偽軍。 現在田寶寶手上戴的這塊表,是田金玉那個老財迷從一個日本鬼子的屍體上捋下來的。那時戰鬥還沒結束。要不是梁永生掩護他一下,他早挨上槍子兒了。可是,現在永生並沒向大虎講這些過程,只是把手錶一舉說: 「我認得它!」 接著,他將表遞給大虎,離開話題,又急轉直下地問道: 「大虎哥,你還探聽到一些啥情況?」 「我這個人,你知道,從來是學舌學不清楚!今兒個,就原原本本地跟你說說吧——」大虎這些話,雖是商量的口氣,可他並沒容永生表示什麼,便不顧別人地獨白起來,「在當時,我先裝作害怕的樣子,試探著問那田寶寶: 「『哎喲!你們在俺雒家莊打仗嗎?』 「他說:『不!你甭害怕。』 「我說:『你哄弄俺。你們的隊伍,這不全在俺莊上站下了?』我將手錶朝他遞過去,又說:『你快自個兒收著吧,你們在俺莊一打仗,俺還知不道死活呢!』 「田寶寶沒接手錶,又說:『在你村打個腰站,是為了麻痹八路!仗,要到龍潭去打。』他為了讓我相信他的說法,還補充說:『你沒看見?通龍潭的道口,全封鎖了!』我佯裝消除了顧慮,又笑著勸慰田寶寶說: 「『那你何必這麼擔心呢?到龍潭也不一準就碰上八路,哪有那麼巧的呀!』 「田寶寶說:『咱聽說全探好了。龍潭不光准有八路,梁永生也在那裡!』我又佯裝猛吃一驚: 「『喲!聽說梁永生可是厲害呀!』 「我這話,是想給那小子製造點恐慌。其實,這是多餘的。那小子的心裡,早就慌神了。這間,他的眉眼皺得像喝了黃連水,深深地嘆了口氣說: 「『誰說不是哩!這一回呀,要是碰不上樑永生,就是哪一輩子燒下高香了!要是真碰上,十有八成就得上那邊涼快涼快去了!』他說到這裡,我一看時間不早了,不能再跟他磨牙了,就隨隨便便地又跟他對磨幾句,把他支走了。 「田寶寶走後,我也離開了家。先悄悄地溜出村子,又拐了個大彎兒,撒開雙腿一溜飛跑飛顛,一氣兒竄到你們這裡……」 楊大虎從頭至尾根根梢梢說了一遍。他說的這些情況,大體梗概梁永生已經掌握起來了。那是從部隊的偵察員和黨的地下工作人員兩條渠道傳過來的。可是,梁永生對掌握敵情是非常認真的。哪怕是一丁點小事兒,他也要抓住它,在腦子裡擰上幾圈兒。而且,在情報的來源方面,他又特別重視人民群眾這條渠道。因此,現在大虎由頭至尾地說著,他既不因重複而插嘴截舌,也不因囉嗦而感到膩煩。你看他,平平靜靜地坐在院中的石磙上,搬起一條腿壓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半傾著身子,抽著煙,微笑著,耐心地聽著大虎這好像永遠說不完的敘述,卻看不出一絲兒心急的意思。 大虎說話有個特點,就是不管對方對他的話持啥態度,他總是按著他自己要說的一直說下去。現在,他也不顧氣喘汗流,一氣兒就說了這麼多。當他說到這裡的時候,站在一旁等了老大晌的炮筒子,再也沉不住氣了,就湊前一步打斷了大虎的話弦,向梁永生提議說: 「隊長,咱該行動了!」 永生笑道: 「咋行動?」 炮筒子答道: 「打唄!」 永生又問: 「打誰?」 炮筒子又道: 「打鬼子嘛!」 在永生和炮筒子對話的當兒,鎖柱被戰士們拉到一邊去了。人們把他圍在當央,齊打忽地問他——今兒這一仗打上打不上?就像小鎖柱能主宰這件事情似的。鎖柱怎麼辦呢?他並不推辭,叫人們全都蹲下,聚成一堆,腦袋挨著腦袋,肩膀靠著肩膀,他又神秘地講說上了: 「我揣摸著,今天這一仗……」 鎖柱正連說帶比畫地講著,也不知梁永生哪時來到了這邊。他兩手拄著膝蓋,哈腰站在鎖柱背後,悄悄地聽起來。直到鎖柱發現了他,他這才笑哈哈地插了嘴: 「你又跑到這裡來算卦啦?」 鎖柱騰地紅起臉,站起身來,低下頭去,摸著後脖頸子嘿嘿地憨笑著。 人們全站起身。也無聲地笑了。 梁永生問大家說: 「你們都想打仗?是不是?」 「是!」 眾人異口同聲。永生又說: 「別急嘛!保證有你們的仗打!」 人們一聽要打仗,好似乾柴遇上烈火,全都心裡熱乎乎的,臉上冒喜氣兒。一雙雙的笑眼盯住永生: 「隊長,當真?」 永生光笑未答。 「隊長!打吧!俺都準備好了!」 鎖柱生怕隊長的決心滑了扣,就著人們的話尾兒又來了這麼一句。當他說這句話的時候,還曾想用個手勢加重一下語氣,表示出自己的決心,可又覺著自己作為一個軍人,在和領導人說話時出現那種動作不夠鄭重,於是,把那隻剛想抬起的手臂又收回去了。 梁永生向前跨了一步,將手搭在鎖柱的肩上,一邊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一邊笑盈盈地問他: 「鎖柱,你準備好啥了?」 鎖柱晃晃身子,神氣十足地說: 「隊長只管檢查嘛!」 梁永生笑眯著眼,將鎖柱的渾身檢查了一遍。他發現,小鎖柱不光衣帽板板正正,衣扣一個也不缺地扣著,就連他腰裡的武裝帶,也扎得緊繃繃的。又見,他匣槍柄上那火紅的穗兒,從腰間飄垂下來,把個英俊的鎖柱襯得更加英俊了。 永生看了多時,心中一陣高興。接著,又問: 「鎖柱,你說這仗該怎麼打?」 「這個,俺沒想它!」 「頂大的事你沒想,咋說『準備好了』?」 「這不關俺的事!俺們這些戰士們,任務是聽指揮——打!」 鎖柱強詞奪理地說著,自知理由站不住腳,臉紅了。 小胖子從旁插嘴道: 「隊長!人家鎖柱連收條都準備下了!」 「收條?」 小胖子見隊長不解其意,便猛地將手插進鎖柱的衣袋,抓出一張小紙條兒,遞給永生說: 「隊長,你瞧!」 梁永生伸展開折皺了的紙條,一瞅,只見上面寫著這樣一段話: 石黑先生:你送來的俘虜××,槍支××,其他軍用物資××,我們毫不客氣地如數收下了。謝謝!為了使你便於向你的上司交賬,特發此條。 八路軍大刀隊 永生看罷,笑道: 「唔!這仗要打,人家鎖柱早已決定了哇!」 鎖柱低下頭去,在不好意思地卷著衣角。 人們望著鎖柱的窘相,全都笑了。聽這笑聲,好像現在不是戰鬥的前夕,而是正在廟會上瞧什麼熱鬧兒。笑聲未落,哨兵唐鐵牛闖進院子。他往梁永生的面前一站,身板兒挺得筆直,右手舉在眉棱: 「報告隊長!敵人出了雒家莊,過了十里舖,正向龍潭前進!」 「好!」永生一揮手說,「繼續監視他們的行動!」 「是!」 鐵牛跑步而去。 梁永生一側身向小胖子說: 「你去告訴二愣……」 「到!」 永生話未落點,答「到」聲就接上了。「到」音未盡,黃二愣從角門後頭閃出身來。這小伙子打扮得頭齊腰緊,精精神神地站在梁永生的對面。他那對插向鬢角的劍眉一聳一聳地跳動著。 永生笑乎乎地朝二愣望了一眼,說道: 「嗬!你來得好急爽呀!」 「知道你准得叫俺!」二愣說,「俺早就來門口等著了!」 「這又叫你愣對了!」永生說,「你去通知,你們民兵負責掩護群眾撤退!」 「是!」 「不要敲鑼撞鐘的,悄悄地組織群眾,火速撤離村莊!」 「明白!」 「快!」 「是!」 在梁永生看來,從某個角度講,每次戰鬥的勝敗,是在戰鬥之前就基本確定了的。因此,戰前的準備,戰前的計劃,都是極為重要的,這可打不得半點馬虎眼。一人心裡主意少,眾人一湊計千條。作為一個指揮員的任務,首先是能夠充分集中大家的智慧。永生基於這種一貫的指導思想,在黃二愣走後,又將大刀隊的戰士們召集到他的身邊,說: 「咱民主民主——仗,咋的個打法?」 因為在大刀隊里有這樣的習慣,所以永生只說了這麼一句開場白,一場熱烈的討論便開始了。頭一個發言的,當然還是小鎖柱。他說: 「叫我看,該在村頭灣崖上打埋伏——這有三個好處:第一……」 鎖柱的對頭炮炮筒子把大手一擺: 「你先別一呀二的好不好?不怕把嘴唇磨薄了?」 鎖柱仍是一副嚴肅的神態: 「我需要講講自己建議的根據嘛!」 炮筒子還是活潑的口吻: 「用不上那些零碎兒!你打個題頭就行了!」 接著,旁人又另提出了主意—— 這個說:「在桃樹林裡打伏擊最好!」 那個說:「桃林太年輕,樹既稀又小……」 有的說:「隊長,你們轉移吧,撥給我幾個人——」 又有人說:「敵人一百多,撥給你幾個人好幹啥?」 還有人幫腔道:「這個主意是危險的!」 也有人又反擊他:「危險和勝利是鄰舍家!不包含危險的勝利是不存在的!」 那個又說話了:「我是請示隊長的,你們亂插什麼嘴?」 這個可耐不住了:「爭論固然好。可是,照這麼個爭法,爭到驢年也爭不出名堂來!千錘打鑼,一錘定音——隊長,你就決定了吧!」 「……」 好一個熱鬧的討論會呀! 在這個不拘形式的討論會上,各種各樣的意見,撞擊著永生的耳鼓。 可是,儘管人們好像銅盆撞上鐵掃帚,誰也不肯讓誰,有時直爭得臉紅脖子粗,梁永生卻是穩坐靜聽,一言不發。 不過,他那一雙豁豁亮亮的眼睛,一直在閃射著智慧的光芒。他這副眼光,時而在這個人的臉上打個轉兒,時而又和那個人的視線碰個頭兒,時而又把帽子往後推一推,低下頭去,變成一副沉思的神態瞅開了地皮。叫人猛乍一看,就像他對這討論會毫無興趣,目下正在研究腳底下那根草棍兒似的。 其實呢?並不然!凡是了解梁永生的人,心裡都很清楚——現在他正在仔細地傾聽著人們的發言,咂摸著發言中的每一個字眼兒。而且,對大家正在討論的問題,他的心裡也已經有個譜兒了。 「燈不撥不亮,理不辯不明。」這句話,是縣委書記方延彬說的。幾年來,永生始終把這句話記在心裡。另外,他還從老方那裡學來這麼個習慣——每當自己想出一個什麼方案之後,總是自己再想出各種各樣的理由來推翻它;當他自己實在無法把它推翻時,他就召集一些人來,讓人們無拘無束而又認真細緻地議論一番。 不自滿者受益,不自是者博聞。梁永生所以習慣於用別人的看法和想法來校正自己的主意,不光是因為他具有謙虛謹慎、嚴肅認真的作風和品德,而且,還是出於他那種發自內心的對革命事業的強烈責任感。 現下,梁永生一面聽著人們的發言,一面用各種各樣的意見來鑑定自己的想法,修正自己的想法,補充自己的想法。 永生的精力竟是這樣的充沛——就在這耳也聽,眼也看,心也想的當兒,他還能抽出精力來,吩咐楊大虎幾句話。 楊大虎走了。 人們在緊張地討論著。 人們在緊張地思索著。 這時節,小鎖柱捅了梁志勇一把,以將他的軍的口吻悄聲道:「夥計,你瞧,怎麼樣?這仗是得打不?我揣摸對了吧?這你不服能行?咱就是沒有白吃這幾年的小米子乾飯嘛!」 梁志勇沒吭聲。 炮筒子聽見了。他插進來大聲說: 「小鎖柱,先別誇口,等真的打上了才有你的理說呢!」 志勇用肘子搗了炮筒子一下,又向正在發言的同志那邊一甩頭,意思是:別嗆咕這些沒用的!這是個啥時候? 這時候,討論會還在熱烈地進行著: 「我看,村東的道口上,是個打伏擊的好地勢。那裡,既能夠發揮火力射殺敵人,又有利於出擊衝鋒,還可以急速撤退轉移……」 「這個意見好!」 討論了這大晌,梁永生才開口。可他剛說了個話頭,又被猛然闖進來的哨兵唐鐵牛給打斷了: 「報告隊長!敵人已經離村不遠了——」 梁永生下意識地摸一下別在腰間的匣槍: 「還有多遠?」 「二里多路。」 「從哪來的?」 「從正東。」 永生將一雙目光從鐵牛的臉上收回來,又朝討論會上的戰士們掃視了一圈兒。他只見,一雙又一雙的眼珠子,全在盯著他,而且那些期待的眼光好像在說:「隊長,快下命令吧!」隨後,永生在鞋底上磕去菸灰,又將菸袋別在腰裡,並就手抽出匣槍,朝戰士們一揮臂: 「同志們!跟我來!」 梁永生一聲令下,戰士們好似脫韁之馬,忽呀忽地跑出門去。當大刀隊正要出村時,只見有個半截鐵塔般的黑小伙子飛步趕來。他手中拿著手榴彈,身後背著大砍刀,來到梁永生的面前沒頭沒腦地說: 「俺也去!」 「幹啥去?」 「打仗唄!」 「二愣呀,你這回可沒愣到點子上!」梁永生說,「方才我是怎麼布置的?不是讓你們民兵組織群眾撤退嗎?」 「全組織好了!一班的民兵專門負責照顧那些家中沒有青壯年的烈軍屬,二班和三班的民兵,負責斷後掩護群眾。」二愣朝西北一指,「你看——」 梁永生順著黃二愣的手臂一望,只見扶老攜幼的人群,正從一條道溝里向西北方向撤退。 在那些正然疏散撤退的人群中,大都是些老人、孩子和婦女。一些老頭子們,有的轟著牲口,有的牽著豬羊,還有的背著小孫子;那些老太太們,有的挾著包袱,有的抱著雞,還有的提溜著乾糧筐子;有些青壯年婦女,不是攙著老人,便是抱著嬰兒;少年兒童們,背著書包,拿著木刀,腰裡還插著用膠泥做成的手槍…… 在平常日子裡,人們見天都在準備疏散,應當說對撤離村莊是有充分準備的。可是,每當真的撤出村莊以後,許多人卻又覺著有些事並沒做好。你看,現在有的人正一邊朝前走一邊朝後看,顯然是心裡在牽掛著什麼。 梁永生望著人群,又向黃二愣說: 「你也去掩護他們!」 「俺不!俺……」 「你,你什麼?」 永生見二愣要發犟,他直瞪著大眼盯著二愣。直到二愣兩隻怯生生的眼睛在躲閃永生的視線時,永生這才又釘子入木似的說: 「去!執行命令!」 「是!」 黃二愣一來就下了決心,這一回非得死活裹黏梁隊長不行,直裹黏到他讓參加戰鬥為止。誰知,這時梁永生一嚴厲起來,他心裡驀地產生了一種敬畏的感情。這種感情壓住了他那決心,他的嘴也不由自主地噴出一個「是」來。 感情的強大衝力,使得二愣咔地又來了個立正,扭轉身子跨開大步,兩條腿穿梭似的飛跑而去。梁永生笑望著黃二愣那高大的背影,高興地自語著: 「真是一棵好苗子呀!」 大刀隊的勇士們出了龍潭街。 又順著道溝進入了村東道口上的陣地。 永生笑著問一位戰士: 「你提議的伏擊地點,是不是這個地方?」 那戰士笑著點點頭。 繼而,他們肩並肩地趴在崖坡上,將子彈推上槍膛,將手榴彈的保險蓋兒打開,擺出了一副嚴陣以待的姿勢。這時,戰士們誰也不吭氣,誰也不吱聲,一股嚴肅緊張的空氣在陣地上流動著,陣地,靜得像從來沒人到過的那深山老林一樣。 梁永生將他那鋼板似的胸脯緊貼在崖坡上,又用那帶著生鐵味兒的拳頭支著渾圓的下頦。與此同時,他那雙久經戰陣的好像能穿雲破霧的視線,透過灰濛濛的霧氣死死地盯著遠方。 遠方的天空,陰陰沉沉。遠遠近近大大小小的村莊,都被這好像蒙蒙星星的細雨般的霧氣覆蓋著。 一會兒。敵人的先頭部隊,在他的視線中顯現出來。這時,梁永生的心裡,比在深山打獵突然發現了獵物還要高興。講實情,目下的敵人,是正以最大的速度風快地前進著。可是,我們大刀隊戰士們的心情,和他們的領導人梁永生的心情一樣,卻覺著敵人就像爬行一樣,走得太慢了!因為這些小老虎似的戰士們,盼望打仗真是如饑似渴,恨不能敵人一下子就來到自己的近前,好跟他們痛痛快快地拼上一場! 敵我的距離隨著時間的流逝在縮小著。 不多時,敵人的隊形,已看得清清楚楚了。 只見,一百多號敵人,擺成一溜長蛇陣,明火執仗,直撲龍潭而來!看敵人的來勢,不像要來個包圍戰,而像是要來個挖心戰——順著街筒子直插街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來個中心開花,打我們個措手不及! 梁永生觀望著,思索著,覺著石黑採取這種戰術是有可能的。第一個根據是:這些天來,石黑見偽軍們天天出去跑,天天放空回,光打雷不下雨,一直找不到大刀隊,勃然大怒了。於是,他把白眼狼等漢奸頭子們,叫到他的隊部,大罵三通,狠訓一頓,爾後,便親自帶領著他的日本小隊,和偽軍們一起出發了。這些情況,梁永生通過我們的地下工作人員都已了解到了。第二個根據是:從前偽軍們下鄉「討伐」,都是採取包圍戰術,而又一直沒有奏效。這回石黑來個獨出心裁,花樣翻新,搞個挖心戰,也是有可能的!第三個根據是:敵人人多勢眾,武器優良,他們憑藉這些有利條件也有可能敢於冒險的。第四個根據是:從柴胡店出發突襲龍潭,取捷徑而進是不用路過雒家莊、十里舖的。他們既然故意先到雒家莊停留,又轉道撲向龍潭,顯然是用的聲東擊西之計。既然先來了個聲東擊西,繼而再來個迅雷不及掩耳的挖心戰,這是完全合乎邏輯的…… 梁永生越想越高興。因為敵人這樣的戰法,這樣的隊形,對我們打伏擊太有利了。他心中這樣想著,又見戰士們也都大喜過望。他們正在緊緊扣住扳機,握著手榴彈,單等隊長一聲令下,準備給敵人一個出其不意的重大殺傷! 時間,在焦急中一分一秒地緩慢地流逝著。 敵人,在霧海里一步一步地向這邊靠近著。 又過了一陣。敵人的先頭部隊,已進入了我們的有效射程。到這時,屏住呼吸的戰士們,身子全像僵住了似的,紋絲不動,只是渾身的血液流得更快了。一顆顆鮮紅火熱的心,也正按照統一的節奏跳動著,就像共著一條血管似的。許是由於太興奮的緣故吧?這時戰士們那顆嘭呀嘭地跳動著的心,幾乎快要從嗓子眼兒里蹦出來了! 這時節,在戰士們的感覺中,時間行進得太慢了,一秒鐘比一天還要難熬。他們把仇恨全凝聚在槍口上,心情如饑似渴,臉色憋得通紅,兩隻鼻翅兒扇動著,一對眉毛擰成了一條繩,握槍的手心裡都滲出汗來了。 道溝里很靜,很靜。 靜得使人的耳朵里發出了各種各樣若有若無的聲音。 伴隨著時間的流逝,戰士們久久等待的命令,終於發布了: 「撤退!」 這命令,聲音很低,很低。戰士們有的聽見了,有的雖沒聽見,但也感覺到了。此刻,驚呆了的戰士們,大都莫名其妙地望著他們的領導人——這位發布「撤退」命令的梁永生。 伏擊陣地上,籠罩著令人呼吸困難的悶氣。 這悶氣,掩蓋著戰士們的失望和不滿。 戰士們雖然沒人說出半句話,可是他們通過自己的眼睛把要說的話告訴給了隊長。梁永生向戰士們掃視一眼,將人們潛藏在眼神中的不滿情緒統統收撿過來以後,再次重申了他的命令: 「順溝北撤!」 你說戰士們該是多著急呀?而且永生也知道,戰士們想打仗都要想成病了!但是,目前的境況,不容許他作任何解釋,就連發布命令,也只能是簡潔的,迅速的。緊接著「順溝北撤」的命令之後,他又跟上這麼一句: 「執行!」 戰士們面對著這不符合自己心愿的命令,心裡都急壞了!有的像渾身起了風疙瘩,癢得撐不住勁兒,用手搓著大胯。有的在嘟嘟囔囔發牢騷: 「敵人來到眼皮底下了,為啥不讓打?真不明白!」 不通歸不通;著急歸著急;執行命令歸執行命令。這就是我們共產黨所領導的隊伍的特點之一。你瞧!那些揣著失望心理和不滿情緒的戰士們,這不全都提著槍、貓著腰、一個緊跟一個地向北撤去了嗎? 梁永生走在道溝里,眼望著一個又一個的戰士們。他只見,那些往日裡都賽歡老虎兒似的小伙子,如今全噘著個嘴,帶著咕咕噥噥的聲音從他的身邊擦過去。這當兒,他不由得想起了戰士們在討論問題時敢於發表自己的見解的場面,想起了在平時戰士們敢於跟他爭辯的情景,心裡一陣高興,不由得話在心裡說: 「我們的黨有了這樣既懂得民主又懂得紀律的戰士,世界上還有什麼樣的敵人不能戰勝?」 梁永生在撤退的過程中,走著走著落在了隊伍的後頭。他是故意落在後頭的。而且每次撤退都是如此,這已成了戰士們人人皆知的老習慣。不過,走在隊伍後頭的,也並不是只有梁永生一個人。在他的身邊,左有小胖子,右有唐鐵牛。他們,正在保護著自己的領導人。 永生走著走著,忽然一側身向鐵牛低語了幾句,也不知他說了些什麼,只見鐵牛點點頭「嗯」了一聲,飛起雙腿朝前跑去了。 一會兒。 隊伍在運河岸邊的一片棗林中停下來。 梁永生走進棗林,站在一棵大樹下。 他的身子挺得筆管條直,兩個大拇指頭掛在腰間的寬皮帶上,顯得格外輕鬆愉快。他那一副笑眯眯的眼光,在這個戰士的臉上打了個轉兒,又忽地飛到另一個戰士的臉上去了。 眼下,平素都美不夠的戰士們,大都悶悶不樂。他們不吭聲,不看隊長,相互之間也不交換眼色。有的,背靠樹幹,槍貼前胸,耷拉著腦瓜子,氣得呼哧呼哧地喘粗氣,嘴噘得能拴住一匹大叫驢;有的,急得用手抓住自己胸前的衣裳,仿佛他心裡正憋得難受,要放開嗓子大喊幾聲才痛快;有的,臉漲得通紅,發紫,好像他隨時準備要跟誰打架似的;有的,身子歪在樹上,一手撐著地,五根指頭全都摳到土裡去了;也有的,兩個人背靠背坐著,這邊這個低著頭在研究自己的腳,那邊那個仰著臉在給天相面;還有的,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兒,吃著猛勁在地上亂畫。他畫一陣,用腳抿掉;抿完了,又再重畫,一遍一遍又一遍,一直不抬頭。 情緒最大的,是這麼幾個人—— 梁志勇。他這個「樂不夠」,多咱知道心裡彆扭是個啥味道?現在坐在鋸去了樹身子的樹墩子上,手裡擺弄著一塊土坷垃,一掰兩半兒,再一掰兩半兒,直到掰得掰不著了,他還在掰著。看其氣色,他肚子裡的氣已經滿了膛兒,發泄不出來,憋得難受,這時正照著他手裡那塊土坷垃撒氣呢! 趙生水。他一向是愛發表意見的。可是今兒個,好像脫胎變了形。你瞧呀,他把腦瓜子一耷拉,踞踞在一棵棗樹底下,一手插進腰中的皮帶里,一手捂著額角兒,胳膊肘子支在膝蓋上,看他這股執拗勁兒,怕是現在用大鋼釺撬也撬不開他的嘴巴了! 小胖子。誰不知道他是個打仗迷?要是今兒打了勝仗回到這裡,他肯定還會來上一段順口溜的。但是現在,他擰著身子,耷拉著眼皮,仿佛他正抓緊這個空間要來上一小覺兒似的。 炮筒子。他伸了個懶腰,又重重地長長地打了個唉聲,將手中的槍往身邊一扔,然後胳膊一屈墊在頭下,仰躺在一個土坡上。 鎖柱見他摔槍,湊過來說: 「哎,夥計,怎麼摔槍呀?摔壞了咋辦?」 炮筒子的臉像塊鋼板一樣,氣沖沖地說: 「摔壞了更省心了!」 「這是啥話?」 「不讓打仗,它有啥用?」 總之,在這個時候,除了少數人而外,大都有點情緒。那些沒有情緒的人們,情況也不一樣。有的是,領導叫打就打,叫撤就撤,別的,他沒想。比如鐵牛,就是這樣。現在,鐵牛正在鎖柱的脊樑上悄悄地畫著什麼。鎖柱,也屬於沒有情緒的一類。他沒情緒,並不是沒想。他想的是:「既然隊長決定撤,就一定有撤的道理。這道理,究竟是什麼呢?」 梁永生先將每一個戰士看了個仔仔細細,爾後,這才樂呵呵兒地開了腔: 「同志們!你們生誰的氣呀?」 志勇先答了話。他將手中的碎坷垃一摔,繃緊了臉說: 「生誰的氣?生你的氣!」 看氣色,聽語氣,仿佛他已經忘了現在正在跟誰說話。可是,永生並沒因此而生氣。為什麼?因為現在的梁志勇,在梁永生的心目中,首先是一名革命戰士,而後才是他的「兒子」。因此,永生像對待其他戰士那樣,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又面向大家問道: 「生我的氣?是嗎?為啥呢?」 永生這話,顯然是明知故問。 也許因為這個,老大晌沒人答話。 後來,還是那個炮筒子實在憋不住勁兒了,他一挺腰坐成個直橛兒,用手掌拍著自己的大腿,吭的一聲開了一炮: 「為啥?你右!失掉了戰機!」 這炮聲一響,小胖子那張數快板的嘴也就勁兒開了腔: 「咱也不知你這當隊長的是怎麼想的!把俺們領到敵人的鼻子底下去,光讓看看不讓打,又把俺們領到這裡來,這究竟是為了什麼?叫我說,你乾脆把俺們領到個什麼地方養老去算了!何必這麼折騰人哩?這些天來,敵人的『討伐隊』,像群瘋狗似的到處亂竄,走一路搶一路,進一村燒一村,把大家的肺都快氣炸了!你准不知道人們的心情嗎?叫俺們眼巴巴地瞅著讓敵人從刀刃上溜過去,對俺這當兵的來說,真比鈍刀子割肉還難受哇!這怎能叫人沒意見?……」 小胖子連諷帶刺地說著,永生不急不火地聽著。就在這時,他的心裡是有根的——別看同志的情緒這麼大,意見這麼多,可是,只要指揮員一聲令下,什麼樣的艱巨任務,他們都會堅決執行! 小胖子那頓牢騷發完了。永生這才笑著說道: 「噢!是對我有意見吶!這好辦!路不明,眾人踩;理不平,大家擺。有意見那就提嘛!何必生這麼大氣呢?你瞧,要叫不了解情況的人看看這個場面,准以為我壓制民主,才把大家氣成這個樣子,你們說是不?這可真是有點冤枉啊!」 梁永生這麼一說,人們的氣消了一半。 不過,消氣歸消氣,意見並不少提。多少年來,梁永生一向是鼓勵人們給他提意見的,戰士們也一向是敢於給他提意見的。方才,人們全不吱聲,是因為都在氣頭子上。經永生這麼一說,人們的氣一消,這個一榔頭,那個一棒子,意見全上來了。 梁永生一看提意見的人們來勁兒了,就找了個不被人注意的地方坐下來,悄悄地聽著,思索著。當提意見人的視線偶爾向他射來時,他就微微一笑,點點頭,意思是:說下去,說下去嘛! 那些提意見的人,誰也不講究方式,不留面子,丁是丁,卯是卯,單刀直入,開門見山。人們這些意見,其說法雖不盡相同,意思都差不離,就是:這一仗該打;撤退,失掉了戰機。 這一陣,人們的發言你爭我搶,只有唐鐵牛坐在一邊擺弄坷垃,一言不發。 鎖柱戳他一把,悄聲說: 「夥計,說呀!」 鐵牛看看鎖柱,笑笑,又低下頭去。 鎖柱又戳他一把: 「怎麼啦?說呀!」 鐵牛再抬頭笑笑,又去擺弄坷垃了。 唐鐵牛是個悶葫蘆。平日裡,他三天說不了兩句話。可是,這個人的心裡,並不是沒道道兒。因此,曾有人開他的玩笑說: 「鐵牛啊,你是壺裡煮餃子,肚兒里有嘴裡倒不出來!」 鐵牛聽了這話,並不吭聲,也不還言,只是笑笑。你想啊,這麼個性格的唐鐵牛,在今天這樣的場合,甭管小鎖柱怎麼攛掇他,他怎麼能肯發言呢?要是他真的大張旗鼓地說上一通,那可就不是唐鐵牛了! 在人們發言的過程中,梁永生靜靜地坐在一旁,悄悄地聽著,一言不插。只是每當人們的發言斷了溜兒的時候,他這才從嘴裡拔出菸袋,笑吟吟地向會場掃視一眼,然後插上個一言半句的: 「怎麼斷弦啦?續上續上!」 有時他還點將: 「哎,該著你的啦!」 要不他就將軍: 「你剛才沒說完嘛!接著說——啊?」 直到人們都說完了,他這才掛著滿臉笑意,望著大家問道: 「怎麼啦?大家的氣都出完啦?」 沒誰吱聲。 梁永生磕去菸袋鍋子裡的菸灰,帶著總結的語氣,笑盈盈地說: 「今天咱開的是個『出氣會』,是個不拘形式的『出氣會』。這個『出氣會』,開得挺好。所以說它挺好,主要是好在同志們能夠嚴厲地批評自己的領導人。作為一個頭目人兒,不怕無人尊敬,就怕無人批評。因此說,今天同志們批評了我,不管批得是不是全對,我打心眼兒里感到高興!」 他緩了口氣,將語調一變,又說: 「再說今天的撤退,同志們的表現也很好。它好在:你們能在想不通的情況下,執行了指揮員的命令。有句俗語道:『只要槳花齊,不怕浪花急。』我所以高興,還因為:我們這些同志,既敢於根據自己的認識批評領導人,又能聽從指揮員的命令。」 永生說到這裡伸出兩個指頭: 「我們有了這兩條,就一定能夠打勝仗!」 他一字一板地說完這句話,又去裝煙了。顯然,永生是故意給人們留出一段思索的時間。這時,人們有的在忽閃著大眼思考著什麼,有的在交頭接耳悄悄議論,還有的向永生提出問題說: 「梁隊長,你說說當時為什麼要撤退呢?」 梁永生點著煙,抽了一口,自問自答地說: 「今天這場伏擊戰,我所以突然決定馬上撤退,當時是這麼想的:我們不能中了敵人的陰謀詭計!這想法對頭不對頭哩?現在看來,那個撤退得算撤對了!」 對了?根據什麼說對了?人們心裡都感到迷惑不解。永生望一下戰士們的神色,並沒順著聽者的心理說下去,而是又從另一個角度說: 「至於你們,想打仗,當然是對的。軍人嘛,應當經常保持這樣一種情緒——就是想打仗的情緒。可是,別忘了,咱們打的是游擊戰!游擊戰游擊戰嘛,得游到個有利地點再打,游到個有利的時間再打,游到一定的有利條件下再打……」 梁永生講著講著,突然收住了話頭。然後,他順著棗樹的一個空隙向東南一指,又說: 「同志們!你們看——」 一雙雙的眼睛,順著永生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見,在他們方才埋伏的地方,周遭兒出現了許多小黑點兒。那黑點影影綽綽,好像在動。 有人說:「咦!那是些啥?」 有人說:「啥?敵人嘛!」 還有的說:「你看不見?那不,包圍圈兒都拉起來了!」 經人們一點劃,又一細瞅,全看清了——那一大溜鬼子兵和偽軍們,好像一條盤起來的毒蛇似的,拉起了一個很大的包圍圈兒,正從四面八方,向大刀隊方才埋伏的地點收攏著,收攏著。 在戰士們的視線里,那包圍圈兒越來越小了。 不一會兒,敵人開始往溝里扔手榴彈了。一團團濃重的黑煙沖天而起,一聲聲爆炸陣陣傳來。小鎖柱看了一陣,氣恨地說: 「鬼子真刁!看來他早就斷定我們要在那兒設埋伏了!」 炮筒子說: 「就是嘛!要不,人家就包圍呀?」 小胖子說: 「對呀!他擺成長蛇陣,是為了迷惑咱,怕咱不等他!」 志勇說: 「他擺長蛇陣,是一箭雙鵰——一是騙咱,叫咱別撤;二是讓咱先跟偽軍拼,鬼子坐收漁利……」 炮筒子說: 「他跟你說過?」 志勇說: 「方才你沒看見?前頭淨些偽軍!」 小胖子說: 「他們在雒家莊打腰站,說不定八成就是故意給咱留個設埋伏的時間哩!……」 鎖柱說: 「不光這。這裡邊還有個真真假假、虛虛實實的詭計哩!他先來了個聲東擊西的行動,他又斷定我們一定會看破他聲東擊西的詭計,繼而又真的來了個聲東擊西……」 東邊的那個戰士說: 「咱們的三路情報,都說明敵人肯定要來龍潭。原先,我只認為我們的情報真準確,沒想別的。現在看來,那些情報,也許是敵人精心策劃後故意透露出來的哩!……」 西邊的那個戰士又說: 「看來,我們駐在龍潭,敵人也是肯定知道的了!」 另一個戰士補充說: 「看這個意思,我們專找鬼子打,敵人也是知道的!」 炮筒子說: 「敵人不是傻瓜!人家就一點不掌握咱的情報?」 小胖子說: 「啥也甭說了,敵人能耐,咱隊長更能耐!」 炮筒子又說:「那是自然!要不是隊長當機立斷撤下來,咱們如今就成了包子餡兒嘍!」 眾笑。 一位戰士湊到炮筒子近前來: 「哎,夥計,多虧你沒把槍摔壞吧?要摔壞了……」 他這一揭短,又是一陣輕而且低的笑聲。 笑聲落下了。鎖柱要求永生說: 「隊長,方才你是怎麼判斷出敵人的陰謀的呢?給俺們講講吧?」 眾口一聲: 「對。隊長講講!」 「我還講啥?我當時想到的,你們方才不是都講了嗎?」永生說,「我只是有這麼個看法——敵人,確實是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蠢人。可是,我們的戰鬥計劃,又不能建築在敵人是蠢人的基礎上。也就是說,我們在確定一次戰鬥是打還是不打的時候,在確定如何打法的時候,要把敵人看作是披著虎皮的狐狸,它既嚇人,又狡猾……」 梁永生正說著,忽聽龍潭村內雞飛狗咬,人喊馬嘶,亂起來了。一忽兒,又見村子的上空,衝起一片煙霧,幾幢高房子吐著火舌。這種情況告訴人們:敵人進村了。 接著,村中又傳出砸門聲,還有敵人的吵罵聲,孩子的哭叫聲。棗林中的戰士們,眼望著煙霧瀰漫的龍潭街,心想著那些因為種種原因而留在村中的、眼下正在遭難的鄉親們,肺都快要氣炸了! 鎖柱向永生建議說: 「隊長!咱打進去吧?」 永生沉思著,沒吭聲。 志勇急了。他含著淚花來到爹的面前,魯魯莽莽地說道: 「要打就打,不打就想別的辦法,叫人們呆在這裡,眼看著鄉親們遭難,誰受得了哇!」 永生覺著,志勇說的確乎是這麼回事。可是,不了解村裡的情況,怎麼能蠻幹呢? 這時,村里突然響起槍來。 人們正驚奇,又見道溝里跑來一個人。 那人越來越近了。永生凝神一望,原來跑來的那個小伙子是黃二愣。 二愣來到棗林附近,躥出道溝直撲過來。只見他,滿頭大汗,渾身是土,胳膊上還有血跡。永生忙迎上去,一把抓住他,關切地問道: 「二愣,怎麼啦?」 二愣一見梁隊長和大刀隊的戰士們全在這裡,心裡一陣高興。他愣頭愣腦地拽上永生的胳膊,氣吁吁地說: 「隊長,走!」 「幹啥去呀?」 「打鬼子去!」 「上哪裡?」 「上龍潭!」 梁永生望著黃二愣這股二虎頭的勁頭兒,又摁著二愣的兩隻肩膀,讓他坐在一個土坡上,勸他說: 「二愣,別急。先跟我說說——是怎麼回事兒?」 永生說著,撩起衣襟,嘶啦一聲,從裡邊的襯衫上撕下一條布來,給二愣包紮著胳膊上的傷口。二愣說: 「你不是讓我掩護群眾撤退嗎?我掩護著群眾撤出村子,回到家正想再把我老娘背走,敵人就撲上來了。我一看,走不脫了,就藏在了躺櫃底下。一霎兒,闖進一個漢奸。他問我那病在炕上的老娘道: 「『老傢伙!有八路不?』 「我娘說:『沒有!』 「他又喝唬道:『胡扯!我得翻翻!』」 二愣喘了口大氣,又罵了一句,接著說: 「隨後,那漢奸可鬧騰開了!他又翻箱,又倒櫃,又拉抽屜又開櫥,就連一個紙盒兒也弄開看看!你瞧,這哪是翻八路呀!抽屜里、小盒兒里也會藏著八路?明明是翻東西,翻錢!」志勇插言道:「偽軍大都是帶著發洋財的思想來下鄉『討伐』的!」二愣接著他方才的話茬兒朝著永生繼續說:「隊長,你知道,我那個窮家,哪有什麼錢哩?也沒啥值錢的東西呀!」 二愣說著說著,從衣袋裡掏出一隻手鐲,又說: 「這你知道,就是它,算值幾個錢的物件!真倒霉,就偏偏叫那狗東西翻出來了!他一翻著這個,就要往衣袋裡裝!我娘不讓他裝,就潑著老命跟他奪!這一奪,那漢奸罵罵咧咧還不算,他一腳將我娘踹了個倒仰。這一下,我娘可更火了。她掙扎著爬起來,抄起一把菜刀,要跟那狗漢奸拚老命。那漢奸,端起刺刀,就要下毒手,我從櫃底下伸出了刀來,一下子把狗腿給他削斷了!那小子嗷嚎一聲慘叫,倒在血汪里!隨後,我從櫃底下鑽出來,大刀片兒一舉,把那個狗漢奸報銷了!」 「報銷得好!」 「哎,二愣,你是怎麼負傷的呢?」 「你們別吵吵!聽我說呀——我一手握著手榴彈,一手掄起大刀片兒,就要往外沖!不料想,我娘一把扯住我說: 「『愣種!就這麼沖啊?』 「我說:『不沖等死?』 「娘說:『我先出去探探風,等我回來你再走。』我一聽有理,依了娘。一會兒,娘回來了。她說:『漢奸們,都到各家各戶翻『八路』去了;鬼子們正在白眼狼的大門洞子裡喝酒。那裡是他們的臨時指揮部,石黑、白眼狼都在裡頭。各個街口上,都放上崗了,你要從大街上硬沖,出不去!』我說: 「『出不去也得出,不能在這裡等死!』 「娘說:『你從後垣牆上翻出去吧!』 「還是老人心眼兒多!我說:『好!』可是剛跨出屋門檻,又愣住了!」 「咋的?」 「我娘咋辦?可我一說,我娘倒有法子。她說:『我到鄰家躲躲。你快走吧!』人急力大。我吃了個猛勁,又來了個鷂子翻身,便躥出了垣牆。隨後,拐彎抹角兒闖出村子……」 「可好了!」 「不!」 「又咋的?」 「被敵人發現了唄!」二愣說,「我正跑著跑著,敵人巴勾兒巴勾兒地開了槍!一顆顆的槍子兒,刺溜刺溜地在我的身邊亂鑽!我呢?不管三七二十一,他打他的,我跑我的!誰知,跑著跑著,一顆槍子兒打到我的胳膊上!挨了一槍,學精了,一琢磨,這麼硬跑不行,兩條腿怎麼也跑不過槍子呀!咋辦?我靈機一動,用上了梁隊長教給我的那一套——」 「啥?」 「『就地十八滾』唄!」 黃二愣由頭至尾地敘說著。 戰士們你一言我一句地插問著。 梁永生一邊聽,一邊在想:「趁這機會,該衝進去,摸到白眼狼的大門洞子近前……」 二愣忽見永生悶著頭抽菸,就知他是在琢磨事兒哩,於是,他甩開戰士們,朝永生湊過來,愣頭愣腦地問: 「梁隊長,你在想啥?」 梁永生望著二愣的神色,心裡一陣高興:「敵人,他只能打傷黃二愣的肉體,他將永遠不能挫傷我們黃二愣這抗日的鬥志,革命的精神。」永生想到這裡,反問道: 「你說我在想啥?」 「你在想打不打——是不?」 永生笑而未答。二愣又道: 「隊長!幹了吧?我來帶路!」 這時,永生確實已下定了衝進去的決心。對此,他的想法是:游擊戰,必須高度機動靈活,做到敵變我變;同時,還要在敵強我弱的形勢下,千方百計爭取主動權。只有這樣,才能做到保全自己,消滅敵人;攻其不備,出奇制勝。方才,他就是根據這樣的指導思想,主動安排了那次「道口伏擊」;當發現敵人的情況有新的變化後,他又是根據這樣的指導思想,主動地撤離了伏擊陣地;目下,他還是根據這樣的指導思想,又決定主動衝進村去,給大意麻痹的敵人來個突然襲擊,打他個措手不及;然後,再主動地迅速地撤出戰鬥,使敵人找不到決戰目標……可是,怎麼個沖法呢?永生想到這裡,正想向二愣問些什麼,還沒開口,黃二愣卻主動地說: 「隊長,你只要打,我有法兒!」 「喔哈!你有法兒?」 「嗯喃!」 「啥法兒?」 二愣見隊長有意要打,來精神了。他一邊在地上劃,一邊說: 「比方說,這兒,是龍潭的西北角兒……」 二愣說話的當兒,村中又傳出幾聲槍響。 梁永生向身邊的鐵牛吩咐說: 「你注意警戒!」 隨後,他又把注意力轉向二愣: 「說下去!」 黃二愣又是劃又是說,一氣兒講完了他所設想的進村路線,還在地上劃出了一幅進村路線示意草圖。梁永生聽完,看罷,拍拍二愣的肩膀,笑呵呵地說: 「你想得滿細呀!往後,不該管你叫『二愣』了!」 二愣不好意思地憨笑起來。 梁永生站起身,轉向大刀隊的戰士們,先向大家說明了他的想法,然後點將道: 「梁志勇!」 「有!」 「王鎖柱!」 「有!」 志勇和鎖柱都應聲站起。其餘人,也都自動站起身,一齊湊過來。因為人們已經知道:仗,真要打了!這時,一雙雙熱切期待的並含有懇求的目光,嗖呀嗖地向梁永生的臉上射來。他們,要用這樣的目光來提醒隊長:分配戰鬥任務,可別忘了我呀,我在這裡盼著哪! 梁永生的視線掃過全場,和每一條目光碰了個頭兒,然後,又繼續點將道: 「鐵牛!」 「有!」 鐵牛,因在值崗,沒湊過來。他在那邊應了一聲,可是並沒回頭,兩眼仍在盯著龍潭的方向。梁永生說: 「你們仨,跟我進村!」 他又轉向趙生水和小胖子: 「你倆和戰士們留在這裡!」 「是!」 「等我們進村後,你們分成兩股向村邊迂迴;打響後,你們開火策應,混淆敵人的注意力,壯大我們的聲威!」 「是!」 「再派出人去,和附近村的民兵取上聯繫。讓他們在龍潭四周找好地勢,必要時也策應一下,造成敵人的錯覺,給他們增加點恐怖心理……」 「是!」 接著,永生又以幽默的口吻叮囑道: 「注意:我們費了不少勁,剛把敵人的麻痹情緒『培養』起來,你們可別在我們打響之前先開槍呀!要那麼一來,咱這些天來『培養』敵人麻痹情緒的勁可就白費嘍!」 趙生水和小胖子,都笑乎乎兒地又應了一聲「是」,便按照隊長的命令去部署了。 到這時,戰士們的失望情緒,全被熾熱的希望代替了。這希望,是用生命和血汗編織而成的。可是,這時二愣的心情卻與眾不同,因為永生沒有分給他任務。他忍耐不住了,問道: 「隊長,俺呢?」 「你留下!」 「留下?」 「對!」 「不!」 「咋?」 「俺去!」 二愣鼓起腮,用一雙期求的目光盯著永生。他那泉涌般的戰鬥熱情,通過他那雙水汪汪的大眼,流進梁永生的心窩兒。永生朝二愣笑笑,指指他的胳膊說: 「你不是負傷了嗎?」 「哼!什麼傷不傷的呀!無非是肉上扎了個眼兒,眼兒里冒了點兒血,這還礙得著參加戰鬥?」二愣怕人們不相信他的說法,還掄起胳膊拉了個把式架兒,然後又說:「你們瞧見了不?不礙事吧?」 梁永生鄭重其事地說: 「二愣,我們大白天去搞這樣的襲擊,是有很大危險的……」 二愣把手中的大刀一抖,說: 「就用它,把危險給敵人送去!」 永生見二愣決心要去,傷也確實不重,事實上也真需要他,就答應了。 可是,有人不大同意,說: 「他沒有多少戰鬥經驗!」 「那就學唄!」梁永生說,「戰鬥經驗戰鬥經驗嘛,離開戰鬥是學不來的!」他說罷,又轉向二愣告誡說: 「你可得聽從指揮,別自由行動呀!」 「保證!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嘛,這個俺懂!」 「懂!懂!懂可不等於做到呀!」 「隊長放心吧!」二愣挺挺腰,咔地來了個立正,站得像個直橛兒,嚴肅認真地說,「我們是毛主席的民兵,說話是算數兒的!」 突擊小組又認真地研究了一番這次突襲的行動計劃,便馬上出發了。 他們一行五人——梁永生、梁志勇、王鎖柱、唐鐵牛、黃二愣,擺成一拉溜,出了棗林,進入河灘,在河堤的掩護下,向著龍潭的西北角飛速前進著。 滾滾的運河水,後浪推著前浪,從突擊小組的勇士們的身邊流過。這個突擊小組,全都手提著匣槍,身背著大刀,腰掖著手榴彈,風風火火,大步疾行,不大一會兒,便來到了龍潭村邊。 到這裡,道溝已到了盡頭。 梁永生收住步子,伏下身子,用胳膊肘子撐住地,胸脯兒略微抬起,從溝沿兒探出半個腦袋,向前掃視了一個扇子面兒。他要看一看,前面有啥地形地物可以利用。他望了一陣,只見村里村外,到處都是被敵人燒焦的門窗,砍倒的樹木,砸碎的家具,還有一些雞毛、豬蹄、牛角、血污…… 又見,從這個道溝口,到他們計劃從那裡通過的那個垣牆豁口,約有四十來米。這四十來米的開闊地帶,是個大場院。場院當中,有好幾個大小不等形狀不同的玉米秸垛。在場院邊上,零零落落散布著幾個廁所和豬窩。 場院東邊,北街口的關帝廟前,站著兩個敵人的崗哨。那兩個崗哨,距這個道口,約有二百多米。梁永生在觀察的當兒,腦子裡急速地轉了許多圈兒。然後,他扭過頭去,向身後的戰士們命令道: 「注意!照我的行動前進!」 隨後,他瞅了個敵人崗哨不注意的空子,嗖地躥出道溝,躲到一個廁所的西面。爾後,他扳著廁所牆角朝東望著,瞅了個空子,又是一個箭步,躥到了相隔四五米遠的一個豬窩西邊。就這樣,梁永生藉助於這些大大小小各種各樣的影身物,一停一躍,一躍一停,節節前進,步步為營,從容不迫地越過了這段開闊地帶,進入了他們的預定目標——垣牆豁口。 其他人,照他的樣子,也過來了。 梁永生領著他的突擊小組,通過垣牆豁口,進入一個院落。這時,院中空蕩蕩的,屋中有人吵罵。 永生示意別人各自隱蔽,他自己來到窗下。 透過窗紙的孔洞,永生往屋裡一望,只見屋中有兩個偽軍,正抓著一件衣物拚命爭奪。他們像兩隻決鬥的公雞似的對峙著,盯視著,拉扯著,吵罵著。 這個說:「老子先看見的!」 那個說:「這爺們先拿起來的嘛!」 這個又說:「你小子耍什麼野蠻?」 那個又說:「你這舅子不義氣!」 永生看清屋裡的情況後,向志勇和鎖柱使了個眼色。他倆會意地點點頭,一齊闖進屋去。這時,永生一面命令鐵牛和二愣把住院門,一面隔著窗紙用槍瞄準了敵人。不一會兒,只見志勇、鎖柱同時出現在裡間屋門口上,兩支匣槍端了個平身,兩口大刀舉在齊肩,聲低語重地向偽軍喝令道: 「別動!」 「舉動手來!」 兩個偽軍聞聲失魂。他們抬頭一望,臉色唰地黃了,四隻黑手顫抖著舉過頭頂。那件已被扯破的衣物,啪嗒一聲落到地上。兩個偽軍的嘴,都咧得像個曬裂了的瓢葫蘆;長長的唾液,從失去控制的嘴角上垂下來。 就在這時,永生進了屋子。 在他的指揮下,志勇和鎖柱脫下兩個偽軍的衣裳,穿在了鎖柱和鐵牛的身上。 突然,也不知從哪裡跑來一隻狗,在庭院中汪汪地狂叫起來。梁永生,對付狗是有辦法的——他扳過乾糧筐子,拿出一個窩頭,向狗扔去。那狗,叼上窩頭,跑到一邊啃食起來,再也不叫了。 在永生對付狗的當兒,志勇、鎖柱將兩個偽軍全綁了起來,並用破布塞住了他們的嘴。 這時節,東邊鄰院的鍋、碗、盆、缸,在敵人的瘋狂毀壞下,稀里嘩啦響著;西邊鄰院的雞群,在敵人的追捕之下,正然又飛又叫。這些聲響,更激起了梁永生那強烈的殺敵欲望。他把匣槍往腰裡一掖,又哈腰拾起偽軍那兩支大槍,遞給鎖柱一支,又遞給鐵牛一支,笑乎乎兒地向他的同志們說: 「來,咱演一出!」 「演一出?」 同志們不解其意,相互交換著眼色。 永生又把二愣叫過來,並讓志勇和二愣倒背起雙手。 他自己也背起手來,走在最前頭。 到這時,人們全都領悟了隊長的意思,有的差一點兒沒笑出聲來。一向愛和志勇開玩笑的小鎖柱,這時有真有假半真半假地用槍托子輕戳了志勇一下,並強忍著笑喝唬道: 「走!快!再磨蹭崩了你!」 這齣「戲」,就這樣「開幕」了—— 永生打頭兒,二愣、志勇跟在他的身後,全都倒剪著手,哈著腰,低著頭,一個跟一個地走出院門。鐵牛和鎖柱,穿著偽軍軍裝,戴著偽軍帽子,端著大槍,緊隨其後。他倆一邊走還一邊喝三吼四。 胡同里,碎棉絮、爛衣裳到處都是,還有一些雞毛、彈殼、棗核、花生皮。不料,永生一行踏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正順著胡同走著,突然從一家門口竄出一個偽軍。這個傢伙長得像個嘎兒,兩頭尖,當中頇。鐵牛見那個小子瞪著一雙賊眼正往這邊張望,他就用槍托子搗了二愣一下,還喝唬了一聲。 與此同時,機靈的小鎖柱,見那偽軍正要說什麼,他沒容那小子開口,就搶先嚷著: 「你腰裡掖的啥?」 那作賊心虛的偽軍,低頭一看,不知羞恥地笑了。原來是,他掖在腰裡的那件女人上衣,還有一隻花襖袖子搭拉在大腿上。鎖柱見他正忙忙迭迭地往裡塞,又嬉笑著嚷道: 「塞也晚了,腰裡還有啥?」 他大聲小氣地嚷著,朝那偽軍奔過去。 那偽軍一看不妙,一面掖,一面笑,掉頭就跑。 鎖柱攆了幾步,沒攆上,又道: 「你光自己發財呀!」 這時,鐵牛在那邊說: 「夥計!別攆啦!先把這一鍋交了差,回頭再找那小子算賬!」 鐵牛豎上梯子,鎖柱回來了。 他們一陣緊走,按照預定計劃,來到胡同東頭,又拐進一個門口朝北的院子裡。 這個院子的狀況,和前一個庭院一樣,也是桶倒缸破,紛亂如麻,活像是疏忽的主人外出忘了關門,闖進一幫豬狗給糟蹋得一塌糊塗!顯然,這種景象說明,可恨的敵人已來這家鬧騰過了! 梁永生知道,這是鎖柱家的庭院。 他家的人都撤走了嗎?他這樣想著,來到北屋門口。屋裡空無一人。梁永生朝里一望,只見屋裡被糟踐得更不像個樣子!一個破箱子底兒朝了天,一張破桌子倒在屋當央,油罐子,醬罈子,盆碗瓢勺,撒落一地,不是歪歪扭扭就是半邊拉塊了! 梁永生正朝北屋看著,南屋響起刨牆聲。 永生來到南屋時,小鎖柱正在刨牆。他刨牆幹什麼?這對永生來說,顯然是用不著問的。 牆洞刨透了。 鎖柱正要鑽過去,永生拉住他說: 「慢著!」 「怎麼?」 「你別先過去!」 「我最熟啊!」 「光熟不行!」永生指著他身上的偽軍裝說,「你穿著這個,要是猛丁地遇到群眾,那可寸步難行啊!」 永生一說,鎖柱點點頭,會意地笑了。 「我先過!」 二愣說著,鑽了過去。 接著,他們四個人,一個接一個,先後鑽過牆洞,又進了前院兒。 這前院兒,是龐安邦家的住宅。 整個庭院,只有兩間草房。如今,草房已被燒毀了。餘燼里,還在閃著火星,冒著黑煙。天井中,靜悄悄的,沒一點聲息。 庭院角上,有位老人,躺在血泊中。 永生一見這種慘景,心裡猛地一抽,倒吸了一口大氣。他走到死者近前,一瞅,果然是龐安邦。只見,死者的身上,有好幾處刺刀的傷口。又見,死者的手中,還攥著一把斧頭。頓時,一股憤怒的浪濤,在猛烈地衝擊著他的心;一團仇恨的怒焰,又立刻燒遍他的全身。 他,直挺挺呆愣愣地站在死者的旁邊,面色鐵青,沒有一點表情。他覺著全身的血液都凝住了,不流了。又覺著仿佛有人用老虎鉗子鉗住了他的心,正在吃勁地絞擰。他一手抓住腰間的皮帶,一手攥住匣槍的把柄,站了好久,才長長地喘出一口粗氣。 人們全聚攏過來了。 在死者周圍站了個人圈兒。 他們都垂下頭,默默地站著,沒人說話,只有嘎嘎的握拳聲,咯咯的咬牙聲。 過了一陣。 二愣憋不住了。他猛揮著拳頭,兩眼噴出熾熱的火光: 「我們要報……」 他剛一開口,嘴被永生捂住了。繼而,永生往南一指,壓低聲音批評說: 「莽撞!」 這個院落,和白眼狼的大門洞子,只有一牆之隔了!你想啊,永生咋能不急哩?二愣頭腦一鎮靜,也知錯了。他懊悔不安地盯著永生。 永生的目光依然是嚴厲的。 就在這時,從那邊的廁所里走出一個人來。 這個人,叫三華,是死者的兒子,今年十五歲。這個孩子面色鐵青,嘴唇顫動,臉腮急劇地抽搐著,太陽穴上的青筋鼓脹起來。他的手裡,拿著一口雪亮的大刀,噴火的眼裡汪著淚水,撲到永生的面前,聲輕語重地喊了聲「梁大叔」,一頭扎在懷裡,抽抽噎噎,有淚無聲地哭開了。 梁永生一見三華這種神情,眼裡立刻湧出兩顆亮晶晶的淚珠,在眼窩裡久久地滾動著。他覺著,像有個什麼東西,在胸口上劇烈在涌動,鬧得血管里的血,也加快了流速。繼而,心裡又油煎火燎,陣陣劇疼。他望望慘死的龐安邦,瞅瞅懷裡的小三華,心中內疚地想道:「我作為一個革命戰士,責任是什麼?不就是保護人民的生命?保護人民的利益嗎?」他想到這裡,恨不能闖到石黑、白眼狼的近前,把這些害人精千刀萬剮,剁成肉醬。 沉靜了一會兒。 他強壓下心中的怒火,撫摩著三華的頭,親昵地小聲地說: 「孩子,別哭,我們給你爹報仇!」 梁永生這句充滿了父輩感情的話,在溫暖地撫摸著小三華那顆受了很大創傷的心,並使他立刻長了精神。他撲閃著一雙淚眼,射出兩道希望的光澤,急切地問他的梁大叔: 「多咱?」 「馬上!」 「我也去!」 永生當然知道,在這樣的時刻,允許孩子參加為他父親報仇的事,是對孩子最大的安慰。況且,硬不讓他去,顯然也是不行的。因此,他以充滿信任的語氣,爽快地答應了三華: 「好!咱一塊兒去!」 三華往南一指,說: 「大叔,那雜種們,就在這大門洞子裡!」 永生點點頭,表示知道了。隨後又問: 「三華,這個院門口上,有敵人的崗不?」 三華搖搖頭: 「沒有價。」 永生覺著奇怪: 「咦?不對吧?他能不設崗?」 三華解釋道: 「鬼子把門給鎖上了!」 永生聽後,陷入沉思。 三華又補充說: 「小鬼子可刁啦!他們在那大門洞子裡設上指揮部以後,把四鄰八家搜了一遍,揚言不留一個喘氣的!」 三華說著說著,嗓音高起來。永生忙將手掌從上往下一壓,示意他聲音再低些。三華領會了他的意思,又恢復了原先那種悄悄低語的勁兒,接著說: 「他們搜完後,把各家各戶的角門兒全上了鎖……」 「咋沒搜著你吶?」 「當時我沒在家。我爹高低不肯走,留在了家裡。我因掛著爹,是以後跳牆過來的。」 梁永生點點頭。繼而,他盯著南面這堵高高的垣牆,出起神來。看樣子,他要在這堵垣牆上作文章了。過了一會兒,負責在角門以里擔任警戒的鎖柱,一招手把鐵牛叫過去,他讓鐵牛替他一霎兒,自己來到永生近前建議說: 「隊長,那邊有個梯子,我搬來上去看看?」 永生朝橫倒在牆根底下的梯子望了望,沒回答鎖柱的請示,扭過頭去又問三華: 「房頂上有崗不?」 「路南那個房上有崗!」 永生一聽,心中暗想:「看來上房是不行的!我們一露頭,要被敵人發覺了,勢必被圍在這個院子裡,那可就被動了!」 他想到這裡,又打量起那堵垣牆來。 世間事物,對人的利弊,都是由特定的條件決定的。而且還要隨著條件的變化而變化。就拿垣牆來說吧——過去,大刀隊利用它作為影身物打過多少勝仗啊?可是目下,它卻成了前進的障礙物!這時,永生面對高牆,心急如火,恨不能一膀子扛倒它,飛身躥到敵人面前,打他個措手不及,殺他個落花流水! 但是,願望不等於現實。當前無情的現實是,這堵又高又厚的新牆,是推不倒的!怎麼辦?扒嗎?來不及了!而且,在目前的情況下,扒牆,也是行不通的!因為那會驚動敵人! 怎麼辦呢? 這個難題,在永生的腦海里滾翻著。當然,也在其餘人的腦海里滾翻著。你瞧,戰士們的臉上,不是全都閃現著焦急的神色嗎?可是,永生的神態,卻與眾不同。他將焦慮的心情,深深地潛藏在心底;臉上,卻是坦坦然然,平平靜靜的。現在,儘管他一直在盯著垣牆出神,可是給人的感覺,並不像他正在為無法排除前進的障礙而發愁,而像他正悠閒地在品評這堵垣牆的優缺點! 永生,他這種面臨緊急從容不迫的風度,是由他那長期的艱苦生活磨鍊和嚴峻複雜的戰鬥環境決定的。什麼「山難挪性難改」?如果你是從小就跟梁永生生活在一起的人,你一定會這樣說:「小時的梁永生,是那樣的彪彪愣愣;今日的梁永生,又是這樣的沉著穩重——生活經歷和社會環境的魔力可真大呀!」 此外,永生遇事不慌的性格,還是由他擔負的職務和責任感決定的。因為他知道,領導人的神色,對戰士的思緒,起著鋪軌定向的作用。在情況緊迫的時刻,尤其是這樣。 同時,他還明白:一個戰鬥中的指揮員,不論他對情況是多麼熟悉,不論他事先安排得是多麼細緻,要做到主觀與客觀的完全統一,那是極少見的!中途遇到意外的困難,又是很常見的!永生基於這種認識,所以他對面前的難題,既不感到意外,也不覺著絕望。 不過,目前的困難,在永生的腦海中,畢竟是掀起了一股強大的風暴,使得他的思緒如同雷雨時的電閃,在腦際錯綜交織,道道相接,此起彼伏,持續不斷。 當永生他們正為排除困難而大動腦筋的當兒,鬼子們那嘰里呱啦的說話聲,還有那驢叫般的狂笑聲,飛過牆頭傳進院來。這可憎的聲音,更激起了大刀隊戰士的仇恨,更加劇了他們的焦急心情。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梁永生突然發現垣牆根底下有個小小的水眼! 好一個小小的水眼呀! 它,使梁永生的臉上,騰地浮現出一層似有似無的快意。這時,只見他想了一陣兒,轉過身去跟三華商量說: 「三華,咱毀掉你這堵垣牆行嗎?」 胸中滾沸著報仇情緒的三華說: 「大叔,打鬼子嘛!哪有不行的呢?」 梁永生滿意地點點頭: 「好!」 接著,他從腰裡摘下兩顆手榴彈,捆綁在一起,塞進水眼,又讓三華找來一條長繩子,拴在拉火索上。而後,他把鎖柱叫到近前,耳語幾句,又回過頭去面向大家說: 「注意我的命令!」 隨著永生的手勢,人們都躲避起來。 鎖柱一拉繩子,兩顆手榴彈一齊爆炸了。 一聲撼天震地的巨響,一根煙柱直上藍空,一片火光燒紅了半邊天。那堵又高又厚的垣牆,呼呼隆隆地倒塌在大街上。 大街上,黑煙滾滾,黃塵飛揚,黑煙黃塵混淆摻雜攪在一起,形成了一團很大的濃霧般的煙幕。這煙幕,迅速地向高空升騰,向四外擴散。被炸碎了的牆塊,變成了許許多多、大大小小、形形狀狀的土坷垃,一齊飛上半空。一會兒,又先後落在地上,摔碎了。 這聲天崩地裂般的巨響,直嚇得雞飛狗咬,豬叫馬嘶。就連停落在村邊樹頭上的老鴉,也驚慌失措地扑打著翅膀,哇啦哇啦地叫著,飛遠了。 正在大門洞子裡喝酒的石黑和白眼狼,還有那些鬼子兵,全被這意想不到的、突如其來的劇烈爆炸聲嚇昏了,震傻了。在他們的感覺中,仿佛是天崩了,地裂了,一切的一切,全完了。 在手榴彈爆炸之前,梁永生的心頭上,一直像壓著一塊石頭。現在,他心頭上那塊石頭,已經熔化了。他,把握著大刀的手臂猛力一揮,向他的戰友們發出了一聲爆雷般的巨吼: 「同志們!沖啊!」 梁永生這熱烘烘的聲音,通過戰士們的耳朵,流進他們的心窩。這吼聲未落,梁永生又騰身來了個箭步。這時,只見他就像被彈簧彈出去的那樣,嗖的一聲,躥出了被炸開的垣牆豁口。 指揮員的命令,指揮員的行動,把戰士們的階級覺悟、階級仇恨和組織性、紀律性,統統地調動起來了。梁志勇、王鎖柱、唐鐵牛、黃二愣,還有那個帶著熾烈的復仇火焰的龐三華,都像那一支支離弦的箭頭,一個緊接一個地飛了出去。 他們,有的一手端著匣槍,一手舞著大刀;有的一手舉著大刀,一手握著手榴彈。一邊爭先恐後向前飛奔,一邊亮開嗓門兒齊聲吼喊: 「沖啊!」 「殺呀!」 「捉活的呀!」 「繳槍不殺!」 這些吼喊,帶著憤怒,充滿力量,恰是一支按照突襲的旋律譜成的勝利的前奏曲。這些吼喊,衝破了翻翻滾滾的硝煙飛塵,像春雷一般在高空滾動,像閃電一般沖向混亂的敵群。 唐鐵牛向來是一聲不吭,打仗也是緊咬著牙悶著頭地干。可是今兒,他也破例地吼喊起來。他那喊聲,活像落地的霹靂。 在這吼聲震天的當兒,突擊小組的勇士們,又讓那匣槍和手榴彈一齊響起來。槍聲、喊聲和爆炸聲的餘音攪在一起,再叫那閃著寒光的大刀片兒一襯,更壯大了聲勢,增加了威風。 這時,村邊也傳來了一陣陣槍聲和喊殺聲。這是趙生水和小胖子他們在策應助威。 這麼一來,酒沒喝完的石黑、白眼狼以及鬼子兵們,全都轟的一聲炸了窩!到這時,他們那「皇軍」的威風,還有那「武士道」精神,以及白眼狼那狗仗人勢揚風扎毛的勁頭兒,也不知全都跑到哪裡去了!從他們那一雙雙失神的眼裡反映出來的,只剩下了失魂落魄的驚駭和面臨死亡的恐怖! 先說石黑。他嚇得不知所措了。呆若木雞似的站在原地。就像個膽小鬼闖下了大禍正在等著必將到來的惡果。你看!兩道酒腥臭氣,從他那探著長毛的又黑又大的歪歪鼻孔里冒出來,沸兒沸兒地吹動得仁丹胡兒一股勁地亂哆嗦。一顆顆黃豆粒大的汗珠子,從他額角處那紫黑色的傷疤上滲出來,在他那蠟黃的面頰上慢慢騰騰地爬行著。爬到盡頭以後,又都噼里啪啦張落地下,全摔得粉身碎骨了! 再說白眼狼。他嚇得好像渾身的骨頭散了架,東倒西歪站立不住。可是,他那兩隻三稜子母狗眼兒,卻突然飛動起來。你瞧!他忽而左顧右盼,忽而東張西望,轉著圈兒地犄里旮旯兒亂撒打。顯然,他正在急迫地尋找一個比較理想的葬身之地! 如今,面臨著死亡的白眼狼,突然產生了一種惱恨的心情,他恨什麼?人家不恨天,也不恨地,只恨他那「大哥爹」,把他這身子弄得太大了!要不價,屋角兒上那個長蟲窩,還有牆根下那個耗子洞,豈不是都能鑽進去? 至於那些鬼子兵,素常里的那股驕橫傲慢不可一世的狂氣勁兒,眼時下也驀地全沒影兒了!他們,吱哇吱哇地齊嚎亂叫著,你擠我撞,南竄北逃,亂鑽亂跑!有的,把那頂著鋼盔的腦袋瓜子,鑽進一個大草垛的縫隙里。有的,賽匹驚騾子似的,矇頭轉向地跑到街上來了。也有的,剛剛躥出大門洞子,腦瓜子就碰上了正在硝煙中突嚕突嚕飛過來的槍子兒,他那笨重的身子,像個醉漢似的趔趄了好幾下兒,而後吭噔一聲來了個仰八叉,啞然無聲地躺臥在地上,紋絲不動了。還有的,正跑著跑著,從翻翻滾滾的煙雲霧海里閃出一道銀色的弧光,大刀砍進了他的脖子!那鬼子的腦瓜兒側歪在肩膀上,他頭頂上的鋼盔,張落地下,骨骨碌碌滾遠了! 一場衝殺戰過後,驚魂稍定的敵人開始了有組織的抵抗。他們各自找了個蔽身之處,拉栓頂火兒,砰呀砰地放起槍來! 手榴彈爆炸掀起的煙塵正然漸稀漸淡。 各種聲音的槍聲又在漸密漸濃。 巷戰正在進入一個更加激烈的新階段。 一個隱蔽在茅廁後頭的鬼子兵,正瞄著在那邊和敵人拼殺的梁永生準備開槍。小三華發現了,他一溜風煙奔過來,從鬼子的背後砍了一刀。 那鬼子,翻滾著,嚎叫著。 三華見鬼子沒有死,他揮臂舉手,又是一刀: 「再叫你殺死我爹!」 接著又是一刀: 「再叫你侵略中國!」 小三華正然揮刀戰鬥,突然從那邊射來一顆子彈! 不過,這顆子彈,並沒打中三華,只是在他的衣角上穿了個透眼兒! 那個射出子彈的鬼子,拉栓頂火兒,正要再打第二槍,被我們的梁志勇發現了! 這時的梁志勇,正在向南衝殺。 志勇一見小三華正處於危險中,又知他沒有戰鬥經驗,便立刻扭轉了衝殺的方向,箭步如飛,朝著這個正向三華射擊的鬼子撲過來。 一個革命戰士,只有在殊死的鬥爭中,才能真正顯示出他的膽量和智慧;革命戰士手中的武器,也只有在驚心動魄的戰場上,才能充分發揮出它的威力。 你就看這位正向敵人猛撲過來的梁志勇吧——他一隻手裡端著匣槍,匣槍噴發著仇恨的火焰,火焰蓋得敵人抬不起頭來;他的另一隻手裡舞著大刀,大刀帶著一陣鋼風正在呼呼作響,嗖嗖閃光! 梁志勇這種雄赳赳、氣昂昂的威武氣勢,把那個貌凶膽虛、外強中乾的鬼子嚇破了膽!再加上志勇那勢如雷鳴、經久不息的吼聲: 「殺——!」 更嚇得那個鬼子三魂出了殼,四肢脫了臼,五官失了靈! 你看那鬼子,儘管槍膛里已經頂上了火兒,儘管槍筒子也已經探出了牆,可是,由於心在噗咚不給他做主,手在顫抖不聽他使喚,鬧得他始終未能把槍放響! 他怕志勇那噴著火光的槍! 他怕志勇那閃著寒光的刀! 他更怕志勇那種迎著他的槍口猛撲過來的英雄氣概,無畏精神! 因此,他面對著越來越近的梁志勇,茫然無措了,只好用上了他那最後的絕招兒——把槍一扛,掉頭就跑!也不知是因為他已經眼花繚亂,還是因為他心慌步子亂,只見他跑著跑著,被一個只有拳頭大的小磚頭絆了一跤!他跌了這一跤,連哼一聲也沒顧上,來了個驢打滾兒爬起來又跑…… 這個鬼子在沒命地跑著,志勇的追腚槍在他的身後響著。正在這時,有一個身著偽軍服裝、滿面紅光的人,突然閃出牆角,出現在鬼子的面前。 小鬼子一見這個「偽軍」,立刻感到那飛失的真魂又回到了他的身殼,他驚聲喜韻、唬腔哀調地放聲嚎叫道: 「你的快快的,快快保護我!……」 鬼子正叫到勁兒上,一下子不叫了! 因為啥?因為他的狗頭在那個「偽軍」的刀下開了花! 「偽軍」為啥殺了他? 原來這個「偽軍」不是偽軍! 他是誰? 他是那位化了裝的王鎖柱! 鎖柱這一刀——只一刀,就將鬼子那個滾蛋圓的腦袋瓜兒削成兩半兒,活像一對葫蘆瓢!這個腦袋擗了叉兒的洋鬼子,像頭死豬一樣,吭噔一聲摔了個倒栽蔥,四腳拉叉地趴在豬圈崖上! 這時西邊不遠處,戰鬥正在激烈進行。 槍聲,巴勾兒巴勾兒地響著。 子彈,吱溜吱溜地橫飛。 伴隨著顆顆手榴彈的聲聲爆炸,一團團的黃菸捲旋著敵人的鋼盔、皮靴飛騰起來。 黃二愣那粗壯的身軀,正在滾滾的硝煙中飛奔著,跳躍著,漸漸地靠近了敵人。他用上全身力氣,將一顆手榴彈向鬼子扔過去。 黃二愣的手榴彈剛剛落地,一個鬼子兵哈腰撿起,又扔回來了! 這怎麼辦? 其實也好辦——二愣只要往旁邊的牆角處一躲,是完全可以炸不著的! 不過,黃二愣並沒這麼辦! 為啥哩?因為二愣記得梁永生曾跟他說過,在眼時下我們還沒有兵工廠,上級發給民兵的每一支槍,每一粒子彈,每一顆手榴彈,幾乎都是我們八路軍同志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因為這個,現在黃二愣認為,無論如何不能讓這顆手榴彈白白地爆炸掉!於是,他哈下腰,將那顆正在突突冒煙的手榴彈,又一次撿起來了! 他要幹什麼? 顯然,他是想再次朝敵人甩過去! 可是,黃二愣哪裡知道:時間已經來不及了! 手榴彈眼看就要在二愣的手裡爆炸! 在這千鈞一髮的節骨眼上,梁永生從那邊箭步如飛地躥過來!他就著衝勁兒騰身而起,猛一彈腿,將二愣那顆剛剛揀起尚未攥緊的手榴彈踢飛了!並就勁兒一摁二愣的脊樑,他倆一齊趴在地上! 梁永生和黃二愣剛剛趴下,那顆被永生踢飛的手榴彈,尚未落地就在敵群中爆炸了! 隨著轟的一聲巨響,有的敵人被炸死了,有的敵人被炸傷了,那些沒死沒傷的也沒了真魂,全都神經失常地嚎叫著,屁滾尿流地向四處亂跑! 這時的龍潭街道上,這邊,敵人的屍體壓著屍體;那邊,敵人的傷兵挨著傷兵。在這些敵人屍體、傷兵的附近,還有一些槍支,鞋子,帽子…… 這一陣,石黑那個老傢伙,正狗蹲在那邊的一個豬窩裡,指揮著他身邊的一夥鬼子兵,在拚命地朝這邊猛烈射擊著。 就在這時,又有一夥偽軍,在白眼狼的驅趕下,從另一個方向的胡同里突然衝出來。 梁永生見此情景,覺著時機到了,便朝鎖柱用眼睛發布了命令。得到命令的小鎖柱,立刻朝那伙驚弓之鳥般的偽軍振臂高呼道: 「弟兄們!向著鬼子沖啊!」 由於鎖柱身上穿著偽軍裝,鬧得偽軍們一時搞不清是怎麼一回事,全都蒙了! 偽軍們正不知如何是好,那位穿著偽軍裝的唐鐵牛,又出敵不意地出現在胡同旁邊那火浪煙波的房頂上。只見他,這位過去很少說話的唐鐵牛,現在昂首而立,正在大聲吼喊: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弟兄們!向鬼子們沖啊!」 小鎖柱和唐鐵牛一面大聲吼喊,一面向石黑領的那伙鬼子射擊。 到這時,偽軍們更覺迷惘無措了!你想啊,房上房下,都在喊「打倒日本帝國主義」,都在號召他們「向鬼子沖」,又都是自己的弟兄,他們一時怎能想到這身穿偽軍裝的人竟是八路軍呢?再說那邊豬窩裡的鬼子,他們以為是偽軍們譁變了,或是又發生了「火線起義」,便唔哩哇啦地叫著,朝這伙偽軍們射擊起來。偽軍們見鬼子們朝他們開了槍,又見身邊的同夥有人中彈倒下去,更鬧不清這是發生了什麼意外情況了,也都胡亂開起槍來。 偽軍們一還擊,鬼子更認為他們真是「起義反正」了,槍聲更加激烈起來。就這樣,這邊一群狗,那邊一幫狼,你打我,我打你,越打越激烈,越打越紅眼!繼而,像兩軍對陣一般,正經八本、像模像樣地幹起來了! 局勢發展到這種情況,梁永生他們怎麼著了? 他們,這些一鼓作氣進行了二十分鐘奇襲激戰的勇士們——梁永生、梁志勇、王鎖柱、唐鐵牛、黃二愣、龐三華,一行六人,利用敵、偽對陣,狼、狗相鬥的當兒,揀起了敵人的一些槍支彈藥,機智地撤離了這煙塵瀰漫的戰場。隨後,他們又兜起一股旋風,一溜風煙地撤向村邊。 村邊上,敵人的布防已經亂了陣腳。 不一會兒,我們的突襲小組,便神不知鬼不覺地撤到了村外。又一會兒,他們便和在村外接應的戰士們,在白玉般的運河灘上會合起來了。 河灘上,金沙點點,宛如一大群天真爛漫的孩子,正在眨巴著喜笑的眼睛。 運河中,浪頭一浪高過一浪。 河水的濤聲,像怒吼,又像狂歡! 大刀隊的戰士們,在沿河傍堤的運河灘上整理一下隊伍,便順著一條大道溝朝西北走下去。 到此,這場二十分鐘的龍潭巷戰,算勝利結束了。 不!這巷戰並未結束! 你聽!直到這時,龍潭村裡的槍聲,那不還像燒著了鞭市似的響著嗎?不光槍聲還在響著,四外八鄉的狗們,仿佛是故意跟石黑、白眼狼湊熱鬧兒一樣,正在群起而叫,聲聲相連。狼狗相鬥的槍聲、喊聲和這犬吠聲攪在一起,顯得聲勢更大了! 大刀隊的戰士們,一路行軍一路聽著這開心的槍聲,臉上都泛起得意的笑容。 樂得個小胖子,張口來了一段快板兒: 毛澤東思想放光輝, 黨的領導顯神威; 巧用奇兵襲頑敵, 龍潭街頭創奇蹟; 寡眾相交少勝多, 狼狗相鬥又繼續; 人民戰爭威力大, 巷戰奇觀譜新曲; 新曲譜出新奇功, 奇功歸於毛主席! 樂得個合不上嘴的小鐵牛,搖頭晃腦地說: 「石黑也是飯桶!他領了這麼一大幫亂雜拌兒,還不夠咱六個人收拾的哪!」 這時的梁永生,本來也是很高興的。因為,從「夜進龍潭」,到「龍潭巷戰」,梁永生走過了一段漫長而又曲折的道路。在這條長途中,他由一個普通的農民,變成了一個革命軍人。他想起了這個,當然是要想起黨的。你想啊,他走在凱旋的路上,心裡想著黨的恩情,怎能不高興呢? 梁永生正樂滋滋地走著,一聽到鐵牛這句話,臉上的笑意立刻消失了。因為鐵牛這句話,把他對歷史的回憶壓了下去,又把縣委書記方延彬同志過去講過的話,從他那腦海深處勾了上來: 「勝利本是好事。如果我們在勝利面前滿足起來,這件好事就會引出壞的結果,就等於給失敗播下了種籽。」 現在梁永生兩眼瞟著戰士們那種想掩飾而又掩飾不住的笑面,心裡回想著在一次勝仗之後方延彬同志跟他說過的這段話,思緒就像初春原野上的旋風一樣,在他的腦海里忽一陣忽一陣地迴旋起來。 梁永生這時的面部表情是嚴峻的。可是,他那微微眯起的眼睛,比這頭頂上的藍空還要深沉。他這種神態,和戰士們那喜悅的笑面一比,顯得很不協調。 他在想什麼? 他在想:「今天這場龍潭巷戰,寡眾交鋒取得大勝,這是什麼原因呢?」他且走且想,情不自禁地把兩條視線移到了戰士們身上。 這些生龍活虎的戰士,全是在苦水裡泡大的。他們由於理解了抗日戰爭的意義,因而對抗日救國都是擁護的,積極的。並且,他們已將自己最寶貴的東西——青春、熱血、生命,全部交給了黨,讓黨調用。 素常里,往往有這樣的時候,在宿營的駐地,在戰鬥的間隙,戰士們相互之間,也有的曾為一件小事吵過嘴,甚至吵得臉紅脖子粗。可是,一到了戰場上,一到了敵人面前,他們又是同心同德地團結得像一個人一樣,心連心,肉貼肉,槍往一處打,血往一處流。在那漫長的征途上,他們挎臂走,並肩行,經受了一次又一次的風風雨雨,闖過了一個又一個的激流險灘。一遇上關鍵時刻,都是甘願用自己的鮮血和生命,來掩護自己的戰友。 這又是什麼原因呢? 梁永生想來想去,繼而又想:我們這些抗日的戰士,全是自覺自愿地投入到八路軍的隊伍中來的,又是被一個共同的奮鬥目標組合在一起的。因此,一旦打起仗來,他們才能那樣的奮不顧身、英勇無畏!由此可見,「有錢買得鬼上樹」,這句鬼話是剝削者的哲學!金錢,能買到各種死物,惟獨革命者的心、群眾的心,是買不到的! 我們這些戰士們,從前在地主面前,都是些不受使喚的人,如今,為啥能這樣意氣風發地聽自己領導人的指揮?像我,是幾輩子被人指使的長工後代,如今,怎樣才能完成黨賦予我的使命——通過我這個黨員的作用,把戰士們的光和熱更充分地發揮出來呢? 永生想來想去,想到了毛主席有關部隊政治工作的指示——戰士們所以能夠這樣自覺地遵守紀律,執行命令,不怕犧牲,英勇奮戰,這是我們執行了毛主席的軍事路線的結果啊!現在,在打了勝仗之後的現在,我們還要時刻不忘毛主席的指示,針對戰士們在勝仗之後的思想情況,抓緊做好政治思想工作。對一個領導人來說,只有這樣,才算是時時刻刻地關心這些戰士們。他一想到這點,腦子忽地一閃,又把以上這種種思緒和當前的情況聯繫起來了——今天這個勝仗,在戰友們的身上,又增加了一些什麼?眼時下,他們走在勝利歸來的路上,又正在想著些什麼?他們這掩飾不住的笑意,除了因為勝利而引起的理所當然的高興之外,還包含著一些什麼? 永生帶著隊伍,且走且想,且想且走。 不知是因為離龍潭太遠了,也不知是因為那狼狗相鬥的仗不打了?反正是槍聲越來越小,越來越少,現在,已經聽不見了! 遼闊的曠野,異常寧靜。 沓沓沓! 沓沓沓! 一陣愈來愈近的馬蹄聲,突然打破了寧靜的氣氛,從道溝前邊的岔路口處傳過來。 大刀隊的戰士們,全將眼睛轉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走在溝崖上擔任警戒的鐵牛跳下道溝。 他跑到梁永生的身邊報告說: 「隊長,那邊有情況——」 「啥?」 「八成是躥過兩匹馬來!」 「『八成』是什麼話?」 「因為看不清真實情況——」鐵牛說,「只望見兩個半截人腦袋,時隱時現,正像箭頭一樣順著道溝往前鑽!還聽見有馬蹄聲……」 「隔這裡還有多遠?」 「一里多路!」 梁永生一面聽著鐵牛的匯報,一面順著道溝朝前望著。只見,從他們的腳下,到前邊那個岔路口,還有一箭地。於是,他向隊伍命令道: 「準備戰鬥!」 戰士們都抽出匣槍,登上崖坡,伏在溝沿上。 永生命令志勇: 「你在這裡指揮!」 「是!」 他又向鎖柱一揮手: 「跟我來!」 「是!」 永生和鎖柱,一齊飛起雙腿,順溝向前奔去。 轉眼間,他們來到了大道溝的岔路口上。 這時節,那急促的馬蹄聲,已經很近了。 他倆在道溝的拐角處,找了個被夏日的雨水沖開的浪窩,隱蔽住身子,又悄悄地探出半個頭,順著那條斜插過來的道溝朝前望去。只見,有兩個騎士,正在交通溝里縱馬馳騁。 不大一會兒。 一匹栗子色的長鬃烈馬,配著一匹尾隨其後的白馬,順著道溝拖塵而來。由於馬跑得像箭頭一樣快,它們的肚皮快要貼到地皮上了。騎在馬上的兩個人,打扮幾乎一樣——都是全副武裝。他們的身子,略略向前俯著;腰間扎著子彈袋,穿在子彈袋外頭的上衣敞著懷,兩扇衣襟被風掀起來,宛如一對張開的翅膀;全都一手攥著馬韁,一手提著匣槍,遠遠望去,嘿,真威武呀! 看氣質,顯然不是敵人。 那麼,他們是誰呢? 隨著距離的縮短,越來看得越清楚了—— 騎在前頭那匹馬上的,是一位中年人。他那雙豁豁亮亮的大眼,一直注視著前方。他後頭那匹白馬上,是一位青年小伙子,臉上閃動著年輕人特有的紅光。他們的氣勢使人感到,不管在途中遇上多少人攔路截擊,他們也要把匣槍一掄衝殺過去! 永生看罷,認出來了——騎在前頭那匹栗子色戰馬上的人,是縣委書記、縣大隊政委方延彬同志;騎在後頭那匹白馬上的小伙子,是方政委的警衛員唐志清。 這時,永生心裡一陣高興,立刻閃出身軀,一面走一面招手,跨著似跑非跑的大步迎上前去。小鎖柱也緊緊跟隨在梁永生的身後。 他們四個人碰面了。 風塵僕僕的方政委,猛地一勒馬韁,烈馬停下來。 梁永生和小鎖柱,都把激動的心情掩藏在對首長應有的尊敬之後,以一位軍人的姿態,首先打了個敬禮。 方政委端坐馬上,雄姿英發地舉手還禮。此刻,他那張飽經戰火磨鍊的臉龐,潛伏著熾熱的感情,蕩漾著剛毅的微笑。 在方延彬和梁永生敬禮還禮的當兒,方延彬座下那匹高大肥碩的駿馬,由於剛剛經過長途馳騁,目下正在急促地喘息著。它的身上,滲出一層明晃晃的汗粒;從它那嘴角上淌出的白沫,不住地往地皮上滴落。同時,它還用力抖動著身子,直抖得汗珠兒順著披散的鬃毛向四外飛濺。繼而,它又揚起尾巴猛力擺頭,並用兩隻前蹄倒替著在地上刨土。觀其架勢,仿佛是只要方政委將那勒得緊緊的馬韁一松,這匹勢如雄獅般的戰馬,就會立刻四蹄生風騰空而起! 方延彬一扽馬韁,使戰馬安靜下來。爾後,他翻身下馬,和永生熱烈握手。看來,政委顯然是有要事在身,實在太忙了。你瞧,他握手後,啥也沒顧得說,啥也沒顧得問,一開口便下達了命令: 「永生同志,你來得太巧了!馬上將大刀隊開到寧安寨——準備執行新的戰鬥任務!」 「是!」 「我軍主力部隊的一個團,現正駐紮在寧安寨。你們大刀隊的任務,就是配合他們進行一次較大的軍事行動。」方政委說,「主力部隊團黨委,已和咱們縣委研究好,確定你們大刀隊和主力部隊第二營配合行動。你到達寧安寨以後,要主動找到二營的營首長,具體研究作戰方案……」 「是!」 「永生同志,我還有要緊的事,不能久留了!」方延彬同志歉意地說著,一縱身子躥上馬去,繼而又道,「你們先頭前一步吧,今天夜裡我還要趕回寧安寨——咱們寧安寨見!」 「好!首長的指示,堅決執行!」立正待命的梁永生說,「政委,你快走吧!」 方政委謙和而莊重地點著頭。 隨後,他一松馬韁,兩腿又用力一挾馬肚子,那馴順的戰馬立刻四蹄蹬開,高高地撅起尾巴,一縱一縱地飛馳而去。 這一陣,方政委的警衛員唐志清,也和方政委同時下了馬。他儘管一直在笑望著梁永生,可是,政委正向永生交代任務,他不論是多麼想和他的老領導梁永生說幾句話,在這樣的節骨眼上怎麼能插上嘴呢! 目下的小鎖柱,和唐志清是同樣情況——他又是多麼希望跟他的「老師」、首長親親熱熱地談一陣!哪怕是談上幾句也好哇!可是,他這種願望,也沒能夠實現! 對某些人來說,當他的強烈願望得不到實現的時候,往往肯產生一種失望的心情。不過,今日的小鎖柱和小志清,雖然都在感情不易控制的年齡,可他倆誰也沒有一絲一毫的失望情緒。 這是什麼原因? 小鎖柱知道首長正在執行戰鬥任務,如果在這種情況下來滿足他在感情上的需要,那就不是他衷心敬愛的首長了!因此,他只是和小志清親熱了一陣,沒有得空和首長說幾句話。不過,首長在臨走的時候,還是讓自己的目光跟鎖柱的目光碰了個頭兒。僅此一點,能夠充分理解時間對於軍事行動意味著什麼的小鎖柱,便感覺著在感情上已經得到了最大的滿足! 小志清呢?他也懂得,在這時,自己的職責不允許他順從自己的感情;並懂得,感情在革命職責面前,應當而且必須處於從屬地位。因此,他也只是和小鎖柱還有跑過來的大刀隊上的其他戰友們說笑了幾句,又瞅了個空隙和永生兩人相對一笑,隨後,跨馬揚鞭,緊隨在首長的背後遠去了!可是,這時節,他那股留戀的心情,使得他一再回頭張望…… 兩匹騰雲駕霧似的戰馬愈來愈遠了。 這時,在那高高豎起的馬尾巴後頭,飛起一條愈伸愈長的黃龍。那黃龍,冉冉地升上高空,在藍天底下翻滾著,變幻著。 戰馬更遠了。 梁永生和小鎖柱,還有大刀隊的其他戰士們,都懷著尊敬的心情一齊登上崖坡,朝著那正在遠去的首長、戰友、同志的背影,久久地張望,久久地張望。 方政委的身形已經看不清了。 這時只能看出,那兩匹奔騰在藍天底下的戰馬,好像四蹄蹬空已經飛起來;又見馬背上的人,宛如已經長在上邊,人和馬形成一條線。 戰馬消逝在天邊了。直到這時,梁永生才注意到,小鎖柱手中攥著一支鋼筆,正然注視著,擺弄著。梁永生輕拍著小鎖柱的膀頭兒: 「鎖柱,咱們該走啦!」 大刀隊朝寧安寨進發了。 行軍路上,戰士們一邊在議論著縣委書記布置的新任務,一邊在回憶著這次龍潭巷戰的前前後後。人們越談越激動,越想越興奮。 不知戰士們想到了什麼,也不知是誰先引了個頭兒,只聽見他們輕聲地唱起《三大紀律八項注意》來了: 革命軍人個個要牢記, 三大紀律八項注意: 第一一切行動聽指揮, 步調一致才能得勝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