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七章 訓敵
自從大刀隊化整為零以後,梁永生和小鎖柱兩個人,一直在寧安寨一帶活動。
他們在那裡幫助幾個村莊整頓了民兵組織,並在幾個空白村發展了新黨員,建立了黨的小組。昨天,他們又在寧安寨召集各村的幹部開了個會,研究部署了今後的抗日工作。
今天,他們離開寧安寨,又來到了坊子鎮。
永生和鎖柱這次來坊子,其主要任務,是想找找村幹部們,研究研究抗日政府才撥下來的春耕貸款的分發問題,並順便了解了解學生們城下喊話的情況。
為了這後一個目的,他倆在進村前路過學校門口的時候,先來到學校里。
這時節,正是吃早飯的時候。
上早學的學生們,已經放學回家了。
教員房智明,獨自一人坐在屋中,正吃早飯。額頭上滲出一層細碎的汗珠兒。
當梁永生和小鎖柱闖進屋時,房智明猛然一驚。
他急忙放下手中拿著的飯碗,一步搶過來,有些驚慌地說:
「哎呀!可了不得了!」
沒容梁永生張嘴,房智明忙不迭地又說:
「快!快藏起來!」
梁永生見房智明慌成這個樣子,就笑吟吟地問道:
「啥事兒呀?犯得上這麼害怕!」
這時,梁永生的面色是坦坦然然的,語調是平平靜靜的,舉止是從從容容的……所有這一切,顯然可以十足地反映出,梁永生那遼闊的心境,絲毫未被房智明的表情、語言所動。
今日的房智明,當然還未能全面了解這個梁永生。因此,他依然是心焦得像站在火上,幾乎是全身的每一個角落都露著急迫:「漢奸們,就在村里呀!……」
房智明一面嘴裡這樣說著,一面心裡暗自想道:「梁隊長所以不害怕,是因為他還不了解情況。」誰知,梁永生聽房智明這麼一說,不僅仍然鎮靜如常,而且爽朗地笑了:
「噢!原來是這麼回事呀!我見你嚇成這個樣子,以為是天要塌下來了呢!」
永生說罷,又笑了兩聲。他這帶著感染性的笑聲,鬧得迷惑不解的房智明呆呆地愣住了。永生跨開步子,朝裡間屋裡走去。他那股從從容容穩穩噹噹的勁頭兒,還和平時一樣。他來到裡間屋門口,撩開正在抖動著的門帘,走進裡屋,坐在教師的圈椅上,兩手拄著椅子圈兒的扶手兒,入神地端詳起掛在牆上的字畫兒來。這時,從梁永生那雙豁亮的眼裡,射出兩道好像永遠不會熄滅的快樂的光束。
說來也真有意思,梁永生這種樂樂呵呵兒的表情,大大咧咧的神態,在今日這種特定的情況下,對一向膽小怕事的房智明來說,的確起到了鼓氣壯膽的作用。
過了一霎兒,房智明那煞白的臉上,漸漸地緩過來,有點血色了,梁永生這才向他詢問起村裡的敵情來。可是,房智明除了知道村里來了敵人而外,別的,他啥也不知道。於是,梁永生掏出他那根沒安嘴子的小菸袋兒,不緊不慢地裝起煙來了。這時的房智明,緩了口氣,帶著關切的口吻,又提醒梁永生說:
「梁隊長!敵人那些雜種們,可是白天短不了到這學堂里來鬧騰呀!」
梁永生瞟了房智明一眼,漫不經心地說:
「啊,來唄!」
他說了這麼一句,又不吭聲了。
房智明對梁永生的舉動仍然有些迷惑。他禁不住地再次提醒梁永生道:
「梁隊長,你在這裡這麼明出大賣地坐著,要是那小子們萬一闖進來,那可怎麼辦呀?」
在房智明說話的當兒,梁永生已經點著了煙。當房智明把話說完後,他吸了口煙,又吐出來,然後,這才慢騰騰地開腔道:
「來就來唄!咱有啥法兒?」
他風趣地一笑,又加上一句:
「我能擋住人家來嗎?」
沉默。
這當兒,房智明的兩隻眼,一直圍著永生轉。只見他,一面抽菸,一面翻看桌子上的書。並且,他一邊翻著,還一邊自言自語地嘟念:
「這本字典怪好的……」
一會兒,他又問房智明:
「哎,小房,過去你爹有一本《康熙字典》呀,還有沒有?……噢!叫鬼子搶去啦?小鬼子真壞,怎麼啥也搶呢!……」
梁永生這些話,像是跟房智明講的,又像是自己跟自己說話。他這種絲毫不露形跡的鎮靜情緒,通過房智明的眼睛傳到他的身上。這時節,房智明望著梁永生這股勁兒,他那緊張的心理在慢慢地消失著。與此同時,他還感到,就仿佛有人正在往他的體魄里灌注著一種使人振奮的物質,從而產生出一種新的、強大的力量,並在他的身上漸漸地擴張起來。
過了一霎兒。
房智明不解地問:
「梁隊長,你咋一點也不害怕呢?」
「我怕啥?」
「你就不怕,不怕……」
永生見房智明有話不好出口,就替他說:
「你是不是問我為啥不怕死?」
房智明默認地微微一笑。
「怕火花的鐵匠,准不是好爐頭!怕死的人,能幹得了八路?」
梁永生將手中的書本一合,又坦然笑道:
「再說,你問的這話也真怪!我為啥要害怕呢?我一害怕,敵人闖進來我就會有辦法了嗎?還是只要我怕死,他們就不敢來了呢?」
這時房智明心裡想的,主要是梁永生的安全。這時的梁永生,也知道這一點。可是,他所想的,不是如何感激房智明對自己的關心,而是要抓住眼前這個時機,如何來教育提高房智明,以便使他更快地成熟起來。說到梁永生教育人,有個特點,就像他指揮著隊伍跟敵人打仗一樣,善於從中心突破。到這間,房智明的頭腦,已經完全被梁永生占領了。因而他不僅情不自禁地點著頭,而且撲哧一聲笑出了聲來。
梁永生一側身,向挺立一旁的鎖柱說:
「你到村里打探打探,瞧瞧那小子們在幹什麼!」
「是!」
鎖柱應聲而去。
這時,房智明深深感到,梁永生是一位精明而又有膽識的人。他在永生這種大無畏精神的感召下,也忘了害怕了。一種對梁永生的敬慕心情,在他的心裡油然而生。這樣的心情,促使著他像孩子似的問永生道:
「梁隊長,你,真可謂是英雄虎膽呀!你給我講講,怎麼樣才能使自己的膽量大起來呢?」
在人們的生活中,有些問題是沒有辦法直接回答的。眼下房智明提出的這個問題,在永生看來就屬於這一類。因此,他只好笑笑說:
「你出的這個題,算是把我考住了!」
房智明繼續懇求說:
「好個梁隊長啦,告訴我吧!」
「小房,你這不是扳倒柳樹要棗吃嗎?我不是不告訴你,我真講不上來呀!你硬叫我講,我只能這樣講:不敢蹚水過溪的人,自然更怕遠渡重洋。」梁永生抽了幾口煙,沉靜了一會兒,換了個語氣又說,「小房,來,我也給你出個題兒,考考你這先生——」
「啥題兒?」
「你為啥活著呢?」
房智明開頭皮了。他著想著,過了一陣,這才漲紅著臉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為人民服務唄!」
梁永生叮問道:
「你這是心裡話嗎?」
房智明堅定地說:
「當然是嘍!」
永生又問:
「為人民服務,怕死行不行?」
小房答道:
「不行!」
梁永生在桌子腿上磕去菸灰,把菸袋又別在腰帶上,倒背起兩隻手臂,一步,一步,在屋裡慢慢騰騰地踱著步子。可是,就在他的動作如此緩慢的同時,他那血管里的血液卻正在以驚人的速度奔流著,奔流著。
顯然,他也正在思索著問題。
這時,屋裡靜得沒有一點聲息。
屋外的天井裡,晨風正在喧鬧,忽一陣忽一陣地扑打著窗紙。
過了一會兒。
梁永生也不知突然想到了什麼,他收住步子,仰起臉來,問房智明道:
「哎,小房,『城下喊話』那手活兒,你們試過嗎?」
「試過了。」
「怎麼樣?」
「不大行!」
「咋不行?」
「咱一喊話,他亂打槍,鬧得啥也聽不見!」
「噢!這麼說,收穫也不小哇!」
「別譏笑俺了!」
「咋譏笑你哩?」
「聽不見有什麼收穫?」
「有。」
「啥?」
「小房,你想想——咱消耗的啥?不就是幾句話嗎?敵人呢?他消耗的是啥?」
「子彈唄!」
「對了嘛!你們不光使敵人得不到休息,還使他們消耗了子彈;咱呢?又受到了鍛煉,這能說沒有收穫?」永生拍一下房智明的肩,「小房,你還是『先生』,怎麼連這個算盤兒也沒打過來哩?」小房笑了。他佩服地點著頭。
停頓一會兒,可他又說:
「主要是:咱一開口,他就開槍,叫人怪憋氣的!」
永生也笑了。他說:
「要不憋氣,倒也好辦——」
「好辦?」
「好辦!」
「咋辦?」
「叫他改改唄!」
小房不以為然地笑著:
「梁隊長真會說笑話兒!」
「這不是笑話兒!」
「不是笑話兒?」小房說,「敵人要是那麼聽咱的,那不就真『好辦』了!現在叫人憋氣的是,他不光不聽話,還處處頂著咱來!……」
梁永生意味深長地說:
「小房啊,這主要是,你還沒有摸准敵人的脾氣!我告訴你,人家是這麼個脾氣兒——你越軟,他越硬,你越硬,他越軟;你越怕他,他越不怕你,你要不怕他了,他倒怕你了;你勸著他聽話他是不聽話的,你治著他聽話他是能聽話的……」
永生正說著,鎖柱回來了。
永生收住話頭問鎖柱:
「情況怎麼樣?」
鎖柱打了個立正笑笑說:
「敵人都在茶館裡——」
「幹啥吶?」
「吃麵條兒哩!」
「多少人?」
「一個班。」
「誰是頭兒?」
「疤瘌四。」
「他們淨帶些啥傢伙?」
「疤瘌四帶著一支『盒子炮』——掛在牆上;其餘的偽軍,每人一支大槍——全搭起槍架來了!……」
鎖柱匯報的當兒,梁永生又在屋裡悄悄地走動起來。
鎖柱跟永生在一起,不是一天兩天三天五天了,他當然一看永生的表情就可以知道:眼下隊長正在思考著什麼問題。他為了儘量不干擾領導的思路,特意將報告情況的聲音降低了,說話的節奏也放慢了。
是的!這時的梁永生,確乎是正在一面聽匯報一面想問題。他在想啥哩?是這個:「今天遇上了這種情況,怎麼辦?不理他們?悄悄地走開?……來個突然襲擊?打他個措手不及?……」
在梁永生左思右想準備決策的當兒,沈萬泉向他匯報的情況,還有縣委書記方延彬同志對他的談話,一股腦兒地在他的腦海里翻滾上來。而且,這些事兒又在促使他的思路擗了叉兒:「沈萬泉的身份,疤瘌四已經知道個七成八脈的了,他是怎麼知道的呢?這一點,只有從疤瘌四的嘴裡,才能掏出真底兒來!再說,我們要不把疤瘌四這個小子拿下馬來,沈萬泉同志的安全就成問題,我們的地下工作也可能因此而受損失;另外,疤瘌四和叛徒余山懷有矛盾,我們也應當利用這個矛盾……」
永生正想著,小房在一旁悄然自語道:
「這些雜種們近來太猖狂了!……」
小房這一句,傳進永生的耳朵後,使永生的思路又拐了彎兒:「可也是呀!從我們化整為零分散活動以來,敵人確實是又猖狂多了!敵人一猖狂,某些群眾的抗日積極性或多或少總是受到一些這樣或那樣的影響,使我們發動群眾的工作,無形之中在某些人身上也增加了一些工作量……」他想到這裡,又和方書記關於和敵人「取聯繫」的指示一聯繫,有一個明確的對策便在心裡肯定下來了。
這一陣子,儘管梁永生一言未發,可是,那個非常了解永生,又善於察言觀色的鎖柱,卻已經大體上揣摸出了隊長的心情。於是,他插嘴建議道:
「隊長!咱是不是干一傢伙?」
永生沒表可否。而是反問鎖柱道:
「你說該怎麼個干法?」
小鎖柱在插言之前,早就估計到隊長會有這樣的反問。因此,先將答案準備下了。現在永生果真一問,他便胸有成竹地說:
「咱該打個政治仗?」
他這種說法,正中永生的心懷。不過,永生並沒當即表示讚賞,他還是繼續追問鎖柱:
「啥叫『政治仗』哩?」
鎖柱知道隊長是明知故問,可又不能不答,於是笑道:
「就是為了一個政治目的打一仗唄!」
「為啥要打個『政治仗』哩?」
鎖柱又分項別類、有條不紊地說:
「為了有利於我們的對敵鬥爭唄!具體說,就是:第一,為了分化瓦解敵人;第二,藉此機會和疤瘌四建立個『關係』……」
鎖柱一說又是一大套。
永生聽後心中很高興。
他拍著鎖柱的肩膀說:
「好!咱就聽你這個『參謀長』的!」
鎖柱又像大姑娘似的不好意思地捲起衣角來:
「隊長淨跟俺鬧!」
梁永生認真地說:
「不跟你鬧。真這麼辦!」
「那是因為隊長早拿好了主意了!」
「是咱倆想到一塊兒去了!」永生又拍一下鎖柱那渾圓的肩膀,笑了。稍一沉,他忽然察覺房智明不在屋裡,不由得驚疑地自語道:
「咦!小房吶?」
「我叫他到門口去了……」
鎖柱話未落地,小房回到屋來。
梁永生問:
「小房,外頭有情況嗎?」
房智明擺手道:
「平靜無事!」
永生抽出匣槍。又向鎖柱說:
「準備!」
「是!」
鎖柱一面應著,一面將匣槍推上子彈。
房智明問梁永生:
「你們要幹啥去?」
梁永生笑道:
「給你出氣去!」
房智明不解其意:
「給我出氣?」
「是啊!」
「啥氣?」
「你方才不是跟我說——咱一喊話,他就開槍,心裡怪憋氣嗎?」梁永生說,「我去『管教管教』他們,叫咱的敵人改改這個脾氣兒!」
這麼嚴肅的問題,梁永生竟說得如此輕鬆。
他說罷,便跟鎖柱研究起行動方案來。這時,房智明站在一旁,越聽心裡越癢。他那雙渴求的目光,久久地盯著梁永生的臉,而且巴不得和永生的目光碰個頭兒。他的意思,是想讓永生從他的目光中知道:房智明也希望參加這次戰鬥行動。
可是,永生只顧和鎖柱說話,並沒看他。
後來,小房再也耐不住了,就主動地向梁永生提出了要求:
「俺也去!」
「你也去?」
「行不?」
「你不害怕?」
小房紅了臉。笑道:
「你淨揭俺的短!」
「這是真的!」永生說,「開火打仗嘛,可不是隨便瞧熱鬧的事兒呀!」
「俺不想去瞧熱鬧兒!」
「那又去幹啥呢?」
「你派我個差唄!」
「唔哈!你要參加打仗?」
「對!」
「真不害怕了?」
「真不害怕啦!」小房說,「人家白求恩,是個外國人,為了中國的革命,不惜自己的生命,我,今後向他學習!」
「這一說,《紀念白求恩》你認真學習過了?」
「學了好幾遍啦!」小房說,「梁隊長,以後找個空兒,我向你匯報匯報學習情況,學習心得,你還得好好地幫助幫助我哩……」
在和小房談話的當兒,永生心裡一直在想:「看來小房是非要去不行的!叫他干點啥呢?」他想著想著,忽然又一個問題在他的腦子裡翻上來:「我們要去對付的,畢竟是全副武裝的敵人,而且,敵人的力量,還比我們多著好幾倍,要是那個計劃實現不了,萬一打起來怎麼辦?……」
他想來想去,最後向房智明說:
「你非要參加,我就派你個『差』——」
「太好了!」
「你去通知村裡的民兵——」梁永生說,「讓他們配合我們的行動!」
他說罷,又咬著小房的耳朵低語起來。
小房一面聽著永生的耳語,一面連連點頭:
「好!……對!……行!……明白了!」
最後,他還學著鎖柱的樣子,雙腳一併,咔的一聲,來了個「立正」:
「保證完成任務!」
梁永生樂呵呵兒地拍他一下膀頭兒,啥也沒說,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隨即跨出了學校的門口。
這是一條由學校門口一直通向村裡的大道。大道兩旁,長滿了野生的花花草草。這些春日的花草,正在每時每刻地加濃著它們那動人的色彩。在這花草鑲邊的路心裡,正走著幾個稀稀拉拉的行人。
這些人,都是正要下地幹活的農民。他們,有的扛著鋤頭,有的推著小車兒,還有的揈著牲口背著糞筐。永生和鎖柱,將提著匣槍的手往身後一背,大搖大擺地朝村口走著。
房智明跟在他們的後頭。
一位背糞筐的老漢走過來了。
這個人,就是那天在學校里扒眼兒看下棋的那位老孫。梁永生和老孫一打招呼,那老孫忙拽住了他,關切地說:
「老梁,村裡有『狗』!」
「狗」,是群眾對偽軍的簡稱。對鬼子呢,群眾就叫「狼」。敵人的這些別名,群眾知道,八路也知道。這時梁永生笑笑說:
「知道了!」
「知道怎麼還往村里走?」
「我們是去打狗的呀!」
老孫一笑,會意地點點頭,表示明白了。可是,他往梁永生的身後一瞅,只見除了教員房智明而外,就還只有鎖柱一個人,繼而又面帶驚色地問:
「就你倆?」
「少哇?」
「可不是唄!」
永生指指老孫肩上的糞筐說:
「再加上它,就不算少了!」
老孫領會了永生的意思,就說:
「你要用這個糞筐?」
「對!借我使使吧!」
「好!」
老孫雖然知不道梁永生這個仗將要怎麼個打法,但他從過去的見聞中完全相信永生的勇氣和智慧,並且相信他是一定能夠取勝的。於是,他將糞筐遞給梁永生,又悄聲問道:
「哎,老梁,用著我了不?」
永生搖搖頭,笑了。
老孫又關切地囑咐道:
「你們可多加小心呀!」
永生點點頭:
「放心吧!」
接著,他又扼要地問一下村裡的情況,便背起糞筐走開了。這一陣,梁永生怕引起別人的猜疑,還一面和老孫說著話兒一面裝上一袋煙,並和他做出對火兒的姿態。這當兒,小鎖柱從另一個農民的手裡,也借來一把鋤頭,扛在了肩上。
隨後,他們一齊闖進村口。
一進村,房智明就跟他倆分了路。他,去找民兵隊長傳達梁永生的命令去了。梁永生和小鎖柱,一個背著糞筐,一個扛著鋤頭,一前一後,並拉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距離,沓呀沓地走在路心,大搖大擺地直撲茶館而去。
茶館的位置,在村裡的十字街頭,老槐樹底下。
這個坐北朝南的茶館,是就著原來的一個角門洞子改造而成的。由於這個門洞子本來間量不大,如今裡頭又放了些水缸、水筲、井繩、扁擔和火頭柈子什麼的,除了那個茶爐而外,再也放不開多少桌凳了。
因此,在茶館的門前,又搭起一個席棚子。
席棚子底下,擺列著幾張大小不一、開角懈縫的破爛桌子。每張桌子的周遭兒,都放了一圈兒座位。這些座位,有杌子,有板凳,還有用土坯支起來的木頭板子。
總之,茶館的設備是簡陋的。
可是,在這偏僻的農村,又是戰爭的年頭兒,能有這麼個小小的茶館,就得算滿不錯了。所以,這個茶館雖不起眼兒,買賣倒挺興隆。
村裡的小康人家,自己點不起長年不斷的茶爐,又有喝茶的習慣,於是,他們便成了這家茶館的老主顧。
一些窮苦人,也短不了的來倒壺開水,泡泡乾糧湊合一頓,為了省柴禾,不再燒火了。
再就是誰家來了客人,提著壺來倒點水,也比支鍋燎灶省得多。還有那些串鄉的小買賣人兒,以及外出跑腿子的過路人,也都投奔到這個茶館裡來,喝茶,歇腳,燴乾糧。
大概就是因為這些客觀需要的緣故吧?這個小小的茶館,這些年來雖然曾經幾次更換主人,可是它,一直沒有倒閉。
自從「七七」事變以後來了日本鬼子,尤其是敵人在水泊窪的荒窪古廟上安上據點,這個小小的茶館,又成了村里應酬敵偽人員的地方。
每當來了敵人,不論是什麼「掃蕩隊」、「討伐隊」、「清鄉隊」、「巡邏隊」、「護路隊」、「催糧隊」,還是什麼編保甲的、查戶口的,等等,等等,兩面村長遲保錄,統統把他們領到這個茶館裡來,又吃又喝鬧騰一陣。
今天這伙子偽軍,是水泊窪據點上的「催糧隊」。
村中的老百姓,見這些喪門鬼進了村子,有的憋在家裡不出來,有的溜出村子下地了。這麼一來,鬧得村中的街街巷巷,處處都是靜悄悄的。
茶館門口上,那棵半禿的老槐樹,叫風一刮,嘩嘩地響著。樹底下的席棚子裡,坐著那些「催糧隊」的偽軍們,正在吱溜吱溜地扒麵條兒。
開茶館的人,就是那個被稱為「棋迷」的老翁。
他坐在屋角上,呱嗒嗒呱嗒嗒地拉著風箱,兩隻怒沖沖的火眼,不時地瞟瞟這些禍國殃民的偽軍們。
一個滿臉雀斑的偽軍,搶先吃飽了。
這個雀斑臉,外號叫「瞌睡蟲」。他帶著吃飽喝足以後的懶散勁兒,伸伸懶腰,松松腰帶,坐在茶館旁邊的一個糟爛木頭上,先打了個呵欠,又打著飽嗝兒齁上了。
一霎兒,高小勇突然出現在旁邊的牆角處。
開頭兒,這個小傢伙兒,先扳著牆角兒,探出半個腦袋,偷偷地朝這茶棚底下瞅著。他一面瞪著大眼瞅著,還一面在嘴裡悄悄地數著數兒:
「一個,一倆,一仨……」
他數著數著,忽然發現一個麻子臉偽軍盯上他了。這怎麼辦?高小勇真夠機靈——當他的視線跟那個傢伙的視線猛地碰了頭的時候,他那雙帶刺兒的眼珠子,不光不退縮,反而更大了,更亮了。這時節,那麻子臉的眼珠子,閃著陰森的光,仿佛正準備把小勇吞噬似的。
小勇心中喪氣地想道:「真倒霉!我想數完了去向民兵隊長報告呢,叫這小子看見了!」於是,他乾脆走了出來。你看他,褲筒挽到膝蓋以上,光著兩隻腳丫子,上衣敞著懷,兩手拽著兩扇衣襟的角兒,活像一對張開的翅膀似的,踩著秧歌步兒,一步三扭地湊過來。他一面扭,嘴裡還一面打著鑼鼓點兒:
「叮叮鏘!叮叮鏘!叮鏘叮鏘叮叮鏘!……」
他越扭越歡,越走越近。不過,他再沒理睬那個麻子臉,而是一直朝著那個正打瞌睡的扭過去。誰知,當他來到了雀斑臉的面前時,「瞌睡蟲」還沒醒盹兒。於是,小勇便拾起一根小小的草棍兒,輕輕地捅一下瞌睡蟲的鼻子眼兒。那「瞌睡蟲」猛地打了個噴嚏。他睜開眼看見了小勇,正要發火,小勇卻咕咕地笑了。他一面笑一面扭還一面裝作撒嬌地問:
「哎,你看我扭得好不好?」
雀斑臉點著一支菸捲兒。他打一個飽嗝兒抽一口,打一個飽嗝兒抽一口。小勇一問他,他斜立著白眼珠子朝這邊又看了一眼。他只見,這孩子雖然穿得破破爛爛的,渾身的泥土也不少,可是,面目長得倒是挺受看的。於是,他漫不經心地問道:
「搗蛋鬼!叫個啥?」
小勇子眯笑著,把小腦瓜兒一歪,頑皮地說:
「不說給你!你說給我我才說給你哩!」
雀斑臉只顧抽菸,沒再做聲。
小勇湊近些,又說:
「你甭不說!不說俺也知道——」
「你知道?」
「可不是唄!」
「知道個啥?」
「知道你叫啥唄!」
小勇子用手比了個「八」字,又說:
「叫這個!是不?」
雀斑臉瞪他一眼,沒吱聲。
小勇的手又比了個「〇」:
「要不,就是這個!」
雀斑臉又沒吱聲。
小勇不高興了。他鼓著腮幫子說:
「你甭不告訴我!反正你是官面兒上的!」
雀斑臉眯縫著眼,還是不吱聲。
這時,高小勇的小心眼兒里在想:「我得想個法兒湊到那偽軍的近前去,好瞅個空子弄點子彈呀!」於是,他想了一陣兒,便躡手躡腳地兜了半個圈兒,悄悄地繞到那偽軍的脊樑後頭,用兩隻肥鼓鼓肉頭頭的小手,猛地捂上了雀斑臉的眼睛,說:
「你再睡吧,我不混你了!」
偽軍扳開他的手,又要發火,小勇又撲哧笑了。
隨後,他緊靠著偽軍坐在木頭上,東一筢子西一掃帚地胡亂扯起來。扯著扯著,小勇突然問道:
「哎,你是個官兒不?」
「是官兒!」
「是大官兒二官兒?」
「是三官兒!」
「俺也是官兒哩!」
「你是門插關兒!」
「不!」
「啥?」
「小羊倌兒唄!」
小勇一邊和偽軍逗著,一邊用眼角兒偷偷地瞟著他的武裝袋。他知道,那裡頭裝著子彈。可是,他卻佯裝不知,指著武裝袋問那偽軍:
「你這裡頭,骨骨碌碌的,裝的淨些啥玩意兒呀?」
偽軍沒理睬他。
他又問:
「是花生不?」
偽軍仍未吭聲。
小勇又說:
「熟的,生的?給我個吃行不?」
偽軍將菸頭一扔,不耐煩地說:
「別瞎胡扯!那是子彈!」
「子彈?喔呵!你這子彈可真多呀!八成得有一萬吧?」
小勇嘴裡故意說著一些不懂事兒的孩子話兒,方才那個念頭,又在他的心裡翻滾起來:「梁大爺說過,八路軍的子彈不多;我要是能弄到幾顆子彈,送給梁大爺,大爺一準高興。可是,想個啥法子呢?……」
這個念頭,在高小勇的頭腦中,滾呀滾,滾呀滾,最後終於「滾」出了一個「計謀」。於是,他指著靠在大槐樹上的槍架,以驚訝的口氣向那偽軍說:
「哎呀!你們的槍,怎麼這麼多呀?」
繼而,他又自言自語嘟嘟念念地數起來:
「一個,一倆,一仨……」
他用左手指著,數著,右手悄悄地解著偽軍那子彈袋子的扣兒。
小勇正解著解著,叫那雀斑臉發覺了。
雀斑臉吃驚地抓住小勇的手,惡洶洶地逼問道:
「你要幹什麼?」
小勇撲哧笑了。
他歪著圓鼓鼓的小腦袋瓜兒,瞪著一雙索求的眼,天真地說:
「我想要你幾個子彈呀!」
「幹啥?」
「我也有個槍,就是沒有子兒!」
「你有槍?」
「就是嘛!真的!不哄弄你!不信?我拿去,叫你看看——」
高小勇說罷,咚呀咚地跑了。
他來到一個牆角下,從鹼土中扒出一支「手槍」。這支「手槍」,柄兒是木頭的,筒兒是竹子的。小勇剛剛扒出「手槍」,忽見梁大爺和鎖柱叔從那邊沓呀沓地走進街來。他一見此景,心中一愣:「他們來幹啥?……哦!明白了!……」這時,他腦袋裡又一轉念:「我得纏住這個雀斑臉!要不,他要一看見,可就麻煩了!」於是,他拿著「手槍」,來到雀斑臉近前,先瞄著他「巴勾兒」一聲,然後稚氣多於自豪地笑著,把「手槍」舉到偽軍的眼皮子底下,說:
「你瞧!不哄弄你吧?」
偽軍撇嘴一笑。小勇又說:
「你甭笑!我要是有子彈呀,方才那一下兒,就把你放倒了!……」
他說著說著,見雀斑臉的眼神要往別處看,又忙撥拉他一下兒,改嘴說:
「哎,方才我扒槍,叫你看見了,你可別對別人說呀!要叫雙喜他們知道了,他們偷我的……」
這邊高小勇在和雀斑臉胡鬧亂逗,那邊席棚子底下的偽軍們,誰也沒有理睬他。那些傢伙們,都在低著頭只顧扒麵條兒。
疤瘌四噇飽了。
他一面嘩啦嘩啦地洗著他那禿腦袋,一面帶著頗為自負的語氣,向他的嘍囉們吹牛道:
「昔日,諸葛亮曾空城退司馬;今日,我劉某又甩手斗八路!你們看,咱一不設崗,二不布哨,這說明什麼?說明我斷定八路們天膽也不敢到這『老虎口』上來逛游!」
「還是劉隊長肚子裡的文章多!」
「劉隊長的神機妙算,比張天師還靈哩!」
由於得到了嘍囉們幾句奉承,疤瘌四的牛越吹越大。他一面擦著他那疤瘌臉,還一面用兩臂作出一個呼風喚雨的「雄姿」:「沒有楊六郎的將才,就敢掛帥印?!孫悟空再能,逃不出如來佛的手……」
這個老小子,所以要來個「甩手斗八路」,他有兩個目的:一來是,他調到這個據點日子還不很多,要在他的嘍囉面前露一手兒,顯顯能耐,抖抖威風;二來是,他摸著了八路軍已經分散活動的底兒,錯誤地認為大刀隊沒有戰鬥力了,想趁此機會來上這麼一手兒,振振他的士氣,唬唬老百姓!
誰知,他這如意算盤兒又打錯了!
疤瘌四的牛還沒吹完,小鎖柱出現在茶館門口上。
這時的小鎖柱,儘管手中平端著匣子槍,匣槍張著大機頭,可是,他的臉上,卻是一派坦然自若的神色。你看他,眯笑著眼,笑抿著嘴,仿佛在和偽軍們開玩笑似的,嬉皮笑臉地說:「你們看!我們的膽大不大?還真要來『老虎口』上逛遊逛游哩!」
偽軍們全慌了神!
這時的偽軍們,有的兩眼瞪到了不能再大的極限,可是啥也看不見!不!能看見眼前有一團金花在亂飛亂舞!有的兩隻耳朵豎直了,可是啥也聽不見!也不對!人家還能聽出仿佛有一窩蜂,在他的耳邊比著勁兒地嗡嗡!有的嘴角子往下咧著,淌出的唾液宛如那抻條掛麵一般,朝下垂著,而且正在越抻越長,越長越細!
也有的,手在抖,腿在顫,身子如篩糠,活像他猛孤丁地得了打擺子病!還有的,直挺挺地紋絲不動地站在那裡,仿佛已全身失去了知覺,整個兒身子都僵硬了!
偽軍們就都這麼包嗎?就無一例外?
有!有「大膽」的!
就說那些脫下「國軍」服以後,又穿上漢奸皮兒的老兵油子吧,膽子就「大」得多嘛!小鎖柱這邊還沒發令呢,他那邊就自動地把兩隻手高高地舉起來了!咱就不用說這種「舉手投降」的姿勢完全合乎「標準」,就單說人家這種熟練勁兒,沒幹過「國軍」的偽軍能不服人家?真是熟能生巧啊!
他們不愧在蔣家兵營里干過多年,真是「訓練有素」!
這一陣光說這些普通偽軍了,那疤瘌四呢?
當然,疤瘌四要「高明」得多,畢竟是個漢奸頭頭兒嘛!
看到了吧?儘管人家也已經面無人色,嘴眼歪斜了,臉上的涼汗珠子雖然比別人還多,可是,他那兩隻賊眼,卻是一直盯著鎖柱,而且,他那隻黑手,又在悄悄地悄悄地往後移動著。
他要去幹什麼?
他要去抓槍唄!
可惜的是,這個老小子的後腦勺上沒有長眼——他掛到牆上的那支匣槍,早被那位開茶館的老翁給摘走了!
當疤瘌四的手剛剛離開身子的時候,就聽小鎖柱在那邊大吼一聲:
「舉起手來!」
鎖柱那兩條銳利的視線,和他的吼聲擰在一起,一齊朝疤瘌四發射過去。在這個時候,在疤瘌四的感覺中,鎖柱向他射過去的,仿佛不是兩條視線,而是兩顆要命的子彈!是的!現在鎖柱這兩條寒光閃閃的視線,所表達的意思,比語言還要準確,還要明白:「膽敢抗拒,馬上完蛋!」因此,嚇得個疤瘌四,就像猛然得了抽風病一樣,整個身子止不住地哆嗦起來。他那隻想去抓槍的黑手,也就勁兒舉上去了。
別的偽軍呢?他們早就把手齊唰唰地舉了起來。
鎖柱望著偽軍們的醜態,差一點沒笑出聲來。
他極力忍住笑,眼裡噴發著聰慧的光芒,向偽軍們說:
「你們不要害怕!今天,有我們的梁永生隊長,來給你們上一次政治課,想讓你們學一點政治,你們歡迎不歡迎?」
在槍口對著胸口的情況下,偽軍們誰敢說不歡迎呢?他們當然是天膽也不敢!於是乎,各種各樣的腔調,便齊打忽地嚷開了:
「歡迎!」
「歡,歡迎!」
「歡迎,歡迎!」
「歡,歡,歡……」
鎖柱又命令他們:
「走!都到街上站隊去!」
他話畢,將身子閃開,讓出一條通道。而後,又加上兩個字兒:
「走!快!」
偽軍們,一雙雙的手爪在肩膀頭上抖動著,腿,一步三顫,一步三顫,一個,一個,又一個,都走出茶棚,來到街道上。
你瞧這些熊樣兒!全縮著脖子,低著頭,弓著背,貓著腰,散散亂亂,在街心擠成一個人疙瘩!
這時候,十幾個身強力壯的民兵,先後出現在四周。他們,一個個,一雙雙,從草垛後,從胡同中,從牆角處,從門口裡,先後閃現出來。
這些小伙子們,精神抖擻,滿面紅光,眼裡含著氣,臉上掛著笑;有的握著大砍刀,有的端著紅纓槍,有的拿著手榴彈,也有的拿著步槍,還有的把那打兔子的長筒獵槍也扛出來了!
教員房智明也走在他們中間。
高小勇立時從雀斑臉的身上,拔出一顆手榴彈,又舉在雀斑臉的眼前,一個勁兒地晃動著。他一邊揮舞手榴彈,還一邊喝唬著:
「老實點!不老實崩了你!」
小勇的態勢,是神氣十足的。
那雀斑臉乖乖地舉著手,還正經八道地應著:
「是!是!……」
不一會兒。
遠處,陸陸續續出現了一些群眾。
開頭是,因為人們一時鬧不清是怎麼一回事兒,全都扒頭瞧眼兒地朝這邊張望著。
小鎖柱,端著匣槍,威風凜凜地挺立在一個土台子上,向這群失魂落魄面無人色的偽軍們喝令道:
「全放下手!」
偽軍們那舉麻木了的手落下來了。鎖柱又道:
「站成橫隊!」
偽軍們你擁我擠,慌裡慌張地擺著隊形。
「快!」
鎖柱笑望著偽軍們那亂亂紛紛的動作,以諷刺的口吻嘲笑他們說:
「你們還整天價搞軍訓,怎麼搞的?」
偽軍們經過一陣騷亂之後,一溜七高八低的隊列,總算站成了。小鎖柱像個軍事教練似的,喝著口令:
「注意!聽口令——立正!……向右看齊!……向前看!……報數兒!」
「一!二!三!四!五!……十三!」
最後這個「十三」,是疤瘌四喊的。
在偽軍們報數的當兒,梁永生指揮著民兵們,將偽軍的槍全扛走了。一轉眼兒,好幾個端槍的民兵出現在附近的房頂上。並見,有幾個民兵,扛著才繳獲的大槍,分頭朝村子的東、西、南、北四面跑去。
這顯然是去布崗了。
到這時,群眾也都涌過來了。
他們,越走越近,越聚越多。
真是「人口快如風」呀!
這才多大工夫?你瞧哇!大街上,巷口上,街道兩旁的牆頭上,屋頂上,這兒仨,那兒倆,擠成堆,湊成伙,處處都是人疙瘩了!
還有的人,並沒從家門口走出來。他聽見街上人聲嘈雜,笑語訇訇,鬧不清出了什麼蹊蹺事兒,就搬了條板凳順在垣牆底下,跐上去,扒著牆頭朝外張望著。他望著望著,開心地笑了!
還有些好奇的娃子們,更感到這事兒新鮮,全撒著歡兒地爬上樹去。他們噌呀噌,噌呀噌,摽著命地爬,仿佛是只有爬到頂高頂高的樹尖上,才能看得最開心,最清楚!沒去爬樹的娃子們,就趔趄著膀子在人空兒里擠呀擠,擠呀擠,一層又一層地往裡鑽。
上了年歲的老太太,手腳不靈便了,懶得多走路,再說也舍不了家,就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打著亮棚,向這偽軍站隊的地方眺望著。
有位從年輕就好事兒的老漢,一手拄著拐杖,一手領著孫子,也隨在潮湧般的人流中,邁著寬襠步兒朝這茶館走過來。他因為步子慢,心裡急,剛會跑的小孫子又墜手,所以他不時地向那些從他身邊趕過去的人打聽:
「那邊是玩啥的呀?」
「玩『狗』的!」
一位中年人回答著,嬉笑著,大步流星地走過去了……
總而言之,這件事轟動了全村。
因此,人群中,既有男的,又有女的,既有老的,又有少的。你瞧哇!穿著開襠褲的鼻涕客,抱著娃子的婦女們,還有大姑娘、小媳婦,也都來了。人們從不同的方向朝這邊匯集著。
這些「觀眾」,來得有早有晚,表情也人各不一。
但是,有一點是相同的——這就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愉快感,通過人們那各種不同的表現形式,正在每個人的臉上流露出來。
有幾位大姑娘,她們相互地將頭伏在肩上,兩手不自覺地將那根又黑又粗又長的辮子在手中盤來盤去,兩眼遠遠地瞟掃著正在醜態百出的偽軍們,抿著小嘴兒開心地笑了!而且,在她們那爬滿臉腮久久不退的笑紋中,還流露出一種蔑視的神情。
有一位小伙子,笑得鼻樑上疊起一條條的細小的皺紋,而且把那長方形的臉盤兒也笑圓了!可是,他笑著笑著,也不知是哪個偽軍那可憎的面目勾起了他血淚的記憶,使得他驀然變臉失色,橫眉冷對,又怒氣沖沖了!
那些又算懂事又算不懂事的娃子們,擗拉著兩腿騎在牆頭上,不顧大人的斥責,盡著嗓子大聲地念起童謠來:
疤瘌四,四疤瘌,
嘴皮子甜來心裡辣;
他的親爹是白眼狼,
石黑是他的乾爸爸!
這童謠引起一陣鬨笑。
高小勇還喝了一聲彩。
這一陣,高小勇成了小鎖柱的「保鏢」。他緊緊握著手榴彈,直直地挺著胸脯兒,形影不離地站在鎖柱的身邊。
你們瞧!這個小傢伙那一雙水水汪汪的大眼,一面虎視眈眈地盯著偽軍,又一面用眼角兒瞟掃著周圍的群眾,在那一本正經的神色底下,潛藏著一種自豪的表情。仿佛,他那雙忽閃忽閃的大眼睛正在向人們說:
「你們看!我高小勇也正式參加上了!」
這時節,鎖柱先朝那邊的梁永生望了一眼,然後向偽軍們說:
「以下,有我們梁隊長向你們訓話——」
梁永生從人群自動裂開的縫隙里向這邊走來了。
伴隨著永生的腳步聲,小勇也向偽軍發布了命令:
「你們鼓掌歡迎!」
引人發笑的掌聲,在偽軍們的隊列中響起來。
掌聲有啥可笑的呢?
這掌聲,千奇百怪,啥樣兒的都有。你看!有的拍而無聲,仿佛是迫不得已而為之。有的,卻把全身力氣都用上了,拍得格外響,看來,他們是要利用這鼓掌來爭取「立功」,好保住這條小命兒。還有的偽軍,由於神魂顛倒、手臂失靈,那兩隻雞爪兒般的巴掌,拍都拍不到一塊兒了!
在偽軍們胡亂拍呱兒的當兒,鎖柱為了給梁永生讓位,一閃身,站在了一旁。但他那兩隻忽忽閃閃的大眼,和手上端著的匣子槍一樣,仍在虎視鷹瞵地盯著面前的敵人。
高小勇呢?也學著鎖柱的樣子退下去了。
他依然是站在鎖柱的身邊,將那胸脯兒挺得愣直愣直的,還鼓起腮幫子,也和鎖柱一起監視著偽軍們。這當兒,他短不了的將手中的手榴彈揮動一下,兩個鼻翅兒還一張一合的。
梁永生走過來了。
他來到偽軍隊列的前面,將提在手中的匣槍插在前腰帶上,輕喊了一聲:
「稍息!」
爾後,他將那對像小蒲扇似的大手,往身後一背,又笑眯起眼睛,從容不迫慢條斯理地講開了。看他這時的神態,和他平日裡講話差不多,也是那麼自然,也是那麼輕鬆,也是那麼談笑風生。
可是,透過他那喜色笑紋可以隱隱約約看到,有一種由憎恨產生出來的怒氣在裡邊潛伏著。另外,還有一股警惕的目光,和他那視線擰成了一股繩。
他先用這種目光,向偽軍們掃視了一眼,然後這才向他們說:
「你們,光知道吃麵條打雞蛋,現在,我給你們來點政治吧!」
他停頓一下,慢慢騰騰地走動幾步,又接著說:
「你們當偽軍,有的才幾個月,有的好幾年了,是不是?可是,像今天這樣,聽共產黨、八路軍講課,大概是頭一次吧?……是啊,你們要集合起來聽聽我們共產黨人講課,是很不容易的!今兒個,算你們走時氣,趕上了,那可得正經八本地聽!咹?要不,你們過了這個村可就難找這個店嘍!……」
方才,在梁永生還沒露面的時候,偽軍們的心理,都非常緊張。那時節,他們曾暗自設想:「梁永生可是個了不起的人物呀!准得比方才那個說話的小八路還要厲害!講起話來,八成得像老虎吼叫一般!說不定哪兒不順他的眼就會開槍崩一個呢!……」可是,當梁永生真的出現在他們的面前以後,他們卻又覺著有點奇怪了!
奇怪啥哩?
因為在偽軍們的想像中,像梁永生這樣的人物,穿的戴的一定很不平常,甚至就連他的長相,也必定會有什麼出奇的地方!可是他們沒有料到,如今站在他們隊前的這個梁永生,卻完全不是他們原來想像中的那個樣子,而是一個姿態瀟灑、泰然自若而又顯得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的人!
特別是永生一講話,他們原來的那種顧慮,也漸漸地消除了!永生的講話,儘管是教訓的口吻,可他的神態,是平靜的,使偽軍們覺著,既坦率又嚴肅。
說真的,在偽軍的感覺中,梁永生的講話,聲音是柔和的,語言是鏗鏘有力的,而且沒有那種大吹大擂的壞習慣,因此,比他們的上司那種連講帶罵的臭嘴子順耳多了!因此,偽軍們對梁永生的講話,越聽越覺有理兒,越聽越想聽下去。
梁永生講了些啥呢?他的話引是:「你們這些人,是井蛙見天小,夏蟲不知冰!今天,我先給你們講講當前的戰局吧!」接著,他先講了一段國內、國際的戰爭形勢,又講了本縣和本地區的形勢。他在講形勢的時候,講到了八路軍、新四軍在各個戰場上取得的勝利,講到了各地偽軍棄暗投明、起義反正的情況,還講到了日本人民的反戰鬥爭,日本帝國主義者在其國內的困難和在亞洲大陸以及太平洋戰場上的一系列失敗。總之,梁永生通過講形勢,說明了日本侵略者一年不如一年,一天不如一天,他們徹底完蛋的日子,已經屈指可數、為期不遠了!
而後,他又用毛主席的人民戰爭觀點,通過列舉出許多為這伙偽軍所熟知的具體事例,深刻地闡述了日本侵略者必敗,中國人民抗戰必勝的道理。然後又說:「我所以說你們『井蛙見天小』,就是說,我講的這些,你們是不了解的!是不是?我所以說你們是『夏蟲不知冰』,就是說,日本鬼子完蛋以後,你們將是個什麼下場?想過沒有?……」
梁永生講的這些話,確乎是偽軍們從來沒有聽到過的。所以他們都覺著很新鮮。再加上永生的講話深入淺出,通俗易懂,並善於用實人實事來說明問題,而且講得很有趣味兒,因而字字句句都能打動偽軍們的思想,所以在梁永生講述的過程中,有的偽軍竟聽著聽著入了迷。甚至還有的,眼瞪得愣大,脖子伸得老長,看來連他自己當前的處境也忘了!
當梁永生講完一個道理的時候,有些偽軍情不自禁地點點頭。當永生講得特別有趣的時候,有的強力抿著嘴不讓自己笑出聲來;也有的不那麼細心,竟失聲地笑開了!直到永生具體地講到了鬼子、漢奸們的罪惡的時候,偽軍們這才像突然從夢中醒來似的,驀地意識到自己現在是在八路軍的槍口之下,那位談笑風生引人入勝的演講者,並不是個說鼓書、講評詞的藝人,而是那個槍法百發百中令人聞名喪膽的大刀隊隊長梁永生!
每到這時,偽軍們的心情就來一個劇變!他們那不知不覺鬆弛下來的心弦又繃緊了!
可是,不一會兒,他們聽著聽著,又不知不覺地入了心,入了神,入了迷。當這些「夏蟲不知冰」的偽軍們正聽到興頭兒上的時候,梁永生一提醒他們想想自己將來的下場,他們便都立刻感到不寒而慄!接著,永生又指名道姓地揭發起他們的罪惡來!這一來,偽軍們渾身的汗毛又豎將起來!
被梁永生點出名字的偽軍,全嚇得魂飛天外面無人色了!他們在時刻地擔心著梁永生會說出「槍斃」二字來。那些還沒被點出名字的偽軍,心裡就像十五個斗罐打水那樣,七上八下,生怕梁永生點出他的名字。可是,他們的耳朵里,又總是仿佛聽見梁永生正在點他的名字。
就在這樣的節骨眼上,他們忽聽梁永生說:
「其餘人的罪惡,我不一一講了!……」
這一句,使那些尚未被點到名字的偽軍放了心。他們偷偷地喘了口大氣。可是,又聽梁永生說:
「不過,你們每個人的罪惡,我們都一條條地給你們記上賬了。今天不談,可並不等於你們的罪惡就沒有了。就是今天被點了名的,我也並沒把你們的罪惡全談出來,只不過是隨便舉了個例子罷了!……」
偽軍們聽了這些話,不論是被點了名的也罷,還是那些未被點名的也罷,心情全都緊張起來。
梁永生稍一停,又接著講下去:
「你們這些人,有的是被迫當偽軍的,有的是被騙當偽軍的。還有的,雖是自願當的偽軍,可是幹上以後,做的壞事還不很多,罪惡還不算大。對你們這些人,我們共產黨、八路軍,是講寬大政策的。就是那些罪惡大一些的,只要你們痛改前非,我們可以既往不咎;你們今後做了好事,還可將功贖罪……」
偽軍們聽了這些話,快提到嗓子頭上的心落下去了。
梁永生照例一停,又說:
「但是,我先提醒你們——誰要把我們的寬大政策看作是軟弱,把我們的教育當成耳旁風,繼續為非作歹,那可別怪我們不客氣!」
「不敢!」
「不敢!」
偽軍們連連表態。
梁永生伸出三根指頭:
「我現在向你們宣布『約法三章』——」
他將兩根指頭收回去,只留下一個食指:
「這第一,以後和我們打仗,槍朝天放!……」
鎖柱從旁插嘴道:
「怎麼樣?行不行?說!」
原來沒人吱聲,一逼冒出一串:
「是!」
「行!」
「是是!」
「行行!」
「……」
梁永生沒理睬偽軍們這一套。他又將中指伸直,和食指並在一起:
「這第二,不許糟害百姓!」
「是!」
「行!」
「……」
梁永生又將無名指伸開了:
「這第三,學著做點好事,爭取立功贖罪!」
「是!」
「行!」
「……」
每當永生講完一條,偽軍們就像應聲蟲一樣是呀行呀地嚷嚷一陣。梁永生用收尾的口吻又說:
「除了以上三條,另外還有一點——若有人城下喊話,你們照令行事,不許亂放槍!……上述種種,誰要膽敢違抗,我們一定嚴懲!」
梁永生習慣地用一個手勢從半空劈下去,結束了他的講話。而後,不緊不慢地退到旁邊去了。
緊接著,鎖柱再次登場。
他向偽軍們說:
「梁隊長講完了。快鼓掌!」
偽軍們俯首帖耳地鼓起掌來。
你看偽軍們多「靈醒」?只學了一回,就把「鼓掌」學會了!你聽,這會兒的掌聲,就像那連發的機槍一樣,嘩啦嘩啦響成了一片。
這一陣,周遭兒那些看熱鬧兒的人們,都喜在心裡,笑在面上。有的人,心裡回想著偽軍們往日那股狗仗人勢張牙舞爪的狂氣勁兒,眼瞅著他們如今在八路軍的槍口下這種馴馴順順的醜態,竟禁不住地笑出了聲來。
「你們當中,有沒有聾子?」小鎖柱說,「要是淨些聾子,梁隊長那片話,算是白磨嘴唇了!」
偽軍們齊聲回答:
「沒有聾子!」
小鎖柱問:
「你們知道啥叫聾子?」
偽軍們都想答話,又沒人答話。
小鎖柱接著解釋道:
「世界上真正的聾子,是那些不聽勸告的人!」
沉靜了一會兒,鎖柱改換了話題:
「現在放你們回去!」他向偽軍們揮一下手又說,「都要注意聽我的口令——
「立——正!」
咔的一聲,偽軍們全站成了直橛兒。
鎖柱又命令道:
「都把子彈袋子留下!」
偽軍們都趕緊解下自己身上的子彈袋子,小心翼翼地放在自己的腳下。
高小勇跑過去,一邊拾著子彈袋子,一邊數著數兒:
「一個,一倆,一仨……」
當他拾到那個雀斑臉偽軍的子彈袋時,學著梁永生的姿態以教訓的口吻說:
「方才,我問你要幾個子彈,你還不給,這回怎麼樣?管淨手兒了吧?往後,要老實點兒!還得記住——」
他也伸出一個指頭:
「這第一,我們兒童團問你要子彈,你就得給!不給,就崩了你!聽了不?咹?」
「是!」
雀斑臉哭笑不得地應著。
這個場面,把人們又逗笑了。
鎖柱放開了他那洪亮的嗓門兒,壓住了人們的笑聲:
「向左轉!……齊步走!」
偽軍們按照鎖柱的口令,像下操似的動作著,順著大街向村外走去了!
嘿!這隊列,這步伐,夠多整齊!真是「訓練有素」哇!
不!真正「訓練有素」的,還不能算他們!
算誰哩?
算疤瘌四唄!
你瞧!人家畢竟是石黑所欣賞的一名「精明能幹」的偽軍官!他等他的嘍囉們走完之後,這才小心地移動著步子,來到梁永生的面前,身子一弓三道自然彎兒,面腮上掛著一副說哭不像哭說笑又不像笑的臉譜兒,齜了齜他那一嘴歪七扭八的大金牙,一句三點頭三字一哈腰地說:
「謝謝梁隊長!謝謝梁隊長!」
他顫動著嘴唇,用潛藏著恐怖的眼角瞟一瞟梁永生的神色,又像盲人走路似的試探著說:
「梁隊長,我,可以,可以走了嗎?」
「你先別走!」
梁永生這一句,嚇得個疤瘌四猛然一愣,他頭上的涼汗唰地淌下來。
梁永生沒理睬他,而是指著正向村外走去的偽軍,對鎖柱說:
「你該去送送人家呀!」
鎖柱領會了隊長的意思:
「是!」
他笑應一聲,飛步而去。
高小勇也緊緊地跟在鎖柱的身後。
一夥看熱鬧的人們,也忽啦啦一聲跑了去。跑得最歡的,是那些和高小勇班上班下的娃娃們。他們一邊扎煞開胳膊像飛也似的跑著,一邊放開嗓子縱情地笑著。那笑聲又尖又脆,就像銅串鈴似的一溜溜地響著。
人們笑望著那些列隊而行的偽軍們,心中都不約而同地在想:「嘿!這小子們還真守規矩兒哩!」是的!你看人家都低著頭,弓著腰,像個弔喪隊似的,整整齊齊、不聲不響地走著。據咱猜想,他們誰都想回頭看看,後頭究竟還有沒有八路軍跟著?可是,誰也不敢回頭,不敢旁顧,更不敢說話,只是往前走。看樣子,他們都是恨不能一步邁出這個地方,可又不敢快走。
他們怕啥?
怕八路軍在後頭開槍唄!
因此,心急步慢,架勢可真難拿呀!
偽軍們終於走出村口了。
突然,有幾個平端著大槍的民兵,從隱蔽處嗖呀嗖地躥出來,挺身而站攔住去路,並厲聲喝道:
「站住!」
這些失魂落魄的偽軍們,全嚇得身子一抖,站住了。
正在這時,鎖柱在後頭答話了:
「民兵同志們!放他們走吧!」
「滾蛋!」
民兵們向偽軍短促而有力地命令一聲,而後將身子一閃,讓開一條通道。他們端著大槍,挺立路旁,輕蔑地望著這一拉溜像夾尾巴狗似的偽軍們。
偽軍們漸漸遠去了。
鎖柱、民兵以及看熱鬧兒的人們,全都站在村口的高岸上,眺望著偽軍們的背影。只見他們離村已經很遠很遠了,還依然是按原來的隊形排著,誰也不敢離隊,誰也不敢回頭,誰也不敢快走!
他們準是這樣走習慣了吧?
還是以為八路軍在後頭跟著吶?
這咱就鬧不清了!
作者所知道的是,這時候人們都嬉笑著議論起來了。
有的人說:「今兒可真開了眼啦!」
也有的說:「比看出大戲還開心哩!」
還有的說:「這齣戲還沒演完哪!」
「沒演完?」
「就是嘛!」
「還有啥?」
「疤瘌四不還沒走嗎?」
剛才這一陣,人們的注意力,全叫那些偽軍們的醜態吸引住了。如今有人這麼一提,全都醒了腔。有的說:
「對對對!看訓疤瘌四的去嘍!」
人們嚷著,跑著,又向茶館奔去。
這人群,從茶館跑到村口,又從村口跑回茶館,好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茶館裡。
梁永生正和疤瘌四談著。
梁永生坐在椅子上。
疤瘌四隔桌站在對面。
他見梁永生拔出旱菸袋,正在裝煙,就忙不迭地掏出一包「炮台牌」的香菸,抽出一支,用右手拿著,左手擎在旁邊,向梁永生畢恭畢敬地遞過來,並怯生生地點點頭,笑著說:
「梁隊長,請,請抽我一支……」
梁永生擺擺手,將菸袋點著了。
疤瘌四哆嗦著,把手抽了回去。
這時,梁永生抽一口煙,眼裡噴射出兩股清冷的、嚴厲的光,盯著疤瘌四那疤瘌臉,說:
「你乾的壞事不少,罪惡是不小的……」
疤瘌四本來就嚇得渾身亂哆嗦,現在聽梁永生這麼一說,更嚇得那煞白的臉色又唰地黃了。忙說:
「知罪,知罪!罪該萬死,罪該萬死!……」
梁永生吸了口煙,又接著說:
「咱遠的先不提。就說關莊那一仗,闕八貴突然包圍了我們,那是誰報告的?」
「這,這……」
「你『這這』什麼?」永生嘭地拍一下桌子,「那個向石黑報告的就是你!」
疤瘌四最怕的,主要就是這一章!
今天,永生沒出三句話,又偏偏提起了這一章!
這一下,把個疤瘌四一下子嚇蒙了!
這時候,正扒著窗口、門口瞧熱鬧兒的人群,轟地炸了:
「疤瘌四壞透了!先捅他兩個窟窿解解恨!」
「給他的狗頭上鑽個眼兒!」
「把這個老小子種到地里去!」
永生一逼問,群眾又一怒轟,這麼兩加勁兒,嚇得個疤瘌四像觸了電似的猛然一抖,接著,又噗噔一聲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道:
「梁隊長,請你高抬貴手,饒恕我這一回吧!我幹著這個差事,不給太君,不,不,日本鬼子做點事,應付不過去呀!……」
關於疤瘌四向石黑報告的問題,是梁永生和他的戰友們根據一些跡象共同分析出來的,並沒掌握住十分可靠的證據。現在,疤瘌四認了賬,永生不由得心中暗想:「疤瘌四是怎麼得到這個情報的呢?這可能與暗藏在村莊中的階級敵人有關。今天,應藉此機會,弄清這一點。」他想到這裡,又向疤瘌四說:
「現在你應當想一想了——今後怎麼辦?是立功贖罪呢?還是想落個闕八貴那樣的下場?這由你自己決定!」
「立功贖罪!」疤瘌四忙說,「一定立功贖罪,我可以馬上簽字畫押!」
「我們共產黨人,向來是不重空文空話重事實的。我們希望你,不要光會說漂亮話兒,以後要學著做點漂亮事兒!」
疤瘌四點頭道:「是!是!」
梁永生接著說:
「今天我要考察考察你——你向石黑報告的情況,是怎麼得來的?」
「這,這……」
疤瘌四又「這這」開了。永生見疤瘌四不想說實話,沒容他「這這」下去,就又拍一下桌子,厲聲道:
「你要老實點兒!」
「是!」
「你們的情況,我們全知道。這你明白!」
「明白,明白!」
永生又噌地抽出匣槍,用槍口點著疤瘌四的腦門兒說:
「你要胡說八道,它可不會客氣!」
到這時,疤瘌四已嚇掉了真魂,渾身哆嗦著說:
「我哥……」
「叫啥?」
「劉其海!」
幾個月來,梁永生一直很注意地主分子劉其海的活動,並且也發現他一些通敵的嫌疑,只因為證據不足,所以還沒除治他。這時,梁永生為了徹底弄清這件事,就又通過各種方法詢問了一些情況,直到他覺著這件事大體落實了,這才又轉了話題說:
「已經過去了的事情,是誰也拉不回來的。我們希望你,今後不要再當鐵心漢奸……」
「梁隊長,我這個人,梁隊長你還不完全了解,我不是那鐵心……」
疤瘌四一面說著,一面用眼角兒瞟掃著永生。當他發現永生撇著嘴冷冷一笑時,又忙變換了語氣說:
「當然,我知道,我的心,是不易被人理解的!啥法哩?天下事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吧!」
「一派胡言!」永生先斥責一句,又以質問的口吻說,「你不是鐵心漢奸,有啥憑據?就憑你空口說空話嗎?」
「不!」疤瘌四忙說,「我早就想跟咱這邊,不,跟貴方,取個聯繫。為了這個目的,我還託過人呢!……」
永生的用意,就是激著疤瘌四提起這件事。現在疤瘌四說到這裡,梁永生又佯裝驚疑地插嘴道:
「哦!託過人?托的誰?」
直到這時,疤瘌四仍然被恐怖控制著。他先向茶館裡環視一眼,然後往前探一探身子,壓低聲音神秘地說:
「沈萬泉。」
「沈萬泉?」
「是啊!」
「他是個幹啥的?」
疤瘌四詫異地說:
「咦?不是黃家鎮據點上那個伙伕嗎?他是雒家莊上的人……」
梁永生擺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
「噢!我倒想起這個人來了!……」
疤瘌四欣然道:
「這管明白了吧?」
梁永生哈哈地笑起來。他笑罷,不以為然地說:
「那沈萬泉只不過是個當伙伕的呀!他能辦得了這麼大的事?」
「我聽說,他跟八路有通識……」
疤瘌四是怎麼聽說的呢?梁永生本想進一步追問清楚,可又覺著那麼一來,似乎更暴露了沈萬泉的身份。於是,他佯裝毫不在意的樣子,聳聳肩峰,又爽然笑道:
「你這叫『舍下灶王拜山神』!」
「梁隊長,你這話是啥意思?」
「捨近求遠唄!」
「捨近求遠?」
「就是嘛!」永生隨隨便便地說,「你們水泊窪據點上,倒是真有人早跟我們有『通識』……」
「我們據點上就有?」
「當然嘍!」
「誰?」
永生未答。
疤瘌四張大了渴望的、敏感的眼睛,盯望著梁永生的神色。他只見,永生的臉上,表情凝然不動,一雙目光像有千斤重,正朝疤瘌四壓過來。因此,疤瘌四忙改嘴說:
「多嘴!多嘴!」
稍沉。梁永生指指手中的匣子槍,意味深長地說:
「它,如今不是已經給你取上聯繫了嗎?你還問誰幹啥?」
「是!是!」
「不過,你要知道,在你的身邊,有通八路的人,對你有好處,沒壞處!懂嗎?」
「懂!」
「懂啥?」
疤瘌四又「這這」起來。
永生問他:
「方才,你不是表示要立功贖罪嗎?」
「是啊!」
「今後,如果你真做了什麼好事,你身邊那個『通八路的人』,就可以替你向我們報告。是不是?」
「是!」
「這不是對你有好處嗎?」
「是!」
「當然嘍!你要是陽奉陰違,繼續做壞事,那人也是會向我們報告的……」
「不敢!」
「敢不敢由你。」永生說,「過去,你做的壞事,你的嘍囉們做的壞事,我們不是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嗎?我們怎麼能知道得這麼清楚?而今你該明白了吧?」
「明白了!」
其實,在水泊窪據點上,並沒有我們的地下工作人員。梁永生他們對這個據點上的情況所以了解一些,主要是通過向群眾調查了解到的。現在,梁永生所以說得就像那裡邊有我們的「內線」似的,這是一種對敵鬥爭的策略。
可是,這時的疤瘌四,卻「拿著棒槌當了針(真)」,心裡噗噔起來。他正在暗自琢磨:「誰是八路的『內線』呢?……」梁永生揣猜著了疤瘌四的心理,又說:
「咱先把話說明白——真和我們『有通識』的人也罷,你認為和我們『有通識』的人也罷,今後,他們哪一個出了事兒,我們也要拿你問罪!」
「是!」
「哎,方才,你說的那個伙伕,叫,叫,叫……噢!對了!叫沈萬泉。就說他吧,他是個忙飯打食侍候人的人,又是個老實巴交的人,以後,你不要再給人家添是非……」
疤瘌四又是一頓「是是是」。
繼而,梁永生向疤瘌四講了一陣共產黨的對敵政策,又接著說:
「我再次提醒你——今後,你要陽奉陰違,兩面三刀兒,那你是不會有好下場的!」
「知道,知道!」
「你知道個啥?」
「知道沒好下場!」
「哼,知道就好!你再繼續做壞事——」梁永生用匣槍指了指疤瘌四的亮腦門兒說,「槍斃你!」
這一下,嚇得個疤瘌四嚎叫一聲,他又苦苦哀求道:
「懇求梁隊長寬恕我的過去!從今往後,我一定立功贖罪,為國出力,為民效勞,為八路那面,不,為貴軍,做些好事……」
「你只要說話算話,今天饒你的狗命!」
「謝謝梁隊長!謝謝梁隊長!」
「你要知道,我們是按照共產黨的政策辦事的。」永生說,「要光憑我和你,今天我是非要槍斃你不行的!」
「是!感謝共產黨,感謝共產黨!」
梁永生又說:
「今後,我們的人,從你據點附近路過時,你要加以掩護;鬼子有什麼動向,你要及時送出情報;我們若有傷員送進你的據點,你要設法保衛,並負責醫療;你還要想些辦法,給我們籌集一些子彈……」
「行行行!」
「方才我向你的弟兄們講的那『約法三章』,你要帶頭執行!」
「一定照辦!」
「照辦不照辦,都由你決定!」永生再次指指匣槍,「可你要記住,它是從來不會客氣的!」
「豈敢豈敢!照辦照辦!」
「起來!」
「謝謝!」
「走吧!」
「謝謝!」
剛從地上爬起來的疤瘌四,隔桌站在永生對面,又想走,又不想走,又想說,又不敢說。梁永生問他:
「你還有話說?」
「我還有個要求——」疤瘌四吞吞吐吐地說,「不知當說不當說——」
「說吧!」
「等我出了莊,要求梁隊長打一陣槍……」
永生冷冷一笑:
「你好跟你的上司交代——是不是?」
疤瘌四也笑了。可是,直到這時,他那沒有血色的嘴唇,還像兔子吃菜似的直哆嗦:
「嘿嘿,是!嘿嘿,是!」
「好吧!」
「謝謝!」
疤瘌四點頭哈腰地倒退著步子,出了茶館。
街上的群眾,人山人海,層層疊疊。疤瘌四一走到街上,就立刻被卷進人海里。這時,許多人指著疤瘌四的脊梁骨議論開了——
有的說:「這個老小子壞透了!」
有的說:「真不該叫他囫圇回去!」
疤瘌四像只喪家犬似的,夾著個尾巴在大街上灰溜溜地走著。他聽了群眾這些咬牙切齒的怒罵聲,脊梁骨上直冒涼氣,心窩兒里一陣陣地打抖嘍!
疤瘌四走遠了。
梁永生指著他的背影向鎖柱說:
「等他出了村,你到村頭上去打幾槍!」
一個民兵要求說:
「俺們也去——行不?」
梁永生笑道:
「好!你們民兵們也去吧——每人打三槍!拿疤瘌四當個活靶子,也當練習打靶吧!」
「好哇!」
「好是好!可別真揍死他呀!」
民兵們笑了。
群眾也笑了。
梁永生又向鎖柱說:
「你完成任務後,到學校里去一趟。告訴小房,讓他寫個講話稿兒。到晚上,咱們一塊兒到水泊窪據點外頭去喊話……」
「是!」
鎖柱剛要走,見永生要向村外走去,就問:
「隊長,你到哪去?」
「我到村外轉轉。」
「村外轉啥?」
「疤瘌四回去了,誰知他懷的啥鬼胎?」
「我看不會……」
「也許不會!」永生說,「不過,我們還不能這麼信任他!」他笑笑又說,「你辦完事,也要離開村子。到晚上,咱到小勇家去碰頭兒……」
永生說罷,出村去了。
晚上。
梁永生和小鎖柱都回到小勇家來了。
他們吃過晚飯,一推飯碗,就要往外走。小勇奶奶急忙趕上前去,攔住他們,沒好氣兒地責備道:
「瞧你們這些夜遊神!剛剛撂下飯碗,頂著一腦袋明晃晃的汗珠子就往外跑,著了風兒怎麼辦?都老實地給我在屋裡呆一會兒!」
她這硬錚錚的語氣里,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愛護。
梁永生和小鎖柱,眼裡含著一股只有孩子對母親才有的那種期求的神情,盯著這位高大娘嘿嘿地憨笑。爾後,他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了老大一陣,誰也沒有轍。是啊!他們對高大娘這母親般的關懷,只能乖乖地服從——又都回到屋裡去了。
高大娘見兩個聽話的孩子回了屋,她那皺紋累累的臉上閃出欣然的光彩。她那一雙慈祥的笑眼,眯得快要沒有縫兒了。
小鎖柱回屋後,就跟小勇子混在了一起。
他們嘀嘀咕咕,嘁嘁喳喳,忽而爭吵,忽而傾談,忽而又爆出一陣神秘的笑聲。
誰知他倆在搞啥名堂?
愛看書的梁永生,抓緊這個空兒,湊到只有黃豆粒大的燈光下,又聚精會神地看起書來。
高大娘呢?她就忙著刷鍋洗碗,收拾飯桌。
這位勤勞的老人,一面收拾飯桌,還一面就著熱鍋熬起硝來。你看她,時而填把火,時而舀瓢水,出去一趟,進來一趟,從裡間到外間,又從外間到裡間,忙得一直站不住腳。她一面手腳不停地忙活著,還一面不時地瞟瞟永生、鎖柱和小勇這些可心的孩子們,心窩兒里甜滋滋的,嘴角上,眼角上,還有那一道道的皺紋里,都蕩漾著笑意。
她忽而問永生:
「你又看的啥書?」
永生正看到勁兒上,頭也沒抬,說:
「《抗日游擊戰爭的戰略問題》。」
大娘知道,這是毛主席寫的書,永生看過多遍了,現時又在細細地看,所以心裡一陣高興。她怕耽擱永生看書,也沒再多說,又去忙她的了。
她忽而又問鎖柱、小勇:
「你倆嘀咕啥?還這麼昧人!」
他倆光笑不答。
看來大娘也並不真想知道他們的秘密,所以也沒再追問,端著一摞碗又走過去。
不一會兒,鎖柱湊上來,他要幫著大娘忙活忙活。可他剛一貼身兒,就被大娘推到一邊去了。大娘說:
「去你的吧!你手重腳重的,毛毛躁躁的,摔件子家什就更值得多了!俺自己個兒忙得過來,用不著你這愣大哥來瞎摻和,快滾到一邊子玩兒去吧!」
大娘全拾掇完了。
她湊到梁永生的身邊坐下來,向永生說:
「永生,咱志勇,老大不小的了,你這當爹的,怎麼也不走走心哩……」
「走啥心?」
「張羅著給他成個家唄!」
「這號事兒,他娘倒跟他提過……」
「他說啥?」
「他說,這宗事,當前還顧不上呀!當前的主要任務,是打鬼子。等這個主要任務完成了……」
高大娘說:
「打鬼子就不娶媳婦啦?以後,志勇再來的時候,我得正經八本地說說他……」
永生沒再說啥,只是笑。
稍一沉,他又另起話題說:
「大嬸,今年春節,村里開展優屬運動,不是給你送來二斤肉嗎?」
「是啊!」
「你為啥高低不要?」
「傻孩子!我吃了,當個啥?省下來,慰勞子弟兵,叫你們吃得飽飽的,養得壯壯的,長得勁頭兒足足的,好去打鬼子呀!」大娘說,「等把鬼子打出去,日子過好了,也許宰上個大肥豬,好好地吃上幾頓哩!」
大娘說著說著笑起來。
永生也笑了。他說:
「大嬸啊,志勇說的和你說的是一個理兒。」
大娘不解:
「啥一個理兒呀?」
「不論多咱,小事總得服從大事,私事總得服從公事。眼時下,打鬼子是大事,是公事;娶媳婦成家這類事,是小事,是私事,就得服從打鬼子唄!大嬸你向來是個明白人,你說是不是呀?」
高大娘情不自禁地點著頭。可是她的嘴裡卻說:
「不論啥事兒,叫你一說,總是有理兒,你大嬸子可說不過你!可是,永生啊,甭管咋說,男大當娶,女大當嫁,反正你這孩子……」
大娘說到這裡,視線落到梁永生那黑乎乎的胡茬子上,又拍一下巴掌笑著說:
「你看我!你那鬍子都這麼多了,我還成天價孩子孩子的吶!」
「鬍子歸鬍子,孩子歸孩子,這是兩碼事。」永生摸著嘴巴子上的胡茬子笑著說,「在你老人家面前,我的鬍子就算長到一丈長,不還是個孩子嗎?」
話罷,永生、大娘都笑起來。
笑聲落下。永生見鎖柱頭上的汗水已干,就說:
「鎖柱,你到雒家莊去一趟吧!」
「哎。」鎖柱站起身來又問:「幹啥去?」
「疤瘌四他哥劉其海那個小子……」
永生才說了個半截話兒,小鎖柱就說:
「梁隊長,我明白啦!」
「我還沒說呢,你明白個啥?」
「把他抓來唄!」
永生笑呵呵地拍一下鎖柱的肩膀,說:
「又叫你揣摸著了!」
鎖柱憨笑著,再沒吱聲。
他摸了摸槍和子彈,整了整衣裝,然後,立正站好,向永生說:
「隊長,我可以走了嗎?」
永生向鎖柱打量一眼,滿含笑意地點著頭:
「走吧!要帶幾個民兵去。」
「是!」
鎖柱正要走,梁永生又用話止住他:
「記住:要快去快來;下半夜,咱不是還安排了兩個會嗎?」
「記住啦!」
鎖柱敬了個禮,揚長而去。
永生轉向小勇,摸著他的頭頂問:
「勇子,我要到學校里去,你去不去?」
「當然去了!」
「嗬!瞧你,怎麼還當然吶?」
「俺老師布置的還有任務哩!」
「啥任務?」
「不告訴你!」
「不告訴就拉倒!」永生說,「那俺可走啦?」
「梁大爺,你等等我!啊?」
高小勇說著,跐著桌子爬上櫃櫥,翻箱倒櫃地找起來。
永生問:「小勇,找啥?」
小勇說:「也不告訴你!」
「好!你啥也不告訴我,我就不等你了!」
永生說罷,走出屋去。
小勇已經懂事了。他知道梁大爺是個忙人,所以也沒強讓永生等他,只是著急地喊道:「大爺!你可要在學堂里等著我呀!」
「好吧!」
永生順口應著,出了院門。
街上,靜悄悄的。
只有暴烈的夜風呼呼地刮著。遠處,時而傳來一聲兩聲的犬吠。
梁永生來到學校里。
房智明正伏在燈下寫什麼。
可能是由於他的精神太集中了吧?你看!梁永生走進屋後,在他的背後站了老大晌了,他卻沒有發覺。
小房在寫什麼呢?永生一瞅,才知道他正在抄寫《論持久戰》。你看他,恭筆正楷,多認真呀!
永生心裡一陣高興。
屋裡很靜。
只有小房用鋼筆往紙上寫字的聲音,還有他那由於用力而發出的急促的喘氣聲。這些聲音,在梁永生的耳朵里,就像是一種悅耳的音樂。過了一陣,梁永生乾咳了一聲,小房這才猛地抬起頭來,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說:
「梁隊長,你多咱來的呀?」
永生笑著說:
「早就來啦!」
他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問:
「你想抄下來呀?」
小房放下筆說:
「我光借著看,怕耽誤你學習。想學你的辦法——也抄下一本來。」
「好!」
「我還想多抄幾本——」
「幹啥?」
「送給別人看呀!」
「那更好了!」
這時,永生的心裡,當然是很高興的。因為,過去的房智明,雖有抗日之心,但無抗日之膽,總是悄悄地頹喪地打發著日子;而今的房智明,已開始振作起來,自己想著法兒地幹革命工作了,梁永生咋能不高興?於是,他又就勁兒鼓勵房智明說:
「這是一項重要的革命工作啊!」
房智明卻不好意思起來了:
「這算了啥?我幹不了別的,認幾個字……」
他一面說著,一面收拾抄寫的本子。
梁永生一邊抽著煙,一邊順手拿過一個放在桌子上的小本本,隨隨便便地翻閱著。他翻來翻去,忽然停住了。
為啥?
原來這裡寫了幾行詩:
僵老腐敗的歷史遺物啊,
你像座大山似的壓在人民頭上!
苟安屈辱的黑暗思想啊,
你死死地鎖閉著人們的心房!
黨的宣傳教育工作啊,
衝鋒吧!快衝進……
永生看到這裡,本子被小房奪去了。
永生笑笑說:
「不錯嘛!為啥不叫看哩?」
小房搖頭道:
「瞎胡劃。見不得人!」
他雖這樣說著,可是眼角上,已隱秘地滲出了幾分得意的笑紋。
梁永生沉默地抽著煙,瞟望著小房的臉相。
過了一霎兒,永生又另起話題說:
「小房,前些日子,你們到據點外頭喊過幾次話?」
小房扳著指頭算了一下說:
「唔!七次了!」
他一提起這個上了火,又帶上幾分怒氣說:
「這七次,那小子們都沒好好地聽!今天雖然訓他們一頓,我看還怕是狗改不了吃屎!」
「你根據啥這麼說哩?」
「當漢奸的,淨些胎里壞!」
「可不能這麼說!」永生說,「偽軍裡頭,也有窮人被抓去後被敵人硬逼著幹上的呀,能說他們也是『胎里壞』?」
「叫我看,一進了他們這個大染缸,就全變成一路貨色了!」
「原來不是壞人的,一幹上偽軍,是會染上一些壞毛病的。」永生說,「不過,凡是窮家出身的偽軍,只要我們在宣傳教育方面肯下功夫,他們當中有些人是會覺悟,會轉變的……」
小房思索著。
永生又轉了話題:
「哎,小房,這次喊話稿兒弄了嗎?」
「弄了。」
「這很好!」永生說,「我以為你對喊話有看法,連我布置的講稿兒也給吹了呢!」
「哪能哩!」小房說,「看法歸看法,指示歸指示,因有看法就不執行指示還行?」
「這話對。你又進步了。」永生說,「稿兒在哪裡?」
「我怕敵人猛地闖進來,藏到牆縫裡了。」
「拿來我看看。」
「哎。」
小房從牆縫裡抽出一疊紙,遞給永生:
「寫得不像樣兒!」
永生一氣兒看完了,放在桌子上。
他還沒說啥,小房先問道:
「是不像個玩意兒吧?」
永生的臉上掛著笑,眼裡含著笑,點點下頦兒說:
「嗯。是不大行!」
原先,小房雖是一口八個不像樣兒,可是他的心裡想的是:「梁隊長一看,準會滿意的。」沒料到,結果與他的估計相反。於是,他又問:
「梁隊長,怎麼不行?你跟我說說吧!」
永生沒正面作答,而是反問他道:
「我在茶館裡講的那一套,你全抄上了,是不是?」
「嗯喃。」小房說,「抄得不完全。」
「咋不抄完全它?」
「有些地方記不清了!」
永生撲哧笑了:
「多虧你沒抄完全!」
「咋?」
「這些白天講了,晚上再去重複一遍,有啥意思?」
小房漲紅著臉解釋道:
「除了這些,我再沒詞兒了!」
「沒詞兒就不去喊話唄!」永生說,「咱為啥去喊話?為了宣傳。對不?搞宣傳,跟搞別的工作一樣,要求實效,不要鬧形式,湊次數……」
小房不安地說:
「今晚上咋辦哩?」
梁永生說:
「今晚上還是要去的。你沒詞兒,我就唱主角兒,你唱配角兒……」
「太好了!」
他倆正談著,小勇闖進屋。
他顯然是跑來的。你看他上氣不接下氣,胖鼓鼓的小臉蛋兒漲得紅彤彤的。現在,高小勇已把自己打扮得像個馬上就要出征的戰士一樣,穿戴得整整齊齊,腰間的皮帶緊繃繃的。梁永生和房老師見他腆著胸脯兒,昂著腦袋,走路也變了樣子,心裡都有些納悶兒。可是,他們在小勇身上一打量,全不由得放聲笑了。
笑啥呢?
原來是,小勇的左臂上,掛上一個符號。
這個符號很簡單,就是在一小塊橫長方形的布上,印著兩個大字——八路。
這是小勇爹高樹青同志的遺物。
今天小勇掛上它以後,好像覺著自己的左臂突然長了些,也重了些。他走起路來,這條胳臂也愣愣地搖擺得厲害了。
現在永生一見這個符號,心裡忽地明白過來:「哦!怪不得方才小勇又翻箱又倒櫃的那麼個鬧法哩,原來是找這個符號呀!」
在梁永生和高小勇談話的當兒,又來了幾個學生。那些學生們,有的站在小勇背後旁聽,有的在那邊跟房老師也在談論著什麼。
一會兒。
有的學生催促老師:
「老師,咱還不走嗎?」
房智明掉過臉來跟永生商量:
「梁隊長,咱該走了吧?」
梁永生向屋中撒打一眼:
「學生到齊了嗎?」
房智明說:
「齊啦!」
梁永生問:
「就這麼幾個?」
小房反問:
「還少?」
永生說:
「少!」
小房道:
「我覺著他們沒多大用處,多了更是累贅!」
永生又說:
「哎!這話錯了!」
小房問:
「咋錯了?」
永生說:
「幹革命要依靠群眾,帶隊伍不能重將輕兵!」
梁永生這一點,小房開竅了。他情不自禁地點著頭。梁永生又轉了話題打趣說:
「那天晚上,你那盤棋,不就輸到小卒上了嗎?」
他說罷哈哈地笑起來。
小房也笑了一陣。
少頃,他又向梁永生說:
「少,好辦!別的沒有,學生嘛,多著吶!梁隊長,你就說數兒吧——再來多少?」
梁永生用眼睛點了點學生的人數,而後說:
「再來個十個八個的——怎麼樣?」
小房爽朗地說:
「行!」
繼而又轉向學生們:
「你們分頭去叫!」
「叫誰呀?老師!」
房老師點出一大溜名字,又給學生具體分配了任務,學生們高高興興地跑出去了。
屋裡靜下來。
小房向永生說:
「哎,咱抓緊這個空兒下一盤吧?」
梁永生的棋藝,是從門大爺那裡學來的。那時候,門大爺和別人下棋的時候,梁永生短不了的扒扒眼兒,所以對「馬走『日』,象走『田』,炮打『隔山』」這一套,倒是都學會了。可是,從來沒有成過「棋迷」。今天,小房要和他下棋了,他卻說:
「小房啊,我就是個『棋迷』,看來,你比我還迷!你等著吧,我早早晚晚要找個機會會會你這把『選手』的!不過,今天晚上不跟你來!……」
「為啥?」
「下棋要服從工作唄!」
「眼下哪有什麼工作呀?」
「不是準備去喊話嗎?」
「不是全準備好了嗎?」
「民兵們怎麼還沒來呢?」
「我沒通知他們!」
「為什麼?」
「我看用不著他們了!」
「你這是怎麼看的?」
「你剛給敵人訓了話,這回又是你親自去,他們還敢出來搗亂?」
「噢!他們跟你訂下合同了!……」
「那倒沒價!」
「要是沒訂下合同,那只能說,咱希望他不敢,咱估計他不敢。對不?也許,他真不敢。可是,人家要是萬一敢了呢?」永生稍微停頓一下,笑著,風趣地說,「要是出了那一章,你是說他沒信用呢?還是去跟他打官司?」
小房撲哧笑了。
可他還是爭辯說:
「我看敵人不敢出來。當然,小心點好。」
「不!」
「咋?」
「這不是小心不小心的問題——」
「是啥問題?」
「是如何認識敵人和如何對待敵人的問題。」梁永生說,「小房啊,要記住:狼,總是狼。不能只是在它張牙舞爪要吃人的時候,你才認為它是狼。當狼裝出一副可憐相向你求救的時候,你不要忘了它是狼。當狼擺出一副笑臉向你拜年說好話的時候,你也不要忘了它是狼。就是狼已經被我們打傷了,它躺在地上裝死的時候,你還是不要忘了:它是一隻吃人的狼。這就是人們常說的那句話:『蛇會蛻皮脫殼,但不會改變它的脾性!』……」
在永生說話的當兒,小房不時地點著頭。
永生稍一停頓,又補充說:
「方才我那段話,是就敵人的本質來說的。當然,偽軍當中的某些人,還是可以分化瓦解的,也是可以教育爭取的。不過,在他們真正轉變過來之前,我們還不能忘了他們是敵人隊伍中的一員,對他們必須保持警惕!……」
等永生說住了口,小房又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說:
「我叫民兵去!」
「好!」
過了一會兒。
學生到齊了。
民兵也到齊了。
梁永生向人們部署一番,大隊人馬出發了。
夜,已近三更。
北風吹過,帶來春夜的寒意。
月亮被薄雲遮住,大地上一片昏沉。
梁永生領著這伙由民兵和學生組成的隊伍,進入一條交通溝,向著水泊窪據點進發。
離敵人的據點只有半里路了。
梁永生在一個岔路口上停下來。
「怎麼?」小房問,「前邊有情況?」
「沒有。」永生說,「你看!是北風吧?在這面喊話不大行!」他又向北一指,「走!咱轉到那邊去!」
他們轉了一個大彎兒,來到據點北面,一直挺進到離據點約二百米的地方才站下來。
他們蹲在一個崖坡下。
梁永生向民兵們部署道:
「你們去幾個人,到那邊的公路兩側去警戒,防備柴胡店的敵人來搗亂;再去幾個人,埋伏在據點的大門以外,敵人不出來算他有福,他要是出來,就先給他一頓手榴彈嘗嘗;再去幾個人,分左右兩路,到據點的東西大門埋伏,以防狡猾的敵人偷從那裡竄出來……」
梁永生部署著,有的民兵插嘴道:
「敵人全嚇破膽了,甭這麼小心!」
房智明向那民兵說:
「嚇破膽不等於死了。狼只要沒死就想傷人!」
民兵們再沒人說啥,都奔赴自己的崗位去了。
梁永生、房智明和一些學生們,一聲不響地蹲在窪坡里,像在等待著什麼。一群叫不上名來的小蟲兒,在他們的頭頂上迷迷濛蒙地飛來飛去。過了一陣,梁永生估計著民兵們全埋伏好了,就拿起那個用厚紙袼褙做成的喇叭筒,放在嘴上,伸開他那銅鐘般的洪亮嗓門兒,衝著水泊窪據點喊道:
「哎——!偽軍士兵們都注意嘍!偽軍士兵們注意嘍!今天夜晚,八路軍來給你們上課了,你們鳴槍歡迎吧!」
據點上的槍聲響開了。
一顆顆的子彈,吱溜吱溜地從高空飛過。
高小勇高興地說:
「嘿!你聽,這槍真是朝天打的!」
另一個學生說:
「白天,梁叔叔不是在茶館裡給他們講明白了嗎?讓他們槍朝天放,他們敢不聽話?……」
房老師將他倆一人捅一把,批評說:
「我怎麼布置的?又忘啦?咋又亂說話?」
小勇和他的同學都伸一下舌頭,做了個鬼臉兒,不吱聲兒了。
這一陣,永生一直盯著據點,一言不發。
又過了一會兒。
槍聲由密漸稀,慢慢停下了。
永生戳一把房智明,說:
「哎,開始吧!」
「好!」
小房應了一聲,又轉向學生:
「來!咱先唱一段歌子給偽軍們聽聽——」他說罷,喊了個「一——二」,學生們便都放開了那清脆的嗓音,齊聲歌唱起來——
偽軍士兵們,
要你們細聽真:
你們賣命流血,
為的是什麼人?
你們賣命流血,
為的是什麼人?
…………
歌聲停下了。
梁永生又拿起喇叭筒放在嘴上,向著據點講起話來。他講的題目是:《警告偽軍們》——
「偽軍士兵們!為了使你們迷途知返,立功贖罪,重新做人,現在,我們八路軍大刀隊,特向你們發出警告……」
永生正講著,據點的圍子門口附近,突然響起一陣手榴彈的爆炸聲。梁永生中斷了講話,端起匣槍注視著前方。可是,幾聲手榴彈的爆炸過後,沒聽到響槍,又平靜下來了。
這是怎麼回事呢?
永生正納悶兒,跑來一位民兵,向他報告說:
「有一夥漢奸,悄悄地出了圍子門,想竄過來,叫我們一頓手榴彈把他們揳回去了!」
梁永生說:
「好!你們幹得很漂亮!」
那民兵說:
「我們隊長要我來向你報告情況,並請求指示!」
永生並沒馬上作指示。而是問道:
「現在敵人怎麼樣了?」
那民兵說:
「他們像個王八探頭似的縮回去以後,關上圍子門再沒動靜了!」
永生命令道:
「你們仍埋伏在那裡,繼續監視敵人,直到這次政治課講完!」
「是!」
民兵領上命令走了。
梁永生接上方才的話頭又講起來,講到最後,他著重說:「偽軍士兵們!你們作為一個中國人,給侵略中國的日本帝國主義當炮灰,是可恥的,是有罪的!要再借著日本鬼子的勢力,糟蹋老百姓,殺害八路軍,那是罪上加罪!人民群眾是不會饒恕你們的!我們八路軍也是不會饒恕你們的……」他講話的聲腔、語調仍然很高,很慢,很和氣,很清楚。永生的講話結束後,房智明又領著學生唱起歌子——
偽軍士兵們,
要你們細聽真:
你們全是中國人,
為啥投日本?
你們全是中國人,
為啥投日本?
…………
歌子唱完了。
學生們又呼起口號——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嚴懲鐵心漢奸!」
「歡迎偽軍改邪歸正!」
「中國共產黨萬歲!」
「毛主席萬歲!」
喊話結束了。
在各處埋伏的民兵,全都聚攏過來,在梁永生的指揮下,順著道溝向坊子撤去。房智明一邊走一邊問永生:
「敵人想竄出來,你說這是咋的回事兒?」
永生沒答。反問道:
「你說哩?」
房智明說:
「叫我說,八成是疤瘌四搞的笑裡藏刀的鬼把戲!他一面裝得聽話,又一面想來個突然襲擊!……」
梁永生說:
「這是一種可能。你說,還有什麼可能?」
房智明想了一下說:
「要不就是他們內部不一致?」
他緩了口氣又說:
「可不可能是叛徒余山懷那個小子搞的?」
永生再次追問:
「還有什麼?」
房智明又想了一陣:
「我想不出來了。」
沉默。
小房又問永生:
「梁隊長,你說吶?」
「我也說不準。」永生說,「你的分析,比較全面。至於他們究竟是耍的什麼把戲,還得要經過調查研究以後,才能搞清楚。在搞清之前,我們先按第一種可能行事……」
「對。這樣穩妥。」小房說,「不管怎麼樣,這次政治課,收穫不小——」
永生問:
「啥收穫?」
小房說:
「你講的那些道理,又深,又真,又現實,又好懂,對偽軍們的教育作用一定很大……」
「不!不能說『一定很大』。」
「咋?」
「政治喊話能起作用。可是,對敵人的教育實效最大的,還是民兵們那頓手榴彈!」
「對!」小房說,「這一下,他們知道我們的厲害了!」
「不光這!」
「還有啥?」
「還使他們明白了一些道理。」
使他們明白了一些什麼道理呢?小房走著想著,交通溝里沉靜下來。這一陣,也不知小房想了些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又問:
「今後,咱對疤瘌四怎麼辦?」
梁永生堅定不移地說:
「對疤瘌四,和對別的敵人一樣——怎麼對打敗侵略者有利,就怎麼辦!這個問題,過去是這樣,現在是這樣,就是今後,不管發生什麼樣的變化,也還是這樣……」
他們且說且走,來到了坊子學校的門口。
梁永生仰臉望了望夜空的星辰,說:
「喔!天不早啦!」
接著,他向民兵和學生們說:
「你們的任務算完成了。快回家齁一覺兒吧!」
民兵、學生全回村去了。
梁永生和房智明進了學校。
他倆進屋不大一會兒,鎖柱從雒家莊趕回來了。
永生見他滿頭大汗,又是隻身一人回來的,就問:
「沒捕著?」
鎖柱氣吁吁地說:
「捕著啦!」
「人吶?」
「崩啦!」
「崩啦?」
「嗯喃!」
梁永生本想通過審訊劉其海,了解一些有關的情況。這一崩,使他的想法落空了!再說,在永生看來,在徹底查實之前,就這麼稀里糊塗地亂崩人,影響也不好!因此,鎖柱崩了劉其海,是不符合梁永生原來的計劃的。可是,他沒為此而發火。因為他了解鎖柱的性體兒,鎖柱不是毛張飛式的人物,輕易辦不出愣頭愣腦的事來。他由此而想:「這裡邊一定有什麼情況!」於是問道:
「為啥要崩他哩?」
鎖柱正用毛巾擦汗。永生一問,他順口答道:
「那老小子拒捕!」
他說著,將毛巾搭在屋中的繩子上,坐在梁永生的對面,匯報起劉其海拒捕的過程來:
「我去捕他時,沒想到,那老小子早有提防。他不光是持刀拒捕,而且猛地闖上來,要跟我拼!那時,多虧我事先已和那村的民兵取上了聯繫,他們也參加了逮捕劉其海的工作。當那老小子持刀朝我撲來時,民兵隊長楊大虎在房頂上開了槍。只一槍,就把劉其海給崩了!……」
梁永生說:
「崩得好!」
鎖柱繼續匯報:
「把他崩了以後,民兵們又對他家進行了搜查。結果,搜出了許多罪證……」
「啥?」
鎖柱從衣袋裡掏出兩張信紙,將其中的一張遞給梁永生說:
「你看!」
「國民黨的信?」
「對啦!這信中指示劉其海,要他投降日本,搞『曲線救國』,破壞八路軍抗日……」鎖柱說著說著,又將另一張信紙遞給永生,他接著說,「這是縣城裡的日本特務機關給他的信,信中告訴劉其海:他由縣裡的日本特務機關直接領導。並指令他暫先隱蔽身份,繼續在村里當老百姓,負責窺探八路軍的情報……」
梁永生一面聽著小鎖柱的匯報,一面仔仔細細地把劉其海的罪證看了一遍。心想:「這些罪證很有用處!」於是,他拍著小鎖柱的肩膀表揚他說:
「你幹得挺漂亮!」
小鎖柱不好意思地笑了:
「隊長淨諷刺俺!」
梁永生見小鎖柱真沒理解他的意思,他便解釋起來。永生解釋問題,當然還是用他習慣的方式,就是他不先向人家講,讓人家聽,而是先向人家提出問題,讓人家講,他聽:
「鎖柱,咱們白天在茶館裡演的那出戲,該叫個什麼戲?你給它起個名字——」
「叫茶館訓敵唄!」
「答得好!」梁永生先肯定一句,又引著鎖柱的思路走下去,「我和房老師,還有學生們,今兒夜晚演的這一出,又該叫個什麼戲?」
「不是叫城下喊話嗎?」
「還可叫個啥?」
「也可叫城下訓敵!」
「對!」永生引著鎖柱的思路先繞了個圈子,現在終於將話頭引上正題,「那麼,你今天夜間演的這一出,該叫個什麼戲哩?」
聰明而又機靈的小鎖柱,他通過上邊這些問答,已經摸准了領導意向的脈絡——是讓他把當下這各種活動,都和「訓敵」聯繫起來。可是,而今的小鎖柱,卻覺著一時找不出合適的話來回答。
梁永生見鎖柱光頭皮不說話,便笑著說:
「呀!怎麼啦?你這個從來問不短的人,今天叫我問住了?稀罕!……」
鎖柱叫永生一激,一急便說:
「反正不能叫『搜捕頑敵』!」
「為啥不能叫?」
「那與『訓敵』聯繫不起來唄!」
永生禁不住地笑了。他笑啥?他笑鎖柱的天真,也笑鎖柱的聰明。繼而,他又道:
「那你就叫它『聯繫』起來唄!」
「聯繫不起來呀!」
「為啥?」
「能瞎『聯』、胡『聯』?」鎖柱爭辯說,「聯繫不上的不能硬聯,根本是兩碼事嘛!」
梁永生要引的,就是這個「兩碼事」,現在終於引出來了。因此,他就著鎖柱的話音兒,一語道破地說:
「不是兩碼事,是一碼事嘛!」
他瞟一眼鎖柱那期待的神情,接下去說:
「我要你把劉其海捕來,就是想在『茶館訓敵』、『城下訓敵』之後,再來個『法庭訓敵』……」
「可已經把他崩了呀!」鎖柱說,「正是因為這個,你說我『幹得漂亮』,我才說『淨諷刺俺』!」
「崩了,就叫『槍口訓敵』唄!怎麼能說聯不起來呢?」梁永生見鎖柱的思想已經入了扣,便將他早已準備好的那些話,全端出來了,「訓敵,要根據不同的敵人、不同的需要,確定不同的目的和內容;要根據不同的條件、不同的場合、不同的情況,採取不同的形式和方法——像『茶館講課』,那是一種;像『城下喊話』,那也是一種;像『法庭審訊』,那又是一種……說到槍崩,也是一種!」
永生一頓,加重了語氣又跟上一句:
「而且,這還是必不可少的一種!」
永生又是一頓,繼而將語調恢復了正常:
「鎖柱啊,咱們教訓敵人,雖然不是光用槍,也還是要用嘴的,不過,我們決不是光用嘴,並且是一定要用槍的!」
梁永生說到這裡,將話尾和話頭銜接起來:
「用槍教訓敵人,不僅是對挨『崩』的敵人是一次最嚴厲的教訓,更重要的是,它對其他的敵人還是一次最實際的教訓。因此說,在劉其海持刀拒捕的情況下,你們採取了『槍口訓敵』的辦法,不僅是必要的,而且是幹得挺漂亮!」
永生費了這麼些話,總算是將「為啥說幹得挺漂亮」這個問題解釋明白了。可是,對小鎖柱說來,他覺著明白了的,遠不是僅僅這一點,而是很多很多……因此,他滿足地點點頭,興奮地笑了。
聽的滿足了,說的並未滿足。梁永生就著這個話題又引申出去:
「從這個角度講,我們整個兒抗日戰爭的過程,也可以說同時又是『訓敵』的過程;既是『訓』日本鬼子這個敵,也是通過『訓』這個敵,同時『訓』了妄圖用武力征服別國的其他帝國主義那些敵……」
永生講到這裡,鎖柱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他的衣袋裡,還裝著縣委的一封信。方才這一陣,鎖柱聽入了神,把這信給忘了。現在,他急忙掏出信,一邊向永生遞過來,一邊抱歉地說:
「看!好險呀!」
永生一邊接信一邊問:
「啥?」
「信。」
正在伸展信紙的永生,順口又問:
「哪裡來的信?」
「縣委書記的警衛員唐志清送來的。」
「唐志清?」
「對!」
「他不是在一區區隊上工作嗎?」
「現在已經調到縣裡去了!」鎖柱解釋說,「我也是這回在路途中碰上他才知道的。他因為還有緊急任務,將信交給我以後,沒顧得多說就走了……」
在鎖柱說話的當兒,梁永生只顧湊在燈下看信,一言未發。
縣委這封信上的主要內容是,敵人在城南「掃蕩」失敗,有可能移兵到這一帶來,因而指示大刀隊要提前做好各方面的準備。另外,還指示他們要繼續收集碎銅爛鐵,陸續送往地下修械所,以支援我們的主力部隊……
梁永生看完了信,將帽子往後推一下,又聚精會神地想了一陣,而後問鎖柱道:
「哎,志清哩?」
「不是半路上走了嗎!」
「半路上走啦?……」
永生這些追問,使鎖柱感到有些迷惑不解。唐志清,過去是大刀隊上的戰士,後來調走了。梁永生作為他的老領導,現在有一種願意和他見個面的心情,故而追問了這麼兩句,這顯然是不難理解的。這時所以使鎖柱感到迷惑不解的是:在小鎖柱頭腦中的梁永生,是個器官格外靈敏,精力特別充沛,能夠一身多用、同時兼顧的人——他的腳在忙著走路的時候,腦子卻可以絲毫不受影響地思考問題;他的眼睛在忙著看東西的時候,耳朵還可以照樣忙它的「業務」,做到看、聽兩不誤;甚至,兩個人同時說兩件事,他也可以使兩個耳朵「分工」應付,把兩人的話都能聽個清清楚楚……因此,鎖柱在想:「隊長問的這些,我方才都交代清楚了,現在他怎麼又問呢?」
按說,自以為很了解梁永生的鎖柱,本是不應當感到「迷惑不解」的。因為,梁永生在對待一般問題上,確乎是像小鎖柱了解的那樣;可是,惟獨在對待黨的指示方面,卻是與處理其他任何問題都截然不同。比如說,他在讀毛主席的書的時候,蚊子咬他他不覺,煙火滅了他還在抽……他在聽縣委領導人向他作指示的時候,他連窗外的雷聲、雨聲都聽不見了!正是因為這樣的原因,方才梁永生的注意力一集中到縣委的信上,小鎖柱的話就再也進不去梁永生的耳朵了!你想啊,不管方才小鎖柱交代得多麼明白,永生他怎麼能夠知道呢?
小鎖柱畢竟是聰明的。他在否定「梁隊長是不是一時落神」等念頭之後,立刻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呀!原來我還並未能徹底了解自己的領導人梁永生啊!」他是怎樣得出這個結論的呢?他自己未說,誰能知道他的思想活動過程?不過,他那雙對梁永生更加敬重的目光,還有他那極為認真的重述和志清見面過程的神態,已經十分明顯地告訴人們:小鎖柱已經知道了方才梁永生沒有聽見他的話的真正原因。
在鎖柱講完了有關唐志清的情況之後,梁永生又向鎖柱說明了縣委信中的指示精神。鎖柱問:
「怎麼辦?」
「照縣委的指示辦!」永生說,「鎖柱,你向西,我向東,分頭去召集隊伍……」
「哪裡集合?」
「寧安寨!」
「好!」
「走!」
話畢。永生、鎖柱告辭了房智明,連夜出發了。
可是,那早已安排好了的黨員會和民兵隊長會,還都在等著他們。據此,他們在分手之前,又約定好:在召集隊伍的路上,要趕到開會地點,分別將兩個會議開下來;並要通過這兩個會,將縣委這個新的指示精神貫徹到黨員和民兵中去。
房智明送走了梁永生和小鎖柱,回到他的屋中,獨自坐在燈下,沒有半點睡意。這是因為,他這個「旁聽生」的心情,這時太興奮了!他覺著,這一天一夜間,他從梁永生和小鎖柱的身上,又學到了很多很多的東西,仿佛自己驀然聰明了許多!
「我今天究竟又學到了一些什麼?今後又該怎麼辦?」他默默地想了一陣,又自己跟自己商量了一陣,將日記本兒攤在燈下……
天,黎明了。
窗外,傳來沙沙的風聲和唰唰的雨聲。這黎明時分的風雨啊!你將為大地增加多少色澤?你又將把多少正在沉睡中的人們喚醒?
房智明望望窗戶,聽聽風聲雨聲,而後伏在桌上寫開了:
「老天爺正用這風風雨雨對大地又掃又洗,為的是讓整個世界用一副嶄新的面貌來迎接那新的一天!房智明啊房智明!你該怎麼辦?……」
他寫著想著,想著寫著,猛一抬頭,仿佛梁永生和小鎖柱那令人敬慕的形象,又出現在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