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八章 回馬槍

郭澄清 《大刀記》
戰爭年間,風雲多變。 敵人由於在前一個時期連續遭到我們幾次伏擊,死傷累累,損失慘重,近期以來,嚇得龜縮在據點裡不敢輕易出窩了! 我們的大刀隊,根據縣委的指示,立刻抓住了這個短暫的時機,加強了群眾工作和政治工作,使大刀隊既是戰鬥隊,又成了工作隊。 化整為零的大刀隊戰士們,分別深入各村,發動群眾,組織群眾,武裝群眾。並幫助一些支部,重新健全起領導機構。還幫助一些空白村,發展起黨的組織。另外,在這期間,對各村的民兵還進行了一些軍事訓練,並建立起了區域聯防…… 在各級黨組織的領導下,在八路軍大刀隊的具體幫助下,村村莊莊的抗日氣氛,猶如雨後春筍,日新一日地活躍起來了。 你聽呀!廣大的鄉村里,處處都是抗日的歌聲。就連那些從來不會唱歌兒的老爺子,也咧開了那沒牙少齒的笑口,抖動著飄飄的白鬍跟他的孫子學起歌兒來了!還有些年過花甲、歲近古稀的老奶奶,也自動報名掛號,參加了婦女救國會和農民救國會聯合舉辦的賽歌會。總之,這些天來,村村莊莊天天被歌聲籠罩著,抗日軍民的戰鬥生活是在歌唱聲中度過的。 革命的歌聲能煥發革命的精神。 革命的歌聲能激起革命的激情。 革命的歌聲能喚醒革命的新兵。 革命的歌聲能調動起革命的積極性。 你看吧—— 東莊的婦救會員們,正在歌聲中收集碎銅爛鐵,準備一批接一批、批批相連地送往我軍地下修械所; 西村的農救會員們,正在歌聲中鑿牆挖洞堅壁糧食,準備以戰鬥的姿態來迎擊敵人的「清鄉」、「掃蕩」; 張家的老夫婦送子參軍; 李家的新媳婦勸郎入伍。 兒童團站崗放哨盤查行人。民兵們挖壕築堡準備戰鬥。村外的曠野里,被「掃蕩隊」給墊平的交通溝又全都挑開了。村裡的牆面上,被「清鄉團」刷去的標語又重新寫出來: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抗戰勝利萬歲!」 人們望著這些景象,都興奮地說: 「抗日的火焰又旺起來了!」 可是,不幾天,屢遭失敗的敵人,傷疤還未乾,就開始搗亂了——他們又來了一次所謂「大圍剿」。 在這次「大圍剿」的前夕,梁永生到縣委開會去了。 大刀隊領導責任的擔子,暫時落在梁志勇的肩上。 敵人的這次「大圍剿」,來勢兇猛,勢頭很大,一直叼住大刀隊的尾巴不放,夜以繼日地窮追。可是,人民的戰士,是任何敵人也追不垮的,而且,他們還決心要拖垮敵人。 神出鬼沒的游擊健兒們,緊緊地牽著「掃蕩隊」的「牛鼻子」,在這汪洋大海般的遼闊平原上,跟那些瞎長蟲似的敵人兜圈圈、「捉迷藏」。有時候,大刀隊的勇士們,跟敵人糾纏得連頓飯也顧不上吃,只好成天價懷裡揣著乾糧,抽空摸空地啃幾口;有時候,他們為了不讓敵人得安寧,自己一連幾夜也撈不著睡覺。怎麼辦?他們利用在交通溝里行軍的時間,大傢伙兒輪流著打個盹兒。 就這樣,敵人越「追」,我們的戰士精神越旺;敵人越「剿」,我們的戰士鬥志越剛。戰士們的決心是:就靠我們的一顆紅心兩隻鐵腳板兒,一定要把敵人拖垮! 這還不算,他們在跟敵人兜圈子的過程中,還短不了瞅個空子,打個埋伏,狠狠地敲打敵人兩下。而且是得空就打,打了就走,使得敵人天天兵有傷亡,槍有損失,可又干著急沒有辦法。 把敵人消耗到一定程度,就應當像擦腚磚一樣地甩掉他們了!可是,用什麼法子甩掉他們呢?梁志勇想出一個法子——派出幾名戰士,在民兵的配合下,去佯攻柴胡店據點! 這一手兒,立見神效。 幾天來,一直跟在大刀隊屁股後頭嗡嗡亂叫的「掃蕩隊」,立刻收兵去援救柴胡店了! 這時節,戰士們身上帶的乾糧早已經吃完,他們已有兩三頓沒有吃上飯了,許多人餓得肚子裡直唱戲。為了解決吃飯問題,梁志勇帶領著大刀隊,扎進了寧安寨。 大刀隊的戰士們進村以後,只見街道上靜悄悄的,幾乎沒有一個人影。志勇他們望著這種景象,心裡挺高興。因為這種景象說明,這寧安寨村的民兵和群眾,已按照上級的號召撤出村去了。上級的號召是,在當前敵人進行「拉網式大圍剿」的情況下,各村群眾,要在每天黎明時分撤離村子。民兵也要撤出村外,以便一旦發生敵情,好掩護群眾轉移。村中,只留下極少數的抗日積極分子和一部分老年人。根據這種情況,大刀隊進村後,便一直奔向魏基珂的住宅。 這是魏基珂家。 魏基珂的老伴兒,嘴裡正念念有詞兒地對天禱告: 「老天爺爺呀,你保佑著大刀隊上那些孩子們……」 大刀隊上的戰士們,悄悄走進庭院。 梁志勇撲上去,說: 「魏奶奶,你怎麼又……」 魏奶奶猛地回過頭,臉膛紅潤潤的。她沒等志勇說完,就用食指點著志勇的前額笑咧咧地說: 「又叫你們看我的笑話兒了!」 魏奶奶換一下口氣,又說: 「這些天來,一天到晚,槍聲不斷,我對你們真不放心呀!……」 她說著,一頭撲進戰士群里,扳過這個來看看,又抓過那個來瞅瞅;而且是瞧了頭,又瞅腳,看得竟是那麼仔細,仿佛她生怕哪一個戰士的身上少點兒什麼似的。這當兒,老奶奶的眼裡,正向戰士們傾注著使人的心靈感到溫暖的光芒;老奶奶的臉上,一直是喜淚橫流,笑紋不退;嘴裡還不住口地念叨著: 「還是都賽歡老虎兒似的,你們是越打仗越上精神呀!可好,可好!」 風來了。風像一隻溫暖的手掌,正在輕撫著戰士們那疲勞的身軀。似乎,這和風中還夾帶著一種宛如母親對待兒女般的情意,又注入他們的心裡。 說真的,戰士們雖然覺著魏奶奶這迷信思想不對,可又全被她老人家這種深厚的、真摯的階級情誼所感動了。因此,這時每個戰士的心窩裡,都有一種甜絲絲、熱滾滾的感覺。 感動歸感動。有著強烈的革命責任感的戰士們,對老奶奶的迷信行為,還是採取了批判態度。 小鎖柱先說: 「魏奶奶,什麼天爺爺地奶奶的呀,根本就沒有那些玩意兒!」 小胖子又說: 「對呀!咱光承認魏爺爺、魏奶奶,不承認天爺爺、地奶奶……」 魏奶奶拍打著戰士們身上的塵土,興沖沖地笑了。 戰士們也笑起來。 笑聲落下。梁志勇問: 「哎,魏奶奶,俺魏爺爺呢?」 魏奶奶一邊拍打著戰士們身上的塵土,一邊說: 「他聽說,今兒五更里,你們在於莊和『掃蕩隊』又幹了一仗,他怕你們人少吃了虧,不放心,背著個糞筐打聽消息去了……」 魏奶奶嘴裡這麼說著,她那探詢的眼光,在戰士中間串了一遭兒。當她發現其中就少梁永生時,便立刻收住話頭改了口,吃驚地問志勇道: 「哎,你爹吶?」 「開會去了。」 「上哪裡?」 「縣委。」 「我聽人說,前些天你們在十里舖跟敵人打仗時他還在呀!……」 「對呀!他是打了那一仗以後走的。」 志勇這麼一說,魏奶奶才算放了心。 這時候,好幾頓沒吃上飯的戰士們,都餓得腸子打得肝花響,肚皮貼上脊梁骨了!唐鐵牛扳著乾糧筐子正找東西吃,被魏奶奶看見了。她說: 「唉!牛子,餓壞啦?是不?真不巧,一點乾糧也沒有!你們自己做米飯吧,米還在老地方。我到村頭上給你們放哨去……」 大刀隊的軍糧,分別埋藏在若干個群眾基礎條件比較好的村子裡。寧安寨就是其中的一個。在鬥爭環境比較好的日子裡,大刀隊的戰士們,都隨身帶著米糧袋子。可是,形勢一緊張,他們來不及裝米糧袋子了,就走到哪村吃哪村,住在誰家吃誰家,然後開一個條子或留下糧票。今天,他們來到魏基珂家,就是屬於這種情況。因此,現在魏奶奶一邊朝外走一邊又說: 「你們不要留糧票了。這米是村幹部存在這裡的,準備你們突然闖進來好做飯……」 梁志勇見魏奶奶越走越遠,忙拿話攔住她,問: 「魏奶奶,你要幹啥去?」 「不是已經告訴給你們了嗎——」魏奶奶說,「我給你們放哨去!」 志勇說: 「甭價!」 「為啥?」 「我們自己派人吧!」 「可不行!」 「咋不行?」 「大白天,你們放哨多顯眼兒呀!」 過去,大刀隊來這裡住時,魏奶奶常常利用看場、看棗作影身兒,給大刀隊在村口放哨。現在,場裡沒莊稼,看棗又不到季節,魏奶奶用啥作影身呢?志勇想到這裡,就說: 「你站在莊頭上,也很顯眼呀!」 「我有法子,你甭替我操心!」 她有啥法子哩?志勇不知道。但是,他知道魏奶奶對掩護八路軍,是富有經驗的,並相信她老人家一定會有辦法。 不一會兒。 門外傳來魏奶奶的叫雞聲: 「咕——咕!咕咕咕——!……」 她一面高聲大嗓地叫著,還一面大聲小氣地自言自語地嘟嘟著: 「雞也真氣人,剛找回來,一轉眼兒又沒影了!氣急了我,全宰宰吃這雜種們……」 她嘟嘟一陣,咕咕咕地叫一陣;叫一陣,又嘟嘟一陣。這叫雞聲和嘟嘟聲間雜交織,由近而遠,向著村頭的方向消逝著。 戰士們聽著漸漸遠去的叫雞聲,都高興地笑了。 志勇從草棚子裡抱來一些碎柴禾,一邊往屋裡走,一邊向他的戰友們說: 「夥計們!一齊總動員——做飯呀!」 小胖子建議說: 「叫我說,咱甭做飯啦——」 「怎麼?你不餓?」 「不能說不餓!可對我來說,更迫切的,還是抓緊這個空子來上一覺兒!」 現在,連志勇也覺著,要能齁齁地來上一覺兒,哪怕是一兩分鐘也好,那得算一次最大的享受了!可是,他又完全明白,目下的情況,是不允許他們睡上一覺兒的,必須抓緊時間,弄頓飽飯吃,然後速速走開。因此,他向小胖子說: 「同志,還是吃飯要緊!覺,留著它到路上去睡吧!」 接著,燒火的燒火,沖米的沖米,七手八腳地忙活起來,鍋台周遭兒圍了個人疙瘩。 那些插不上手的人們,一骨碌躺在炕上——他們是實在撐不住架了! 鎖柱將最後一瓢水倒進鍋里,又隨手將水瓢掛在鍋台後頭的牆上,然後來到灶門前,撥拉志勇一下,說: 「閃開!」 「幹啥?」 「我燒!」 「你燒?我吶?」 「你?你吃飯一個頂我倆,可做飯你倆也頂不上我一個!……」 「你說這個我認頭!」志勇說,「越是不行,越要鍛煉嘛!」 「別窮裹粘!」鎖柱說,「快抓緊時間辦你那該辦的去!」 「該辦的?啥?」 「回家去看看唄!」 要說真心話,志勇怎能不想回家去看看他娘呢?可是,他又覺著目下不同於往日,自己擔負著大刀隊的領導責任,不能把隊伍舍在這裡自己去探家呀!雖說離家不遠,而且也用不了多少時間,可是,哪怕是只離開一分鐘,要是萬一就在這一分鐘裡發生了敵情,隊伍失去了指揮,那還了得嗎?志勇基於這些想法,便向鎖柱說: 「那算下一個節目吧!」 他將幾棵半截秫秸一撅兩截,填進灶中,又說: 「咱利用做飯的時間開個小會吧!鎖柱,你去把同志們召集到這裡來!」 鎖柱覺著志勇想得滿對,應了一聲「好」,就去召集人了。緊接著,他那一向含著自來笑的聲音,先後在各處響起來。先是在東裡間的炕上: 「起來起來!下雨啦,外頭睡去……」 接著又嚷進西裡間: 「躺在這裡就睡呀!也不怕老鼠咬著腚!……」 一忽兒他又跑到天井裡: 「別在那裡『下神』啦!分隊長下令——開會!」 人們都到齊了。 有的坐在門檻兒上,有的倚在門框上,有的蹲在屋當央,也有的拉過一條長扁擔,自己個兒先坐上以後,又向扁擔一拍說: 「夥計們!排排坐吃果果嘍!」 「咱們借這個機會,分析分析敵人的動向吧——」志勇用掏火棍挑動一下灶中的柴禾,又接著說,「我們一佯攻柴胡店,『掃蕩隊』就馬上回去了!石黑、白眼狼能這麼好哄弄?我老琢磨著這裡邊有鬼……」 「有啥鬼?咱隨便出個點子,就夠那些老小子們猜半年的!」才入伍的新戰士申華說,「叫我看,他們又中計了!」 鎖柱搖頭道: 「我揣摸著,敵人怕是不那麼蠢,咱得提防著點兒,可別中了石黑的『拖刀計』!」 有的戰士說: 「沒啥事兒!別把敵人看得神乎其神的!」 鎖柱又說: 「當然,從總的方面說,敵人沒啥了不起,我們有決心有信心打敗他;可是,在戰場上,還得重視敵人呀!咋能把對敵人的鬥爭看得那麼輕而易舉呢?」 又一個戰士望望天說: 「天到這時,敵人作不出啥文章來了!」 申華是由兒童團——青抗先——民兵這條道路進入到八路軍的隊伍中來的,所以一來到大刀隊就能做到在討論問題時積極發言。這時,他緊接著那位戰友的話尾,幫腔道: 「先嗆個飽兒再說再論吧!只要肚子裡有食,手裡有槍,怕他個屁!」 在人們亂髮議論的當兒,梁志勇凝視著灶門,一言不發。灶膛里,火舌舔著鍋底,一股濃煙從灶門撲出來,在屋中擴散著。這當兒,在志勇的頭腦中,翻上這樣一件事來—— 那是梁永生離開大刀隊到縣委去開會的時候,在志勇和鎖柱送他的路上,他語重心長地說: 「我一走,你們的擔子重了,可要多加小心呀!」 志勇向爹說: 「放心吧,出不了大問題!」 永生很認真地說: 「你要記住:問題,就肯出在認為出不了問題的時候!你這樣認識問題,我真不能放心呀!」 志勇趕緊表示態度說: 「我記住了!」 在他們將要分手的時候,梁永生再次囑咐說: 「在我開會期間,敵人要集中力量找我們決戰,你們就牽著他的鼻子跟他兜圈子;敵人的『大圍剿』要是越鬧越凶,你們就化整為零,分散活動,千萬不要硬拼!等我們準備好了,再找個機會狠狠地揍他們……」 而今,志勇一面燒火,一面傾聽著人們的發言,一面回憶著隊長囑咐的這段話,一面盤算著下一步的行動計劃。 鍋里的米飯快要熟了。 白茫茫的熱氣,將鍋籠罩起來。被煎熬著的小米,在鍋中比著勁兒的一陣陣地吱吱叫。戰士們聞到熟飯的香味兒,就像看見什麼酸東西一樣,嘴裡直流口水。梁志勇用鼻子嗅嗅,覺著飯還不大熟,就說: 「大伙兒說說——下一步咱該怎麼辦?」 鐵牛突然發言了: 「到晚上,咱再來個『夜襲柴胡店』吧?」 申華幫腔道: 「對!我從來還沒見過柴胡店是啥樣的呢!」 隨後,又有幾個戰士發了言。 這一陣,鎖柱在瞪著直眼想事兒,一直沒吭聲。志勇既是點將又是將軍地說: 「鎖柱,你這個『參謀長』要辭職嗎?咋不拿個意見呢?」 「參謀長」這個稱呼,是這麼來的:在梁永生去開會以後,鎖柱見志勇壓力很大,曾鼓勵他說:「夥計,甭愁,干吧!隊長不在,你就當家——眼時下,你算個『司令』,我給你當個『參謀長』……」現在,鎖柱見志勇一拿「參謀長」來點他,他不由得笑了,說道: 「『參謀長』的意見,考慮不成熟,可不能輕易拿出來呀!」 他向戰士們一甩下頦兒,又說: 「能像他們這些小卒子們一樣?」 小胖子吭地給他一杵子: 「瞧你裝得這個挺!」 戰士們鬨笑起來。 鎖柱也撲哧笑了。隨後,他把臉一板,鄭重其事地說: 「我揣摸著,咱甭去找敵人,敵人還會來找咱!」 「我同意你的看法。」志勇說,「你再揣摸揣摸——咱該怎麼辦?」 「這我倒揣摸過了——」鎖柱說,「可是還沒揣摸出道道兒來!」 「我想再劃開——」 「分散活動?」 「對!」志勇說,「你看怎麼樣?」 鎖柱搖搖頭說: 「我不贊成!」 「為什麼?」 「那就沒有多大戰鬥力了!」 「我們不是為分散而分散。」志勇說,「分散,是為了去分頭髮動群眾,壯大我們的力量。」 「道理對;時機呢?」 小胖子插言道: 「咱是不是等梁隊長回來再定?」 志勇斬釘截鐵地說: 「不!眼下不能等了,要當機立斷!」 「對!」鎖柱指指肚子說,「咱先解決了這個問題,再接著討論決定吧!」 「好!」志勇又在鍋上聽了聽,嗅了嗅,像發布命令似的說,「聽『參謀長』的——開飯!」 志勇的話音未落,戰士們齊打忽地忙起來。掀鍋的掀鍋,找碗的找碗,因為筷子不夠用,有些戰士就折來一把秫秸莛稈兒當筷子。不一會兒,飯鍋上就圍上了一圈兒人,他們肩靠著肩,頭頂著頭,有的用鏟子鋤,有的用勺子盛,也有的用筷子往碗裡扒拉。插不上手的人們,就一手拿著筷子,一手拿著碗,站在別人的身子後頭等著。待那個同志盛滿了飯碗,抽出身子走了,這個同志又從人縫裡擠巴擠巴鑽進去…… 正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忽聽街上人喊狗咬一陣大亂,緊接著,魏奶奶踉踉蹌蹌跑進來。 只見她,直跑得張著個大嘴喘不上氣來,要不是志勇搶上前去抱住她,她非得一跤跌在地上不可! 志勇急促地問: 「有啥情況?」 魏奶奶的臉上,流露著萬分焦急的神色!可是,她張著大嘴光顧喘息,還是說不出話來。 這時,富有戰鬥經驗的梁志勇,從魏奶奶的臉相上,神色上,顯然可以斷定:外頭有了敵情;而且情況是十分急迫的! 於是,他向戰士們命令道: 「準備戰鬥!」 我們八路軍的戰士,向來都是這樣:只要一聽到「準備戰鬥」的命令,餓也不餓了,累也不累了,困也不困了;氣兒也來了,勁兒也來了,精神頭兒也上來了!你看,他們唰地放下碗,忽地站起身,有的嗖地抽出匣槍,推上了子彈;有的用嘴咬開手榴彈蓋兒,將拉火線掛在小指上;有的從背後拔出大刀,握在手中抖著腕子! 到這時,戰士們那股疲乏飢餓的氣色一絲也沒有了,取代它的是一張賽一張的眉飛色舞的面容。 過了一霎兒。 魏奶奶從志勇的懷裡掙脫出來,氣咻咻地說: 「敵,敵人……」 「在哪裡?」 「進,進村了!」 「從哪來的?」 「從,從西邊……」 志勇嗖地抽出匣槍,就勁兒一揮手臂: 「走!跟我向東沖!」 魏奶奶拽住志勇: 「不,不行!」 「咋?」 「東面也上來了!」 「南面呢?」 「四面都有!」 志勇聽了,立刻渾身一緊。屋裡,頓時靜下來。 靜得連呼吸聲都聽不見。 怎麼辦?這樣一個念頭,在每一個戰士的腦際盤旋著。一雙一雙又一雙的求戰的眼睛,一齊盯著他們這位年輕的領導人——梁志勇。 梁志勇,過去跟爹在一塊兒的時候,不管敵情多麼險惡,心裡總是平平穩穩的。而今,志勇成了大刀隊的一號指揮員,又碰上了這種意外情況,他老覺著沒有主心骨,所以心裡或多或少的有點緊張。 眼下,他在想什麼呢? 他正在想:「真怪呀?石黑的鼻子怎麼比狗鼻子還靈?我們進了這寧安寨,才做熟了一鍋飯,還沒有吃,這才有多長時間,怎麼那剛剛撤走的敵人又上來了呢?而且是,一來就包圍了村子……」 原來事情是這樣:石黑在帶著大隊人馬撤走的時候,悄悄地留下一批便衣人員,在這一帶布下了暗哨。這些暗哨探清了大刀隊拉進寧安寨的情況後,報告給了石黑。石黑接到情報以後,便立刻帶領著大隊人馬,直撲寧安寨來了。與此同時,他還用電話命令疤瘌四等附近各個據點上的偽軍,一齊出動,配合他的行動。這些情況,當然志勇目下還無法知道。但是,他從敵人的行動中,已經判斷出敵人已掌握了關於我們行動的情報,並已明確地意識到,當前的情況是非常嚴重的! 志勇正然遲疑思考,耳邊響起了這樣的聲音: 「同志們!我們這些領導成員,在每一次戰鬥中,特別是在緊要關頭的動作、表情,都是戰士們所非常注意的。因此,在那樣的時刻,勇敢而沉著,應當是每一個領導成員必須具備的起碼條件。」 這段話,是梁永生過去在一次支委會上講的。 今天志勇想到它以後,不由得挺挺腰,昂昂頭,向他的戰友們說: 「同志們!沉住氣,沒有什麼了不起!」 他在說這話的同時,眼裡閃射著勇猛無畏的光芒。 梁志勇的這種大無畏的氣概,這種威風凜凜的態勢,使戰士們覺著分隊長是我們堅不可摧的靠山,並感到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正在通過他們的全身。 與此同時,志勇也向齊唰唰地站在自己周圍的戰友們看了一眼,只見那一雙雙正在盯著他的眼睛都快要噴出火來了!這些眼睛好像正在向他說:「分隊長!下命令吧!就是火海我們敢下!就是刀山我們敢爬!哪怕他敵人圍上千萬重,我們也一定能夠衝殺出去!」 戰士們的這種精神,又深深地感染著志勇,使他增加了勇氣,增加了信心,增加了力量。於是,他再次將手臂一揮,發布命令說: 「同志們!集中火力,跟我沖!」 志勇話未落地,兩面村長田台玉慌慌張張跑進來。田台玉這個兩面村長,是被敵人硬逼著幹上的。他自從幹上以後,有心向八路,又怕鬼子知道了要家破人亡;心裡恨鬼子,可又一點不敢違抗。因此,只好敷敷衍衍地應酬差事,兩面兒上誰也不得罪。現在他一見大刀隊的戰士們要往外沖,就上前攔住志勇,變臉失色地問: 「你們要在這村打仗嗎?」 「對!」 「可不行!」 「咋?」 「村里受連累倒是小事,要是萬一你們受了損失,俺這個辦公人可擔待不起呀!」田台玉望著志勇的面色說,「我看是不是這麼辦——」 「怎麼辦?」 「你們藏一藏。我們這些辦公人們在街上支應著點兒。常言道:『錢到公事辦,火到豬頭爛。』我們想法多擩幾個錢兒,也許出不了事兒!」田台玉瞪著一對綠豆眼又叮嚀道,「可有一件——你們別猛孤丁地衝出去揍他們呀!要是那麼一鬧,俺這幫辦公人們就都得死嘍死嘍的了!……」 志勇正思索田台玉這些話的意思,又聽魏奶奶說: 「志勇啊!這麼硬沖能行嗎?」 「不行也得行了!」志勇說,「已經走到這步棋上了,藏是等死,只有打……」 鎖柱攔住志勇的話頭說: 「你真是鐵匠的兒子,就知道打,打,打!我贊成突圍,不贊成用硬沖的辦法突圍!」 志勇很佩服鎖柱能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出反對意見。因為這反映出他對黨的事業的高度責任感。可是,志勇覺得,要想突圍,非硬沖不可!而且,必須快衝,爭取在敵人的包圍圈兒尚未部署好之前,衝出去! 生死的鬥爭,危急的關頭,嚴峻的時刻,能收斂起人們一切雜亂的思維,也能壓抑住人們一切無關的情緒。眼時下,梁志勇的頭腦中,已變得從未有過的那麼單純了:衝出去! 於是,他微低著頭,稍一沉思,又猛地昂起頭來,果斷而又堅決地說: 「服從命令——沖!」 「是!」 鎖柱嚴肅地應了一聲。 接著,他把匣槍一端,首先衝出屋去。 志勇大步趕上前,將鎖柱拉在自己身後。 繼而,他又把身子朝後一仰,右臂往前一揮,氣呼呼地命令道: 「同志們!把骨頭裡頭的勁全使出來——沖!」 大刀隊的勇士們,像颳了一陣旋風似的衝出院子。 隨後,他們拐彎抹角,一溜飛顛飛跑,伴隨著忽忽忽的一陣風響,活像一支支箭頭似的來到村子的西頭上。 沒等他們站住腳,就被敵人發現了,雙方接上了火兒。 經過一陣激戰,沒能衝出去! 志勇見勢不妙,怕再堅持下去被敵人困在這裡,便又向戰友們說: 「走!跟我向東沖!」 如今志勇的眼裡,常有嚴峻的神氣。這種神氣,跟他的年歲有點不大相稱。可是,戰友們對他是尊重的,佩服的。今天,大家在志勇的指揮下退下陣來,順著一條小胡同又向東飛奔而去。 來到村東口,雙方又打響了。 大刀隊的同志們,雖然打得很猛,可是,由於敵人兵力太大,還是沖不出去!到這時,他們的子彈已經消耗得不少了,敵人又正在像個椅子圈兒似的包圍上來。 顯然是沒有衝出去的希望了! 怎麼辦?志勇當機立斷,又帶領著戰友們撤回村里。不一會兒,他們撤到一個院子裡來了。 這個戶家,人全走了。屋裡屋外空蕩蕩的。 梁志勇闖進屋,先命令兩名戰士把住院門,然後虎勢彪彪地貼桌一站,用兩隻拳頭拄著桌面,向他的戰友們說道: 「同志們!我們眼前的形勢十分危急,下一招棋,該怎麼走?大傢伙想個主意吧!」 踞踞在門檻兒上的炮筒子,衝口來了一炮: 「業已到了這步田地,沒啥巧招兒了!再沖!」 小胖子抓下罩在頭上的毛巾,擦了擦頭上和脖子上的汗水,然後往鍋台角子上一蹲,緊接著炮筒子的話尾說: 「大白天硬沖不行!叫我說,咱在這院子裡守它一陣,等天黑下來再看……」 申華帶著三分火氣攔腰插言道: 「還看?要衝趁早兒!不沖就拼……」 小胖子反駁道: 「海鷗不畏風雨,戰士還怕流血?沖也罷,拼也罷,都容易!問題是……」 唐鐵牛將一隻腳蹬在凳子上,氣呼呼地說: 「什麼這問題那問題呀!依著想那個還有完?豁出一個死去,啥問題也沒了!」 到此,鎖柱發言了。他說: 「我還是不贊成硬沖!……」 小鎖柱這一句,把炮筒子惹急了。炮筒子和小鎖柱,兩人是個「對頭炮兒」。幾年來,他倆三六九兒地機槍對大炮叮叮噹噹就開起火兒來,有時竟吵得臉紅脖子粗。可是吵過以後,誰也不往心上擱,還和往常一個樣。有時候,炮筒子去找小鎖柱認錯兒,鎖柱說:「算啦算啦,算咱剛才沒吵吧!」有時候,小鎖柱去找炮筒子作檢查,炮筒子就給他一杵子:「別來窮叨叨!過去就是過去了,再扯那些事兒有啥意思?」今兒,炮筒子見小鎖柱不同意沖,急了,他往起一跳又開了炮: 「小鎖柱,你個小孩子懂個啥?還這麼固執己見……」 小胖子見老炮摸著胡茬子擺起了老資格,他的話兒來得更尖刻: 「小孩子的意見就準是錯的?如果說有鬍子就算『聖人』,那麼,山羊也就會講課了……」 梁志勇打斷了小胖子的話弦: 「你先別扯這些沒用的!」 又向鎖柱說: 「小王,你不同意硬沖,你說該怎麼辦?」 一向機靈的小鎖柱,未等志勇的話音落地就開了腔。他說: 「我的看法是:現在敵人是優勢,我們是劣勢。毛主席說過,劣勢者只要有準備,給敵人來個出其不意,也能把優勢者打敗。剛才我們所以沖不出去,就是因為敵人是有準備的,而我們卻是無準備的。眼時下,我揣摸著敵人很可能正在準備我們再次衝殺突圍。我們應當怎麼辦?叫我說,咱應當改變個形式,從而變無準備為有準備,使敵人變有準備為無準備……」 小鎖柱這一大段發言,使志勇很受啟發,並進一步堅定了他那勝利突圍的決心。這決心,先產生出智慧,又變成了命令——他先用拳頭擊一下手心: 「對!」 繼而又道: 「來個喬裝改扮,分散突圍!」 眾喜。志勇問: 「怎麼樣?」 大家異口同聲: 「行!」 志勇開始部署了。他的話是迅速而又簡潔的: 「分散突圍,需要靈活機動,獨立作戰;突圍路線,要根據情況,隨機應變……」 他部署完畢,又朝桌面砸了一拳,震得桌面上的塵土都亂跳了起來: 「立即行動!」 隨後,人們又約定好了突出重圍以後的集合地點,便都各自忙起來了。有的,從炕上扯起一件老大爺的褂子穿在身上;有的,拾起天井裡的一個糞筐背在肩上;有的,把撐裂了的鞋用繩子綁起來;有的,扣好了鈕扣兒又勒腰帶;也有的,把手榴彈揭開蓋兒,將拉火索勾在小指上;還有的,仔細地摸著佩在身上的子彈袋,為的是看看他還有多少粒火兒…… 一切戰前的準備工作在不聲不響地進行著。 一場艱苦的險惡的分散突圍戰就要開始了。 這些生死與共、休戚相關的戰友們,在行將分手的時候,有的相互盯望著,久久地盯望著;有的用上了全身的力氣,緊緊地握手。這當兒,戰鬥經驗多的老戰士在叮囑著新戰士;還有兩顆手榴彈的同志,摘下一顆塞給沒有手榴彈的戰友;子彈多的也拿出幾發,給了子彈少的同志。 準備完畢。 梁志勇撲閃著他那雙堅毅而光芒四射的眼睛,向他的戰友們說: 「誰先衝出去誰先走,不要戀戰!衝出去就是勝利!」 這時節,村里已經亂起來了! 你聽!雞飛狗咬,人喊馬嘶,槍聲大作。 大刀隊的戰士們,都揣著一顆勝利突圍的決心,人人精神百倍,個個摩拳擦掌,全在準備大顯身手。 就在這樣的時刻,梁志勇發布了命令: 「開始突圍!」 隨後,一場激烈的突圍戰開始了! 到此,作者只好「花開千朵,各表一枝」。 先說鎖柱。 他順著胡同,貼著牆皮,向北跑去。 戰友們多著急呀!既然要突圍,只有想法兒向村頭、村邊靠近才對,鎖柱越往北跑,不是離村頭、村邊越遠了嗎?可是,戰友們空著急又有什麼辦法?大聲喊回他來?顯然不行!因為那會被敵人發現目標,影響整個突圍計劃的勝利實現。去追回他來?他已經跑遠了,咋能追得上他呢! 戰友們雖然著急,可也並不十分擔心。因為人們相信鎖柱的機智:他既然往北跑,就必然是有他的想法,有他的目的,甚至還許有什麼出奇制勝的高招哩! 於是,人們便都按照事先的計劃,各自走開了。 那麼,咱還說鎖柱——他到底有什麼「出奇制勝」的突圍高招呢? 人們想錯了!他哪有什麼「高招」呀! 那為啥要往北跑? 他要到梁志勇家去。去看看志勇的母親楊翠花是不是安全地撤離了村子。是啊!梁志勇同志為了照顧隊伍,顧不得去管他的母親了,可是鎖柱,怎能對戰友的親人不掛心哩?鎖柱就是出於這樣的想法,冒著風險向北猛跑,直奔村子的中心而去。 當他來到志勇家時,只見屋裡屋外空無一人,他喊了兩聲「翠花嬸」也沒人答腔,就知翠花已經走了,這才心中的懸石落了地,暗自高興起來。 高興,是理所當然的了!他不害怕嗎?你聽! 「站住——!」 伴隨著敵人的狂叫,嘎勾兒一聲,槍又響了! 東邊,正響著哐當哐當的踹門聲,還夾雜著咋咋唬唬的嚎叫: 「開門!他媽的!……」 西邊,又傳來咔嚓咔嚓的皮鞋聲,還有吱吱哇哇的鬼子腔: 「巴格亞魯!八路的哪裡去了?……」 南面,有兩隻老母雞從垣牆上撲撲拉拉飛過來,驚慌地像罵街似的啼叫著。垣牆那邊,各種家具稀里嘩啦亂響起來,顯然是敵人已經闖進了院子…… 北面,敵人放火燒房了!一股濃煙騰上半空,又隨著北風朝這邊撲來…… 這些情況告訴鎖柱:敵人已經滿了村子;他,目下正處在一種危急境地! 危急,對那些貪生怕死的膽小鬼兒來說,能使他產生驚慌,怯懦,甚至是苦痛,絕望!其威力嘛,確乎是不小的!可是它,對我們的共產黨員,對我們的八路軍戰士,不僅沒有任何「威力」,其作用也是完全相反的!你就瞧眼下這位小鎖柱吧!他面對著四面受敵的危急局面,只有氣,沒有怕,動作也更加沉著了,頭腦也更加清醒了,膽量也異乎尋常地大起來! 他的膽量大,就大在:既決心不做俘虜,又沒有任何犧牲的念頭,只是一心要衝出去,而且堅信能衝出去!於是,他提著匣槍,闖出院門,順著胡同,朝南就走。誰知,他來到胡同口上時,忽聽街上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街上究竟是個啥情況? 他扳著牆角兒朝外一瞅,只見兩個偽軍正在追趕一位青年婦女,並又突然喊道: 「幹啥的?」 「站住!」 他們是喊那拚命瘋跑的婦女呢?還是已經發現了小鎖柱這個新的目標?這怎麼知道!只知道在這喊叫的同時,伴隨著兩聲槍響,吱溜吱溜的子彈射過來了! 鎖柱甩槍還擊。 隨後,他抽身縮回胡同,扎進一個院門。 這是尤大哥家。 尤大哥因是民兵隊長,早在黎明時分就帶領著民兵和群眾撤出村去了。鎖柱闖進院時,正巧遇上楊翠花。楊翠花是為了照顧沒有撤出村的老年人和病人,故意留下來的。剛才,她在聽到敵人進了村的消息以後,立刻想起了正在病中的尤大嫂,就趕忙跑來照料她。誰知,翠花進屋一看,屋裡空無一人。原來尤大嫂一早就被小鐵蛋背走了。 翠花正要往外走,跟小鎖柱撞了個滿懷。 鎖柱一見翠花,又驚又喜又急,忙說: 「敵人追來了!我堵住門口,你趕快想個法子——走!」 怎麼走哩?翠花心裡正著急地想著,一眼瞅上了西面那堵破爛不堪的垣牆。在目前這種異常急迫的處境中,使楊翠花驀地想起了梁永生在邊臨鎮藥王廟中越牆逃跑的情景。於是,她捅了鎖柱一把,又朝那垣牆一指,說: 「咱從那牆頭上翻過去!」 鎖柱沒注意翠花口中這個「咱」字,只是說: 「行!快!」 他說罷,又回過頭去,全神專注地盯住了門口。 翠花想:「我怎麼能舍下鎖柱自己走呢?」她靈機一動,便說:「那垣牆雖矮,可我爬不上去呀!」她這樣說著,沒容對方張口,就硬把個鎖柱拉到垣牆近前來了。 這時,胡同里那亂嘈嘈的腳步聲,正在由遠而近。 翠花連推帶搡地催促著鎖柱: 「快!快上!」 「你……」 「你先躥上去,再拉上我去!」 鎖柱覺得翠花言之有理:「好!」這聲「好」沒落地,他一縱身子躥上牆去。真沒想到,由於那土牆太破舊了,叫鎖柱猛力一扳,一大塊牆坷垃脫離了牆頭,眼看著,鎖柱的身子要和那個牆坷垃一起滑落下來。 胡同中的腳步聲更近了。 在這腳步聲中,還夾雜著敵人的喊叫: 「跑進那個門去了!追!……」 此刻,正在集中精力監聽著院外動靜的楊翠花,一見小鎖柱要溜下來,就搶身一步趕上前,用盡生平之力,托住了鎖柱那因失去控制而猛然下墜的身軀。 鎖柱在翠花的幫助下終於爬上牆頭了。 可是,當他傾下身來正要往上拉楊翠花的時候,角門口上突然響起槍聲: 「嘎勾兒——!」 「嘎勾兒——!」 伴隨在這兩聲槍響之後,還有一聲尖叫: 「別動!」 小鎖柱聞槍提神,虎膽倍增,他那全身的所有器官,也都為了一個共同的目的而行動起來——他那兩隻百鍊成鋼的大腳板,彎成一個新月形,站在魚脊式的牆頭上;身子虎蹲著;一手端著匣子槍瞄著角門兒,準備射擊馬上就會闖進來的敵人;一手朝下伸著,並已運足了力氣,恨不能猛一提就把翠花拉上牆去;他的兩隻眼睛,一面警惕地盯著院門的方向,一面焦急地瞟掃著牆下的翠花;這時他的心裡只有一個想法:「不管將出現什麼情況,我也一定要把翠花嬸子救出去!……」 但是,鎖柱的想法沒有實現! 因為翠花這時的想法,和他截然相反:「看來兩人都走已經不行了!我寧可一死,也得讓鎖柱趕緊脫險……」精明的翠花當然知道,她這個目的,是用什麼樣的語言也不會取得鎖柱的同意的!於是,她就著鎖柱正傾著身子往上拉她的勁兒,給了鎖柱一個冷不防,用上全身力氣猛地一推,將個小鎖柱推下牆去! 小鎖柱剛剛翻下牆頭,四個像瘋狗似的偽軍忽啦啦闖進院子,這些狗食玩意兒們,全都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圍上楊翠花擺了個扇子面兒。 方才,敵人沒進院、鎖柱沒脫險的時候,楊翠花的心弦一直是繃得緊緊的。可是,如今敵人真的闖進院來,並端著明晃晃的刺刀殺氣騰騰地站在她的對面了,她那根繃緊了的心弦卻唰地鬆弛下來。你看!她那喜氣洋溢微而不露的臉上,不僅沒有一絲驚恐的神情,反而閃爍著愈泛愈濃的憤怒氣色。 是啊!對目下正為爭取入黨而積極創造條件的楊翠花來說,已經親手把自己的孩子小鎖柱救走了,除了理所當然地為此而興奮之外,她還有什麼可怕的呢?至於敵人用以威脅她的槍口、刺刀,這些玩意兒只能激起楊翠花的強烈仇恨和憤怒! 楊翠花和敵人在經過一個短暫的對峙之後,一個瞪著賊鼠鼠的眼睛的傢伙帶著威逼的口氣開了腔: 「那個八路藏在什麼地方?」 另一個偽軍湊前一步抖動著刺刀接言道: 「快說!不說挑了你!」 這些威嚇的屁話,對楊翠花來說,是毫無用處的!因為翠花早已作好了這樣的思想準備:我的親人已經脫險了,敵人的企圖已經落空了,至於他們如何處治我,那就隨他們的便吧!不過,敵人那些屁話,從另一方面說,還是大有用處的——因為它告訴楊翠花:這些雜種們,並沒看見小鎖柱越牆而去!要不價,他們為啥還要向我逼問呢?再說,偽軍們那些賊閃閃的視線,有的盯著我,有的亂撒打,並沒人去注意西面的牆頭! 這步棋,翠花算看對了。 偽軍們確乎沒有看見小鎖柱翻越垣牆的情景。至於他們打槍,那是因為膽怯心虛,人沒進門先放了兩槍,還連詐帶嚇地咋唬幾聲,然後這才抽頭探腦地往裡闖。當他們走出門洞來到庭院時,楊翠花已將小鎖柱推下牆去轉過身子來了。 說真的,在偽軍們剛進來的時候,由於翠花鬧不清敵人看沒看見鎖柱越牆,當時她還曾有這樣的打算:敵人要翻越牆頭去追鎖柱也罷,還是他們要對我下毒手也罷,我就撲上去跟雜種們拼了! 眼下,她一發現敵人並沒見到鎖柱的行蹤,便靈機閃動,智慧橫生,改變了原來的主意:我得趕緊想個辦法,引著敵人離開這兒!不然,時間一長,敵人若發現了牆頭上的痕跡,就會看出馬腳來!那樣,小鎖柱管走不利索了! 那麼,用什麼辦法引開敵人呢? 這個問題,在楊翠花的頭腦中忽忽地閃著。這時她是多麼著急呀!她幾乎是正用自己心臟的跳動在計算著小鎖柱遠去的腳步。這時的敵人,又在越來越凶地向她逼問著: 「八路藏在哪裡?」 「快說!你不想活啦?」 翠花從敵人的威脅中想出了對付敵人的辦法——她就著那雜種們聲聲逼問的話音,揚手揮臂,朝北屋一指,憤憤不平地說: 「那八路跑到屋裡去了,你們朝著俺個莊戶人家抖什麼威風?有本事你們槍對槍、刀對刀地拼去嘛!……」 楊翠花這麼一說,偽軍們全慌了神! 他們怕什麼?他們怕那屋中的八路軍嗖地竄出來,大刀一掄削下他們的腦袋!他們還怕那個八路軍從屋裡往外打槍,槍子兒碰上誰誰不得去見閻王? 因此,偽軍們誰也不敢在這毫無遮擋的天井裡站著了,有的跑到屋門口的牆角處,勾著槍機封住了屋門;有的連滾帶爬奔到窗台底下,哆哆嗦嗦地從腰裡摘下了那東洋造的手榴彈…… 偽軍們在經過一陣驚慌、混亂之後,神魂稍定便向屋中喝唬開了: 「出來投降吧!不投降我們開槍啦!」 「把槍扔出來!不繳槍我們就扔手榴彈了!」 過了一霎兒,他們朝屋裡胡亂放了兩槍,將那幾句屁話又重述了一遍。 這當兒,四個偽軍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屋裡去,沒有誰再顧得留意楊翠花這個莊稼女人了。而楊翠花呢,她趁敵人驚慌、混亂地撲向北屋的那一瞬間,早已快步出了院門…… 楊翠花脫身以後到哪裡去了? 還有,那四個偽軍朝北屋咋唬的結果又怎麼樣? 這些,先不去說它。回頭來,再說那位被楊翠花硬給推下牆去的小鎖柱。小鎖柱越牆脫險之後,是不是立刻開了腿?沒有!你想啊,他怎能忍心將翠花嬸舍在敵人的槍口之下獨自離去呢?因此,他一直站在牆外,琢磨著來個「回馬槍」去營救親人的辦法。後來,他隔牆聽到翠花嬸用了個調虎離山的脫身之計,把敵人的注意力引向北屋那邊去;又細聽一陣,再沒有喝問翠花嬸的動靜,從而推猜出翠花已藉此機會走了,他這才離開牆下。隨後,他穿庭越院,一陣悄然疾行,不大一會兒,便來到了另一條胡同里。 這條胡同,和他們過去夜襲柴胡店虎口拔牙時遇見的那條胡同一樣——也是個死喉頭兒,南頭兒不通氣兒。因此,小鎖柱只好順著胡同往北走。 胡同北口來到了。 鎖柱貼牆一站,扳著牆角兒探出半個腦袋,朝外一望,只見村子的西北角上,敵人的崗哨不很多,便想:「我來個猛打猛衝,從那兒能突出去!」他下定了從西北角突圍的決心以後,便立刻開始了突圍的準備。 正在這時,村子的東北角上,槍聲突然激烈起來。 小鎖柱扳著牆角又朝槍聲響處一望,只見炮筒子帶領著一名新戰士,正從那兒往外突圍。又見,有一幫敵人,狗蹲在一堵半截矮牆西邊,又打槍,又扔手榴彈,正在拚命阻擊。在這種情況下,炮筒子和那位新戰士,一面還擊一面硬沖,打得十分英勇,十分頑強! 這時的小鎖柱,眼望著這種情景,既敬佩戰友們的勇敢精神,又為那兩位同志的安全擔心。他想:「我要在這裡從敵人的背後一開火兒,那堵矮牆下的敵人就伏不住了!那麼一來,炮筒子他們,便能勝利突圍脫險……」 可是,要那麼一來,自己暴露了目標怎麼辦? 小鎖柱沒想這個! 敵人要是朝我撲過來,我在這條死胡同里怎麼撤下去? 小鎖柱也沒想那個! 那麼,他現在在想啥哩? 他在想:「我是一個共產黨員,決不能光顧自己突圍,必須先掩護戰友們衝出險地……」小鎖柱在這種念頭支配下,便以牆角為掩護,從正在堵擊的敵人背後開了槍。他這一打,那幫敵人腹背挨槍,轟的一聲亂了營!敵人一亂,炮筒子和那位新戰士,趁機猛打猛衝,眨眼間,便闖過了敵人的封鎖線,勝利地撤出村外,繼而又進入道溝,安全地突出重圍了。 可是,那小鎖柱呢? 他果真暴露了目標! 這時節,數也數不盡、分也分不清的槍子兒,從幾個角落一齊朝著小鎖柱這邊射過來。緊接著,活像一群群的黃蜂似的敵人,又在一片嚎叫聲中忽忽啦啦地向這個胡同口撲來了! 到了這時,小鎖柱咋辦? 他只好從胡同口上抽身回撤,順著胡同往南迅跑! 這不是一條死胡同嗎,小鎖柱往哪裡跑呢? 他被迫不得已,只好又扎進一個院子! 在鎖柱剛剛扎進院門的當兒,他背後的胡同里,乒桌球乓地響起像炒豆一般的槍聲。在這槍聲中,還夾雜著像跑了一群大叫驢似的腳步聲。情況已十分明顯——那些揚風扎毛的敵人,又兜著屁股追上來了! 小鎖柱能在這個院子裡站住腳嗎? 當然不能! 那又咋辦? 這位一向足智多謀的小鎖柱,闖進這個庭院以後,各處一撒打,只見在那離垣牆不遠的地方,有一棵大棗樹,他靈機一閃,便噌呀噌地爬上樹去。接著,他從樹股子上縱身一躍,登上了那堵高高的垣牆,然後一翻身子,又溜到那一牆之隔的另一個宅院裡去了。 就在這時,那些尾追的敵人,像餓虎撲食似的闖進了小鎖柱剛剛離開的那所庭院。他們進門時,照例先放了一陣槍;進院後,又這兒找,那兒翻,吱聲怪叫地瞎咋唬: 「哼!跑到哪裡去了呢?」 「他反正沒長翅膀,飛不出去!」 「就算他會土遁,也要從地宮裡把他摳出來!」 這些外強中乾的蠢種笨蛋們,儘管嘴在吹牛,心裡卻充滿了恐怖。這時,偶爾有個風吹草動,狗叫雞鳴,便立刻引起一陣混亂,全都嚇得臉上沒了血色!就在他們在牆這邊亂吵亂翻的同時,牆那邊那位英勇機智的小鎖柱,早已從容不迫地出了院門。 誰知,小鎖柱出了院門正順著胡同朝前走著,突然從前面的一家院門中又竄出一個偽軍。在那個偽軍後頭,還跟著一個鬼子兵。這倆傢伙,一望見鎖柱,在嚇得腿顫手抖的同時,還把槍一端轉聲轉韻地喝唬道: 「站住!」 「舉起手來!」 鎖柱哪肯聽他那一套! 他一甩腕子,乒呀乓地給了他兩槍! 可惜!沒打中! 這時,敵人的槍也響了! 怎麼辦?鎖柱一琢磨,硬拼不行!他一閃身,又扎進另一個院子!這一回,他知道再翻垣牆來不及了!於是,他進了角門兒以後,便一閃身躲藏在門扇後頭,樣子就像在洞口等老鼠的貓兒一般。他剛藏好,那兩個找死的傢伙就闖進來了!只見,偽軍在前頭,鬼子在後頭,端著大槍就生往裡闖! 他們怎麼這麼大膽? 顯然是,他們認為,這個陷入重圍又被打散了頭的八路軍,已成了「驚弓之鳥」;「散兵無鬥志」,硬趕上去抓活的就行!那個鬼子,也許還覺著,反正有偽軍在前頭給他擋著槍子兒,他是不會有危險的。 可他沒想到,鎖柱故意把偽軍放了過去。 當鬼子也闖進來時,鎖柱嗖地從門後躥出來,揮臂一刀,將鬼子砍倒地上!那偽軍聽見後頭撲哧——吭噔一聲,猛回頭時,鎖柱的匣槍又拄在他的胸口上: 「別動!——舉起手來!」 啪嗒一聲,偽軍的大槍溜落地上,兩手顫抖著舉過頭頂,兩排牙齒敲打起來。接著,鎖柱又用槍口逼著那個偽軍,叫他關上角門兒,還叫他脫下了那個死鬼子的軍裝。 偽軍一一照辦後,鎖柱又命令他舉起手,沖牆跪著。這時節,鎖柱在偽軍的脊樑後頭,將那鬼子的軍裝、軍帽和大皮靴子,一一穿戴起來。 他打扮好了以後,又用匣槍點著那偽軍的前額說: 「你願意死呀還是願意活?」 偽軍連連磕頭,苦苦央告: 「我願意活!八爺爺饒命呀!……」 鎖柱用槍口戳一下偽軍的額頭: 「別嘰歪!窮嘰歪崩了你!」 偽軍的狼嗥鬼叫聲止住了。 鎖柱又用槍口逼著他,低聲說: 「饒命可以。你要答應我一條——」 偽軍雖然還是渾身發抖,可是聲音低下來: 「長官,你只要留我一口氣,一千條也行,一萬條也行……」 「那好!」鎖柱說,「你背我出去——」 鎖柱這話,對這個被俘的偽軍來說,就像想打瞌睡給了個枕頭,他滿口應承道: 「行,行行!」 「有人問,你就說——皇軍負傷了!」 「行,行行!」 隨後,鎖柱趴在偽軍的脊樑上,將帽檐拉下來遮住眉眼,一手摟著偽軍的脖子,一手緊握著匣槍。他那隻握槍的手,放在了他的前胸和偽軍的脊樑之間。他的頭,垂在偽軍的肩膀上;臉,衝著偽軍的腦袋;嘴,對著偽軍的耳朵。 偽軍倒背起兩手,托著鎖柱的臀部。 一切都弄好以後,在動身之前,鎖柱又對偽軍說: 「你要注意!我的匣槍,就在這裡——」 他在說話的同時,用槍口戳了戳偽軍的脊梁骨。 那偽軍嚇得猛地一抖,差一點兒叫出聲來。 鎖柱又說: 「你哪時發孬,我哪時崩了你!」 他說著,又用槍口戳了偽軍一下。 偽軍猛一抽身子: 「不敢!」 鎖柱命令道: 「走!」 「是!」 偽軍真聽話!他應聲邁步出了角門兒。往哪走呢?他正猶豫,忽聽鎖柱在他的耳邊悄聲說: 「向南!」 「是!」 偽軍背著鎖柱,順著胡同向南走開了。 鎖柱將嘴貼在偽軍的耳朵上,又命令道: 「快!」 「是!」 偽軍背著鎖柱快到胡同口了。在胡同口上站崗的那個偽軍,放開那啞巴嗓子朝這邊喊道: 「於皮子!背的誰呀?」 鎖柱戳一下於皮子的脊樑: 「答話!」 那於皮子像演雙簧似的答道: 「皇軍!」 站崗的偽軍又問: 「皇軍怎麼啦?」 鎖柱小聲耳語: 「負傷啦。」 於皮子大聲答腔: 「負傷啦!」 站崗的偽軍說: 「我幫你背背呀?」 鎖柱悄聲道: 「不用啦。」 於皮子高聲答: 「不用啦!」 這間,於皮子生怕出了什麼事他沒了命,他且答且走加快了腳步。當他背著鎖柱從崗位旁邊走過時,鎖柱學著鬼子的音韻發出了輕微的呻吟聲。那站崗的偽軍望著鎖柱後脖領子上的血污,以一種賤韻討好地表著同情: 「哎喲喲!皇軍的傷還真不輕哩!……」 一瞬間,他們闖過了這道崗位。 誰知,他們剛出了胡同,往東才走出不遠,迎面又來了幾個偽軍。有個愛多嘴的傢伙,老遠就問: 「背的什麼人?」 於皮子已經答熟了。他自動地說: 「皇軍!」 「咋的啦?」 「負傷啦!」 「往哪背?」 於皮子這個笨蛋蒙了點!鎖柱趕緊向他耳語: 「石黑太君有令——」 於皮子像個學人語的動物似的: 「石黑太君有令——」 那邊又問: 「有啥令?」 於皮子又傻了眼! 鎖柱翹起腦袋,朝那偽軍們唧里哇啦嚷了幾句。他嚷的啥意思?誰知道哩!大概連鎖柱自己也鬧不清他說了些什麼!不過,由於鎖柱有一套好口技的本領,他的聲腔、語調,以及那種熟練勁兒,使人聽來簡直就是一口流利的日本話!因此,把那幾個偽軍全嚇壞了!日本話就日本話唄,為什麼還全嚇壞了呢?這是因為,這位「皇軍」說了些啥,偽軍們雖然聽不大懂,可是,他們從這位「皇軍」的語氣里,分明可以聽出,「皇軍」已經生他們的氣了! 這一來,自然沒誰敢再多嘴,而且都趕緊地溜了。 就著這勁兒,鎖柱又向於皮子命令道: 「住南拐!進胡同!」 於皮子進了胡同。 鎖柱見胡同里靜悄悄的,沒個人影兒,又命令道: 「跑!」 「是!」 「快!」 「是!」 於皮子為了求得活命,用上了吃奶的力氣,越跑越快,越跑越快。不多時,他就跑出了胡同,按照鎖柱的指揮,來到了村邊上。 村邊上沒有敵人的崗哨嗎? 當然是有的! 那又怎麼辦? 還是老辦法——用剛才對付那些偽軍的辦法,又闖過最後一道崗哨,出了村莊。沒想到,當他們剛剛來到一個道溝口上,鎖柱正要從於皮子身上下來的時候,突然,一個意外的情況發生了——從後邊來了一個騎自行車的鬼子兵! 那鬼子,一邊猛蹬車子一邊像驢子放屁似的哇啦哇啦地亂叫喚,也不知他吱啦了些啥玩意兒! 這再咋辦哩? 鎖柱再裝鬼子顯然是不行了! 這時,鎖柱想:「裝『鬼子』既然不行了,那就還當我的八路唄!」於是,他悄悄地抽出了匣槍,一甩腕子,砰的一聲,擊中了那個鬼子的腦袋蓋子! 那鬼子,一個倒栽蔥張下了車子! 這時候,鎖柱從於皮子的身上跳下來。 於皮子又嚇酥了! 鎖柱望著於皮子那熱氣騰騰的通身大汗,說: 「我們早就了解你的過去,你的罪惡是不小的;這回,你為抗日出了點力氣,算你將功折罪,留下你這條小命兒!……」 「謝謝長官!」 「可是,你要記住:我們共產黨,八路軍,是不殺無罪之人的;今後你要想活命,就別當鐵心漢奸……」 接著,鎖柱又把八路軍的俘虜政策和對偽軍的「約法三章」,向於皮子扼要地講了一遍。 於皮子一口一個「好」,兩口一個「是」,全應下了。 這時,村裡的槍聲,還在東一陣西一陣地響著。這說明,有的同志還沒突出去。照眼下鎖柱的心愿,他真想打進村去,殺他個「回馬槍」,好幫助那些還沒能突出重圍的同志儘快脫險。可是,分隊長事先有令,誰先衝出去誰先走,鎖柱怎能違抗這道命令呢? 可那又怎麼辦? 鎖柱想了一下,終於想出了辦法——他向於皮子說: 「我放你回去——」 「謝謝……」 「你回去後,馬上向石黑報告,就說我梁永生向南跑了!」 鎖柱這種說法的用心,是想引狼撲身,以減輕那些正在突圍的同志們的壓力。可是,於皮子怎麼能想到這裡去呢?他以為,這是八路軍在考驗他!因此,他慌忙表態說: 「不敢不敢!」 「就這麼說!」 「是!」 「快去!」 「是!」 於皮子朝村里走去了。 他邊走邊想:「八路軍真好!」 於皮子走後,鎖柱來到那輛自行車近前,彈腿一踢,把那個鬼子的屍體踢開了。爾後,他翻身跨上自行車,一溜風煙飛馳而去…… 暫先放下鎖柱。 回頭再說志勇。 他,是最後一個離開那個庭院的。等同志們一一離去後,志勇又去把魏奶奶安排好,而後這才開始突圍。 從哪個方向突圍呢? 這個問題,在志勇的頭腦中盤旋了好幾遭,最後,他朝村子的西南角衝去了。這是因為,他見鎖柱往北,已經打響,其他戰友們大都朝村子的東南和東北衝去,想自己在西南上來一傢伙,以分散敵人的注意力,有利於其他同志儘快脫險。 志勇利用各種地形地物,曲線前進著。 當他來到村邊時,前面再也沒有影身物了。 從這最後一個影身物,到村外那個道溝口,約有七八十米。這七八十米的空間,是片一馬平川的開闊地。 怎麼辦? 志勇隱蔽在一個豬窩後頭想了一會兒,便從腰裡抽出一顆手榴彈,用力扔出去。 手榴彈在開闊地當央爆炸了。 這一下,驚動了正在道溝口上站崗的那四個偽軍。在他們驚慌失措的當兒,梁志勇將提槍握刀的雙手往身後一背,晃開膀子大踏步地朝村外的道溝口走去。當敵人發現他時,他離敵人已經不到五十米遠了。由於志勇已打扮成老百姓,偽軍們又沒看見他的武器,便都揚風扎毛地喝道: 「幹啥的?」 「站住!」 在他們咋咋唬唬的同時,四支大槍一齊瞄著梁志勇。大槍上全上著刺刀,刺刀閃著瘮人的寒光。志勇望著偽軍們這殺氣騰騰的兇相,依然是昂首挺胸,從容不迫,繼續朝前跨著步子,越走越近了。仿佛,他根本就沒把這幾個偽軍擱在心上。 敵人不開槍嗎? 不敢! 因為正當敵人要開槍的時候,梁志勇輕蔑地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突然亮出了刀槍,並像下命令似的說: 「老實點兒!別這麼狗仗人勢的!」 偽軍哪見過這樣的人呢?只見他,一手刀,一手槍,步不紊,神不慌,迎著槍口走著,還抿著嘴兒笑: 「八路軍不殺無罪的人,你們讓開!」 虎膽英雄的神勇,早把貪生怕死的偽軍們嚇酥骨了。現在,他們凝望著這位從手榴彈爆炸起的煙霧中闖上來的車軸漢子,旁若無人地走著,腿肚子全都轉了筋。 這間,偽軍們盯著志勇那沉著莫測的面相,那銳利得瘮人的目光,還有那亮閃閃的大刀,黑洞洞的槍口,心中都在不約而同地暗想:「我的媽呀!八路軍,全都是不怕死的。我要是開了槍,萬一一槍放不倒他,我這條小命兒不就當場交代了?再者,聽人說,八路軍從不亂殺亂砍!你瞧,現在他手中既有刀,又有槍,可是並沒亂打一氣,看來那種說法是真的!對!只要我不先開槍,八成他就不會打死我……」 這個偽軍是這麼想的; 那個偽軍是這麼想的; 另一個偽軍也是這麼想的…… 你想啊,他們是這樣的心理狀態,就算是武器再好,人馬再多,又能有什麼戰鬥力呢?只見,站在前頭的那個偽軍,腿不由主地倒退了兩步,將身子退到另一個偽軍的身後去了。那另一個偽軍呢,又慌忙往那個偽軍的身後躲藏。 梁志勇放出兩條威人的視線,逼望著這些洋相百出的怕死鬼們,不由得心中好笑。他為了進一步瓦解敵人的鬥志,又一邊朝前走著一邊說道: 「共產黨的槍,專打鬼子;八路軍的刀,專殺鐵心漢奸;如果你們不想當鐵心漢奸,就不用害怕……」 他走著說著,說著走著;偽軍們在開槍不開槍的問題上猶豫著,志勇眼看就來到他們的近前了。到這時,梁志勇這種不怕死的精神威力威住了怕死的偽軍,偽軍們再也不敢頂在那裡,全都掉過屁股,向兩邊跑去。 志勇趁這個機會,飛起雙腿猛躥幾步,像那離弦的箭頭一般,嗖的一聲扎進了道溝。 他剛進入道溝,那些找好蔽身處的偽軍開了槍。 一顆顆的子彈,從志勇的頭頂上嗖嗖地飛過去。 志勇伏在道溝里,聽著陣陣傳來的槍聲,各種各樣的念頭,就像閃電一樣,閃過他那開闊而豁亮的腦海:同志們衝出去沒有?會不會有傷亡?…… 他越想越不放心,覺著心情比突出重圍之前更加沉重了! 正在這時,村中的槍聲,又突然激烈起來。 梁志勇定睛穩神,朝槍聲響處一望,只見申華和鐵牛在漫天亂串的子彈群里奮不顧身地向外衝殺,敵人正用猛烈的火力節節堵擊。 情況十分危急! 在這個節骨眼上,革命的意志,階級的深情,給了志勇以無限的勇氣和力量,使得他將個人的生死置之度外,向堵擊的敵人立即開了槍。 隨後,他趁敵人矇頭轉向抽頭探腦的當兒,縱身一躍,躥出道溝,一溜風煙衝進村去,給敵人來了個「回馬槍」。他一面向前沖,一面射擊,還一面高聲吼喊: 「同志們!沖啊!」 志勇這「回馬槍」衝著堵擊的敵人屁股一掃,敵人亂了陣腳。他又沖呀殺的一喊,就像有大批的八路軍從村外衝進來似的,鬧得敵人更摸不著頭腦了! 那申華和鐵牛,一見志勇來援救他們了,勁頭兒更足了,精神頭兒也更旺了!他們趁敵人紛紛轉移陣地另找蔽身之處的當兒,展開了猛打猛衝,並放開喉嚨高聲大喊: 「大部隊來接應我們了!沖呀!殺呀!」 就這樣,他們很快衝破了敵人的堵擊線,殺開一條血路,和志勇會合一起,從濃烈的煙霧中衝出了敵人的包圍圈兒,向村外撤去。 當敵人從混亂中清醒過來的時候,他們仨已經進入道溝。這時節,他們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全都撲哧笑了。 笑啥呢? 因為他們每個人的臉上,滿是汗跡和灰塵了!你想啊,該是多「好看」呢!而且,乍看上去,全好像一下子增長了好幾歲!可是,細一瞅他們那孩子似的笑紋,又仿佛驀然年輕了不少! 一會兒。 惱羞成怒的敵人,又向道溝撲過來。 志勇和申華、鐵牛他們,不慌不忙,且戰且退,邊打邊走,順著交通溝撤下去。可是,那死傷累累一無所得的敵人,怎肯輕易放走這三名突圍而去的八路軍? 他們像窩黃蜂一樣,緊跟在梁志勇等人的屁股後頭,拼著命地猛追開了。 志勇走著走著,突然覺著左腿一軟,猛地朝前一側棱,差一點兒沒有跌倒! 他低頭一瞅,不好了! 只見褲上有個小眼兒,就知自己已經掛了彩。 這時,他覺著眼睛一陣陣發花,眼前有好些個大小不等的金圈兒在變幻,在擴大,還有數不清的金星兒亂蹦躂。 怎麼辦? 志勇正想著,走在他身邊的申華關切地問他: 「分隊長,你怎麼啦?」 這時,尾追的敵人更近了。 志勇想:「申華既然問,可能是看出了什麼跡象,但是,我掛彩的事,決不能告訴他!因為叫他們知道了,他們必定要背著我走!那麼一來,怕是三個人都走不脫了!……」 他想到這裡,便說: 「沒什麼!這不很好嗎?」 申華不信: 「沒什麼?那你咋想跌腳哩?」 志勇搪塞道: 「絆一下兒。」 鐵牛也插了嘴: 「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黃呀?」 志勇又支吾說: 「躥的唄!」 這時褲上的孔洞正往外滲血。志勇還覺著腿也一陣陣疼痛起來。他怕戰友們發現自己的槍傷,便趕緊臥倒在道溝的崖坡上,並將負傷的腿壓在底下。 這時,他感覺著頭有笆斗大,眼前又騰起一個霧團在飛旋。他暗自鎮靜一下,向申華、鐵牛道: 「你們順著前邊岔路口上的左股路,迅速後撤!」 申華問: 「你吶?」 志勇說: 「我來掩護你們!」 申華說: 「咱一齊頂一陣吧!」 志勇說: 「不行!那怕都走不脫了!」 鐵牛說: 「敵人的槍……」 志勇打斷鐵牛的話說: 「少說廢話!敵人有槍,我手裡是掏灰筢嗎?」 申華又道: 「無論如何不能留下你一個人……」 鐵牛忙幫腔: 「對!跟敵人拼,死也死在一塊兒!」 死在一塊兒?志勇聽了這話,爹的一句話又在耳邊響起來:「指揮員的責任是什麼?就是要用最小的代價去換取最大的勝利。」這句話,促使志勇長了魄力: 「瞎說!為啥要死到一塊兒?我們的生命是革命的一份力量,誰也沒有權利把它浪費掉!」 時間在流逝著。 敵人在靠近著。 申華、鐵牛依然不肯走。 志勇見說服的辦法解決不了問題,就把臉一板,把眼一瞪,嚴肅地說: 「這是命令!撤退!」 申華、鐵牛用乞求的目光盯著志勇,呆呆地沉默著。在這沉默的一剎那,那四隻眼睛裡放射出多少熾熱的感情啊!可是,在這樣的時刻,這種感情卻愈發激起了志勇那焦躁的火氣,他再次命令道: 「執行命令!快!」 這時,申華和鐵牛好像頭一回見到志勇用這樣的眼睛看人,使他倆都感到特別嚴峻!於是,他倆萬般無奈,只好緩緩地朝後撤去。 梁志勇一面向敵人射擊,一面再次命令道: 「不許還槍!快!快跑!」 申華和鐵牛,抹了一把淚水,再次回頭望望志勇,最後只好把心一橫,按照分隊長指定的撤退路線,拐過彎去,順著左股路迅速撤走了。 就在這時,志勇的右側,突然槍聲大作。他舉目一望,只見寧安寨的幾個民兵,接應著剛剛突出重圍的小胖子,邊打邊撤遠去了。志勇見此情景,心中一陣激動。於是,他也向後撤去。 他,打一陣,走一陣;走一陣,打一陣…… 就這樣,邊打邊走,邊走邊打,將敵人的火力全吸引過來了。此後,他便順著另一股道溝,牽著敵人走下去。這時的梁志勇,決心要用生命換取時間,好使自己的戰友安全脫險。由於他撤得慢,敵人越來越近了,火力也越來越猛。可是,志勇面對這種情況,卻不由得高興起來!因為,他發現所有的追兵,都朝著他這股道溝撲過來!這說明申華和鐵牛沒有暴露目標,他們已勝利地甩開了敵人,安全地撤走了! 你想啊,志勇的計劃已經實現了,他咋能不高興? 現在,志勇怎麼辦? 他快一陣,慢一陣,走一陣,跑一陣,撤來撤去,最後撤到了龍潭附近。 直到這時,敵人還跟在屁股後頭窮追! 可是,志勇的子彈已經打光了! 當他一摸子彈已經沒有了時,直急得心似油煎。可就在他焦急萬分的當兒,忽然往後腰帶上一摸,嘿,還有一顆手榴彈呢! 這可把個梁志勇樂壞了! 要知道,在這種情況下,一顆手榴彈,該有多貴重呀! 它,能使革命戰士繼續戰鬥; 它,能使敵人付出應付的代價; 它,還能把一個共產黨員的光輝,閃現在敵人的面前! 於是,志勇把這僅有的一顆手榴彈抽出來,揭開蓋兒,勾住線兒,緊緊地握在手中,靜靜地等待著! 他等什麼?他要等大批敵人撲到他的面前來的時候,用他這個最後的武器和敵人同歸於盡! 在這十分危急的時刻,突然從龍潭村里跑出一個人來。 志勇只見那人快步如飛地離開村子,貓著腰,低著頭,順著道溝急匆匆地朝這邊跑著。 他是誰呢? 梁志勇望著想著,想著望著,終於看清了——原來他是秦海城大爺。 志勇的心裡多著急呀!他話在心裡說:「秦大爺呀秦大爺!在這個節骨眼上你來幹啥?淨給我添心事!」 秦海城咋來得這麼巧呢? 原來是這樣: 這些日子以來,龍潭村每天都要派人在村邊瞭望情況。今天,正趕上秦海城值班。誰知,他才繞著村子轉了半周,就忽然聽到遠處傳來槍聲,而且這槍聲越來越近。幾年來的戰爭生活,已使得這位秦海城對槍聲有著一種十分敏銳的感覺,因而現在他一聽就明白了——這是我們的人已經和敵人接上了火兒!他出於對自己的隊伍的掛心,便找了一個既能蔽住身又能看得遠的地方,朝那槍聲響處張望起來,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兒。當他遠遠望見交通溝里有個人正在且戰且走的時候,雖然並沒看出這位拐著腿的戰士就是梁志勇,可他已經看出了這位正被敵人大隊人馬追趕著的傷員,肯定是我們自己人! 於是,他快步出村,飛奔而來。 現在,秦海城來到近前,一看這位獨身奮戰的戰士是梁志勇,又見志勇面色已經蒼白,褲上滿是血了,他的心裡既喜又驚!這時由於面臨著越來越近的敵人,他什麼也沒說,也沒容志勇說什麼,只是用上全身的力氣,背起志勇就跑。 眼下的小志勇,一看秦大爺那股急勁兒,就知不讓背也容不得他了!於是,他就勁兒將握在手中的那顆手榴彈甩了出去。在這顆手榴彈炸起的煙霧掩護下,秦海城背起志勇快步如飛,一溜風煙跑進村子。 秦海城一面跑,一面想:「敵人一定要圍起村來挨戶搜查,看來藏在村里是不行的!」他在這種想法的促使下,進村後一步沒停,穿大街,越小巷,拐彎抹角,又朝村子的那頭跑去。 照秦海城的想法,敵人必定認為這個精疲力竭的八路軍傷員,準是藏在村裡的什麼地方了,因此,他們很可能包圍起村子仔細搜查,大概不會再往前追。他出於這樣的推測,便暗自決定,趁敵人尚未發現蹤跡,趕快穿村而過。他還滿懷希望地想:「只要出了村子,進入漫窪,也許就能甩開敵人安全脫險……」 希望產生力量。 秦海城在趕緊出村脫險的這種希望支持下,背著梁志勇這位車軸漢子竟跑得快步如飛!可是,一個人的力氣,畢竟是有限度的。當秦海城跑到村當腰時,覺著實在跑不動了! 不過,他仍在堅持著,堅持著,拚命地堅持著。 這時,志勇見秦大爺那氣咻咻的樣子,再也不忍心趴在他老人家的脊背上,拚命地掙紮起來,說啥也不讓他背了! 那怎麼能行? 跑出村去就能脫險! 被敵人圍在村中就難脫險! 這一點,在秦海城的頭腦中,是非常明確的。因此,不管志勇說什麼,他寧死也不肯放下他!可是,志勇這麼一掙扎,鬧得個秦海城更跑不動了! 最後,他萬般無奈,只好把志勇背進二愣家。 黃二愣聽到外邊突然亂起來,就知敵人已經進了村子,他正要衝出院門,正巧在角門底下和秦海城撞了個滿懷,差一丁點沒把秦海城撞倒。 「這是怎麼回事呀?」二愣腦子裡一閃,可又立刻明白了。他還沒迭得說什麼,秦海城先開了腔: 「快!藏起來!」 他叫誰藏起來?為啥要藏起來?這些,雖然秦海城全沒交代清楚,可是二愣一看秦海城和梁志勇這種樣子,心裡早就很清楚,所以他啥也沒問,只是響亮地應道: 「好!」 他見秦海城轉身要走,就問: 「你哪去?」 秦海城說: 「我出去探探風……」 「對!」二愣說,「快去吧!」 秦海城叮嚀道: 「二愣啊,你可要……」 二愣搶頭說: 「放心吧!有我二愣在,就有志勇在!」 秦海城高興地走了。 他一出角門兒,就聽見前街上有敵人在嚎叫。因為這是個拐子胡同,所以光能聽見喊聲看不見人。在那南腔北調的嘈雜聲中,秦海城聽出了這麼幾句: 「你瞧!跑進這條胡同了——」 「對!快追!」 緊接著,就聽見有一陣像跑了大叫驢似的腳步聲,咚呀咚地由遠而近地響著。這顯然是,敵人已經竄進這條拐子胡同來了。 這時節,秦海城心急如火,焦慮萬端:「真蹺蹊呀!敵人怎麼來得這麼急爽?他又怎麼一下子就知我們進了這條胡同?剛才還有個小子說『你瞧』,瞧啥哩?……」這麼多的思想活動,在秦海城的頭腦中眨眼之間就閃過去了! 他正吃驚地焦急地想著,也不知怎麼猛一低頭,忽然發現腳下有幾個血點子。哪來的血點子呢?哦!他明白了——志勇的傷口滴下的唄!隨後,他抬頭朝前一望,只見稀稀拉拉一大溜血點點,從胡同當中一直通到黃二愣家的角門口! 這種情景使他明白過來——敵人所以來得這麼爽利,原來就是順著這血點點追過來的;剛才那傢伙喊「你瞧」,看來也就是「瞧」這血點點…… 敵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了。 秦海城越來越焦急:「怎麼辦?怎麼辦?……敵人順著這一溜血點點追到家去不就堵上老窩兒了嗎?」他心裡這麼想著,腳便開始趨埋開了。他一面用腳趨埋著門口上的血點點,一面下定了決心,作好了思想準備: 敵人要是往黃二愣家闖,我就攔著門口跟他拼個你死我活;我在這裡一拼,志勇和二愣聽見動靜,就會有所準備!準備又怎麼樣呢?這麼多的敵人,他倆還不是…… 他想到這裡,心裡猛地一抖,不敢再想下去了,便轉念又想——要萬一敵人不進二愣的家門,順著胡同一直追下去……這個念頭在他的頭腦中剛一露芽兒,馬上又被他自己否定了:「這些想法不是都帶些孩子氣嗎?敵人追到這個門口上,血點點明明斷了溜,他們怎麼會不進家而順著胡同追下去呢?哪有這樣傻的敵人?……」 秦海城的焦慮、急躁心情,又達到了新的高潮。 他的頭腦中,一切念頭全引退了,光剩下一個「怎麼辦」,在骨骨碌碌骨骨碌碌地翻滾著。 敵人的腳步聲更近了! 敵人的腳步聲越近,秦海城頭腦中的那個「怎麼辦」就滾得越快。真是急中生智呀!突然間,他的頭腦中忽地一閃,那個「怎麼辦」唰地消失了,一個美妙的念頭突然在秦海城的腦海里浮上來: 「對,就這麼辦!」 只見他,將食指伸進嘴裡,嘎吱一聲,用牙咬破了! 鮮紅鮮紅的熱血,突突地冒出來。 隨後,秦海城接上志勇留下的血點點,甩開了手上的血水。而且,他一邊甩,一邊跑,向著胡同的另一頭飛跑而去。 秦海城剛剛跑出胡同口拐過彎兒去,敵人就從拐子胡同里拐過來了! 秦海城穿街越巷跑出村子後,只見背後塵土飛揚,敵人的大隊人馬追出了村子!這時候,他的手指儘管已經疼痛得很厲害,可是他的心裡,卻產生了一股從未有過的喜悅和愉快。 這時,秦海城為了儘量把敵人引得遠些,再遠些,他順著一條交通溝又繼續猛跑起來。當他跑到一座破窯附近時,手指上的血已經控幹了! 怎麼辦? 他靈機一閃,又生一計——將兩隻手抄起來,窩回原路,迎著撲上來的敵人走過去。當他快要走近敵群時,一個偽軍向他吆喝道: 「站住!」 緊跟著又是一聲: 「幹啥的?」 偽軍端著大槍走上前來。 秦海城從容不迫地答道: 「走親的。」 因為秦海城真是一個老百姓,當然敵人怎麼看他怎麼像個老百姓。再加上他那故意蓄起來的絡腮鬍子又密又長,在敵人看來,他已是年逾半百的人了!因此,也就相信了他是個「走親的」。當然,敵人所以能夠相信,除了上述原因而外,還有一個原因,這就是秦海城那坦坦然然的神色,何況還是迎著敵人走過來的呢! 要在往日,敵人就算明知他是個老百姓,也准得囉囉嗦嗦折騰他一番的。可是今兒,他們由於急著去追趕那個八路,卻沒顧得。因此,一個偽軍把話一轉又問: 「你見到一個八路沒有?」 秦海城說: 「見到啦!」 「啥樣的?」 這個,秦海城當然答得上來: 「二十多,大身量,一手拿著大砍刀,一手提著匣子槍,腿還一拐一拐的,看來好像受了傷……」 秦海城越說越像,敵人沒再叫他說下去。攔頭又問: 「那個八路哪去了?」 秦海城朝那座破窯一點下頦兒: 「我見他鑽到那裡頭去了!」 敵人朝破窯一望: 「鑽進破窯去了?」 秦海城點點下頦兒: 「嗯喃。」 敵人一想,有門兒,看來那個八路一定是覺著再也沒處跑了,現在鑽進破窯里要進行決死頑抗了!接著,他們噢嚎噢嚎地狂叫著,一齊向破窯撲過去! 敵人不再管秦海城了。 秦海城又繼續朝前走下去。 當他走出約半里路時,只見敵人來了個散兵線,已將那座破窯團團圍住! 他們既然圍住破窯,顯然是完全相信了秦海城的說法。可是,就按秦海城的說法吧,破窯里也只不過是一個八路軍,而且還是個已經受了傷的八路軍;可是敵人,卻如臨大敵一般,既來什麼「散兵線」,還搞什麼「包圍圈」,真看出人家「內行」來了! 可也是呀!這也難怪!石黑興師動眾、扯旗放炮鬧騰了大半天,子彈消耗了無其數,死傷的士兵不老少,至今,一個八路也沒逮住,要再讓這個受了傷的八路跑掉,那不顯得太無能了嗎?是的!不能落下那樣的壞名聲!一定要把這個鑽進破窯的八路捉到手!…… 天,漸漸暗下來了。 圍攻破窯的「英雄」們,終於結束了這場「戰役」,收兵了! 戰果如何? 顯然是不用交代的。 不!不能不交代。不交代人家石黑是不平氣的。因為在這次「圍攻破窯」的「戰役」中,沒有傷亡一兵一卒!僅此一點,在石黑的「征戰史」上,是創紀錄的空前奇蹟,咋能不給人家提一筆呢? 也許有人要說:在大刀隊從寧安寨突圍的時候,連鬼子帶偽軍不是都被揍死不少嗎,石黑咋能誇耀「沒有傷亡一兵一卒」呢? 不能那麼算賬!那是「圍攻寧安寨」,不是「圍攻破窯」。這裡說的是人家石黑在「圍攻破窯」的「戰役」中,創造了「無一傷亡」的空前紀錄! 由於石黑他們在一天之中連續進行了「兩次戰役」,所以在「收兵回營」的路上,情景仍和往常一樣——拖著屍體,抬著傷兵,除此而外,每人還有一張哭爹的臉相! 他們,在各地民兵們的追腚槍聲中,走得是那麼狼狽,那麼倉皇!因為他們知道,天色一晚,八路軍和民兵們,準會在夜幕的掩護下,從四面八方衝殺上來。到那時,他們都要完蛋的! 再說大刀隊的戰士們。 他們勝利突圍以後,於天黑時分,又在約會地點——雒家莊會合起來了。 這時,每個戰士的心裡,都充滿了自豪與驕傲。因為他們覺著,我們經過一場苦戰,終於從敵人的重圍中衝殺出來了。這證明,敵人是無能的;而我們,是不可戰勝的。 這時,每個戰士的臉上,滿是塵沙、血痕和汗跡了。這一切,不僅無損於人民戰士的光輝形象,反而更顯露出英雄們的戰功,還有意志的偉力,生命的光輝! 人們都到齊了。 鎖柱點了點人數,只少梁志勇。 人們從申華、鐵牛那裡已經了解到,志勇為了掩護戰友,已經引著敵人遠去了!可是,現在怎麼樣了呢?大家都在為志勇的安全擔心。 人們在為志勇的安全擔心的同時,又都愁著大刀隊暫時沒有領導人:「在和志勇取上聯繫之前,由誰來指揮呢?」在這樣的節骨眼上,小鎖柱挺身而出站在了戰友們的面前,他鄭重其事地說: 「暫由我來當個頭兒,同志們贊成不?」 「贊成!」 戰士們眾口一聲地回答著。 接著,還響起一片掌聲。 要在往常的一般情況下,鎖柱遇上這種場合,臉准又得紅一陣兒。可是今兒,他的面色卻是十分莊重,十分嚴峻的。 稍微沉靜了一下兒。他又向戰友們說: 「同志們,我們目前的首要任務,是趕緊去掃問分隊長梁志勇的下落……」 鎖柱話音未落,二愣闖進院來。他告訴鎖柱: 「梁志勇同志腿上受了傷,現在我家。他派我前來送信,讓同志們放心……」 志勇有了下落,使同志們心情振奮,笑紋爬滿了每一個戰士的面龐,喜悅在人群中迴蕩,有的人竟樂得跳起來。特別是在志勇的掩護下安全撤離的申華和鐵牛,方才一直是瞪著直眼像傻了似的,現在又突然樂得如同發了瘋。 接著,黃二愣又向大刀隊的戰士們說: 「我還帶來了分隊長的命令——」 眾人齊問: 「啥命令?」 黃二愣說: 「梁志勇同志說,眼時下,暫由王鎖柱同志代替他的職務!」 眾人齊說: 「擁護!」 王鎖柱說: 「你回去告訴分隊長吧——我已經幹上了!」 有人問: 「二愣,分隊長還有啥指示?」 二愣說: 「要你們化整為零,分散活動。分散和集中的時機,由鎖柱同志根據情況決定。」 鎖柱說: 「好!照辦。」 二愣說: 「我的任務算完成了!」 鎖柱說: 「不!」 二愣問: 「咋?」 鎖柱說: 「志勇同志還在你家養傷嘛!」 二愣說: 「噢!你說那個呀!我是說,我當『傳令兵』的任務算完成了!至於志勇同志在我家養傷的事,同志們只管放心好了!只要我黃二愣還活著,就保險少不了梁志勇的一根毫毛!」 大家笑了。 鎖柱沒笑。 他儼然像個富有經驗的指揮員似的趕前一步,拍拍二愣的肩膀,神笑面不笑地說: 「二愣同志,我們完全相信你能做到這一點!希望你謹慎,小心……」 多少年來,在二愣和鎖柱之間,是一種夥伴關係,戰友關係。今天,二愣望著鎖柱這從未有過的神態,靈機一閃,咔地來了個立正,胸脯兒挺得筆直,擺出一副儼然是對待首長的神氣,說: 「是!」 二愣這一手兒,鬧得個鎖柱又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衝著二愣那寬寬的胸脯兒,輕輕地來了一杵子,笑咧咧地說: 「你這個傢伙!淨出洋相!」 二愣依然是一本正經: 「這可不是出洋相!你是『代理分隊長』了嘛!實際上,還是『代理代理大刀隊隊長』哩!」 人們又鬨笑起來。 在這剛剛經過一場惡戰之後的時刻,鎖柱和二愣的談吐竟是這樣的風趣、快活,使人聽了就像那動人的歌聲一樣好聽;人們這陣陣鬨笑,又恰似那伴歌而奏的音樂! 過了一會兒。 二愣要走了。 同志們忽地圍住他,有的把自己身上的幾個零錢掏出來,硬塞在二愣的衣袋裡,要他給梁志勇買點東西吃;有的囑咐說:「二愣,你可要好好照顧分隊長呀!」還有的從自己的槍里拿出幾粒火兒,讓他捎給志勇,以防萬一…… 鎖柱緊緊握住二愣的手,一邊送他一邊叮囑: 「二愣啊,我方才說的,可別忘了哇!我再說一遍——你回去告訴分隊長:今天這一仗,所有的同志,都勝利突圍了;讓他好好養傷,不要掛著我們,他的命令,我們一定執行!」 他一邊送著二愣又一邊說: 「我先安排一下工作,明天,就到你家去看望志勇……」 鎖柱送走了二愣,轉回身來又向戰友們說: 「同志們!累不累?」 同志們齊聲回答: 「不累!」 也有的緊接著說: 「鎖柱啊,有啥任務,你就布置吧!」 還有的幫腔道: 「對!俺們都聽你的了!」 鎖柱揮動著拳頭: 「我想今兒再來它一傢伙!」 有人不解其意: 「來一傢伙啥呀?」 鎖柱將舉著的拳頭劈下來: 「再打一仗!殺他個『回馬槍』!」 人群活躍起來。 有的說: 「行!下令吧!」 有的說: 「對!連續作戰嘛!」 有的說: 「寧安寨這一仗,雖說我們都勝利突圍了,因為打得被動,總覺著怪憋氣的!就勁兒再來個『回馬槍』,也痛快痛快!」 也有的說: 「打仗沒意見,就是餓了!」 還有的問: 「敵人恐怕早從寧安寨滾蛋了!咱上哪裡去殺他的『回馬槍』呢?」 鎖柱胸有成竹地說: 「上柴胡店!」 「柴胡店?」 「對!」鎖柱說,「我揣摸著,今天出來『掃蕩』的那些傢伙們,在天黑以前,是一定要竄回老窩去的。我們來個急行軍,趕到敵人的前頭去,埋伏在他們回老窩兒的路上,給他個冷不防,打它個伏擊戰……」 「你不說上柴胡店嗎?」 「我的意思是,要埋伏在柴胡店附近!這有三個原因——」鎖柱學著梁永生愛扳指頭的習慣,又來上了「一、二、三」,「第一,敵人越離據點近了,越肯麻痹大意,越有利於我們打他個出其不意、措手不及;第二,越離據點近了,敵人越認為我們準是人多勢眾力量大,他們也就越是驚慌、恐怖、摸不著頭腦……」 鎖柱的三條理由才說了一條半兒,就把戰士們大都說通了。 這個說: 「甭說了,通啦!」 那個說: 「行!干吧!」 還有人補充說: 「離據點越近越好。最好是埋伏在敵人認為我們不敢去的地方。那樣,石黑也許一時搞不清情況,認為是他們的偽軍起義反正了呢!……」 也有人半真半假地開玩笑說: 「再來一仗吧!也算是對我們的『代理分隊長』上任的慶祝嘛!」 眾人大笑。 也有不笑的。 為啥? 因為還有人沒想通: 「為啥要殺這個『回馬槍』呢?鎖柱,你說說!」 「是啊!打仗的目的必須明確,總不能為殺『回馬槍』而殺『回馬槍』呀!」 「就是嘛!沒有政治目的的軍事行動,就是……」 「大家別吵!我說——」鎖柱又扳起指頭來,「這第一個目的是,今天夜裡,我們要化整為零;從明天起,咱們就開始分散活動了;在分散活動之前,咱來上這麼一仗,好使敵人摸不准我們的動向。這第二個目的是,我們的子彈已經不多了,咱來個突然襲擊,好弄回點子彈,準備迎接新的戰鬥任務……」 到此,人們已全部被鎖柱說通了。 接著,他們又馬上和這雒家莊上的民兵隊長楊大虎取上聯繫,並從雒家莊的民兵中,挑選了幾位硬棒棒的小伙子,參加了他們的行列。與此同時,楊大虎還弄來一些乾糧,給大刀隊的戰士們分開,讓他們帶在身上,準備到路上去吃。 有的戰士已經餓急了眼,乾糧一到手,就大口小口地啃上了。他們一面啃著乾糧,還一面七嘴八舌喜氣洋洋地議論著: 「你說怪不?一打起仗來,餓就跑了;仗不打了,它又來了!」 「這沒啥怪的!本來嘛,打仗這玩意兒,也治渴,也治餓,也治困,也治累……」 「叫你們這一說,打仗,這不成了百病皆治的『萬靈丹』了?」 還有些戰士,正在議論著另一個話題: 「現在,敵人准認為咱們大刀隊已經『潰不成軍』了!咱們『攻其不備』,來它個『長途奔襲』,准得打他個屁滾尿流,落花流水!」 「神八路神八路嘛!總得帶點『仙氣兒』才行!」 人們正在說笑,忽然在村邊值崗的民兵來報: 「村頭上來了兩個人——」 「幹啥的?」 「民兵!」 「哪村的?」 「寧安寨的!」 「叫什麼名字?」 「為首的那一位叫鐵蛋……」 鎖柱一聽,高興起來,繼而道: 「好哇!快請他們進來!」 「是!」 民兵打了個立正,轉身跑步而去。 不大一會兒,鐵蛋和另外一位民兵走進院來。鎖柱迎上前去,笑嘻嘻地說: 「小鐵蛋,你們的消息可真靈通啊!」 「啥消息?」 「我們剛剛在這裡集合起來,你們又已經知道啦……」 「哦!」鐵蛋說,「早在你們還沒在這裡集合起來的時候,我們就已經知道你們要在這裡集合了!」 「噢?」鎖柱說,「那你們是怎麼知道的呢?」 「是我告訴他們的——」一位大刀隊戰士從旁插言道,「當我從寧安寨往外突圍的時候,是鐵蛋同志帶領著幾位民兵把我接出來的……」 「噢!是這樣。」鎖柱又轉向鐵蛋,「鐵蛋同志,我代表大刀隊上的全體同志,謝謝你們呀!」他說著說著,話路一拐,又道,「哎,鐵蛋,你們今天趕到這裡來,有什麼事嗎?」 「沒事。」鐵蛋說,「村裡的人們不放心,派俺倆來看看你們……」 「我們大刀隊上的全體同志,都勝利突圍了。你回去告訴鄉親們,讓大家放心吧!」鎖柱接著又問,「寧安寨的鄉親們,沒受什麼損失吧?」 「沒受損失。」鐵蛋說,「我們來時,鄉親們還囑咐我們,要我們告訴你們放心。」他說到這裡,只見大刀隊的戰士們,還有雒家莊的一些民兵們,都在整理衣裝,整個人群,呈現著一派準備出發的氣氛,於是又問: 「鎖柱,你們要出發?」 「對!」 「幹啥去?」 「打仗去!」 「上哪裡?」 「柴胡店!」 「俺也去!」 「你要去?」 「嗯喃!」 鎖柱稍一愣沉,果斷地說: 「好!」 另一個民兵說: 「俺呢?」 鎖柱望望那民兵的神色,又拍他一下肩膀: 「你也去!」 「是!」 那民兵高興地笑了,並咔地來了個立正。 隨後,鎖柱往後一退身,又將手臂一舉,朝著滿院的戰士、民兵大聲喊道: 「集合!」 在一片急促的腳步聲中,眨眼之間,人們齊唰唰地站成了一溜橫隊。 這時,小鎖柱先喊了一溜「立正」、「看齊」、「報數」之類的口令,又極其扼要地講了幾條應注意的事項,爾後,他加重語氣發令道: 「出發!」 沓沓沓! 沓沓沓! 在一陣整齊、有力的腳步聲中,我們這支由大刀隊戰士和民兵組成的小隊伍,在鎖柱的帶領之下,活像燕兒飛一樣,出了院門,又出了村口。 他們出村後,在一條道溝口上消失了。 繼而,他們從這條道溝,又轉入了另一條道溝。 一路上,他們跑一陣,走一陣,走一陣,跑一陣,一直朝著那柴胡店的方向飛奔著,飛奔著。在這條征途上,留下了一溜將永遠值得驕傲的腳印。 擦黑兒時分。 大刀隊的戰士們和民兵們,剛剛在柴胡店近郊埋伏好,敵人的「掃蕩隊」,便出現在離埋伏地點不遠的地方。 鎖柱眺望著越來越近的敵人,向他的戰友們悄聲命令道: 「以我的槍聲為令!誰也不許亂動!」 敵人越來越近了。 只見,鬼子在前,偽軍在後,全都拖著懶洋洋的步伐,擺著松松垮垮的隊形,散散亂亂地走著。他們的大槍,有的扛在肩上,有的斜背在身上,還有的挾在胳肢窩裡。看樣子,他們果然是像鎖柱判斷的那樣——情緒十分麻痹,毫無一點戒備。 有一個偽軍,望望舉目可見的柴胡店據點,感慨萬分地說: 「哎呀!這一天又算混過來了!」 另一個偽軍說: 「今天是我的生日。湊上這一天,我又長了一歲……」 「小子,你別高興得太早了!」 「咋?」 「說不定還會碰上埋伏哩!」 「你扯泡也扯不圓!八路軍的膽再大,還敢到據點的牆根底下來設埋伏?」 又一個偽軍幫腔說: 「今兒這一仗,已經把大刀隊打零散了,你沒看見?叫我看呀,就算他們不會徹底垮台,怕是三天也集合不到一塊兒,半個月也還不過陽氣來!……」 敵人且說且走,離我們的伏擊地點越來越近了。 趴在鎖柱身邊的小胖子,用肘子搗了鎖柱一下。他的意思是——還不該打嗎?這時的小鎖柱,想起了他和梁永生在關莊附近的破窯上打伏擊的情景,因而他雖領會了小胖子的用意,可是沒動聲色,依然是目不轉睛地盯著敵人。 敵人的隊伍過去一半了。 焦急難耐的小胖子,再次催促鎖柱: 「你睡著啦!」 鎖柱嗔小胖子多嘴,用肘子搗他一下兒。 敵人的大批部隊都已過去了。 鎖柱依然紋絲不動。 這是怎麼回事? 因為在敵人的大隊人馬後頭,還有一小股被落下一段距離的零散敵人。 這些人,都是偽軍。看來這伙偽軍是由這麼幾種人組成的——有的,趔趔趄趄地走著,顯然是已經很累很累,實在跟不上趟了;有的,頭上裹著白布,或走路拄著大槍,顯然這都是些輕傷號兒;有的,是些「大松心」,「郎當哥兒」,這些傢伙也許是故意落在後頭的,為的是離「當官兒的」遠一點,更自由一些;還有的,一邊走走沉沉,一邊各處亂撒打,好像正在瞅個空子準備開小差兒似的;也有的,一邊走一邊互相吵罵,時而還擺出一副要動手的樣子,看來他們是因為干架耽誤了走路,因而才被落在後頭的…… 總之,盡後頭這伙偽軍,比前頭那些松松垮垮的隊伍還要松松垮垮。 這些送死鬼,醉生夢死地走著走著,進入了八路軍伏兵的有效射程。直到這時,鎖柱依然按兵不動。這回小胖子可真急了!他想:「要再把這一夥放過去,再去打誰?鎖柱剛當領導人,看來還不大行哩!」他想到這裡,就要抬手開槍。 可是,他的手並沒抬起來,因為叫鎖柱給摁住了。 敵人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鎖柱紋絲不動,紋絲不動…… 直到敵人已經很近很近了,簡直是用手榴彈都能投上了,鎖柱這才一勾扳機,把槍打響了! 在槍響的同時,他還放聲吼道: 「同志們!沖啊!」 伴隨著這吼聲、槍聲,小鎖柱揮舞著大刀首先沖向了敵群。 由於敵我相距太近了,再加鎖柱已經衝出去,所以戰士和民兵們,誰也沒有開槍,全都掄起大刀衝上去了。他們一邊飛奔衝殺,一邊齊聲吼喊: 「沖啊!」 「殺呀!」 「抓活的呀!」 「八路軍優待俘虜!」 「繳槍不殺!」 在這吼聲震天的同時,一個個的八路軍勇士們,雒家莊和寧安寨的民兵們,嗖呀嗖地飛入敵群。一口口的大刀,閃著鋥鋥白光,來到敵人的眼前。 那些毫無準備的偽軍,被這意想不到的伏擊嚇傻了!一個偽軍在驚慌中要拉栓抵抗,被大刀隊的大刀削下了腦袋;有的偽軍把那來不及拉栓的槍一扔,撒腿就跑;有的偽軍跪在地上,舉著大槍,連聲喊叫: 「我投降!我投降!……」 就這樣,只用了一眨眼的工夫,這場只打了一聲「發令槍」的戰鬥,便勝利結束了。 剛竄進圍子門的石黑,在聽到後頭突然響了一槍的時候,先是嚇得一抖,繼而又惱火地罵道: 「巴格亞魯!走火兒的槍斃!」 當那隱隱約約的人聲傳進他的耳朵時,他更是火上加火了: 「打架的死了死了的!」 後來,他終於弄清了,這槍聲、人聲,既不是「走火兒」,也不是「打架」……不一會兒,在那黑洞洞的據點門口裡,嘩地嘔吐出黃呀呀綠乎乎的一片——老羞成怒的石黑,又帶領著他的人馬,採取一種「包剿」的形式,朝這邊撲過來了!大概是也要來個什麼「回馬槍」吧!可是,當他「回馬」來到出事現場時,八路軍和民兵早已帶著繳獲的槍支、子彈,押著俘虜,順著交通溝撤走了!擺在石黑眼前的,只剩下了一個偽軍的屍體,還有那些呻吟著的傷員! 這時的石黑,直氣得渾身顫抖。既而,他又感到不寒而慄,驚恐地自語道: 「土八路的真像神一樣的!他們的已經『潰不成軍』了,這又是從哪裡來的呢?……」 石黑緊鎖著眉頭,向四外張望著。他的眼睛,含氣而又驚懼,放射著兩道陰冷的灰光。這兩道陰冷的目光,漸漸地從遠方往回抽縮著,抽縮著;最後,一直抽縮到他身邊那個偽軍傷號的身上,停下了。 這時,那個偽軍傷號,正然抽動著,呻吟著。 這時的石黑,確實是怒了。你想啊,人家在一天之內,來了三次包圍戰,結果一無所得,咋能不怒?因此,這時只好將他那滿肚子的怒氣,向這個倒霉的偽軍傷員來發泄了——你看他,來到那個受了傷的偽軍近前,兩隻枯燥的眼裡,發著青灰色的怒光,氣急敗壞地狂叫道: 「巴格亞魯!你的大大的……」 石黑的話未說盡,忽見在這個偽軍傷員旁邊趴著的另一個偽軍動了一下,他便氣沖沖地走過去,朝那個偽軍狠狠地踹了一腳。 這個偽軍,已被剛才那個像場噩夢似的景象嚇昏了。直到目前,他的神志還沒清醒過來,耳朵和眼睛都還處於半失靈狀態。這時石黑一踹他,他像詐屍似的猛地爬起上身,又磕頭又作揖地嚎叫起來: 「八爺爺饒命呀!……」 他這一下,氣得個石黑緊咬著牙,直咬得那牙床骨四楞四現: 「哦!你呀!巴格亞魯!你還是班長?飯桶!……」 石黑嘴裡罵著,手裡的手槍響了。 那個正在求饒的偽軍,立刻停止了嚎叫。 這麼一來,石黑那肚子窩囊氣,總算是發泄出來了!他這「回馬槍」也算殺完了!於是,他向他的嘍囉們一揮手臂,「耀武揚威」地發布了「班師回朝」的命令: 「開路開路!」 接著,石黑領的這伙弔喪隊,又朝他們的老窩——柴胡店據點躥去。這時,不論是鬼子兵還是偽軍,全像那被打躥了的兔子一樣——都爭先恐後,飛跑飛顛,再也沒有掉隊的了! 至此,這場只用了一發子彈,不,敵我雙方總共用了兩發子彈的伏擊戰,才算徹底結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