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六章 春天來了

郭澄清 《大刀記》
春天來了。 平原的春天是美麗的。被冰雪覆蓋著過了冬眠的草根,而今已被春風喚醒。它們倔強地抖淨了身上的塵沙雪粒,從陳舊的草茬爛葉中,鑽出了嫩綠的新芽。隨風搖曳的柳枝,由黃變青,由青變綠,那潛藏著的胚芽兒,正在爭先恐後地露出頭角。開化了的運河,水勢越來越大,眼看著又要成為一股洶湧澎湃的洪流了。靈巧的小鳥兒,停落在河岸的柳枝上,面對著滿目春光的原野正縱情歌唱。 被冰雪溶化的水分浸泡過的泥土,好像有人攪拌上了香油,正迎著朝陽閃光放亮,正隨著春風散發著香味。在這肥沃的泥土裡,只要有人播撒上一顆種籽,不幾天,就會紮下根去,生出芽來…… 「一年之計在於春。」 變工組的農民們,一嗅到春天的氣息,全來了精神。在任何情況下,他們總是不違農時的。尤其是在經過了幾年的戰爭生活之後,人們習慣於這種環境,已如同習慣於過莊稼日子一樣了。敵人來了,他們就一面組織民兵襲擊敵人,一面組織群眾實行空舍清野,跟敵人兜圈子。敵人走了,他們在四外各個路口放好崗哨,規定好暗號,又搞起生產來。 你聽!滿窪遍野,到處都是吵吵嚷嚷的。大地激盪在春耕的漩渦中。清脆的響鞭聲,吆喝牲口的吼喊聲,和人們的歌唱聲交織起來,形成了一支高旋律的交響曲。 在一片繁忙的春耕氣氛中,梁永生和鎖柱來到坊子鎮。他們進村時,正是家家戶戶燒早飯的時候。村中,炊煙繚繞,霧氣騰騰,仿佛天上著了火。 幾隻喜鵲,在樹枝的梢頭,跳來跳去。 一群靈巧的小燕子,帶著生命的愉快,喳喳地叫著,在低空飛旋。一大幫孩子們,聚集在村邊的一個大場院裡,正在盡情地耍鬧著。場院周遭兒,原先有一些白楊樹。如今,樹已被敵人給鋸走了,只留下了一段段半人高的樹樁子。老樹樁子上,已經生出了新芽。這新芽宛如在其旁邊玩耍的孩子們一樣,正然迎春吐葉,茁壯地、頑強地成長著。 高小勇也在這大場院中的孩子群里。 他,活像個蜂王似的,被孩子們簇擁著,手持一把木頭大刀,站在人圈兒當央,又彈腿,又踢腳,又張跟頭,又閃腰,耍呀耍,耍呀耍,直耍得渾身是土,滿頭大汗。站在周圍瞧熱鬧兒的娃娃們,喜得唧嗒呱嗒亂拍呱兒,還有的嘣呀叭地跳老呱兒。 高小勇耍了一陣,停下了。 他一面用手背抹著臉上的汗水和泥土,一面噗噗地吐著唾沫,顯然是要把滲進嘴裡的汗水和泥土吐出來。不一會兒,他又兩手拤在腰間,帶著一副自尊的神態問他的夥伴們: 「你們說,我這刀法,像個大刀隊不?」 娃娃們有的說像,有的說不像。 高小勇對夥伴的反應顯然不滿意。他又問: 「你們說,我這兩下子,打過打不過日本鬼子?」 娃娃們又是一陣亂嚷。他們有的說打得過,也有的說打不過。這兩種不同說法的娃子們,有的竟相互爭吵起來了。 在說打不過的那些孩子們當中,有個後腦勺上留著一根乾巴小辮兒的男孩子。這個孩子,名叫雙喜,是兩面村長遲保錄的兒子。他不光說打不過,還用食指撥拉著自己的小臉蛋兒,撇撇嘴說: 「呸,呸!不害臊!那孩子還敢說打過日本哩!……」 高小勇惱火了。他氣呼呼地湊到雙喜近前,指著他的眼鬍子怒沖沖地質問道: 「我憑啥打不過?你說!你說!」 雙喜也不示弱。他將腦後的乾巴小辮兒一甩,瞪著眼睛堅持說: 「說就說,你就是打不過嘛!」 「我憑啥打不過?」 「人家日本,有飛機,有大炮,還有汽車、坦克和歪歪把子機關槍哩!」 「那個管屁用!」 「管屁用?誰說的?」 「梁大爺說的!怎麼著?」 「他說的不對。可厲害啦!」 「你懂個啥?瞎胡咧咧!」 「瞎胡咧咧?俺爹說的嘛!」 「你爹說的算個屁!」 「你爹算個屁!」雙喜帶著幾分自豪的神氣,「俺爹是村長!……」 「你爹那村長,整天價跟鬼子、漢奸喝酒,還有個臭臉呀!」 「你爹可有臉呀,叫人家日本打死啦!」 小勇和雙喜,活像兩隻頸毛紮起準備決鬥的公雞。他們對峙著,爭吵著,互不相讓。現在高小勇一聽遲雙喜說這個,一下子氣火了。他說: 「你不服大刀隊是不是?好,咱試巴試巴!」 高小勇說罷,在幾個站在一邊的財主家娃子們那嫉妒憤恨的眼光下,硬將在場的娃娃們撥撥拉拉分成了兩伙。而後,他指著那伙瘦弱的娃子們說: 「你們這一夥兒,算是日本鬼子!」 雙喜不解地問: 「你們那一夥算啥呢?」 高小勇一拍胸脯兒,神氣地說: 「我們就算大刀隊唄!」 有個娃子抱屈地央求說: 「小勇,我可沒說你打不過呀!為啥也叫俺當日本鬼子?」 小勇解釋說: 「你的勁兒太小嘛!」 那娃子爭辯道: 「當啥來論勁兒的?」 小勇堅持著: 「當然論嘍!你這麼一丁點兒力氣,不當日本鬼子當啥?要是當大刀隊,那不是淨給俺大刀隊丟人呀!」 那孩子沒理說了。 「戰鬥」開始了。 小勇的第一個對手,就是那個留著乾巴小辮兒的雙喜。只見他一下子撲上去,沒用三下五除二,高小勇就抓住了雙喜的小辮兒,將雙喜捺倒地上。他一面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打著,一面帶著自豪的語氣逼問著: 「我打過打不過日本鬼子?咹?你說!我打過打不過日本鬼子?咹?你說!」 雙喜草雞了! 他嚎叫著,央求著: 「打得過!打得過!我再也不說你打不過了!……」 不大一會兒,「日本鬼子」被「大刀隊」戰敗了。當「日本鬼子」的孩子們,嗷嗷地叫著,四處奔逃。 當「大刀隊」的孩子們,全高興得要飛起來了。他們在小勇的指揮下,追趕著,叫喊著: 「我們勝利了!」 「日本鬼子完蛋了!」 「沖呀!」 「殺呀!」 「捉活的呀!」 「快投降吧!」 在這場「戰鬥」激烈進行的當兒,有兩個小女孩子,坐在很遠的地方捏著小泥人兒。看來,她們另有自己的愛好,對男孩子們玩的這一套,一點兒也不感興趣。 這一陣,站在遠處「觀戰」的梁永生和小鎖柱,被娃子們的這場遊戲吸引住了。他們在興致勃勃地望著,笑著,議論著。 小鎖柱感慨地說: 「小勇這個小傢伙兒,長大以後,准得像他爹一樣,又是一員虎將!」 梁永生點點頭,像深有所思地說: 「是啊!侵略者奪去了高樹青同志的生命,同時,也在這烈士後代的心靈深處,埋下了仇恨的種籽!」 他們正談著,一位老大娘出現在那邊的胡同口上。 這是小勇奶奶。 她手打著亮棚,朝那群亂跑亂喊的孩子喊道: 「小勇喲!小——勇——子!」 小勇停住腳步,向奶奶張望著。 奶奶加快了話語的節奏,大聲小氣地說: 「你還不快回家!又給我闖禍呀?」 小勇嘿嘿地笑了。 奶奶忽然望見了那兩個捏泥人兒的小閨女,又朝孫子嚷道: 「你看人家那孩子,多聽說呀!你瞧你這個皮猴兒,整天價撕皮捋肉的!……」 小勇奶奶正跟她的孫子嚷著,梁永生和小鎖柱悄悄地湊過來。走在前頭的梁永生,首先喊了一聲: 「高大嬸!」 高大嬸扭頭一望,見是永生和鎖柱,真是「久別見親人,心頭格外喜」。她再也顧不上叫孫子了,便領著兩位親人急忙向家走去。 這時,小鎖柱見這位老人的手裡拿著笤帚和簸箕,就知她又是要去掃硝,於是便說: 「大娘,我們正要往報上寫篇稿兒表揚表揚你哩!」 「表揚我?」 「是啊!」 「我個大老婆子,有啥值得表揚的呀?」 「表揚你是掃硝的積極分子呀!」 「唉!這個還值得登那報?」大娘說,「像俺這老一號兒的婦女會,幹不了旁的,抽空摸空干點兒掃硝、熬硝的活兒,也好叫上級多制些炸藥,狠炸那些鬼子、漢奸們呀!這不是本該乾的嗎?……」 她一面說一面走,將永生和鎖柱領到炕頭上。 高大娘和梁永生、小鎖柱,由於多日沒見面了,所以,這時有一股喜悅的感情,在每個人的心窩裡熱騰騰地滾動著。永生和鎖柱剛坐下,大嬸就忙不迭地問永生: 「你們怎麼這麼多日子沒來呢?」 梁永生笑笑說: 「可不!一晃十來天了!」 「十來天?」 「不對?」 「我覺著有個把月了!」高大嬸想了想又說,「可不!還是你們記性好——是才十來天兒……」 小鎖柱湊上來問: 「大娘,准把你想壞了吧?」 高大娘望望鎖柱,又瞅瞅永生,只見他倆一人一張滿面春風的笑臉,心情寬慰地說: 「當老人的,總是這個樣子——一時見不著你們,心裡就覺著像回事兒似的!前幾天,聽說你們在柴胡店一帶又打了一仗,可也不知是真是假?從那以後,我就總覺著你們這個那個的面目在我的眼前頭晃……」 她說著說著,仿佛思路猛然觸到了什麼,只見她驀地收住話頭兒,又改口問道: 「哎,咋就你們兩個?他們呢?」 永生見大嬸不放心,就解釋說: 「這些日子,我們根據縣委的指示,已經分散活動了。我和鎖柱是一夥,他們也分成了好些伙,都到各個村莊去了。」 「這是為啥?」 「為了發動群眾呀!」 鎖柱接了這麼一句。 鎖柱一插言,把大娘的視線引到他身上。突然,大娘發現鎖柱的衣襟掛破了一個窟窿,就沒好氣兒地嘟嘟道: 「瞧你這孩兒,又把衣裳掛破了!」 她一面嘟嘟著,一面從腦後勺的小髽髻上拔下一根帶線的鋼針,又戴上老花眼鏡,硬把鎖柱拽到炕沿上,說: 「來,大娘給你縫縫!」 鎖柱一面向大娘奪針一面說: 「大娘,把針給我吧!」 「給你做啥?」 「我會縫!」 「你會,你會,你會掛窟窿!」高大娘說,「你老實兒的吧!這針,可不是你那匣子槍!」 說實話,鎖柱還是真會縫。他自從當上八路以後,很快就練出了這一功。幾年來,不光他自己的衣裳破了自己縫,而且還經常給新戰士縫補衣裳呢!不過,他知道高大娘的脾氣,你要高低不叫她縫,她會生氣的。因此,鎖柱再也沒有說啥,只好嘿嘿地笑著,老老實實地讓大娘給他縫起來。 這當兒,梁永生坐在靠櫃櫥的一個方杌子上,吧嗒吧嗒地抽菸。高大嬸一邊縫衣裳,一邊向他說: 「哎,永生,你不是愛吃粽子嗎?我還給你留著兩個吶……」 「在哪裡?」 「在鍋里。」 永生走到外間,掀開鍋蓋,一摸,說道: 「呀!涼啦!」 「涼,嚷啥?嚷嚷就不涼啦?」大嬸叱吒永生說,「涼不會燒火嗎?快抱柴禾去!燒火做飯……」 永生挨了大嬸幾句叱吒,笑著,抱柴禾去了。 他剛點著火,才燒了不大一會兒,大嬸就把鎖柱的衣裳縫完了。她用那僅有的兩顆對牙咬斷線頭兒,又拍了鎖柱一巴掌,笑盈盈地說: 「饒你啦!滾吧!」 她說著,將針插在髽髻上,又來到鍋灶近前,朝永生說: 「去!你也給我滾開!」 梁永生對老人的脾氣算摸熟了,他齜牙一笑,乖乖地讓了手。高大嬸燒著火,見永生出了房門,就知他又是要去串門兒做群眾工作了,就喊他說: 「可別忘了回來吃飯呀!」 「怎麼能忘了呢?還有那倆粽子哪!」 永生說著,笑著,走著,一閃身,出了角門。 高大嬸燒熟了飯,正拾掇飯桌,永生串門兒回來了。大嬸見他胳肢窩裡挾著一個小布包,就指著布包問道: 「這是啥?」 永生笑笑說: 「票子。」 「票子?」 「是啊!」 「誰給的?」 「蘇秋元。」 「蘇秋元?」鎖柱說,「柴胡店那個蘇秋元?」 「對啦。」 「他來了?」大嬸說,「你在哪裡見到那個孬小子的?」 「我沒見到他。」永生說,「他托村長遲保錄交給我的。」 「我聽說,我們夜襲柴胡店以後,他就嚇壞了!」鎖柱說,「我揣摸著,咱前幾天在柴胡店附近又打了一仗,他更慌了神,八成是要向我們打個近步兒……」 「嗯。對啦。」永生說,「人家通過遲保錄交代的明白:可惜他上了年紀,而且連個兒也沒有,為抗日出不上力,只好把積攢的這幾個錢獻出來,表表他對抗日救國的一點兒心意……」 「他說得怪好聽!」鎖柱說,「沒安好心!」 「可不是嘛!」大嬸也說,「你不該收他的!」 「人家捐款抗日,這不是好事嗎?」永生說,「哪能不收哩!」 「可他不是好人哩!」 「大嬸,我們共產黨、八路軍,是講統一戰線的,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人,參加抗日救國運動……」 「怕是團結不過來!」 「鎖柱,你怎麼能這樣講?能不能團結過來,那是以後的事。並且,只有事實才有權做這個結論。在事實沒有說話之前,咱可沒有資格代替事實發言呀!……」 鎖柱點點頭,表示同意這個看法。 大嬸沒聽懂永生的全部意思,仍不以為然地說: 「屎殼郎做不出蜜來!狼的脖子上戴上佛珠,它還是要吃人的!……」 永生聽了大嬸這些話,對她老人家的階級警惕性是敬佩的。不過,他覺得還應當向她講明黨的統戰政策。於是,便湊到大嬸近前,耐心地說: 「大嬸,我倒同意你這樣的看法——像蘇秋元這號人,是不容易做到真心實意地參加抗日的。在今後,也有可能投敵當漢奸。不過,我們不能在他投敵當漢奸以前,就把他當做漢奸來對待呀!……」 永生說到這裡,飯桌擺好了,鍋也掀開了。他一邊吃著飯又一邊繼續說: 「要打敗日本鬼子,必須把各個階層的人都發動起來,做到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像蘇秋元這樣的人,不管他出於什麼動機,既然他沒有投敵,又主動捐款抗日,我們就該對他這個行動表示歡迎……」 永生這些話,是給高大嬸作解釋,也是藉以提高鎖柱的認識。小鎖柱看出了隊長的意思,所以很注意聽,真用心想,並且插嘴問道: 「蘇秋元這號人,今後對他應當掌握個什麼分寸?」 「對這樣的人,應當是:既爭取他,又警惕他。」永生說,「他今天沒投敵,我們今天就爭取他;他明天投敵了,我們明天就收拾他!」永生咽下一口乾糧,想了想,又補充說,「鎖柱啊,要知道,我們怎樣對待蘇秋元,表面看來是一個人的問題,實質上並不是一個人的問題——」他稍一停,瞟了光顧聽忘了吃飯的鎖柱一眼,問道: 「鎖柱,懂嗎?」 「你是說——會影響到別人。對嗎?」 「對。俗話說得好——『打馬騾子驚』嘛!」 他們邊說邊吃,一會兒就結束了吃飯這場「戰鬥」。 鎖柱站起身,一邊擦汗一邊問永生: 「隊長,今兒咱怎麼活動?」 永生胸有成竹地說: 「我打算找幾位烈、軍屬談談。你去召集個青年會吧。」 他說罷,又向鎖柱交代了開會的目的和內容。鎖柱領上任務走了。鎖柱走後,梁永生一邊抽著飯後煙,一邊和高大嬸又攀談起來。他們正談著,門外突然響起串鄉貨郎的搖鼓聲。 永生收住話頭,豎起耳朵聽起來。 大嬸見他滿面警覺的神色,就說: 「沒事兒!賣針賣線的貨郎。」 永生搖搖頭說: 「不對!」 他說著站起身: 「我去瞧瞧。」 大嬸著開急了: 「你呆著!我去!」 大嬸說著就往外走。永生拉住她說: 「大嬸,只管放心,沒事兒。」 他說罷,出門去了。 大嬸心神不安地站在屋門口,心裡在莫名其妙地想著:「這是怎麼回事哩?永生去看那貨郎幹啥?……」 過了一會兒。 梁永生領進一個人來。 這個人,穿得挺乾淨,眼裡含著自來笑,仿佛他永遠不會發愁似的。你看,他一進門就將一股春風般的快活氣氛帶進了院子: 「大娘,買針呀買線呀?黑線白線花花線,土線洋線合股線,樣樣都有;納底針,鞝鞋針,簽縫針,引被針,大針小針半大針,一概俱全……」 高大娘見這人身穿大褂兒,頭戴帽墊兒,肩上背著個小布包,手裡拿著貨郎鼓,是個地地道道的串鄉貨郎的打扮。又聽他一進門就說了這麼一套熟練的生意話,更認為他是貨郎了。所以,就忙說: 「哎喲!貨郎掌柜的呀,屋裡坐!」 她嘴裡雖然說得這麼坦然,可是,她心裡那個沒解開的謎還在打轉:「永生他不光非要出去瞧瞧貨郎不行,這不,又領到家來了!這是咋的回事兒哩?……」她想著想著,忽地明白了:「噢!準是這麼回事兒——前天,大刀隊上的一個同志,弄斷了我的一根針,準是又叫永生知道了!今兒個,他八成是要買針還我唄……」她這種想法,是從經驗中來的:幾年來,梁永生他們來到這裡,就像到了自己的家一樣,對待高大娘,就像對待自己的母親。可是,他們對「三大紀律八項注意」,又是非常注意的,極其認真的。不過,大娘對他們這種做法,一向是不滿意的。所以這時她又在想:「永生這孩兒,就是這麼肯找真兒!上邊的規矩,倒是滿對的,也該按著辦。可是,那也得分論誰和誰不?跟我怎麼也來這一套!……」 高大嬸心裡這麼想著,把那貨郎和梁永生一起迎進了屋。進屋後,永生指著高大嬸,向貨郎介紹說: 「老方同志,這是烈屬高大嬸,就是我們高樹青同志的母親。」 他沒等老方張嘴,又向高大嬸介紹道: 「大嬸,這位貨郎掌柜的,是老方同志。」 永生這一介紹,把個高大嬸點醒了。 她是被「同志」二字點醒的。 說真的,「同志」二字的確切含意,「同志關係」究竟是個什麼關係,要讓高大嬸說說,她不一定說得那麼準確。可是,現在她從「同志」這個字眼兒里,卻已經明確地知道了老方的身份,以及老方與永生的關係。於是,她拍一下炕沿熱情地說: 「老方呀,快坐吧!」 太陽的光芒透過潔白的窗紙射進這莊戶人家的草房。老方在這座草房的炕沿上坐下了。 大嬸又望望老方嬉笑著說: 「你們這伙子人呀,真能耐!」 老方問: 「能耐啥?」 大嬸說: 「裝啥像啥唄!」 她說罷,咯咯地笑了。繼而,這笑聲又傳染上了老方和永生,他倆也跟著笑起來。到這時,老方已明顯地意識到:這位高大娘,是個熱情的人;同時,她現在的這種熱情,和他剛進門時的那種熱情,已經發生了質的變化! 這位「老方同志」到底是誰呢? 他,就是那位縣委書記、縣大隊政委方延彬。 由於梁永生住處不定,縣委找他很不方便,所以在上一次縣委召開的會議上,便在貨郎鼓子的響聲中規定了一種暗號兒。今兒個,這位化裝成貨郎的方延彬,就是憑著這種暗號兒找到梁永生的。 說起來,梁永生和老方同志分手日子並不多,可是,他倆一見面,在每個人的心窩兒里,卻立刻泛起一股說不出的興奮心情。這是因為,在這戰爭年月里,分開不幾天也不是開玩笑的!有時候,哪怕只分開一天,說不定也許會發生什麼意想不到的事哩!…… 他們親熱了一陣以後,永生突然想起一個問題:「我才從縣委開會回來日子不多,縣委書記又親自找上來了,八成是有什麼緊急任務。」他想到這兒,就朝老方湊了湊,問道: 「老方,有急事兒吧?」 「沒有什麼事兒!」老方隨隨便便地說,「我要到城關區去,正好打你們這一帶路過,想順便找你聊聊。」 永生很願意跟老方談話。哪怕是閒聊天兒也好。這不僅是老方這個人談吐風趣,平易近人;還因為永生覺著,他每當和老方談一次話,就算只不過是短暫的幾分鐘,也總是能學到一些東西。在永生看來,老方同志思考問題、判斷問題、處理問題,以及他的言談舉止,都是值得學習的。說句實情話,如今永生身上的許多新特點,就是從老方身上學來的。因此,現在永生一聽老方說要找他聊聊,心裡樂極了,就說: 「老方啊,你來得真巧——」 「巧?」 「對啦。」永生說,「前天,沈萬泉同志來和我匯報工作,談到一些情況;有些事,我覺著應當報告縣委;我們已經把報告寫好了,正想派人去找你……」 「啥情況?」 「近來,我軍的主力部隊,在城南一帶不是打得很猛嗎?城裡的鬼子頭目兒荻村吃不住勁了——」 「這是真的。」方延彬說,「我正要來跟你談談這件事哩!」 梁永生接著說: 「據沈萬泉同志得到的情報:敵人要從我們活動的地區抽調一批人馬,組成『掃蕩隊』到城南去——」 永生說到這裡稍微一停,瞟了老方一眼,見老方正一面彎著五指輕搔著頭皮,一面全神貫注地聽他匯報,沒有插話的意思,於是,他又繼續說下去: 「根據這個情報,我產生了一個想法——」 「要干它一傢伙?」 「對呀!」 「為的是扯住敵人的腿,叫他走不脫,好減輕城南兄弟部隊的壓力——老梁,你是不是這麼想的?」 永生笑道: 「你算摸准我的脈了!」 方延彬說: 「你這個想法是很好的——」 老方說到這裡停了下來,又搖搖頭,繼而笑道: 「不過,可不能這麼幹喲!」 「為什麼?」 「對不起咱那敵人哪!」方延彬將一隻肘子支在被窩捲兒上,手舉在耳邊,指頭輕輕地彈動著,又微微一笑,幽默地說,「人家從這邊抽人到城南去,是按照咱的意思辦的;咱要是再干擾人家,那就不夠『朋友』嘍!」 梁永生會意地一笑。 方延彬接著說: 「我根據情報,替敵人『算過卦』——他們這一招兒,是這麼來的:你們夜襲柴胡店以後,敵人不是來了一次『大掃蕩』嗎?……」 「是啊!」 「從那次『掃蕩』後,咱們大刀隊,就化整為零分散活動了;這一段,沒有進行大的軍事行動。在這種情況下,石黑向他的上司荻村,虛報了『戰功』,說是把咱們的大刀隊打得潰不成軍了。荻村呢?信了。因此,現在城南的敵人一向荻村告急,荻村這才要從這一帶抽調一些人馬,到城南去……」 「噢!我明白啦!」 「好哇!說說看——」 「咱們分散活動的意義,從政治上說,是為了發動群眾;從軍事上說,是為了造成敵人的錯覺。」梁永生說,「因此說,人家是按照咱的意思辦的,咱不能干擾人家!」 「你說得完全對呀!」 「看起來,敵人在『執行咱縣委的指示』方面,還真夠意思哩!」 永生說罷,笑了。 方延彬也笑了。他笑得是那麼爽朗,那麼歡快: 「『朋友』嘛!」 屋裡寂靜了。笑浪還在這兩位戰友的心裡翻滾著。 正巧,就在這時,一位老大娘走進屋來。這位大娘不看屋裡的情況,也不管永生幹著什麼,就像支吩她自己的兒女似的,進門就說: 「永生,一會兒到我那邊!」 永生笑著說: 「我知道啦——叫我給你說家務去。是吧?」 「你這耳朵可真長呀!」 「放心吧大娘——今兒准去就是了!」 永生送走了老大娘,回來又問方延彬: 「哎,老方,今後我們大刀隊應當怎麼活動?」 「應當將計就計——繼續分散活動。」書記作指示了,「你們要抓緊這個時機,除了進行必要的武裝出擊以外,需要進一步側重一下政治工作。把你們這個大刀隊,變成個政治工作隊,發動群眾,武裝群眾,瓦解敵軍,擴大我軍,為迎接新的戰鬥任務作好準備……」 在老方說話的當兒,梁永生雙肘支在膝蓋上,兩手托著下巴頦,聚精會神地聽著。當他見老方說著說著要掏紙捲菸時,像突然想起了什麼,就說: 「我這裡還有盒『洋菸』呢!」 「洋菸?」 「對!」 他說著,掏出一盒「炮台牌」的菸捲兒,遞給老方說: 「你看!」 老方接過菸捲兒,瞅著,笑著: 「喔哈!老梁,你闊氣起來啦!」 「這是收的『賄賂』!」 「『賄賂』?」 「哎。」 「誰『賄賂』你的?」 「疤瘌四。」永生說,「他送來一條兒。我認為,他這煙,是搜刮的群眾的血汗,應當把它還給群眾。所以,把那其餘的九盒,分送給老鄉們了。留下這一盒,為的是向縣委匯報時,能讓縣委見到實物兒……」 「哦!你跟疤瘌四接上頭啦?」 「還沒有。」梁永生說,「這煙,是疤瘌四通過沈萬泉轉給我的。」 方延彬同志對這件事很感興趣。他將「洋菸」放在桌子上,一面捻捻搓搓地卷著煙,一面思索著說: 「他來這一手兒,是個啥目的?」 「他是啥目的,倒沒直說。只是通過沈萬泉,向我傳過兩句話來——八路抗日人人敬,吾送薄禮略表心。」永生說到這裡笑了笑,而後又學著方延彬的語彙說下去,「不過,我也給疤瘌四『算過卦』——八成是,他要通過沈萬泉跟我取個聯繫——」 「沈萬泉的身份他知道了?」 「從這一手兒看,疤瘌四也許是知道個氣信兒!」梁永生點著一鍋子煙,抽了一口,又說,「可是,老沈同志並沒承認他跟八路軍有什麼瓜葛。當然,更沒答應幫助疤瘌四取聯繫……」 「哦,是這樣——」 老方陷入沉思。 他沉思了片刻,忽而又問: 「哎,老梁,在你過去的匯報中談到的那個叛徒余山懷,不就是在疤瘌四所在的水泊窪據點上嗎?」 「是啊!」 「那個人現在怎麼樣?」 「很壞!他是石黑的一條忠實走狗,幹了很多壞事——」梁永生說,「據沈萬泉摸到的情況,現在,他和疤瘌四的矛盾正在加深……」 「他們是啥矛盾?」 「主要是余山懷想爭疤瘌四那個『官兒』……」 他們談了一陣余山懷,方延彬將話題收回來,又向永生說: 「咱再說正題兒吧——今後你打算怎麼辦?」 老方在說這句話時,他那兩條活潑的視線,一直在梁永生的臉上盤旋,仿佛他正要從永生的表情中尋找點什麼。這時的梁永生,用淺淺的一笑,迎接著老方那和藹可親、熱烈期待的目光: 「原先咯,我曾想把老沈同志撤出來。可是,老沈不同意。他說,今後的工作,需要他留在那裡。我倒同意他這種說法。不過,由於考慮到他留在那裡太危險,所以還是猶豫不定。後來,當我和老沈談出我的想法時,老沈胸有成竹地說:『危險是有,但不大!』我問:『為什麼?』他向我陳述了三條根據——」 「哪三條呢?」 「這第一條是,沈萬泉在黃家鎮,並未在水泊窪,因而,他是八路軍的『內線』也罷,不是八路軍的『內線』也罷,對疤瘌四來說,沒有什麼直接的利害關係。再說到疤瘌四那個人,是個老奸巨猾的傢伙,從他過去的所作所為來看,凡是與他自身沒有直接利害關係的事,他是從來不肯為別人去冒風險的……」 「那第二條呢?」 「第二條是,自從我們那回夜襲柴胡店以後,石黑和白眼狼對疤瘌四一直存有戒心,疤瘌四對石黑和白眼狼也心懷不滿。另外,疤瘌四和老沈所在的黃家鎮據點上的漢奸頭子喬光祖,也是明爭暗鬥,矛盾重重。據說,那個喬光祖,和疤瘌四的後台闕七榮有點私仇。我看,他們之間那些烏七八糟的事,咱先不去管它!剛才我所以提到上邊這些,是想用它說明這樣一個問題——老沈同志根據這種情況認為,疤瘌四不僅不會為喬光祖的安全賣力氣,反而有可能等著瞧他的好看,他進而從中漁利!」 「噢,第三吶?」 「第三是,當前的戰爭大勢對我們有利。疤瘌四顯然也有這樣的看法。我咋知道?他主動給我們送禮,不就足以說明這一點嗎?再者,疤瘌四這一送禮,暴露了他知道老沈的一些情況,如果老沈今後出了事,他肯定有嫌疑,這一點他不會想不到。假若他對老沈要出歹心,他為啥不暗中上報請功反而托老沈送禮?況且他完全知道八路軍並不是好惹的呢!……」 在梁永生匯報情況的當兒,方延彬的頭腦中想了很多很多——他想到了梁永生和疤瘌四從前的關係,也想到了梁永生那和他自己相似的苦難經歷……這些思想活動,使方延彬越來越覺得,梁永生的經歷,就是一本階級剝削的血淚賬,也是一部農民進行反抗鬥爭的活歷史!可是,梁永生這目下的談吐又告訴老方:那些多年來一直壓在梁永生心頭上的像千斤岩石一樣重的仇恨,而今,已被革命的道理、革命的實踐熔化成了為革命而戰鬥的烈火了!這位曾經立志把疤瘌四剁成肉醬的梁永生,如果不是受到黨的教育,不是為了革命和人民的利益,他怎能對疤瘌四作出這樣的分析呢? 方延彬聽完了梁永生的匯報,又問: 「老梁,疤瘌四給我們送煙的真正目的是什麼,你分析過沒有?」 「分析過。我是這樣看法——」永生說,「疤瘌四在他的主子面前不得勢,又見我軍近來在各地連打勝仗,可能是這個老滑頭覺著厄運到了,要來個緩兵之計……」 老方聽後,連抽了幾口煙,慢慢騰騰地說: 「你這個分析,有一定道理。不過,我琢磨著,大概這只是一面兒。而且,在當前,我們必須應當想到的,恐怕還不只是這一面兒——」 方延彬又抽開煙了。 永生熱切地期待著。 可是,這時的方延彬,抽了一口煙,又抽了一口煙,看來是不想說下去了。這是因為,在方延彬看來,像梁永生這樣的同志,只要給他打開個題頭,他就會自己想明白的,用不著別人把話說到底。同時,他還想藉以發揮發揮梁永生獨立思考問題的能力和習慣。 過了一陣,梁永生看出了老方的意思以後,又接著說下去: 「老方同志,你說的那另一面,是不是這個意思——我們應當而且必須要先想到:敵人,總是敵人。對疤瘌四這樣的人,既要利用他,又要提防他……」 書記對梁永生的說法很滿意。他接過永生的話頭兒,補充道: 「是的!而且是,要在提防的基礎上利用他,還要在利用的過程中提防他。」 老方停頓一下又說: 「總而言之,現在,我們需要多往更壞處想一想!」 梁永生深深地點著頭。 這時,他和沈萬泉同志分手時的一段情景,在他的腦海里浮現上來—— 那是一個風雨莫測的傍晚。 屋裡,靜悄悄的。梁永生慢騰騰地踱著步子,低著頭,抽著煙,沉思著,一聲不響地久久沉思著。 這時節,梁永生的腦海里,好似風雨欲來的天空那樣不平靜。同時,在他那像天空一樣遼闊的腦海里,又仿佛有顆明亮的彗星急促掠過似的,忽地一閃便消逝了!不一會兒,忽地一閃,又消逝了! 這時的沈萬泉,靜靜地坐在桌子旁邊的坐柜上,正然目不轉睛地瞟著這位反覆思量的領導人——梁永生。 時間在肅穆中流逝。 生活在戰鬥中前進。 過了一陣。 沈萬泉慢慢站起身來,湊到永生近前,帶著堅定的而又是輕鬆的語調說道: 「老梁啊,甭猶豫了——咱就這樣定了吧!」 梁永生說: 「我正在想,還可能會出些什麼事兒——」 沈萬泉說: 「甭多想啦。我都想過了——」 永生問他: 「你想的啥?」 老沈又道: 「還有啥?大不了,把我捕起來!那有啥了不得?你放心,准要有那一天,除了我這個腦袋而外,別的,敵人啥也得不到!」 永生慢騰騰地坐下了。 他用兩手交叉托著後腦勺兒,倚著炕頭上的被窩捲兒,思忖了好大晌,而後又站起身來,斬釘截鐵地說: 「好吧!老沈同志,為了黨的事業,你就暫先留在那裡——」 「感謝組織的信任!」 「事後,支部打個報告,向縣委請示一下。」梁永生說,「如果,縣委有新的指示,我再通知你。」 「好吧!」 永生趕前一步,緊緊握住老沈的手:「多多小心!」 老沈也很激動,眼裡含著興奮的淚:「領導放心!」 老沈臨走前,又向永生建議說: 「你是不是寫封信?」 「給誰?」 「給疤瘌四啊!」 「做啥?」 「我把它帶去,設法轉給他——」老沈說,「趁熱打鐵跟他取個聯繫——怎麼樣?」 永生向後推一下帽子,用手輕搔著額角,思謀了片刻,說道: 「這事不小,需要慎重。等我請示了縣委再定吧。」 今天,永生坐在縣委書記的面前,心裡回想著這些往事,就以請示的口吻向方延彬問道: 「老方,我可不可以給疤瘌四寫封信,和他建立個聯繫?」 老方反問道: 「你說哩?」 永生還沒來得及答話,門口一黑,進來一位老太太。那老太太一看屋裡坐著一位生人,正和永生談話,就悄聲地自語道: 「喲!又忙著喃!」 她在自語的同時,臉上還泛起一層冒失闖進的歉意,然後朝永生笑笑,啥也沒說就要走。 「大娘!」永生喊住她說: 「有事嗎?」 大娘又想說又想不說: 「我想著……沒事兒——你們先談公事吧!」 永生見大娘手中拿著一把鎖,就猜出了她的來意。於是便說: 「大娘,是要找我這個小爐匠修鎖不?」 「這把鎖的鑰匙讓小孫子給弄丟了,想讓你給捅開。」大娘不安地說,「可是你正忙著……」 「把鎖留下吧!」 永生說著,湊上去,接過鎖,放在桌子上。又說: 「我修好後,給你送過去。」 「整天價給你添事兒……」 大娘叨叨念念地走了。 老方拿起鎖,瞅著,笑著,半真半假地說: 「老梁,你這『外差』,可真不少哇!」 永生不想談這個話題。因為,方才老方提出的那個問題,還在他的頭腦中轉來轉去。所以,他對老方這句玩笑話,只是報之一笑,又立即拾起了方才的話頭: 「老方,我覺著,給疤瘌四寫封信,也許有些作用。」 老方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說: 「咱們來研究研究——你說有啥好處呢?」 「能分化瓦解敵人呀!」 「這我同意。」 「為此,我覺著,似乎應當和疤瘌四建立個聯繫。」 「這個想法,我也同意。」 那為什麼老方不當即答覆讓寫這封信呢?這是永生心裡的話,並沒緊跟在老方那話的後頭追問。因為他認為,那麼個問法,一來不禮貌,二來不必要——話已到此,那個問題老方會主動講出來的。但是,他真沒想到,他用一雙期待的目光等待了好久,老方並沒解釋這個「為什麼」,卻是沒頭沒腦地又向他提出了新的問題: 「老梁,疤瘌四和我們,是敵我關係——對嗎?」 「當然對嘍!」 「過去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你說呢?」 「是啊!」 老方放下手中的鎖,又說,「我們不能忘記:跟敵人打交道,離不開這個——」 老方將拳頭舉在自己的笑臉前頭,輕輕地但又是有力地抖動著。梁永生盯著老方的拳頭,想了一陣兒,忽地醒了腔: 「老方,我明白了你的意思——」 「好哇——你說我是啥意思?」 「你是說——和敵人建立某種聯繫,以達到分化瓦解敵人力量的目的,進而孤立主要敵人,打擊壞中之壞,這些都是對的。不過,沒有獵槍威不住狼。要和敵人建立某種關係,那得先把他拿下馬來,讓他跪服於我們的槍口之下,乖乖地和我們『談判』……」 老方高興得將那舉著的拳頭嘭地落在桌子上: 「對!對嘛!」 他緩了口氣又說: 「也就是說——主張一律不和任何敵人建立任何關係,那顯然是不懂得鬥爭策略,所以是不對的;可是,要和敵人建立某種關係,軟了不行,心急不行,強求更不行!」 梁永生高興地點著頭。因為他覺著,這次和老方的談話,又是一個大豐收。可他並不滿足,還想學到更多的東西。他基於這種欲望,又主動扯起另一個話題,和書記談起了別的。 他們談了一陣東,談了一陣西,談著談著便談起當前戰士們的思想狀況來了。梁永生像匯報又像檢查似的說: 「這一陣,由於分散活動,在某些同志中,出現了一些新的思想問題——」 「你注意到這個問題很好哇!」老方先表揚一句,然後順水推舟地說,「在當前,大刀隊的同志們,有些什麼思想問題呀?你就隨便談談吧——我也正想了解了解這方面的情況呢!」 接著,永生分門別類地將戰士們的思想情況匯報了一遍。他這段匯報剛剛收住話尾,小鎖柱風風火火地闖進屋來。鎖柱見永生正和縣委書記談話,他熱情地向書記打過幾句招呼之後,轉身就要退出。永生喊住他問: 「鎖柱,有事嗎?」 「我想跟你匯報匯報青年會的情況。」鎖柱說,「可你正和方書記談著,那就以後另找時間吧!」 「我正向老方匯報戰士們的思想情況。」永生說,「你,可以把這次青年會上發現的一些思想問題,就勁兒和老方同志匯報匯報嘛!」 「好哇!」老方說,「鎖柱,來,坐,我正想聽聽你的呀!」 鎖柱一笑:「好吧!」 接著,他坐下來,掏出一個小本本兒,打開,看一下,說一陣,看一下,說一陣,滔滔不絕地匯報起來。在最後結尾時,他又用向領導表示態度的口吻,加上了這麼一句: 「這些思想問題,不難解決,請書記放心。」 書記笑了:「我放不下心呀!」 他見鎖柱沒有完全理解他的意思,又說: 「鎖柱,你根據什麼說『不難解決』呢?」 鎖柱回答說:「淨些青年人,頭腦挺單純……」 書記拍一下鎖柱的膀頭兒,插嘴笑道: 「你一開頭就說錯了一半兒!」 「錯一半兒?」 「一半兒還多呢!」老方笑著說,「『淨些青年人』,這算你說對了!說他們頭腦單純,那就錯了!」 「錯了?」 「錯了!」 老方只把「錯了」又重複一遍,沒講很多,便閉口不言了。 他為什麼不講下去呢? 這有兩個原因:一來是,他有這麼個習慣,總愛在話間有些間歇;二來是,他特意給永生一個機會,想讓他談談看法。這麼兩加勁兒,把那「間歇」就更拖長了。這時坐在旁邊的梁永生,從老方那向他送過來的目光里,看出了書記的意思。於是,他把老方的話仔仔細細地嚼了好幾遍,又消化一陣,而後直截了當地接言道:「鎖柱,是錯了!」 老方笑容可親地問: 「老梁,說下去,他錯在哪裡?」 「不能用『單純』或『不單純』來區分青年和老年的思想——」永生說,「對嗎?老方同志。」 老方說:「對嘍!」接著,他便慢條斯理地講開了: 「青年嘛,有青年的特點。比如說,他們積極,熱情,生氣勃勃,接受新事物快,等等。說到思想問題,則是,青年有青年的思想問題;老年呢?也有他老年的思想問題。老年人肯有的某些思想問題,確乎是很少在青年人身上反映出來;青年人肯有的某些思想問題,同樣也是很少在老年人身上反映出來。這兩者之間,因經歷不同,思想問題也肯定有些『不同』,這是個事實。可是,正像老梁方才說的,不能用『單純』與『不單純』來區分青年和老年人的思想……」 鎖柱點點頭。 老方停頓一下兒,指指桌上的鎖,笑笑,又說: 「你叫『鎖柱』,總該對鎖有點『研究』吧?那我就拿鎖來打個比方:解決思想問題,就跟開鎖一樣——鑰匙對了,鎖再複雜,一捅就開;鑰匙不對,鎖再簡單,也捅不開。是吧?話再說回來,思想問題,『難解決』與『不能解決』,不取決於『思想單純』與『思想不單純』,而取決於,你的『鑰匙』是不是對頭。」 老方說到這裡,轉向永生一笑,又一語雙關地說: 「要講這個,你是內行。我聽人講,你對開鎖很有研究。不論什麼樣的鎖,到了你的手裡,三捅兩捅就捅開了。是嗎?」 他雖最後問了這麼一句,可是並沒等待永生的回答,便站起身來,走到屋門口,倒背起雙手,對著天井裡的一棵白楊樹張望起來。 白楊樹上,落著幾隻小鳥,正然喳喳地叫著。 過一陣。有隻小貓兒,從垣牆角上的水眼裡鑽進來,偷偷地向樹上爬去。顯然,它是要對那鳥兒來個突然襲擊。可是,小鳥兒也很機靈,它們一張翅子,噗嚕噗嚕地全都飛起來了。 樹枝兒,被衝撞得擺晃了一陣。 這一陣,小鎖柱的思緒,也和那鳥兒一樣,飛起來了——他覺著,方書記這些話,使他又明白了許多道理。 老方最後這段話,在永生的感覺中,既有對他讚許的含意,又有引導他思考問題的因素,因而他便暗自想道:「我對開戰士們思想上的『鎖』,研究得怎麼樣?……差粗了哇!」 這當兒,站在屋門口觀賞庭景的方延彬,稍一側身,用眼角掃了永生和鎖柱一下。 人們常說:方延彬的眼力,像X光一樣,能透到人的心裡去。而今,他通過梁永生、小鎖柱的神氣和表情,再加上他平素里對永生和鎖柱的了解,確實又看到永生、鎖柱的心裡去了——在他看來,他方才那些話,已經在永生和鎖柱的心裡,都點起了一把火;這把火,正在突突地拔起火苗兒來!他想:「要再撥動一下,火就旺了!」於是,他又踱回原來的地方,坐下,點著一支煙,抽了幾口,兩縷青煙從鼻孔里冒著,笑乎乎地說: 「鎖柱啊,咱們每個人,都有個腦袋,是不是?」 鎖柱覺著這話太突然,又不解其意,只好笑了。 老方雖然也笑著,但是,他的神情卻是很認真的。繼而,又指著他自己的腦袋風趣地說: 「喔!腦袋瓜子這個玩意兒,別看個頭兒不算大,分量也不算重,可你不能輕估它,也不能小看它!要知道,它每時每刻都在產生出各種各樣的思想,這些思想又無不打上階級的烙印。因此說,人的腦袋裡,也是個『小社會兒』,很不『單純』喲!老梁,你說吶?」 老方幾句話,又把永生和鎖柱吸住了。 梁永生情不自禁地點點頭,笑眯的眼裡閃爍著喜悅的火花。小鎖柱撲閃著一雙笑眼,臉上泛起興奮的紅光。 老方望望他面前這兩位可愛的同志,拿起了桌上那把鎖,又笑容洋溢地說: 「老梁,你當過小爐匠,懂得這鎖的構造,是不是?」 永生以笑作答。 老方繼而以半開玩笑的口吻,鼓勵他說: 「同志,別『保守』,講講嘛!」 永生明白了,老方是要看看他對這個問題的認識。於是,便朝鎖柱開了腔: 「鎖柱啊,照我的理解,人的頭腦,跟鎖一樣。不,也不一樣。我說它一樣,就是說,每把鎖和每把鎖的內部結構,都不相同——這和人的頭腦是一樣的;我又說它不一樣,指的是:鎖,內部構造再複雜,總是死的,固定不變的;可是人呢?思想是經常變化的。因此說,一個人的頭腦,比一把鎖的內部結構,要複雜得多,比那最複雜的鎖不知還要複雜多少倍呢!」 老方點點頭,又指指腦袋,加重語氣說: 「這個玩意兒,複雜著吶!鎖柱,聽了吧?你可千萬別把它看『單純』了哇!」 老方的話停下來。 鎖柱還沒聽夠,盼他再說下去,故未插言。 屋裡再次出現了暫時的寂靜。這時,書記的話,隊長的話,就像撞動了掛在當街大槐樹上的鐘,聲音在鎖柱的心裡久久地迴響著。 過了一會兒。 在屋裡輕輕踱步的老方,望了望小鎖柱那久久期待的神態,便在他的對面收住步子,又說道: 「鎖柱,你想想,老梁為什麼能捅開各種不同的鎖?你為什麼就不能?我為什麼也不能?很簡單:就是因為他在鎖頭上下過功夫,你和我沒下過功夫;他把各種鎖頭的內膛全吃透了,你和我沒吃透,對不對?鎖柱啊,記住,你是支部委員,也是個領導人了;以後,要像小爐匠研究鎖頭那樣,經常地研究『人頭』。也就是說,要在做人的思想工作方面,正經八百地下點功夫。這樣,我們把每個戰士的思想情況吃透了膛,在解決思想問題的時候,才能『一捅就開』!要用你的話說,才能做到『不難解決』。你琢磨琢磨,是不是這麼個理兒呀?」 鎖柱點著頭,臉上浮起一片笑紋,爽朗地說: 「對。對呀!」 正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又來了個串門兒的。這是一位中年婦女。她懷裡抱著個吃奶的孩子。這女人進屋後,向這間屋裡瞟了一眼,說: 「鎖柱,外頭有人找你!」 「誰?」 「外村的。俺不認得。只是叫俺給你捎了個信兒來!」 鎖柱轉向永生: 「隊長,我去看看吧?」 永生說: 「好!去吧!」 鎖柱站起身,朝方延彬一笑: 「方書記,回頭再談。」 方延彬笑笑,點一下頭。 這當兒,那位來高大嬸家串門兒的婦女,大概是怕打攪書記和永生的談話,沒進這屋,她轉過身子一撩門帘走進對間屋裡去了。 不大一霎兒。 從對間屋的門帘縫裡,傳出了高大嬸引逗孩子的聲音。那剛學說話的孩子,咿咿呀呀地說了一陣,大嬸沒聽懂,就問孩子的母親。那孩子的母親,就給大嬸當「翻譯」。就這樣,孩子說一陣,他娘「翻」一陣,大嬸笑一陣,鬧得挺火爆。 這一陣,老方一直在注意聽著門帘裡頭的說笑,仿佛他對這半通不通的兒語也挺感興趣似的。又過了一陣,他像突然想到了什麼,轉過身來,朝著永生笑笑說: 「老梁,你聽見了嗎?」 永生笑了笑。 老方把話引申下去: 「你看!嬰兒的話,只有他的母親才能聽懂。這是為什麼?為什麼別人不懂,他的母親卻能懂?」 他翻來覆去地盯問了好幾句,而後又自問自答地說: 「就是因為,孩子的母親,對她自己的孩子了解得清楚,吃透了膛。像我們這些當頭頭兒的人,對自己的戰士的了解程度,就應當達到像當母親的了解她的孩子那樣。要有人來了解你的戰士的思想情況,你就應當像孩子的母親『翻譯』孩子的話那樣,把戰士的心聲『翻譯』出來!我想過,覺著自己還做不到這一點。老梁,你能做這個『翻譯』嗎?」 梁永生笑著搖搖頭,爽快地說: 「不行!更差粗了!」 「差得倒不一定『粗』。」老方向前微傾著身子,輕拍一下永生那渾圓的肩頭,笑道,「老梁啊,咱們確乎是都還做得差啊!」 他說罷,將一雙探詢的目光停留在永生的臉上。因為老方知道永生是做政治思想工作的一把強手。可是他想,越是強手,越要提出更高的要求。現在,他要從永生的表情上探詢的答案是:老梁對我這個說法,是怎麼想的呢?後來,當他這探詢的目光和永生那渴求的目光碰了個頭以後,老方這才又繼續說下去: 「這回,我是從龍潭街、十里舖、雒家莊一帶轉過來的。在那些村子裡,不光見到許多群眾和民兵,還見到過你們大刀隊的一些戰士們。我通過跟他們閒聊天兒,發現他們當中的某些人,確乎是存有一些這樣或那樣的思想問題,其中有些問題,我過去也是了解得不深的……」 老方這誘人的話語停頓了。他那兩條視線從後窗口射向郊野。 永生那雙期待的笑眼依然盯著老方。 老方收回視線,一連吸了兩口煙,又接上了他方才的話弦: 「這些思想問題,在你方才的匯報中,也大都已經談到了,而且談得很細,從這兒講,咱們不能說『差粗了』。不過,也有的你沒有談到,或一點而過了,所以,我才說,咱們都還做得差啊。」 隨後,老方又和梁永生談起戰士們的思想問題來了。 老方的談話,敘中有議,贊中有批,同時把他自己也擺進去了,因而使人感到特別親切。在他快要結束這個話題時,是把話路又引回到小鎖柱身上來收尾的: 「老梁啊,方才,小鎖柱一開口,就叫我『放心』,是吧?你想想,我能放得下心嗎?我想,大概你也是放不下心的!對吧?」 這時,心情十分興奮的梁永生,也帶上了幾分打趣的味道,笑著說: 「老方同志,現在你該連我也放心了吧?」 老方又笑了: 「現在,鎖柱那個『不難解決』,已經從『頭腦簡單』的危險陣地上轉移了,我當然可以放心了!可是你吶——」 他稍一停,側過身去,朝後窗口一指,又道: 「你來看——」 永生順著老方那舉起的手臂一望,只見村邊有個推車人正在爬坡。他瞅了一陣,情不自禁地點點頭,笑了。老方問: 「你笑啥?」 永生說: 「我明白了!」 「說說看!」 「你是說,提高我們的工作質量,如同推車爬坡——越高難度越大,越高難度越大!」永生見書記笑點著頭,又說,「老方啊,放心吧——我一定嗆勁,爬上去!」 話畢。兩人都興奮地笑起來。 笑聲落下。老方又關切地問道: 「你們還需要啥?」 梁永生興沖沖地說:「啥也不需要了,只需要縣委繼續加強領導。」他說到這裡,見老方要走,就緊接著又提出了新的問題…… 夜幕降臨了。 鄉村的春夜,安謐而恬靜。 淡綠色的大地,在金黃的月光下呈現著一派生氣。深藍色的天空里,鑲滿了寶石般的星星。春風,帶著泥土和莊稼的香味,徐徐吹來,撲頭打面,暖意盎然,使人感到精神煥發,周身舒暢。 就在這樣的時刻,一次臨河區的黨員擴大會議,在運河岸邊的一片白楊樹林中開始了。 這次黨員擴大會議的名稱,叫做「抗日積極分子大會」。參加這次大會的,有大刀隊上的黨員,有各個村莊的黨員,還有大刀隊上的一些非黨戰士和許多農村積極分子,男男女女總共有幾百號人。 在會議的開頭兒,梁永生先來了幾句開門炮,縣委書記方延彬同志便在一陣掌聲中開始講話了。他帶著一副春風拂動的笑容往眾人面前一站,一張口就指著梁永生向大家說: 「你們這位梁隊長,真會『巧用人』!我今天從這一帶路過,跟他見了個面兒,他就硬把我『扣留』下了!『扣留』下不算,還『逼』著我非得給他開個會不行!按說哩,干八路的,都會開會。從這兒說,人家梁隊長叫我幫他開個會,對我這個吃了好幾年八路飯的人來說,不能算個扳倒柳樹要棗吃的難題。不過,難的是,我事前沒有準備。『下車伊始』就哇喇哇喇地發議論,不是我們黨的作風,我也沒有那套『本事』。讓我講什麼呢?這不是別著象眼硬將軍嗎?」 老方這段風趣的談吐,使人們越聽越愛聽。 可是,他說到這兒,算是給人們出了個題目,就把話打住了。 會場上一片寂靜。 寂靜的氣氛掩蓋著沸騰的心情。 不過,事情的發展,果然不出老方所料,不大一會兒,就有人打破了沉默嚷道: 「老方同志,你給我們講講延安的情況吧!」 這個動議,立刻得到了與會人一呼百應的贊同。 「好吧!」老方欣然笑道,「群眾既然點出題來了,我就按照這個題目作文章!」 隨後,他便滔滔不絕地講開了。 延安,這個革命的搖籃,正在哺育著千千萬萬個革命的戰士。像方延彬這個曾在延安——毛主席的身邊住過一個時期的人,他的每一個經歷,每一個見聞,都是一個動人的故事,要講,真是講上三天三夜也講不完呀!今天,他從那高高的寶塔山,講到潺潺的延河水;從延河流水,講到河水兩岸山坡上那蔥鬱、茂密的樹木,還有那旺盛、茁壯的莊稼;進而,又講到陝甘寧邊區人民那種為了奪得抗日戰爭的勝利而意氣風發的革命精神,還有你追我趕、忘我勞動的生產幹勁,以及那心情舒暢、豐衣足食的幸福生活…… 老方一面精神煥發地講述著,自己也沉浸在幸福的回憶里。同時,他在講述革命聖地——延安情況的過程中,通過聯繫當地的當前情況,把他要在這次會上重點解決的思想問題,以及當前的形勢和任務,全都一一講清了。最後,他指著東方興致勃勃地說: 「同志們!你們看——曙光在望了!讓我們再接再厲,迎著勝利的曙光前進吧!」 這次會議直開到曉雞初啼才結束。 為了儘早趕到另一個地方去完成另一項任務,老方要走了。永生知道,方延彬同志作為全縣的領導人,時間是很寶貴的,所以沒再強留。他和幾位戰士護送老方跨過運河,越過公路,又返回坊子來了。 永生走進村,一轉眼,人就沒了影兒。 剎那間,他那使人人眼熟的身形,被深夜的燈光映在一家老貧農的窗紙上。過了一會兒,他那富有感染力的說笑聲,又從另一家老僱農的炕頭上傳出來。 ………… 又是一個寧靜的春夜。 夜色正在越來越濃。從天上到地下,仿佛扯起了一幅愣大愣大的深灰色的幔帳,遮得天地之間黑咕隆咚,使你分不出哪是天的起點,哪是地的邊沿;眼前的景象,宛如一片新耕過的土地又倒上了大量墨水。 多麼好的月黑天呀! 太平年間,人們是不喜歡這樣的月黑天的。尤其是行路人,若遇上這樣的夜色,心裡更加膩煩。可是,在這戰亂年月,月黑天,卻是老百姓所歡迎的,因為,天越黑,敵人越是不敢出窩。特別是八路軍游擊隊,對這漆黑的夜景,更有一種特殊的感情。 梁永生開完村幹部會議,摸著黑兒回到高大嬸家時,已經是晚飯以後了。他剛坐下,正在裝煙,高大嬸就湊過來問道: 「還沒吃飯吧?」 大嬸說著就要去做飯。 永生忙說: 「吃過啦!」 「在哪裡?」 「前莊上。」 接著,大嬸像忽然想起什麼,又問永生: 「哎,那天頭晌來的那個人,是幹啥的呀?」 永生笑道: 「你問的是那個『貨郎』?」 大嬸也笑了: 「是啊!就是那位老方同志呀!」 梁永生說: 「他是縣委書記。」 大嬸驚喜起來: 「喲!那位人們常說的縣委書記,就是這個樣子呀!」 永生問道: 「大嬸,你說該是啥樣子哩?」 高大嬸說: 「俺只知道縣委書記是個了不起的人,比你還要好,還要能,該是個啥樣兒,咱也說不上來。可我也想過,縣委書記八成跟上回來的那個王營長差不多……」 高大嬸說的王營長,是我八路軍主力部隊的一名營長。前些天,曾拉著隊伍在這坊子鎮駐過一兩天。因此,現在大嬸提到他,使梁永生立刻想起了那位王營長的形象。於是,便笑著說: 「大嬸,你以為,我們的縣委書記,也是騎著高頭大馬,穿著軍裝,挎著手槍……」 「我原先是這麼想的!」大娘笑道,「誰知今天一見,並不是那個樣子!」 「有時他也是那個樣子——那是在帶隊伍的時候,或者是執行軍事任務的時候。」永生怕大嬸不明白,又跟上一句:「他也是咱們縣大隊的政委呀!」 「噢!我明白了,明白了!」大嬸說,「他只要辦政委的公事,就打扮成武的……」 「對!」 「他要是辦縣委的公事,就打扮成文的——穿大褂兒,戴帽墊兒……」 永生撲哧笑了: 「這是化裝,為了行動方便……」 他們正談得熱鬧,鎖柱回來了。 鎖柱向永生匯報完他一天來的活動情況以後,永生又吩咐說: 「你再去主持那個村支部書記聯席會吧——」 「在哪裡開?」 「在於莊。」永生說,「我已經下通知了。」 「好吧!」 鎖柱正要走,永生又喊住他說: 「別走!」 「咋?」 「我跟你交代交代這次會的內容……」 「這次會的內容,昨天不是已經研究過了嗎?」鎖柱說,「我都記到本兒上了。」 「除了已經研究過的那些以外,還要再加上三條兒——」梁永生說,「今天下午,我去參加了城關區委召開的一次聯席會議。會上,研究了縣委關於農村工作的指示。在安排貫徹問題時,上級說,我們大刀隊經常活動的這些村子,他們不再派人來了,由我們派人負責貫徹……」 「好哇!」鎖柱說,「內容是啥?」 「內容嘛,主要是三件事——」永生扳著指頭說,「這一,先從黨內研究研究發展民兵組織的問題;這二,檢查部署一下拆橋破路工作;這三,號召黨員帶頭,擴大生產變工組……」 梁永生一條一條地講著。 鎖柱掏出小本兒,拔開鋼筆,坐在對面一邊聽一邊記錄。直到永生講完後,他這才將本子一合,又插上鋼筆,笑呵呵兒地說: 「隊長,我走吧?」 「好!」 鎖柱走了。 永生側在被窩捲兒上,虛眯起眼睛,又在思考著什麼。高小勇進來了。他撩一下兒門帘,不聲不響地縮了回去。因為小勇已經開始懂事兒了,他見梁大爺正在「閉目養神」,就想到大爺一天來又累得夠嗆,我別去纏磨他了,叫他安安靜靜地歇一會兒吧! 永生是在「閉目養神」嗎? 哪裡!他在「演電影」。 「演電影」,是梁永生多年來養成的習慣。啥叫「演電影」呢?就是:自己安安靜靜地坐一會兒,把一天來遇到的、辦過的各種各樣的事情,從頭到尾地想上一遍,看看哪裡長,哪裡短,哪裡對了,哪裡錯了。 他這種習慣,由來已久了。 這麼多年來,一直沒有變。 不過,在這「不變」之中也有「變」——比方說,從前,他管這叫「拉洋片」。「演電影」,是他從關東回來路過天津後才改的。在那以前,他還沒接觸過電影。再比方說,從前「拉洋片」,是每天一早一晚在被窩頭上進行。如今,這戰爭年代的游擊生活,生活不那麼規律,他就改成了抓個空兒就「演」上一出。 現在,一樁樁一件件的往事,正在梁永生的頭腦中一幕幕地閃現著,忽然,對間裡傳來了小勇和奶奶談話的聲音。那聲音是很低的。也許是由於夜晚的緣故吧,永生還是聽見了。儘管聽不清他們談的什麼,可是能夠聽出來,他們是在談論那位房老師。 「房老師」,這個字眼兒在永生的腦海里一閃,使他驀然想道:「小學教員,是農村中為數不多的文化人兒,而且在群眾中有一定影響;如果把他們發動起來,也是一種抗日力量呀!」他想到這裡,感到自己過去在這方面注意不大夠,於是便暗自決定:今晚就到學堂里串個門兒,去和那位房老師嘮扯嘮扯。 他正要起身,突然轉念又想:「我對房老師了解得還不夠透徹,要去做他的思想發動工作,怕是『鑰匙』不對『捅不開』吧?……不能幹那種閉著眼睛捉麻雀的蠢事!」 按說,梁永生對房老師是了解一些的。 因為,這位房老師,是永生的老師房兆祥的兒子。這一點永生已聽人說過了。他怎能說一點也不了解呢?至少是了解他的家庭出身的。不過,自從房兆祥死後,永生再沒去過他家,再加這房老師又才來任教不久,永生跟他還沒有什麼接觸,因而對當前的情況,也確乎是了解不多。 怎麼辦呢? 正在這時,小勇又來門帘縫裡扒頭兒了。永生還沒來得及叫他,他一見梁大爺「醒」了,就忽地跑了進來。 小勇撲到永生身上,撒嬌地揉搓著: 「大爺,俺當八路!」 永生摩著小勇的頭頂: 「勇子,你想起啥來了?」 小勇不說因由,依然是: 「俺當八路!你得要我!」 永生親昵地說: 「勇子啊,當八路好!也准叫你當!……」 小勇樂了: 「好大爺!大爺好!」 「大爺好你可得聽大爺的話呀!」 「我聽,我准聽!」 「聽就好。等你長高了,就去當——行不行?」 「長到多麼高?」 永生將手掌懸在小勇的頭頂上邊: 「這麼高就行了!」 小勇挺挺身,再挺挺身,蹺蹺腳,再蹺蹺腳,還是頂不著大爺的手掌!接著,他將大拇指頂在自己的頭皮上,又伸直中指頂在大爺的手心裡,然後說: 「還差一拃呀!」 「對啦!」 「大爺,多少天能長一拃?」 這問題怎麼答?說多了吧,小勇准得泄氣!說少了吧,當大爺的咋能哄弄孩子?可是,永生還真有辦法——他說: 「當你念好了書的時候,就能長到這麼高了!」 他怕小勇不信,又說: 「我那小的時候,就是念好了書才長到這麼高的。」 小勇驚奇地問: 「咦!你不是沒念過書嗎?」 永生也驚奇了: 「誰說的?」 「俺老師。」 「他咋說的?」 「他說——『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就說咱們大刀隊隊長梁永生吧,從小沒上過一天學,字文兒比我都強!他還說……」 高小勇複述著他老師對梁永生的誇獎,永生聽了覺著怪不得勁兒的。於是,他攔腰打斷了小勇的話弦,另起話題問道: 「哎,勇子,你老師姓啥?」 「姓房。」 「哪個房呀?」 「姓房的房唄!」 孩子大概都是這樣——不論他正說著什麼,也不論他說完沒說完,只要別人拿話一引,他就立刻撂下那一頭順著這一頭跑下來。永生大概是掌握住了孩子說話的這個規律,他順著這個蔓兒越抻越遠地問下去了: 「你老師叫啥名字哩?」 「叫房老師唄!」 「我問他的大號呀!」 「大號叫,叫,叫——」小勇臉紅了,「俺知不道!」 「呀!你這學生真糟糕!」永生撥拉著小勇那粉紅油亮的小臉蛋兒說,「呸,呸!那孩子連老師的大號都忘了!」 小勇抓住大爺的手說: 「奶奶替俺記住呢!」 他見永生撲哧笑了,又說: 「真的!不信你去問奶奶嘛!」 這時,小勇奶奶踩著孫子的話點兒,一撩門帘走進來了。看樣子,這一陣她正在外邊刷洗什麼,現在一邊擦著濕淋淋的手,一邊笑眯眯地問: 「永生,你又和勇子叨叨的啥呀?」 永生嬉笑著: 「我正問他老師的大號哩。」 大嬸說: 「叫房智明。」 小勇擺出勝者的姿態,對著梁永生: 「你看怎麼著?我不撒謊不?」 其實,這位教員的名字,永生倒是早就聽見說過。方才他問小勇,一來是故意跟他逗著玩兒,二來是想從這裡扯起個頭兒,好了解一下有關房智明的情況。現在他一見高大嬸這位不識字的老太太,竟對學堂老師的名字記得這麼清楚,覺著有點奇怪,就問道: 「大嬸,你認識那位房老師?」 「他走到哪裡我也認識他!」 大嬸說罷,笑了。永生納起悶兒來:「大嬸怎麼這麼個說法?」大嬸看出了永生的意思,沒等他問,又自己解釋說: 「俺娘家不是在馬廠村嗎?跟他雖不是一姓,可是按莊鄉的輩分兒,他還得叫我個姑哩!」 永生恍然大悟了。 他想,這是個好機會,便問: 「他家眼時下還有什麼人?」 「總共還有三口人——」高大嬸說,「除了房智明他兩口子以外,還有一個孩子。」 「他老娘也不在了?」 「他老娘早不在了!」高大嬸說,「是他爹死後的第二年死的……」 「房智明不是還有個姐姐嗎?」 「是有個姐,早出閣了。」大嬸說,「她的婆家,在柴胡店。她的男人,在柴胡店據點上當伙夫——」大嬸搶前一步,湊到永生的臉上,壓低了聲音,帶點神秘地說,「聽人講,房智明那個姐夫,跟咱這一面兒上還有點什麼通識哩!……」 「噢!」永生抽著煙,愣沉一下,「他叫啥?」 高大嬸滿臉的遺憾神情: 「喲!那可說不上!」 永生沉思著,大嬸又道:「八成是姓武。也不知叫武什麼——」永生提醒道:「是不是叫柴興武?」高大嬸拍一下巴掌笑開了:「對對對!是叫柴興武。你看我,糊糊塗塗,弄得顛三倒四……」 梁永生又沉思起來。 他在想啥哩?倚在「通天框」上的高大嬸,一面絮絮叨叨地說,一面在心裡悄悄地琢磨著。這時,她那兩隻眼睛,一直在盯著梁永生眉宇間那顆黑痦子,仿佛永生心中的秘密都藏在那裡邊似的。 過了一陣。 她試探著問道: 「永生,你掃聽這些事兒幹啥?」 永生說: 「隨便問問。」 大嬸還不放心: 「沒有事兒呀?」 永生說: 「沒事兒。」 大嬸又直截了當地說: 「有事我就給你跑一趟——甭不肯得說!」 「甭價!」永生笑道,「大嬸,你把房智明的情況,隨便跟我啦啦吧——」 「別的不行,這個好辦——說起他來我算知根兒!」 大嬸坐在炕沿上,把她那話匣子打開了。先講了房智明的上三代,又講了他家的家境,總之,東也講,西也講,一講講了吃頓飯的工夫。按說,大嬸講的這些,永生大都知道。可是,永生並不打斷她,就濟著她說。直到她說得要沒詞兒了,永生才加了一句: 「房智明這個人怎麼樣啊?」 這一句,大嬸的話又多起來: 「說起房智明來,是個好孩子。心也靈,嘴也巧,人也正派。叫他爹剔撥了這些年,練磨得字文兒也不孬。可是有一件兒——就是膽子忒小!甭論干點啥營生,總是前怕狼後怕虎的!說起他的爹娘,都是死在日本鬼子手裡的。就衝著這口氣,別說還是個男子漢呀,就是像俺這號的女人家,要是年輕,也早掄起大刀來干一個啦……」 大嬸說得是那麼帶勁!竟把小勇的感情也帶動起來了!他帶著滿臉稚氣向奶奶說: 「奶奶!等我再長上一拃,咱倆一塊兒去『干一個』!」 小勇這話,把奶奶逗笑了。 梁永生也笑起來。 笑聲正濃,窗外傳來吱啦吱啦的雞叫聲。這是黃鼬來拉雞了。雞是大嬸的寶貝。她一面大聲嚷著一面不顧一切地跑出去。永生和小勇也出去了。由於人出去得及時,黃鼬躥上垣牆逃跑了。雞,沒被拉走,只是脖子上被咬破了一塊兒。 這一來,大嬸啥也顧不得了。她把雞抱到屋裡,又找了一塊布條兒,一邊心疼地給雞包紮著,一邊氣恨地罵著黃鼬。 梁永生又回到他這間屋裡。 小勇沒去管奶奶的雞,也跟到永生這屋來了。 他進屋後,就著黃鼬拉雞這件事,告訴給永生一些關於老師的趣聞—— 老師不是小膽兒嗎?有一天夜裡,他聽見黃鼬拉他的鵓鴣,嚇了一身冷汗,一宿沒睡著覺。從那以後,他就叫幾個學生在學堂里睡,跟他做伴兒。 在這幾個學生中,就有高小勇。 可是,學生們在那裡只睡了幾天,又被攆回各自的家去——老師不招了! 為什麼? 因為學生們見天晚上不好好睡覺,又練刀,又練槍。這不算,還學唱抗日歌曲。老師那麼小膽兒,一看這還得了,若叫敵人知道了,不得招來大禍呀! 可是,他沒想到,學生們對老師這個做法很生氣。於是,小勇領著頭兒,就報復老師。怎麼報復呢?說起來可有意思啦—— 老師的屋裡,靠牆放了張書桌兒。桌上有個鈴架兒,鈴架兒上放著鈴。有一天,小勇瞅了個老師不在屋的空子,偷偷地在牆上鑽了個小孔。然後,將一根馬尾絲從牆孔里通過去,拉到學堂的院外,又將另一頭兒拴在鈴膽上。到了半夜三更,老師睡下了,他們一拉動馬尾絲,鈴就噹啷噹啷響起來,直嚇得老師縮進被窩裡,蒙著頭,出了一身虛汗…… 小勇講完這件事後,笑了一陣,又講了好幾個對付老師的故事。最後,得意地問永生: 「大爺,你看我們這法兒行不行?」 「這法兒是行!」永生說,「可是用錯了!」 「咋用錯了?」 「用錯了對象唄!」 「對象?」 梁永生見小勇還不懂「對象」這個詞兒,又耐心地解釋道:「小勇啊,我是說,你們這些機靈勁兒,不該用到你老師身上!你們當學生的,應當尊敬老師,怎麼能琢磨老師呢?」 高小勇撲閃著兩隻茫然的眼睛。 永生就順茬兒給他指出了方向: 「今後,你們要把這些機靈勁兒,全用來對付鬼子,對付偽軍,那就好了,上回你不就機靈地寫過抗日的小『布告』嗎?」 小勇一聽,樂了,嘴裡蹦出一個字:「行!」 永生為了讓小勇懂得「為什麼」,他又舉例說: 「小勇,你看,黃鼬人人恨,為啥哩?因為它吃雞!是不?可是貓呢,吃老鼠,人們就喜歡它。再說你吧,不是正經八百地給老師提意見,而是琢磨老師,你琢磨得越得意,就越不對!要是你們琢磨鬼子和偽軍呢?琢磨得他們越厲害,你們的成績就越大!小勇子,你好好想一想,是不是這麼回事兒呀?」 小勇知道害羞了。他的臉漲紅起來:「是!」 梁永生在和高小勇談話的當兒,將他那子彈袋子裡的子彈倒在炕上,一個一個地擦著。小勇子為了把自己從窘境中解脫出來,就往上一躥趴在炕上,低著頭兒數起子彈來了: 「一個,一倆,一仨……」 他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驚喜地問永生: 「呀!怎麼這麼多呀?」 「還多?太少了!」 「一共十五個呢!還少?」 「少!十五個太少了!要有一百五十個嘛,那就差不多了!」 接著,永生告訴小勇:打鬼子是需要很多子彈的。小勇聽了,認認真真地說: 「那你該多弄一些呀!」 永生笑了: 「那麼好弄?這又不是坷垃塊!」 這時,小勇那一對亮晶晶的眼珠兒,像荷葉上的水珠兒一樣純潔,溜溜地轉著。這眼神里,含著迷惑不解,也含著求知的欲望。於是,永生又告訴他:咱們這兒,眼目下還沒有造子彈的地方;現有的這些子彈,都是從敵人手裡奪來的;為奪敵人的子彈,有的同志流過血,有的同志犧牲了!他還告訴小勇:子彈這玩意兒,在敵人手裡,它是壞的東西;可是到了我們手裡,它就成了好的東西。最後,他嘆息了一聲,又向小勇說: 「就說你爹吧,不就是被敵人的子彈打死的嗎?在當時,他已經打光了子彈!我想,憑你爹那樣一個智勇雙全的人,要是還有很多子彈的話,也許能夠衝殺出來的!至少,也會殺死更多的敵人……」 永生這段話,在小勇的心窩裡,掀起一股巨大的波濤。這時,永生已把子彈擦完了。又裝好。他跟小勇商量說: 「勇子,咱到你學堂里去呀?」 「幹啥去?」 「找你老師玩玩唄!」 「太好啦!」小勇說,「俺老師問我好幾回了——」 「他問你啥?」 「他問:『梁隊長是個啥樣兒的?』又問:『這幾天到你家來過不?』」小勇說,「大爺,他還說願意見見你哩!」 「那你就領著我走一趟唄!」 「好哇!」 永生要出屋時,高大嬸問他說: 「你們要上哪去呀?」 「到學堂里玩玩去!」永生說,「順便跟老師談談。」 「你想開導開導他?是不?」大嬸沒等永生回答,又說,「他那膽那麼小,怕是得費點力氣……」 永生滿懷信心地說: 「只要肯下力,沒有拉不直的繩子。他是個窮人嘛,根子正……」 大嬸笑著說: 「那就早點兒去,早點兒回來!」 學堂,在村西的一座古廟裡。 從村頭到學校,約半里多路。 高小勇領著梁永生出了村口,他們這一大一小,一前一後地默默走著。 春日的夜晚,黑乎乎的,涼颼颼的。由於沒有風,夜景愈顯得深沉,寧靜。 村野里潛伏著無窮的生氣。 泥土裡散發著醉人的香味。 天空的星星,像小勇那頑皮的眼睛,一一地瞧著人。 走在永生前頭負責帶路的高小勇,每走幾步,回頭望望;再走幾步,又回頭望望,仿佛他生怕把大爺丟了似的。 他們悶著頭兒走了一陣。 小勇突然扭過頭來問道: 「哎,大爺,你那兩隻腳,愣大愣大的,怎麼走起路來,連一丁點兒聲音也沒有哩?」 永生半真半假地逗他說: 「老八路嘛,就有這個本事!」 「老八路咋就有這本事?」 「練的唄!」 「練這個有用?」 「當然嘍!」 「有啥用?」 永生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說: 「勇子,你聽聽你自己,走一步吭噔噔,走一步吭噔噔,能聽半里地,就像誰家跑了小毛驢——就憑這一手兒呀,當八路就不夠格!」 「這礙著當八路啥事?」 「當然礙得著了!」永生說,「俺們八路軍打游擊,都是星來夜去,秘密行軍,來無聲,去無影。有時候,猛孤丁地出現在敵人的眼皮子底下,砰噌啪嚓打他個冷不防,一轉眼兒,又沒影兒了!像你這樣的走路法,還隔著老遠吶,就叫人家聽見了,怎麼打突襲呢?」 這時,小勇的腳步聲突然小了。 永生一瞅,原來是他正拿著勁走路,不讓腳下出聲。永生望著小勇那像扭秧歌似的樣子,心裡又高興又好笑。就問: 「勇子,你也想練練這一手兒呀?」 「嗯喃!練好了,好去當八路呀!」 小勇的語氣里,充滿了倔強勁兒。 永生誇獎他幾句,又指教他說: 「你這個練法不行——」 「咋不行?」 「這不是變戲法兒——一點就會!」 「那咋辦?」 「大刀要快多加鋼,本事全靠功夫長。這是硬功夫,得長期苦練才行。」永生說,「往後,你在走路的時候兒,只要注意一點,有長勁兒,日子多了,總會練出來的……」 他們一路說一路走,來到了學校大門口。 梁永生就著剛剛出來的月光,望見那高高的門台階兩邊,臥著一對齜牙咧嘴的青石獅子;門楣上懸著一塊破舊的橫匾,匾上那「觀音廟」三個楷字,還依然看得清清楚楚;另有一塊木製的校牌,寫著「坊子鎮小學」,掛在門口的右邊。 永生跨進校門。 繼而繞過影壁。 這時,一所寬敞的院落,展現在他的眼前。庭院中,散散落落布滿一地半頭磚。不知底細的人,一見到這種情景,准以為是這個小學的學生不守紀律,環境衛生搞得不好!可是永生知道,村裡的許多抗日群眾組織短不了在這兒開會,這些七大八小的半頭磚,是人們在開會時坐的座位兒。 這個廟院兒,房不很多。 坐北朝南是三間大殿。 左右兩邊是東西廂房。 眼時下,只有西廂房北間屋的窗戶,亮著黃色的燈光。有兩個被燈光繪在窗紙上的頭影,正在晃動著。其餘各個屋裡,都是黑洞洞的。 梁永生漫步走在天井裡,不時地向小勇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 「這大殿里還有神嗎?」 「有。」 「咋沒搞掉它?」 「老師說,要是砸了神,敵人就說這是八路學堂了!」 「噢!是這麼個事兒!你老師心眼兒滿多呀!哎,那麼,你們在哪屋念書哩?」 「在東廂房裡。」 永生指著有燈光的窗戶說: 「你老師就住在這裡吧?」 「嗯喃。」 小勇還想再說什麼,可是永生已經推開房門走進去了。 屋裡,一老一少,隔桌對坐,正在燈下走棋。 他們旁邊,還有兩個扒眼兒觀陣的人。 顯然,他們這些人,全被象棋吸住了;要不,永生和小勇在天井裡說了這麼多話,又推房門走進屋來,他們怎麼一點也沒發覺?直到永生撩開門帘走進裡間,那桌上的燈火猛晃了一陣,他們這才抬起頭,隨後又忽啦啦地站起來。 那位留著海仙絛白鬍子的下棋老人認識永生。他先熱情地開了腔: 「呀!老梁啊,坐下,快坐!」 「不客氣,不客氣!」 梁永生微笑著,點點頭,向屋中掃視一眼。 只見,那位下棋的青年人,文縐縐的,一表書生氣。在他那有些清瘦的臉上,有一對黑亮的眼睛,掛著像綢布一樣柔和的笑容。永生打量著這位文文靜靜的年輕人,心中暗想:「他,八成就是那個教員房智明了。」又見這位後生的穿章兒,要作為一位教員來要求,是很樸素的。乍看上去,要不是他的衣袋上掛著一支鋼筆,和一個莊戶子弟沒啥兩樣,只是衣衣裳裳的板生一點兒。這個青年長得老相些。看其觀目兒超過了他的實有年齡。 這位年輕人果然就是房教員。他雖不認識梁永生,可他曾聽爹多次講過梁永生的相貌。再加那位下棋老翁帶著尊重的表情口稱「老梁」,他那聰明的腦瓜兒一轉就明白了。於是,他慌忙起身離位,恭恭敬敬地向永生打招呼說: 「梁隊長!請坐請坐!」 這一來,顯然是用不著引見就相互認識了。可是,那位跟在永生身後的高小勇,從大爺的胳肢窩底下鑽過來,鄭重其事地介紹說: 「老師!這是俺梁大爺——梁大爺,就是梁隊長!」 人們禁不住地笑了。 小勇不笑。繼續履行他的職責——他又指著房老師向永生說: 「大爺!這是俺房老師——房老師,就是房智明!」 又是一陣笑聲。 小勇依然不能理解:人們為什麼要笑?他以自豪的眼睛瞟瞟老師,仿佛在說:你看!我給你把梁隊長領來了吧?繼而又瞟瞟永生,好像他正在用這種自尊的眼光提醒「呸」過他的大爺:怎麼樣?我記住老師的大號了吧? 這一陣,那兩個觀棋扒眼兒的人,一時成了「多餘者」,都準備溜邊兒了。梁永生側過身去,主動向那位罩毛巾的老年人打招呼說: 「老孫!你這棋癮還是這麼大呀?」 那位被稱為「老孫」的人,想說啥,又沒說,只是站在那裡笑了笑。 永生又說: 「你既然跑出二里地來幫場,光扒眼兒啦?咋不『坐坐樁』?」 「嘿嘿,我這臭棋,上不得桌子面兒!」 原來,老孫早想和永生主動打招呼,又怕人家認不得他了,鬧得怪沒意思的。現在,經過永生這兩句話,便斷定永生肯定是認出他來了,心裡高興起來,驚喜地說: 「老梁,你還能認出我來?」 「當然嘍!『一回生、兩回熟、三回就是老朋友』嘛!」永生笑了兩聲說,「咱們倆,連上這一回,是第四回見面了!得算是老老朋友了吧?」 老孫笑了。他在極力搜索著記憶: 「四回?」 「就是嘛!你忘啦?」永生一根根地扳著指頭,慢騰騰地說,「頭一回,那是二十多年前,在黃家鎮廟會上,你縫破鞋,我鋦破鍋,咱倆挨著出攤兒……」 「那回我記得!」 「第二回,是抗戰以前不久,有一天晌午頭兒,你正在你村的大槐樹底下下棋,我從那裡路過,扒了扒眼兒,還支你一招。那時節,你被棋迷住了,沒顧得跟我打招呼……」 「哪裡哪裡!那時我已經認不得你了!」老孫說,「自從你當了大刀隊隊長以後,我一打聽,才知道這個嚇得鬼子、漢奸聞名喪膽的梁永生,就是當初那個大鬧黃家鎮的梁永生!」 眾笑。 梁永生又把第三次短暫的相遇說完後,老孫感慨不已地說: 「好記性!好記性啊!」 在他們說話的當兒,房智明從壺囤子裡提溜出茶壺,給永生倒上一碗水。隨著,他回手就要掀棋盤子。 永生趕前一步,伸手摁住了: 「別,別收攤兒!」 「咋?」 「接著來嘛!」 「不,不來啦!」 「我沒事兒,是來閒玩兒的。」永生說,「來吧,我也愛看!」 人有了相同的愛好,從心裡就像近了似的。房智明聽永生說他也愛看,高興起來,問道: 「你也愛好這玩意兒?」 「不光愛好,還是個『棋迷』哩!」 「那,你來,我讓位!」 房智明說著,就往正座上拉永生。永生笑道: 「你看!上來就將我的軍——不論怎麼著,你得把這盤殘棋走下來呀!」 永生說著,回手拉過一個圓杌子頭兒,坐在觀陣的陪座兒上。 房智明笑著說: 「梁隊長,那你可得支著我點兒呀——我不是他的對手!」 永生以笑還笑: 「好哇!有我一支,保你准輸就是了!」 永生這一逗哏,屋中又騰起一陣笑浪。 房智明用敬慕的眼光望望這位風趣活潑的梁隊長,那種拘束的感覺在他的身上悄悄地溜掉了。他在人們的嬉笑聲中,又回到他原來的座位上,接著那盤正走到勁頭上的殘棋,又拼殺起來。 屋裡恢復了寂靜。 只有砰兒啪兒的棋子的磕碰聲。 這盤殘棋的棋局,對房智明非常有利。對方,雖然處於攻勢,而且氣勢洶洶,可是,他的後方空虛,漏洞不少,給房智明留下了許多可以利用的戰機。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房智明心不怯戰,發動進攻,並且不惜作出必要的犧牲,是完全可以奪回主動權,進而奪取全局勝利的。 不過,令人可惜的是,他一直沒有採取攻勢,而是斤斤計較一兵一卒的得失,舉棋不定,顧慮多端,以致始終處於守勢,忙於應付。結果是,一誤再誤,愈走愈被動。最後,把這盤大有勝利希望的棋局走輸了! 在廝殺過程中,永生光看不語,一招沒支。 當房智明被人家將住了,永生這才拍一下他的肩膀,哈哈地笑了兩聲,帶著一種惋惜的口吻說: 「小房,這盤棋,你可不該輸呀!」 小房把棋子兒一推,掛著懊悔的神色說: 「我那步馬跳錯了!要不,他臥不上槽!」 「那只是個小漏洞。」永生說,「叫我看,你這盤棋,並不是輸在那步跳馬上!」 小房謙虛地問: 「輸在哪裡?」 「輸在缺乏勇氣上。你自始至終,沒有敢於犧牲、主動進攻的勁頭兒,總是,守,守,守!後來,一看棋不行了,這又不顧一切地冒險跳馬。按說,那步跳馬,倒是一招進攻棋,可惜太晚了,結果輸了!……」 那位下棋老翁,是個真正的「棋迷」。在他的心目中,凡是不會下棋的人,似乎都是不值得敬重的。現在,他一聽梁永生談棋談得挺有門道,因而對永生更加敬重了。誰知,當他正聚精會神聽到興頭上的時候,梁永生的話題忽然爬了蔓兒: 「下棋這玩意兒,跟干別的營生是一個理兒——莽干,冒險,固然是要吃虧的,可是,不冒必要的風險,沒有進取精神,必將事與願違。就說小房你吧,心裡當然是想贏棋的,可又想一子兒不丟,這怎麼能行呢?其結局是,步步被動,全盤皆輸!」 永生說著說著,耳邊響起一種聲音:「老梁啊,你一向重視政治思想工作,在任何情況下,可別忘了你這一手啊!要知道,有教育作用的話,哪怕只是一句,通過你的嘴,把它輸送到別人的心裡以後,它很快就會化成那個人的血肉,使那人增加力量,增強鬥志……」這段話,是縣委書記方延彬在和梁永生的一次閒談中講的。現在,這段話一在永生的腦海里浮現上來,它促使著永生把話題又引申了一步: 「咱說句閒話吧——我們當前的時局,不是很像一盤正在廝殺的棋局嗎?叫我說,我們每一個人,就好比是這棋盤上的一顆棋子兒;當前的敵我雙方,也就等於是棋盤上的黑紅兩方。咱就把日本侵略者比作『黑方』吧,人家攻進到咱的國內來了——」永生拿著一顆黑棋子兒,一邊在棋盤上擺著一邊說,「咱該怎麼辦呢?應當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也就是說,只有抵抗,只有不顧一切地堅決抵抗,而且是抵抗到底,直至勝利!不是嗎?當然,在抵抗中,會有犧牲,那是難免的。如果說,我們怕犧牲,怕損壞罈罈罐罐,也就是說,怕丟子兒,不抵抗,能行嗎?結果會怎麼樣呢?必然是,不僅罈罈罐罐保不住,連命也要完!這放在棋局上,叫輸棋;放在戰局上,叫亡國!」 永生說到這兒,收住話頭兒去點菸了。 屋裡人們,全聽入了神;一雙雙期待的眼睛,都在盯著永生。 誰知,人們直等到他點著煙,抽了一口,又抽了一口,然後開口說話時,話又拐了彎兒——就像他已經忘了方才正在說著什麼似的,突如其來地問房智明道: 「哎,小房,我聽說,你為了呼吸新鮮空氣,每天起早——是嗎?」 「是。」 「這個習慣很好。」永生說,「不過,養成這麼個習慣,可也不易呀!」 小房不以為然地說: 「這有啥不易的?」 永生提醒他說: 「唔!可不能那麼說。有些人,本想做到這一點,但又做不到這一點。為什麼?還不是捨不得熱被窩?你在起早的時候,特別是數九寒天,沒有這種感覺?」 小房點頭道: 「有。」 「這就對了嘛!」永生的話題兜了個圈子,又回到老路上來了,「當前在抗日這件事上,有的人,就缺乏你那種為了起早不怕冷的決心,舍不開家庭這個『熱被窩』!特別令人惋惜的,是那些懂得抗日救國是條正道,也看出了這是唯一無二的出路,可就是怕這怕那,在干與不干之間舉棋不定,猶豫徘徊!」永生瞟著小房說,「像這樣的人,將來必然像你方才輸掉那盤棋那樣,猶豫到最後,一看不行了,急了,豁上了,可是也就晚了!」 小房聽著聽著,又不知不覺地入了神,動了心。當永生說到這裡時,在他嘴邊久久盤旋的那句話衝口而出了: 「我就是這樣的人!」 梁永生只顧吸菸,沒有答腔。 屋裡出現了暫時的寂靜。 那位「棋迷」老翁,借這個空間,說了幾句讚賞永生的見識的話。可是,他話不過三,又犯了他那個老毛病——不論人們正談論著什麼事兒,只要他一插上嘴,三說兩說,准得扯到下棋上去!那麼,今兒呢?今兒是從棋談起的,在場的人又都懂得下棋,顯然是更不會例外的—— 「梁隊長說得滿在理——『丟卒保車』,這是《棋譜》的招法。剛才,房老師早就不該保那個卒子。結果不是把車丟了?……」 據說,濟著這位「棋迷」老翁講下去,能講到天明不絕詞兒。可是,永生有永生的「閒談」目的,他怎麼能讓他講到天明呢?於是,他又把話題從棋局拉到時局上來了: 「大爺說得好哇——為了保車,就不惜丟卒!當然嘍,卒要能保住,還是應當保下來的。問題是怎麼個保法——」他緩了口氣說,「咱還是舉當前的時局做例子吧——咱們這個地盤兒上,已經進來鬼子了,要保住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好法兒只有一個:把鬼子打出去,或者是消滅掉!不是嗎?除此而外,還有啥好法兒呢?我說沒有了!具體到我們這塊地盤兒是這樣。說到我們整個國家,也是這樣。」 梁永生吸了口煙,噴出來,掉過臉去對著小房,指著桌上的棋盤又說: 「方才那盤棋,正像大爺說的那樣,你老怕丟卒,結果丟了車,輸了棋,不是嗎?」 「對呀!」 正在瞅空摸空寫著什麼的房智明,立刻抬起頭來,笑盈盈地應了這麼一句。他見永生不再說話,別人已經插了嘴,便低下頭去,又繼續寫開了。 他在寫啥哩? 永生出於好奇,站起身來湊過去,從房智明的肩膀頭上探過半個腦袋,一瞅,只見他的日記本上,寫了這樣兩句話: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不能再猶豫了!起來,起來……」 永生看罷,笑道: 「嗬!你這個小伙子的文筆滿棒呀!」 他這一句,使小房的筆尖兒一下子停住了。接著,他扭頭一望,正巧,他那吃驚的目光,和永生那眯笑的目光碰了個頭兒,臉,騰地紅起來,笑著說: 「瞎胡劃拉!」 他說著把本子合上了。 永生回到原來的座位上,接上方才的話茬兒又開了腔: 「咱還談棋。小房,你琢磨琢磨,只要你沒把對方將死,你那個卒,不光卒,還有那些車呀炮的,包括老將也在內,哪一個子兒是保險的?沒有吧?都有隨時被吃掉的危險!因此說,要徹底保住自己,只有徹底消滅『敵人』。為了奪取全局的勝利,不能不付出一定的代價。怕犧牲,必將招致更大的犧牲。犧牲小的,正是為了保住大的。暫時的犧牲,正是為了以後不再犧牲。下棋是這麼個理兒,打鬼子也是這麼個理兒。」他抽了口煙說,「我們的敵人,就是這麼個脾氣兒——你越怕它,它越張牙舞爪;你越讓它,它越得寸進尺……」 梁永生坐在燈下,一面講著,一面通過他那雙噴發著熱情的眼睛,將奔流在自己血液中的力量,注入了人們的心臟。 在永生剛開始說話的時候,人們的眼睛,有的集中在永生身上,有的集中在棋子兒上,也有的集中在自己那個正冒煙的煙鍋子上。可是,他說來說去,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全集中到他的臉上來了。當梁永生的話停下後,那位扒眼兒觀棋的老孫,深有感觸地插嘴道: 「老梁這些話,沒有半點假。我有一門姻親,哥兒倆,大哥見了鬼子打哆嗦,被鬼子捅死了;他弟弟一看急了眼,抄起一根擀麵杖動了手,給了鬼子一個措手不及,把鬼子的腦殼砸癟了!他呢?跳出垣牆也跑了……」 「是啊!」永生點頭道,「我們為了救國,為了給死去的階級弟兄報仇,就得有那麼一股子勁兒!」 另一位觀陣的人說: 「梁隊長,你這些話,我全聽透了。我去當八路行不行?」 「咋不行?當然行嘍!咱們八路軍,是工農子弟兵,像你這扛大活的人,我們最歡迎了!」永生說,「不過,要參軍入伍當八路,不光要本人同意,還得全家人同意。你回家後,先跟家裡商量商量,以後我們再見個面兒,好不好?……」 說話間,窗上的月光唰地溜走了。原來是,外邊的天空中起了雲彩,月亮已被雲彩遮住。小房望望突然暗下來的窗戶,將頭搖了個半圓,慢慢吞吞地喃喃自語道: 「像我這虛度年華的人,真是無地容身啊!」 他的語氣,雖感慨不已,但,又是迷惘的,平沓的。那三頓沒吃飯似的聲音,宛如更深人靜時從鄰家傳來的喁喁私語。 「你咋算虛度年華呢?」永生說,「教書,不也是工作嗎?」 「唉!教孩子認幾個字,算啥工作?」 「咋能不算呢?抗日不需要識字?」 「等孩子長大了,日也抗完了……」 「抗完了日,不等於革完了命。」永生說,「小房啊,我們的革命,就像你們學校里搞接力賽跑一樣,要一代接一代地傳下去。你教的這幫孩子,正是我們革命的接班兒的呀!」 「可是,教書這一行,對抗日救國這個當務之急,總是不能有直接貢獻,所以心裡怪不安的。」 梁永生裝上一袋煙,和那位下棋老翁對著火兒,抽了一口,又解釋說: 「我們的抗日戰爭,打的是人民戰爭。人民戰爭嘛,就要靠人民群眾來進行。所以說,不論在什麼崗位上,都能為抗日救國出力。就說小學教員吧,都是識文解字的,只要多看點書籍文件,不是可以向群眾作宣傳嗎?要是經常給報紙寫稿子,也是宣傳工作的一部分。如果再把夜校辦起來,並把它變成教育發動群眾的場所,不又是一項抗日宣傳工作嗎?……」 「我覺著這些事都作用不大!」 「咋不大呢?」 「公理自在人心,是非自有公論,宣傳不宣傳的,我看沒大要緊!」 永生聽了小房這種論調,哈哈地笑了。然後拍一下房智明的肩膀說: 「小房,你這說法錯了!」 「錯了?」 「錯得可不輕!」 小房不以為然地說: 「反正我的看法是:要打敗鬼子,離不了槍桿子!」 「這話對!」永生說,「抗日嘛,是要打仗的。打仗,離了槍哪能行!」他抽了口煙,問小房道: 「槍,自己會響嗎?」 「當然不能!」 「靠啥讓它響了呢?」 「人唄!」 「對!所以說,抗日,離開槍不行;離開人吶?更不行!」永生說。 房智明贊同地點著頭。 永生點開了小房的心竅以後,又習慣地打開了比喻: 「咱比方說,我們抗日這樁事,好比是一個人;黨中央呢,就是這個人的頭腦;宣傳教育戰線,可不可以比作人的神經系統?反正是,黨通過它才能把人民群眾的抗日積極性調動起來!你想想,不是嗎?」 小房喜笑眉開,又連連點起頭來。 突然,外邊傳來兩聲槍響。 這槍聲,把戰爭的氣氛帶進屋來。 屋中,人們一陣騷動。這時,唯有梁永生鎮靜如常,並說: 「沒事兒!」 他見人們依然有點沉不住氣,又說: 「這槍,是從西邊據點上打出來的。」 小房感到驚奇: 「你咋知道?」 「聽槍響聽常了,一聽聲音兒就能聽出來。」 永生這麼一說,人們全沉住氣了。於是,他又接上了方才的話茬兒: 「沒有老百姓,就沒有八路軍。像妻子送丈夫參軍的事,父親送兒子入伍的事,哪村沒有哇?」 他指著下棋老人又說: 「就說大爺你吧,不就是一個嗎?」 「那不是應當應分的事嗎?國家正被人家別住象眼,他年輕,去為國家出點力,那是他的本分!」下棋老人說,「我算看透這步棋了——八路軍好比魚,老百姓就是水;水離不了魚,魚離不開水;水沒有魚是死水……」 梁永生接言道: 「魚離開水就活不成!」 另一位觀陣的又插了嘴: 「雖說都稱『神八路』,可八路並不真是『神仙』;不吃飯能行?不穿衣能行?……」 永生又把話接過去: 「這話對!要不是人民群眾支援我們,我們這些『神八路』呀,不得光著膀子喝西北風呀?那可就真成了『神』嘍!」 人們笑了。 那位觀陣的指著永生腳上的鞋說: 「讓你穿著這樣的鞋打仗,我們沒盡到自己的責任,真對不起你們!」 「我這鞋怎麼啦?」 「破唄!」 永生大笑: 「怎麼?你那鞋比我強多少嗎?不服咱比比嘛!」 梁永生這個人,在聯繫群眾方面,真是一把強手。這不光是因為他閱歷多,見識廣,和什麼樣的人都能談得上來,主要是由於他的作風樸實,態度和善,談吐風趣,從心眼兒里和勞動人民親近。所以,他每到一處,只要和人家談上一陣,就很快熟起來。要在誰家住上幾天,就跟那家成了一家人。就是那些小伙子們,也並不因為他年長些而疏遠他,相反,卻都願意湊合他。而且是,三湊合兩湊合,就不知不覺地跟他黏到一塊兒了。 而今,他說著說著,真的把那大腳丫子伸了過去,跟那人的腳擺到了一塊兒。那人見永生這麼平易近人,一點也沒「官架子」,心裡很受感動。他也自然多了,嬉笑著說: 「老梁,咱倆不能比呀!」 「咋不能?」 「你整天價星來夜去,槍林彈雨,拚命流血,多不易呀!」 「你們就易嗎?領路,送信,拆橋,破路,站崗,放哨,挑道溝,割電線,送軍糧,藏八路,救傷員,抬擔架,埋地雷,挖地道……」 永生像數快板兒一樣,一氣兒說了這麼一大溜。 他這些話,該讓人們回憶起多少場景、多少事啊!因為他講的淨是些實在事兒,而且又都是人們經歷過的,所以他們聽後,都高興地笑了。這笑聲說明,永生這些話,使他們的胸中產生出一團暖到心窩的熱情。這時,他們正在不約而同地想:「領導上對我們的估價太高了!往後還得加把勁兒呀!」 這當兒,房智明趴在桌子上又寫開了。永生問: 「小房,又作啥文章呀?」 「沒作文章!」小房笑了,「我想把你說的話記下來。」 「哈哈!」永生笑出了聲,「你在錄我的『口供』啊!」 小房笑眯著,將鉛筆尖在舌尖上蘸一下,伏下身去,在他那個小本本兒上又繼續寫起來。 下棋老人在裝煙。 永生將自己的煙荷包遞過去: 「大爺,嘗嘗我這菸葉兒!」 大爺並不客氣。他接過煙荷包,挖呀挖地裝上一鍋子,點著,連吸了兩口,搖搖頭笑了: 「有邪味兒!」 「啥邪味兒?」 「摻假了!」 「摻的啥?」 「豆葉唄!」 永生點頭道: 「你真是『行家』!」 大爺一面抽菸,一面將自己煙口袋的煙倒出一半,裝在永生的煙荷包里。 這大晌,小勇一直坐在一邊,兩手抱著膝蓋,仰著頭,腆著臉,撲閃著兩隻大眼睛,文文靜靜地聽著大人們說話兒,一言不插。他所以這麼老實,是因為聽入了迷呢,還是因為守著他的老師?……後來,直到大人們的話兒斷了弦了,他這才從那不被人注意的地方走出來,湊到永生的面前問道: 「大爺,俺這小孩兒們怎麼抗日呢?」 他一插話,永生才忽然意識到:「喲!這一陣把他給忘了!」於是,他趕緊將小勇拉在懷裡,親昵地問他: 「你也要參加抗日?」 「嗯喃!」 「你不是早就參加了嗎?」 「早參加啦?」 「忘啦?你到雒家莊去走親的時候,不是寫過『布告』嗎?」永生笑著說,「我和鎖柱進村時,你那不又跟『鬼子』幹了一仗?……」 小勇那胖鼓鼓的臉蛋兒刷地紅了: 「那是做遊戲!」 「你做得對呀!現在歲數小,做遊戲『打鬼子』,將來長大了,就拿起真刀真槍去打真鬼子!」 小勇失望了: 「大爺淨哄弄俺!」 「咋又哄弄你?」 「俺老師說過——等俺們長大了,鬼子就打沒了!那俺再去打誰呀?」小勇又轉向老師,「對不?老師!」 老師笑了。 永生望著高小勇這股天真無邪的勁兒,又說: 「到那時候,日本鬼子也許真被我們打沒了!可是,你要知道,打完了日本鬼子,我們的任務並不算完呀!……」 「還有啥?」 「還有那些侵略人、剝削人、壓迫人、欺負人的傢伙喃!」永生一字一板地說,「小勇啊,記住:往後兒,誰侵略咱,誰剝削咱,誰壓迫咱,誰欺負咱,咱就同誰做鬥爭!」 永生一面說著,一面將拳頭在半空中揮動一下兒,然後,咯咯地笑起來。這當兒,小勇的眼珠子,骨骨碌碌地轉了一陣,也不知他那神秘的小心窩兒里,想了一些啥玩意兒。 沉了一霎兒。 小勇又問: 「大爺,俺眼下該做啥?」 「你們不是已經成立起兒童團來了嗎?」永生扳著指頭說,「站崗,放哨,領路,送信……」 「還幹啥?」 「作宣傳。」 「還幹啥?」 梁永生想了一會兒,忽然從衣袋裡掏出幾個黃銅子彈殼兒,舉在小勇臉前,笑笑說: 「哎,小勇,你們收集這玩意兒行不?」 小勇拿起一個,瞅著,說: 「這子彈是空的呀!」 「對!」 「能打響嗎?」 「打不響!」 「那,收集它幹啥用?」 「喔!有大用哩!」永生說,「咱們八路軍的子彈是從哪來的?」 「不是奪來的嗎?」 「對!除了奪來的,還有買來的。」 「從哪個集上買的?」 「不是從集上買的!」永生說,「從偽軍手裡買的。」 「偽軍的子彈為啥要賣呢?」小勇問,「你不是說,子彈越多越好嗎?」 「他為了錢唄!」 「他賣子彈,鬼子幹嗎?」 「不干唄!」永生說,「鬼子發覺了偽軍偷賣子彈以後,就出了個新章程:他發給偽軍的子彈,要偽軍們如數把子彈殼兒交回去。這麼一來,偽軍們就不敢偷賣給我們子彈了!」 「呀!鬼子真壞!那怎麼著哩?」 「咱就想法兒對付他唄!」 「咋對付?」 「咱先給偽軍一些子彈殼兒,讓他去向鬼子交差;偽軍再按著子彈殼兒的數目,把子彈賣給咱。」 小勇一聽,高興起來: 「喲!這玩意兒用處還真大呀!」 房智明也發生了興趣: 「這一手兒還真該大搞哩!」 梁永生因勢利導: 「是啊!你這當教師的,應當領導著學生開展個收集子彈殼兒的運動!」永生又指著他手中的子彈殼兒說,「這個,就是別的學校的師生們收集的!」由於他把意義、用處都講清楚了,又舉出了實際例子,更進一步激發了高小勇和他的老師。教師房智明感嘆地說: 「該做的抗日工作還真不少哩!」 「還有一項重要工作——」永生說,「我還沒跟你談哩!」 「啥?」 「想讓你和學生們,經常不斷地去教育教育敵人——」 「教育敵人?」 「是啊!」 「咋教育法?」小房不以為然地說,「梁隊長真愛逗笑談!」 「這不是逗笑談!」梁永生很認真地說,「前些日子,我到縣委去開會,兄弟地區的同志們,介紹了這麼一條經驗——教師領著一些年齡較大的學生,利用晚上敵人不敢出來的有利條件,到據點外邊去喊話,宣傳我們的對敵政策,對瓦解敵人軍心作用挺大……」接著,永生又把具體做法和注意的問題交代了一遍。房智明聽後來了精神: 「咱也搞一下子!」 小勇首先報名掛上了號: 「老師,可別忘了我呀!」 天不早了。 永生將一卷油印的報紙留給房智明,站起身來要告辭了。 他在臨走前,再次囑咐說: 「要搞城下喊話,可一定要和民兵配合好呀!」 他說罷,又從懷裡掏出一本書,遞給小房說: 「小房,我借給你一本書看看。」 小房將書接在手中,一看,原來這個手抄本的書,是毛主席的著作——《紀念白求恩》。這時,他的心裡非常激動。你想,他是多麼需要這種精神上的寶貴營養啊!於是,他揣著感激的心情向永生說: 「梁隊長,我一定對得起你這一片心——好好學習!」 永生和小勇出了校門。 房智明和屋裡的其他人,一齊送到門口。 這時,幾隻昆蟲正在階下啾鳴。據點上,又傳來幾聲槍響。槍聲劃破了春夜的寧靜,餘音在高空久久迴蕩。 房智明衝著槍聲罵道: 「這雜種們太猖狂了!」 梁永生否定地搖著頭: 「不!」 「咋?」 「這不叫猖狂!」 「叫啥?」 「用你這『文人』的話說——叫恐怖!」 「這能叫恐怖?」 「小房,你替敵人想想,他們要不是心虛膽怯,疑神疑鬼,草木皆兵,為啥半宿拉夜的不好好睡個香甜覺兒,咕咚咕咚地亂放空槍幹什麼?……」 永生講述著,人心躍動著。 在人們不約而同地齊點頭的當兒,梁永生邁步下了台階。而後,他轉過身來,和送他的人們揮手告辭: 「再見啦!」 他說罷,隨在小勇身後,向村里走去。 人們的目光喜望著永生的背影,直到他那高大的身形消逝在夜幕中。 夜深了。 春日的村野,萬籟俱靜。 天空的浮雲,已被才起的夜風吹散。 北斗星好像特意為這夜行人照路似的,點燃起了閃閃的燈火。踏著星光走在回村路上的梁永生,被這直透背胸的東風一吹,覺著滿心熨帖,渾身舒暢,情不自禁地喃喃自語道: 「哦!春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