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五章 虎口拔牙
雖說已經打春了,地處北國的冀魯平原,還被春雪覆蓋著。
飀飀的西北風滾過荒原,圈圈打旋,嗷嗷怪叫。黃燦燦的月光,透過棗林的枯枝灑在地面,昏昏沉沉,花花點點。由於風吹樹搖,那花花點點的月光在雪地上不安地移動著。
夜空里,間或有顆流星飛過,在天幕上留下一道白光,眨眼之際又消失了。
樹木的枝條上,包裹著冰凌,仿佛鍍上了一層銀。
空曠的漫窪里涼森森的。
一更時分,寒月不見了,又颳起雪花來。
毛毛絨絨的雪片,愈飄愈大,愈下愈密,紛紛揚揚,鋪天蓋地。它,填平了累累彈坑,埋沒了斑斑血跡;但,它掩蓋不了帝國主義侵略者的滔天罪行,也壓抑不住燃燒在中國人民胸腔中的抗戰怒火!
你看!在這雪浪滾滾的荒原上,有一支精悍的小隊伍,那不正在頂風冒雪悄然疾進嗎?
這支小隊伍,擺成一溜長蛇陣,一個緊跟一個地走著。他們那沙沙的腳步聲,和這漫野的風雪聲攪在一起,恰似一曲悅耳的音樂。
戰士們那紅撲撲的臉上滾動著汗珠。
一團團的熱氣,從他們的口腔里、鼻孔里、衣領里鑽出來,又在戰士的眼眉上、帽檐兒上結成了霜雪。這些熱氣凝結成的白霜,和從天上落下來的雪片摻混一起,形成了白花花的一層。
有的人,一邊行軍一邊啃乾糧;
有的人,抓起一把雪填進嘴裡;
還有的人,習慣於走著路睡覺,在這雪夜行軍的征途上,照樣發出了續而又斷、斷而又續的鼾聲。
要知道,我們這些像鋼鐵一樣堅強的游擊戰士們,牽著「討伐隊」的「牛鼻子」趕了兩天圈兒集,直到如今,他們還沒顧得吃上一頓囫圇飯,也沒撈著睡上一個鐘頭的安穩覺啊!
這支小隊伍是哪一部分?
這就是我們那支要去虎口拔牙的大刀隊。
一天來,敵人的「掃蕩隊」,「討伐隊」,「清鄉隊」,南一路,北一路,左一股,右一股,又「合圍」,又「追剿」,直鬧得村村莊莊雞飛狗咬,漫窪遍野硝煙彌空。我們八路軍大刀隊的游擊戰士們,和各村的民兵配合一起,協同作戰,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跟敵人進行著迂迴周旋,使敵人到處挨打,並遭受了重大傷亡。
而今,這支慣於連續作戰的大刀隊,這不又出現在奔襲柴胡店的征途上!
柴胡店據點已經不遠了。戰士們全都抖擻起精神。你看!他們啃乾糧的不啃了,「睡覺」的醒盹了,個個雄赳赳,人人氣昂昂,在準備迎接這場出奇兵、入敵巢、虎口拔牙的戰鬥!
你瞧!我們的隊伍多威武呀!
每個戰士的前腰帶上,都斜插著一支匣子槍,匣槍張著大機頭;
每個戰士的脊樑後頭,都背著一口大砍刀,大刀片兒被白雪一映閃著威風凜凜的寒光!
大刀隊隊長梁永生,一馬當先,走在隊伍的前頭。
他,昂首挺胸,風風火火地大步走著。風雪仿佛正在故意跟他開玩笑似的,時而偷偷地掀動他的衣襟,時而又撒嬌地扑打他的面頰。這時,永生那張被風雪扑打成紫紅色的臉上,是坦然、平靜的,是春風拂動、笑意蕩漾的。這笑意,是共產黨人在即將投入戰鬥時所特有的。
可是,凡是了解永生的人都知道,他眼時下的心境,就像這場風攪雪的曠野一樣,沒有半點平靜!
幾十年來奔走了幾千里的艱辛經歷,幾年來抗日游擊戰爭的生活實踐,使梁永生養成了愛在路途中思考問題的習慣。
今夜,他帶領著這幫兩頭齊的小伙子們,一邊行進一邊在想:「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的戰友們,都是那些軍屬老大爺、老大娘們,一把屎、一把尿、一把血、一把汗拉扯大了的。他們把親生的骨肉,親手送進八路軍,這等於是自己摘下自己的心肝交給了黨啊!……」
他回手扶起一個滑倒的戰士,繼而又想:「黨,又將這些人民的戰士——革命的寶貝,交給我梁永生,這是軍屬老人們對我多麼大的重託!這是黨對我多麼大的信任啊!今後,我一定要像愛護自己的眼睛那樣,愛護這些戰士們。讓他們永遠沿著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前進,在抗戰救國的偉大事業中發出更大的光和熱。」
永生想到這裡,他感到肩上的擔子更加沉重了。
如何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戰果?這一點,是每一個指揮員在戰鬥之前必然要想到的問題。對梁永生來說,他更把這看作是自己所負有的特殊責任。因此,眼下他又集中精力,預測著在這次戰鬥行動中,有可能會出現的種種情況。
梁永生正且走且想,運河出現在他的眼前。
這條令人觸目驚心的運河,給他留下了多少難忘的記憶啊!
如今,運河已經開化了。
剛剛從冰封中解放出來的河水,就像掙脫了馬韁的烈馬一樣,乘風奔騰波浪滔天。一道道的浪峰,好像一口口銀光閃爍的大刀。有一些冰凌塊子,漂浮水面,隨坡逐流,滾滾而下。它們,時而爬上像座小山般的浪尖兒,時而又跌入賽個龍潭似的漩渦;有的在漩渦中團團打轉兒,有的從漩渦中蹦出來,宛如離弦之箭那樣,向前衝去了!
這間,梁永生的腦海里,也浮起一個正在團團打漩的念頭。
他在想啥呢?
莫非是他面對著運河想起了慘死的爹娘?
還是這波浪滔天的景象使他回憶起了那年的水災?
不!不是。都不是。如今正在他腦海中圈圈打漩的念頭是:這個夜襲柴胡店虎口拔牙的戰鬥方案,還有沒有什麼漏洞?
梁永生想著走著,走著想著。
時而,他扭頭問問鎖柱:
「哎,擔任策應的民兵,不會因風雪遲到吧?」
時而,他又轉身去問志勇:
「咱潛入的路線,不會出岔頭兒吧?」
雖說在出發之前,他曾對各項準備工作做過嚴格而細緻的檢查,可是,直到快要靠近柴胡店了,他還再次叮囑民兵黃二愣說:
「你和秦海城規定的聯絡信號兒,可別弄錯了哇?這是軍事行動,可來不得半點馬虎!」
黃二愣緊貼著永生,邊走邊說:
「梁隊長,你準是尋思俺是個『二愣』,短不了幹些少頭沒尾巴、驢唇不對馬嘴的事,是不?可是這一回呀,隊長你就瞧好吧,保險差不了事兒!因為俺懂,這樁事,要是弄得卯不對榫,那不裂瓢啦?……」
永生用肘子搗他一下兒。
二愣知道這是嗔他說這些閒話,趕緊將嘴閉上了。
二愣的肚子裡,別看能裝下八碗乾飯,可是卻裝不住一句話。方才,他由於肚子裡的話沒倒淨,這一陣,肚子裡頭總是一攻一攻的。
不一霎兒。
二愣感到渾身發燙,有一種欲望在燃燒。於是,他又把嘴湊到梁永生的耳邊來了:
「隊長,這一手兒辦對了,可該答應俺了唄?」
「啥?」
二愣將拇指和食指一張,比了個「八」字:
「幹這個呀!」
他說罷,一雙期待的眼睛充滿光彩,映著雪光一閃一閃的。
梁永生的巴掌拍在二愣肩上,用責備的口吻掩飾著愛撫的心情說:
「瞧你!那股子『二愣』勁兒,管又露餡子了!這是個啥火候呀?咋又叨叨起這個來啦?」
梁永生一點,二愣醒了腔。他憨笑了,臉也紅起來。這時,他多麼感謝這蒼茫的夜幕啊!因為是夜幕替他掩蓋起了那種難以為情的窘相。
來到柴胡店近郊了。
梁永生先照原定計劃將戰士們部署好,又派出人去和前來參加這次奇襲活動的民兵聯繫,爾後,他這才領上志勇、鎖柱和二愣來到柴胡店街外的這座土地廟前頭。
這裡,是他們和秦海城的聯絡地點。
突然,有個時隱時現的人影,出現在風雪中。
當那人影正向這土地廟移動的當兒,又傳來了若有若無的鳥叫聲。這時,擅長口技的鎖柱,也學起鳥叫來。這聯絡信號發出後,只見有個黑小伙子,踏著被白雪覆蓋的坷垃地忽呀顫地直撲過來了。
永生見來者隻身一人,又是兩手空空,作為一個指揮員的直感告訴他:這個黑小伙子不是壞人。於是,他就想上前答話。
可是,二愣出於對領導人的關切,他倒多了個心眼兒,就搶前一步擋住了永生,向那來人劈頭問道:
「你叫啥?」
「唐鐵牛。」
「從哪來?」
「柴胡店。」
「來幹啥?」
「來,來……」
鐵牛隻說出一個「來」字,又收住話頭改了嘴,反問道:
「你叫啥?」
「黃二愣!」
「你們是……」
「自己人。」
這一句是永生答的。因為他怕造成誤會,所以搶先開了腔。並且,他一邊答著話,一邊趕上前,握住了唐鐵牛的手。
一握手,永生心裡踏實了。
這是因為:唐鐵牛,是龍潭街上老石匠唐峻岭的兒子。由於家境窮,說不上媳婦來,招婿到柴胡店來了。他來到丈人門上以後,還是靠他那祖傳的石匠手藝耍外作混飯吃。這些情況,永生早就知道,可他並不認識唐鐵牛。眼下,他握著唐鐵牛的手,就著雪光仔細一瞅,只見這位小伙子長得很像他的父親——中流個兒,長方臉,兩道黑黑的劍眉下,有一對倔強而又靈醒的大眼睛。同時,他從握手中,又發現鐵牛的手掌硬得賽把老虎鉗子,而且布滿了厚繭。除此而外,和鐵錘打過多年交道的梁永生,還從感覺中弄清了他那些手繭的位置,並從手繭的位置又進而判斷出:他是一個常摸錘把的人!這麼一來,永生暗想:「這個黑小伙子,八成真是那個唐鐵牛!」
這個判斷對不對呢?
梁永生為了給這個判斷找出更多的依據,便將鐵牛拉到廟門底下,和他進行了這樣一段對話——
「小伙子,多大啦?」
「二十四。」
「你爹叫啥?」
「唐峻岭。」
「你來送信吧?」
「嗯喃。」
「誰派你來的?」
「秦海城。」
「你怎麼認識他呢?」
「抗戰前,我爹去闖關東的時候,在徐家屯認識了他。」鐵牛說,「一年多以前,他來龍潭街落了戶,我們兩家的關係,就更近乎了……」
「秦海城叫你來找誰呀?」
「找梁永生。」
「他不在呢?」
「找梁志勇、王鎖柱都行。」
「你認識梁永生嗎?」
「不認識!」
「我就是。」
鐵牛一聽樂了。
他對永生也更親近了。
兩人攀談了一霎兒,鐵牛告訴永生:闕八貴的「婚禮」,已經鬧騰完了。眼時下,人都散去,只剩下他的一夥狐群狗黨酒肉賓朋,正喝「喜酒」!
永生問:
「這些情況,你是咋知道的?」
鐵牛說:
「秦海城告訴我的——叫你們快去。」
「好吧!」永生轉向志勇、鎖柱,「按原定路線……」
「不!不行了!」鐵牛說,「那條路線,敵人加上崗了!」
久經戰陣的梁永生,儘管他完全懂得,在任何一次戰鬥過程中,事先預料不到的意外情況總是難免的,可是,今天這個變化,來得太突然了,鬧得這位一向是足智多謀的梁永生,也猛然一愣。
「有辦法——跟我走!」
鐵牛胸有成竹地說了這麼一句,繼而又將他發現的路線告訴給梁永生。永生聽後,高興地同意了:
「好!」
接著,這支由五人組成的精悍的小隊伍,以鐵牛為嚮導,以永生為指揮,在風雪夜幕的掩護下,悄悄地向著柴胡店據點的圍牆靠近著。永生一邊走一邊悄聲囑咐著鐵牛:「咱們這次夜襲柴胡店,力爭打個啞巴仗,無論遇上什麼情況,你可不要隨便出聲兒呀!……」
他們越走離據點越近了。夜空中的濃色黑影,隱隱約約地勾畫出了柴胡店據點的輪廓——
它,宛如一個長方形的島子,浮沉在茫茫蒼蒼的夜海中。它的周遭兒,挖了一圈兒很深的壕溝。利用從壕溝中翻出來的泥土,又沿壕溝里沿兒築起一道高高的圍牆。圍牆南面的正當央,砌了個發大門,叫圍子門。圍子門洞的房頂上,修了個足有丈數高的二層樓,兀然聳立,那是崗樓子。除此而外,在圍牆的各個角上,還修上了角樓子。那裡頭,也是晝夜設崗。
在這夜靜更深的目下,據點的周圍一片黑暗,靜悄悄的沒有一點聲息,只有那一縷縷的陰暗的黃光,從各個崗樓子上的槍眼裡射出來,賊閃閃的,好像那毒蛇猛獸的眼睛。
在各個崗樓子之間,還各有一個巡城流動哨,像個幽靈似的在那圍子牆上來來回回、來來回回地走動著。
這時,白雪反射出的光亮,幫了梁永生的忙。他的眼裡放出兩條無畏的銳光,借著這微弱的光亮,眺望著那個黑烏烏的敵人據點,不由得心中暗道:「敵人的戒備可真森嚴哪!」這時節,他雖然頭腦里充滿著勝利的信心,也完全相信鐵牛這個嚮導的忠誠,可他出於強烈的責任感,還是情不自禁地在叮囑著自己:「梁永生啊梁永生!你可得高度警惕處處小心啊!」
你看!謹慎的梁永生,瞅了個巡城哨遛過去的空子,這才機智而迅速地將他的突襲小組帶到壕溝沿上。
鐵牛隔壕一指,悄聲道:
「你看——」
永生將頭貼在鐵牛的肩上,順著他的手臂朝前一望,只見圍牆上有個隱約可見的水眼。那水眼,剛能鑽過人去。
敵人太蠢了!怎麼留了這麼大個水眼?
唐鐵牛小聲解釋道:
「原先,這水眼當中還有一摞磚,剛才我從這裡爬出來的時候,把磚摞抽開了……」
梁永生用手勢止住唐鐵牛的話頭兒,又用手勢發布了命令——行動!
隨即,他們用上了那慣用的過壕方法——永生和鎖柱趴在壕溝沿兒上,兩人各抓住志勇一隻手,先將他送下溝去;梁志勇無聲地下到溝底以後,緊貼溝壁站直,兩手交叉放在小肚子前頭;人們第一步先蹬在志勇的肩上,第二步又跐上他的手,第三步便到了溝底。
就這樣,一個接一個,一瞬間便全下去了。
繼而,他們又你頂我拉,順著那個用磚砌成的水簸箕爬上圍牆半腰,鑽進了那個大水眼。
由於圍牆厚,水眼長,他們五個人全鑽進去,竟能容得下!
頭一個鑽出水眼的是小鎖柱。
不好了!
怎麼的?
小鎖柱剛剛站起身,正在各處撒打看情況,那個巡城哨又溜達回來了!
這再咋辦?鎖柱正想法兒,就聽圍牆上傳來一聲尖叫:
「誰?」
這一聲餘音未落,緊跟著又是一聲:
「口令!」
鎖柱哪知道敵人的口令!可是,敵人已經發現了目標,隱蔽顯然是不行的了!這再怎麼辦哩?
有的人,在遇上危急情況的時候,常常會突然間生出智慧來;特別是對一個久經戰陣的革命戰士來說,更是這樣。這時的小鎖柱,面對著那個一面問口令、一面拉槍栓的敵人巡城哨,靈機一閃,當即發出一種年輕女人的聲韻:
「老總啊,俺是找雞的……」
嘿!你看鎖柱這位大小伙子,裝腔作勢學女人學得多麼像啊!直逗得藏在水眼裡的人們險些笑出來!
鎖柱的口技怎麼這麼好?
這得囉嗦幾句:
人在少年時代,愛好往往是多種多樣的。鎖柱這套好口技,就是少年時候練出來的。那時節,廟會上有一位講《聊齋》的說書藝人,口技特別好。他對書中各種人物的聲腔韻調,都學得那麼形象、生動。小鎖柱聽後,喜愛上了。喜愛就想學。從那,鎖柱便不由得練起口技來了,而且練的成績還相當不錯。大概連他自己也覺著有意思——這本來是練著玩的,可自從他當上八路軍以後,在天天和敵人周旋的游擊戰爭中,卻不止一次地發揮了作用!
就說眼前吧,小鎖柱用女人的聲韻一哄騙,那個咋咋唬唬的巡城哨立刻不咋唬了,他把槍往肩上一挎,忘乎所以地跑下圍牆來了。這時的小鎖柱,裝出害怕的樣子,慌忙向附近的一個豬窩後頭躲避……
一霎兒,那個敵人巡城哨,以餓虎撲食的架勢,追到了豬窩後頭。當這個跑得眼花繚亂的偽軍正要上前抓撓鎖柱時,鎖柱的槍口猛地拄上了偽軍的胸口:
「別動!」
此刻,巡城哨眼中的那個「女人」,驀然變成了一位全副武裝的小伙子!他是幹什麼的?顯然,像這樣的問題,那個偽軍不用多想便可明白:他準是個游擊隊!因此,現在的巡城哨,直嚇得真魂出殼,語言哽咽,渾身哆嗦開了!
這當兒,梁永生他們,先後鑽出水眼。
他們來到近前,啥話沒說,就在永生的指揮下,七手八腳一陣忙——先脫下偽軍的軍衣,又用他自己的裹腿把他捆綁起來,並用毛巾塞住他的嘴,爾後扯扯拉拉拖到圍牆根下,將他填進那個大水眼裡。
在小鎖柱他們幾個忙活這些的同時,梁志勇按照隊長的命令穿上了偽軍的軍裝。
該忙的都忙完了。
人們全消停下來。
梁永生風趣地說:
「志勇!叫人家歇一會兒,你就替他一班崗吧!」
聰明的志勇,當即領會了隊長的意思。他含著笑韻應了一聲「是」,便背起了巡城哨那支馬四環步槍,飛步騰身,跑上圍牆。
梁永生將視線從志勇身上收回來,又轉向鎖柱等人揮手道:
「走哇!咱們逛逛柴胡店去!」
在戰鬥中,指揮員的精神狀態,對參加這次戰鬥的每一個人來說,都具有一股強大的感染力量。剛才,黃二愣他們剛進圍牆時,心情或多或少是有點緊張的。可是,現在梁永生這些話,就像在他們的心裡颳了一陣旋風,將他們那種似有似無的緊張心情,一下子給颳了個乾乾淨淨。
夜,深了。
梁永生一行人,順著一條小街,風快地走著。
街面上的雪已被風颳走。小街上,黑乎乎的。有些柴草的葉片,被風一吹,正在到處旋舞,情景分外陰暗,分外淒涼!
小街旁,有個不大的空場。
空場上,垛滿了柴草。
這柴草全是敵人的。敵人為了據點的安全,一向是將囤積的大批柴草,存放在外圍子裡頭某一個遠離據點的地方。今天,小鎖柱一望見這垛柴草,覺著腦際忽地一閃,隨即捅了永生一把,悄聲道:
「隊長!咱該去個人,把那草垛點著——」
他稍一停,見永生沒啥表示,便又說:
「咱那麼一來,敵人准得出來救火!他們一救火,不得亂套?他們一亂套,咱們的行動就方便了……」
在鎖柱說話的當兒,有許許多多的念頭,從梁永生的頭腦中閃過去——
乍一開頭兒,永生的想法兒是:「鎖柱說得有理……」可是,這個念頭沒有站住腳,就被從另一個角落裡湧出來的念頭給推倒了:「不行,不行啊!一來,敵人一到這裡救火,不就堵住了我們的退路?二來,街上一亂騰,闕八貴還會老實地等在那裡挨收拾?三來,敵人是狡猾的——我們那麼一搞,會不會打草驚蛇、弄巧成拙誤了大事?另外,火場周遭兒的老百姓,還八成得因此而吃苦頭!……」
這種種想法,只是在一眨眼的當兒,便從梁永生的頭腦中閃過去了。同時,他的心裡雖然想了這麼多,可是他的嘴裡,卻是啥也沒說,只是向鎖柱擺了擺手,一步未停地朝前走下去。
過了一陣。
梁永生等人正朝十字街走著,突然有幾道手電筒的光束,閃現在前邊的十字街口上。
這時,永生他們,有的一閃身躲進胡同,有的將身子貼在牆上……
鐵牛悄聲告訴永生:
「敵人的巡邏隊!」
咔嚓嚓,咔嚓嚓,一陣皮鞋聲,從前頭的十字街口上由東而西響過去。
永生他們又順著小街繼續前進了。
不一會兒,他們神不知鬼不覺地穿過了十字街……
不一會兒,他們又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一條胡同……
闕八貴的「洞房」,就在這個胡同里。
這是一條拐子胡同。
而且,這條拐子胡同,還是死喉頭兒——只有這一頭兒可以出進,那另一頭不通氣兒。
這個胡同口上,有個坐東朝西的角門兒。鐵牛走進胡同後,先湊到那個角門兒近前,掛上門釕吊兒,又從衣袋裡掏出一把鎖,將門鎖上了。梁永生用眼睛問鐵牛:這是為什麼?鐵牛咬著永生的耳朵告訴他:「這個角門兒,是蘇秋元家。那個小子,嘴說人話,心懷鬼胎。鎖上他的門,是防備他萬一發壞……」梁永生讚賞地點點頭。接著,他們便順著胡同向前走去。在快要接近闕八貴的院門口時,見有一個偽軍門崗,狗蹲在門口上,抱著槍,倚著門,正在打瞌睡。這時節,一陣陣的狂笑聲,合著打鼻子的酒腥味兒,一齊飛出院門口。
梁永生向鎖柱甩頭示意。
鎖柱像只靈巧的小貓兒似的,緊貼著牆皮躥過去,猛地卡住門崗的脖子。那呼嚕呼嚕的鼾聲,一下子止住了。他因為不了解院中的情況,怕引起敵人的驚覺,就學著剛才那門崗的鼾聲呼嚕起來。
鎖柱真能!你聽,他學得多麼像啊!
一瞬間。隨著幾個黑影的移動,二愣、鐵牛撲過來。他們還是用收拾巡城哨的辦法——捆起門崗的四肢,堵住嘴,放在門扇後頭的牆根下。
這一陣,永生全神貫注,監視著院裡院外的動靜。
突然,當的一聲,伴隨著門響有個人走出屋來。
糟糕!永生心裡一震,輕聲命令道:
「準備戰鬥!」
鎖柱、二愣聞令提神,做好了戰鬥準備。
鐵牛揀起門崗的「漢陽造」,也端在手中。
就聽見,那腳步聲,先由遠而近,又由近而遠;緊接著,天井當央出現一個黑影,朝院子的東南角上那個廁所走去了。
黑影到了廁所附近,發出一聲乾咳後,消逝了。
二愣將憋在胸口的那股大氣呼出來,小聲說:
「該著這小子多活一會兒!」
永生嫌他多嘴,戳他一把。隨後,又將嘴貼在他的耳朵上說:
「你,負責監視廁所里那個小子!」
「哎。」
「他,要走出來,就放倒他!」
「哎。」
永生又把鐵牛安排在門口上,便和鎖柱進了天井。
這所灰濛濛的庭院,建築物不多。除了西南角上這個角門洞而外,還有東南角上那個廁所,再就是那個主要建築物——北房了。
北房,坐落在庭院北面的正當中。那探出牆面的屋檐,掛上了一層雪粉。西間的窗戶上,糊著窗紙。東間的窗戶上,在窗紙當中還鑲著一塊玻璃。目下,扑打在玻璃上的雪片,相繼化成水珠兒,好像眼淚似的往下淌著。這座北屋的左右兩側,各有一個二尺多寬的夾道兒。西夾道兒里,有棵乾巴榆樹,樹上掛滿雪花。
有隻夜貓子,正落在樹頭上。
你看!永生他們的動作是多麼敏捷、輕盈、嚴密呀,直到永生、鎖柱來到北屋近前時,那隻夜貓子並沒被他們驚走!
小鎖柱,一手槍,一手刀,封住屋門口。
梁永生,來到正亮著燈的北屋西間的窗台前,將手指放進嘴裡濕一濕,輕輕地點破了新糊的窗紙,又將眼睛緊貼在那個小小的孔洞上,活像孩子們在廟會上看洋片那樣,往裡頭瞅開了。
他只見,這座正房,一連三間,兩明一暗。
東間,是個暗間。有道隔牆,將它和這兩間分開了。隔牆門口上,掛著花門帘。門帘兩邊,貼著一副對聯。對聯告訴永生:這間屋就是所謂的「洞房」了。
顯然,那位落入敵人魔掌的秦玉蘭,現在就在這間屋裡。
梁永生心如油煎!
西間和中間,都是明間。兩間通連著。
這時節,梁頭上掛著一盞大圍燈,燈下放了一張八仙桌。一幫鬼頭蛤蟆眼兒的傢伙們,正在酒肉的腥霧裡喝酒划拳。他們圍桌而坐擺了個人圈兒。桌面上,盤盤碟碟擺了一大片。
這邊在喊:
「二位仙喲!五魁首喲!……」
「九連環喲!全到了!……」
那邊在叫:
「四季花嘍!八匹馬嘍!……」
「三英戰呂布哇!獨占鰲頭哇!……」
在這些人面獸心的傢伙們旁邊,還坐著一位生滿絡腮鬍子的莊稼漢。他,就是秦玉蘭的父親——秦海城。這一陣,秦海城坐在桌角處,一直是歪著脖子抽悶煙。他那寬闊的胸脯子,一陣陣地起伏著。他的臉上,冷冰冰的。嘴邊上的幾道斜紋,繃得像弓弦一樣緊。那扎煞起來的絡腮鬍子,正在微微地顫動著。
也許是梁永生特別細心的緣故吧?他已分明看出,秦海城正揣著一股惱怒難忍、焦急難耐的心情,用那網著血絲的眼角兒,悄悄地瞟掃著屋門口。
他是多麼盼望那屋門響上一聲啊!
吱扭一聲,門,真的響了!而且開了!
房門一開,一陣清風撲進屋來!
伴隨著這陣清風,屋門口上,閃進兩位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漢。
他們就是梁永生和王鎖柱。
他二人,一手端著匣子槍,一手舉著大刀片兒,肩並肩地站在屋門口上;兩雙炯炯的視線,宛如四條火龍,閃射著出膛炮彈一般的光亮,直瞪瞪地盯住了圍桌而坐的傢伙們。所有這一切態勢、神情,再叫那花花搭搭掛滿全身的雪花一襯,愈顯得像那天兵天將一樣威風!
沖門而坐的那個噘噘嘴兒,首先發覺了,一下子慌了神,失聲地喊叫了一聲:
「八路!」
背門而坐的是闕八貴。他頭上戴著禮帽,身上穿了一套鼠皮色的西裝。這個老小子雖然長得沒個人樣,可是後腦勺上並沒長眼,看不見脊樑後頭的情景。他以為是噘噘嘴兒故作驚慌開他的玩笑,就拍打幾下因酒精中毒而浮腫起來的眼皮,揩一下油嘴,滿不在意地說:
「夥計!別來這一套!你拿八路嚇唬誰?」
他半醉半醒地拍拍雞胸脯兒,把嘴角子一耷拉,又吹五作六地說:
「別看都吆呼神八路,那是風聲鶴唳!我闕某雖說不是馬王爺,沒長前後眼,可我敢斷定,他那神八路天膽也不敢上這太歲頭上來動土……」
闕八貴說著,還用他那被大煙熏黃了的手指指了指他的狗頭。可是,他的話沒落地,忽聽背後一聲怒喝:
「不許動!」
又一聲怒喝:
「舉起手來!」
這兩聲喝令,像落地的霹靂,嚇得那些慌手撒腳的群醜們,全都像發瘧子似的打開了冷戰,抖抖嗦嗦地舉起了雙手。
到這時,那個扭著齁細精長的雞脖子的闕八貴,嚇得骨酥筋軟,喝進肚子的酒都變成了涼汗。他一面用那散光失神的猴兒眼盯著明晃晃的刀刃,一面將那兩隻雞爪般的黑手慢慢地舉上去!
可是,他沒迭得把酒盅子放下!
盅里的酒,順著他的胳膊腕子向袖筒里淌去!由於他那舉起來的手爪顫顫巍巍直哆嗦,而且是越哆嗦越厲害,三哆嗦兩哆嗦把那酒盅子哆嗦掉了!只聽啪的一聲,摔了個粉碎!
屋裡充滿緊張氣氛。
在漢奸們的感覺中,這時誰要喘一口粗氣,整個房子就會爆炸!
鎖柱眼望著漢奸們這種草雞樣的醜態,回想著他們往日那種揚風扎毛不可一世的兇相,覺著真開心呀!可是,他一想起這些狗雜種那一樁樁一件件的罪行,胸中的怒火又升騰起來。要不是黨的俘虜政策控制著他的感情,他真想二拇手指頭一勾,讓這些披著人皮的野獸,統統變成槍糞!
梁永生閃著鄙視的目光冷冷一笑,用匣槍口點著闕八貴那虛汗如河的額蓋說:
「闕八貴!認得我嗎?」
「不,不認識……」
「你成天價,又『討伐』,又『掃蕩』,揚風扎毛,張牙舞爪,要捉八路軍,要逮梁永生,是吧?今兒個,就叫你開開眼界,見識見識吧——我就是八路軍!我就是你那外國洋祖宗懸賞緝拿的那個梁永生!」
漢奸們聽了這些話,更抖嘍上勁了!
這些外強中乾的包們,雖說知道有個大刀隊隊長梁永生,並且也聽說過梁永生槍法如神,百發百中,十分厲害,可是,梁永生究竟是個啥模樣的,他們誰也沒有見過。今天夜裡,外頭刮著風,下著雪,而且又是在這層層設防、崗哨如林、戒備如此森嚴的據點裡邊,梁永生這位令人聞名喪膽的人物如同從天而降,突然出現在他們的酒席面前,這怎能不使他們頭嗡耳鳴眼冒金花?又怎能不使他們虛汗如河面無人色?
這陣子,鎖柱一直是一手刀,一手槍,站在門檻上。
他用兩條巡視的目光,居高臨下地監視著每個敵人的舉動。待永生話畢,他又開了腔:
「你們別害怕!今天夜晚,我們梁隊長,來給你們開個會——都要注意聽!」
漢奸們聽了這話,那根繃得齁緊齁緊的心弦,略微鬆動了一下。他們,全瞪著一雙半信半疑的螞蚱眼,似看非看地瞟著梁永生。
這當兒,東間的門帘閃動一下,秦玉蘭走了出來。
她跟永生交換一下眼色,站在闕八貴的脊樑後頭。
梁永生將持刀握槍的雙手往身後一背,擺出了一副大大方方從從容容的神態。仿佛,他根本就沒把這幾個漢奸看在眼裡。
稍一沉。他毫不在意地微笑著,不緊不慢地向漢奸們說:
「告訴你們:這處宅子,已經被我們圍住了,不怕你們能插翅飛上天!」
永生可能是為了讓廁所里那個傢伙也能聽見,他把「圍住了」三個字的節奏拉得特別長,音量放得格外大,調門兒挑得愣愣的高。他說完這句話,還故意停頓一下,給人一種毫不急迫的感覺。
爾後,他又接著講下去:
「漢奸闕八貴,賣國求榮,認賊作父;殺害抗日誌士,欺壓黎民百姓;敲詐民財,搶霸民女;血債纍纍,民憤極大!現在,我代表臨河區抗日人民政府莊嚴宣布:判處罪大惡極的漢奸闕八貴死刑!立即執行!」
闕八貴聽了這話,像見了火的糖人一般軟癱在椅子上。
在梁永生宣判的當兒,秦海城從腰中抽出了那把磨得雪亮飛快的捎谷刀。當永生的「執行」二字一出口,他搶前一步揪住了闕八貴的領口兒,差一點把那小子提起來。接著,先朝闕八貴那颳得像琺瑯皮一樣的臉上呸地吐了一口,然後就聽撲哧一聲,那口短刀插進闕八貴的前胸!
這時,闕八貴一閉眼,一咧嘴,發出一聲像被宰殺的豬一樣的尖叫。當他那「哎喲」二字剛唚出一半的時候,玉蘭又將一把剪刀攮進他的喉頭。
就這樣,罪該萬死的闕八貴,晃了幾晃,吭噔一聲,仰躺在地上!
他身邊的桌椅板凳,叫他那賽頭死豬似的身子一碰,叮呀哐地響了一陣。被震倒的茶杯酒盅,在桌面上東倒西滾亂翻跟頭,茶水酒水串混一起,順著桌沿兒嘀嘀嗒嗒淌在地上,羼雜進闕八貴的血水裡。
這當兒,梁永生持刀握槍挺立一旁,注視著其餘的四個偽軍。
那四個小子,見闕八貴一命嗚呼,全都嚇掉了真魂!
他們噗噔噗噔跪倒在地,又作揖,又磕頭,醜態畢露,洋相百出,狼嗥鬼叫,一片哀鳴!
梁永生向偽軍們說:
「我們大刀隊,根據八路軍的俘虜政策,這回饒你們的狗命!」
偽軍驚喜若狂:
「謝謝大刀隊!」
「謝謝八路軍!」
他們一邊說,一邊磕頭如搗蒜,還一邊用眼角瞟著梁永生手中那瘮人的刀槍。全都看一下一閉眼,看一下一閉眼。
看到了吧?這就是石黑親手精選的那「鐵心隊」!
這就是白眼狼那幫號稱「敢死隊」的「勇士們」!
「別亂叫喚!」
鎖柱一聲喝,偽軍靜下來。
「注意聽著!」
「是!」
永生又慢條斯理地講開了:
「我代表八路軍大刀隊,向你們宣布『約法三章』——」
「是!」
「第一,往後打仗,槍朝天放,不許傷害一名抗日戰士!」
「是!」
「第二,你們別忘了自己是中國人,今後要主動向八路軍通風報信!」
「是!」
「第三,你們以後再到村里去,老實一點,不許糟擾老百姓!」
「是!」
永生講完三條以後,又說:
「光說『是』不行,我們要看行動。這三條做到了,保你無事;誰要陽奉陰違——」
他指著闕八貴的屍體說:
「看見了吧?他就是你們的樣子!」
「照辦!」
「不敢!」
「一定遵守!」
「願意效勞!」
偽軍們應聲蟲般地嚷著。
梁永生朝秦家父女一揮手,他倆領會了永生的意思,邁步跨出屋門。
梁永生從懷裡掏出一張大布告,放在桌子上,也走出屋去。
鎖柱用槍口指著跪在地上的偽軍們,說:
「轉過身去!」
「是!」
「沖牆跪著!」
「是!」
偽軍照辦後,鎖柱又說:
「誰回頭,崩了他!」
他說罷,跨出門檻,又回手關上門扇。
這時,天空的陰雲,已經四分五裂。幾顆亮晶晶的星星,從雲縫裡鑽出來,撲閃著驚喜的眼睛,瞧著庭院的景色。
庭院中景色如故。
只是,停落在老榆樹上的夜貓子不見了!它到哪裡去了?哦!是向石黑、白眼狼報喪去了吧?管它哩!
永生走進門洞。
黃二愣湊上來。
在戰爭中,人們習慣於用手勢或動作代替語言。現在二愣站在永生的對面,先朝廁所一指,又將手中的大刀自上而下一劈,他的意思顯然是:他要去殺那個蹲在廁所里的傢伙!
永生領會了二愣的意思。他想:「當前,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目的已經達到,下一步,是如何做到安全撤離。因而應儘量不去多事。何況秦家父女還需要我們來保護他們呢!」他一念及此,便搖了搖頭,輕聲問二愣道:
「他出來過嗎?」
二愣將嘴貼在梁永生的耳朵上:
「他只探一探頭。見我正用槍瞄著他,唰地縮回去了。你方才說——他走出來就放倒他!俺琢磨著,光探探頭,這不能算『走出來』呀,所以沒動他……」
二愣嘁嘁喳喳地說著,永生又像在聽又像沒在聽。
他的兩眼始終盯著廁所,仿佛是正在自己和自己商量著什麼。
沉靜了一會兒。
他突然高聲喊道:
「王排長!」
哪有什麼「王排長」?鎖柱靈機一閃,又讓自己的目光和永生的目光碰了個頭兒,當即高聲應道:
「有!」
「你這一排留下!」
「是!」
永生又命令:
「其餘人集合!」
還是鎖柱:
「是!」
人們學著梁永生的樣子,兩腳踏步,發出一陣沙沙聲。繼而永生又喊:
「稍息!……立正!……向右看齊!……向前看!……報數!」
又是鎖柱:
「一!二!三!四!……三十五!」
小鎖柱的口技真絕了!他一個人同時冒充這麼多人,聲腔音韻幾乎沒有重樣的!他這一手兒,驚得鐵牛目瞪口呆,逗得二愣差一點沒笑出來,就連秦海城也情不自禁地暗自叫絕:「好樣的!」
鎖柱報完了數兒,梁永生又喊了個「向左轉——齊步走」,爾後人們便在一陣沙沙沙的腳步聲中走出門去。
最後一個邁出門檻的是梁永生。
他回手拉上門扇後,又趕到前頭去了。
這支小隊伍,大步流星出了胡同,一直朝著十字街奔去……
永生一行撤離庭院後,庭院裡寂靜下來。靜得像沒有一個活物兒一樣!其實呢?活物還真不少哩!咱就甭算牆窟窿里的老鼠了,就說大活人吧,那不——在屋裡跪著四個,門後頭還捆著一個,廁所里還蹲著一個!
在廁所里蹲著的那個小子,這不探頭探腦地走出來了!你瞧他,腦瓜兒不大,下頦兒挺尖,豹花禿的頭頂上還留著分發,沒戴帽子,穿一身黃卡嘰,活像個死了爹的!
你猜他是誰?
他不是一般偽軍。
他是白眼狼的二狼羔子賈立義!
這個小子,長了一副哭爹的臉,兩道眉毛撇下來,活像鴨蛋上畫了個八字兒。他生來不會笑,除了在他洋爸爸石黑面前是個例外,見了誰也像人家欠他兩吊錢!
他自從當上偽軍小隊長,一直駐在水泊窪據點上。
今天,他是帶著重禮特地趕來給闕八貴「賀喜」的。
他是偽軍中隊長的兒子,為啥還要向闕八貴這個偽軍小隊長大獻殷勤?
這是因為,闕八貴是「翻譯官」闕七榮的弟弟。那闕七榮,經常圍著石黑轉,是石黑的紅人兒。他們賈家父子和闕家兄弟,雖然暗地裡勾心鬥角,你傾我軋,矛盾重重,可是,在表面上,他們還是彼此都在鬧這種請客送禮的假象兒。
不過,今兒前來為闕八貴「賀喜」的狼羔子賈立義,可萬沒想到,偏偏就在這天夜裡,趕上了梁永生他們來夜襲柴胡店!多虧正巧趕在廁所里,才沒有因來送禮連小命兒也送進去,真是「不幸中的萬幸」!狼羔子這樣自我寬慰地想著,像只避貓鼠似的走出廁所。
天井裡,靜悄悄的。狼羔子瞪著一對三稜子母狗眼,向各處日溜日溜地撒打了一遍,見八路軍全走了,並沒留下一個排,他這才放了心。
於是,他便朝北屋走去。
不料,正當狼羔子走到屋門口時,可巧有個小貓兒跳牆頭,蹬落一塊坷垃。這一下,嚇得個狼羔子噗啦啦拉了一褲襠屎,還出了一身冷汗。
現在,他挾著一褲襠屎,帶著一身汗,悄悄地進了北屋。
北屋裡,四個偽軍,沖牆跪著。
那四個偽軍,聽見門一響,先是一抖。當他們發現來者是賈立義時,就像落水之人猛然抓到一根繩子似的,立刻轉驚為喜,一齊撲過來,同聲喊道:
「賈隊長!」
這時的賈立義,儘管他那戰戰兢兢的身子還沒穩住砣,可他不僅強自振作,而且恬不知恥地裝起「英雄」來了:
「瞧你們這些草包!被幾個土八路就嚇成這種熊相兒?」
偽軍們,甭管他戴著什麼「頭銜」,誰敢跟狼羔子爭辯是非?因此,他們一面連連應「是」,一面求救似的說:
「賈隊長!你看這一鍋,咱怎麼交代呀?」
「是啊!賈隊長,你快想個辦法吧!」
偽軍們這些話,倒把個狼羔子點醒了:「可也是哩!咋向石黑交代?」他眉頭上湧起高高的一壠,正然心中這麼想著,闕七榮的面孔在他眼前晃動起來,這又促使他接著想下去:「我來喝『喜酒』,闕七榮是知道的。如今,闕八貴死了,我還活著,闕七榮會不會懷疑我……」他想起這些,幾年來他們明爭暗鬥的一些往事,又在他的心裡浮上來。
這隻心毒手辣的狼羔子,正在越想越愁越想越怕的當兒,他又把那「闖江湖」的「處世哲學」端出來了:「人間本無真理,全憑兩張嘴皮!」繼而,他又想:「這樁事的經過,反正是石黑、闕七榮全沒看見,我見了他們,只要用兩片子嘴唇編風造魔地一網花兒,也就萬事大吉了!」
狼羔子沉思著。
一個偽軍又催促道:
「賈隊長!俺們這伙倒霉鬼兒,全都依靠你了!咱們怎麼向太君交代?你可快想辦法呀!」
偽軍這一催,使賈立義忽然意識到:
「呀!不行啊!這四個活冤家,全了解事情的真相;我到了石黑面前,要是胡云海嗙瞎說一氣,事後,從他們嘴裡走漏了風聲,那可了不得呀!何況,他四個當中,既有石黑的耳目,又有闕七榮的親信,他們會不會向石黑或闕七榮密報真情?這又怎麼辦哩?」
二狼羔子想來想去,靈機一轉,話在心裡說:「『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接著,他將身子往屋門口一閃,又從腰裡抽出匣槍,扣住扳機,對準這四個倒霉蛋冷笑道:
「朋友們!願咱們來世再做朋友!……」
四個剛剛還陽的倒霉鬼兒,一見狼羔子端起槍,又變了臉,全都慌了!有的說:
「賈隊長!你這是啥意思?」
狼羔子說:
「今天,我賈某要對不起了!……」
又一個魂不附體的偽軍結結巴巴地說:
「賈隊長!你,你可不能開這玩笑啊!」
「哪個跟你開玩笑!」
狼羔子說著,一勾扳機,砰的一槍。
那個正在說話的偽軍倒在地上。
另一個偽軍又說:
「賈隊長!咱無仇無冤,你可不能……」
「有礙我者皆為仇!」
狼羔子話未落地,槍又響了。
這個跟他講理的偽軍又倒下去。
這時節,那個噘噘嘴兒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兩眼淚紛紛地苦苦哀求著:
「賈隊長啊賈隊長!我的家中,還有七八十歲的老娘,你當行好,看在老人的面上……」
二狼羔子咬牙切齒惡狠狠地說:
「漫說還是你的老娘,就是我的親爹……」
話到這裡,他又是一槍。
到這時,四個偽軍死仨了,只剩下了最後一個。
這個偽軍,和賈立義是個扯拉親戚。他,原來認為:「是親三分向」——狼羔子是不會對他下毒手的。
可是,他想錯了!
因為,這時狼羔子的想法是:
「我要是留下他,會被人看出破綻的。再說,有利於我者,冤家也是朋友;有害於我者,朋友也是冤家!一不做,二不休,不能留下這條禍根!」
他想到此,手一轉,槍口又對準了最後這個偽軍。
這個偽軍,一見狼羔子「六親不認」,就趁那槍還沒響的一剎那,他不顧一切地猛撲上來。
可是,晚了!
他還沒撲到近前,就隨著槍聲趴在地上。
此後,這隻殺人滅口的狼羔子,提著匣槍衝出屋子。他且走且想:「趕緊向石黑報告去!」
誰知,正在這時,大街上突然響起槍來!
這是從哪裡來的槍聲呢?
原來是,梁永生他們,在路過十字街的時候,跟敵人的巡邏兵遭遇了!
事情是這樣發生的:
當梁永生一行費了很多周折奔到十字街口時,又碰上了一夥敵人的巡邏隊。這伙敵人,都扛著大槍,上著刺刀,順著北街筒子,正咔吱吱咔吱吱地朝這十字街口走過來!
在這之前,永生他們還曾碰著過敵人的巡邏隊,可是他們都機智地躲避開了。不過,這一回,永生一看再躲避是來不及了!
怎麼辦?
在這一瞬間,許多念頭在梁永生的腦海里閃過去:
「如果只有我和鎖柱,怎麼也好辦。可是秦海城和玉蘭他們,沒經過大陣勢,缺乏戰鬥經驗,行動不那麼迅速,萬一躲避不及,被敵人發現目標,那就更被動了!而且,我們身在虎穴,又天近拂曉,也不能再跟敵人『捉迷藏』了!……」
永生想到這些,便當機立斷作出決定:干!同時,他還意識到:在當前情況下,只有干,才有主動權;有了主動權,才能速決;只有速決,才能及早脫身,安全撤離。
永生作出決斷後,本想告訴身後的同志們,可是,時間不容許了!於是,他貼著牆角一站,趕緊從腰裡摘下一顆手榴彈,用牙咬去彈把上的蓋兒,又熟練地用小指勾住拉火索,一甩胳膊,嗖地扔向敵群。
正在黑影里走著的偽軍們,突然聽見眼前吭噔一聲,誰能鬧清是怎麼一回事兒?有的莫名其妙地說:
「哎,這是啥玩意兒?」
在他們這大本營的中心地點,他們萬沒想到真的會有八路軍出現,更沒想到突然落到眼前的竟是一顆手榴彈!因此,另一個偽軍開玩笑說:
「老天爺爺給扔下元寶來了!快……」
「轟——!」
一聲巨響,濃煙四起,彈片橫飛。整個兒柴胡店鎮,四處響起回音。
蒙了點的敵人,失去了控制,亂了營,混亂地跑著。
趁著敵人的亂勁兒,永生振臂喊道:
「繳槍不殺!同志們沖啊!」
梁永生的吼喊,掀起巨大的聲浪,撞擊著兩邊的街壁,引起陣陣回聲。緊接著,鎖柱、二愣他們,也都吼喊起來:
「沖啊!」
「殺呀!」
那些沒大經過陣勢的人們,一遇上突然襲來的危急情況,難免有點緊張。可是,當危急情況真的壓在他的頭上時,他那種緊張心理反倒會很快地消逝掉。現時下,秦家父女,還有鐵牛,大體屬於這種情況。他們那種緊張心理剛一露頭兒,就被梁永生他們的吼喊聲趕跑了。緊接著,也跟著大伙兒一起喊開了:
「抓活的呀!」
「前邊截住!」
「繳槍不殺!」
在夜戰中,出敵不意的喊殺聲,儘管人數不多,威力也是很大的。何況,在這齊聲喊殺的同時,那匣槍、步槍也吼叫起來了呢?
這時節,槍聲,喊聲,熾熱地攪在一起,又響成一片,更把敵人嚇慌了!
過了一會兒。
敵人驚魂稍定,他們大都找到了蔽身之處,開始還擊了。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柴胡店據點的四周,先後響起槍來。
在這來自四面八方的槍聲中,還有一片喊殺聲。
這是埋伏在據點外頭負責策應的同志們打響了。
這一鬧,敵人的巡邏隊以為是八路軍要裡應外合攻據點了,他們再也不敢抵抗,全都屁滾尿流地奔逃而去。
這時候的柴胡店據點,像個被戳了一棍的麻雀窩,亂起來了!不過,龜縮在各個崗樓里的敵人,因為一時摸不清情況,誰也不敢出來,只是亂放空槍!
槍聲,雄壯的吼喊聲,驚醒了柴胡店街上的老百姓,他們都在高興地說:
「可好了!可好了!準是八路軍攻進來了!」
這槍聲,也驚住了正要去向石黑報告的二狼羔子,他想:「我就這樣去報告,石黑信嗎?」他想到這裡,在天井裡愣住了。
過了一霎。
誰知他想了些啥,只見他用槍對準了自己的大腿,猶豫一陣兒,又將槍口挪到胳膊上。這時,他那隻握槍的瘦手,還是打抖。
最後,他終於摟了扳機,不過,並沒打胳膊,而是打掉了他自己的一隻耳朵。隨後,他躥出院子,好似一隻從廁所里飛出的綠豆蠅一般,帶著一身臭氣向石黑報功去了。
狼羔子躥出了庭院,被捆綁起來放在門扇後頭的那個偽軍,這才僥倖地暗自想道:「我那天佛老爺喲!多虧了狼羔子走得倉促,沒有發現我!要不,八路軍給我留下的這條小命兒,也得喪在二狼羔子的手裡!……」
這個守門的偽軍,名叫田寶寶。說真的,這時田寶寶真盼著梁永生他們再回來,他也跟著八路一塊兒離開據點,因為他已經預感到,今後他再繼續在這裡幹下去,不會有好的結果了!
可是,田寶寶哪裡知道——勝利完成了打擊漢奸頭目的任務,擊退了巡邏隊的梁永生一行,這時正將一張號召偽軍反正的大布告,張貼在十字街頭的布告欄里;而後,便順著一條彎彎曲曲的路線,向圍牆撤去了。他們一面走著,還一面在街道兩旁的牆壁上張貼標語——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剷除漢奸賣國賊!」
「歡迎偽軍反正!」
「抗戰必勝!」
這時的柴胡店,半空中子彈橫飛,錯綜交織;大街小巷空空蕩蕩,靜無一人!
二狼羔子賈立義,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躥出來的。
他,一路走,一路編造著向石黑報功的詞兒。這時節,有些飛子兒的彈著點不時地在他周圍打起塵土,嚇得他下意識地直抽脖子。於是,他緊貼著牆根,拐彎抹角,直奔石黑的鬼子隊部去了。
鬼子隊部里,從梁永生扔出第一顆手榴彈時起,就像個被火燎過的蜂房那樣,亂了起來!
石黑的臥室里亮著昏黃的抖動的燈光。
一股樟腦與汗臭相混合的氣味兒,正在滿屋迴蕩。一個當腰頇兩頭尖又肥又矬的老鱉種,正像一隻受驚以後亂撞籠子的野獸那樣,在屋裡一遭一遭又一遭地轉著。
這個傢伙,臉上的皺紋又多又深,有的皺紋從眼角一直拉到臉腮。他的眼睛,是恐怖的,焦慮的,充血的。在那網滿血絲的眼裡,還噴發著憤怒。也許是由於過度緊張的緣故吧?他那隻歪歪鼻子,而今,已經歪歪到黑臉蛋子上去了!
這個歪歪鼻子的日本鬼子,就是石黑。
現在,石黑兩手插進褲兜里,在屋中兜著圈子。他的身後,還跟著一個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傢伙。顯然,這就是白眼狼了!
今日的白眼狼,更加乾瘦了。
他那又尖又小的腦瓜兒,活像用一根筷子插在肩膀上似的。由於牙齒已經脫落,兩腮塌陷下去,一對薄嘴唇兒朝里兜著。他那一對在深坑裡的母狗眼兒,因為近些年來常害眼病,周遭兒全潰爛了,又成了爛紅眼子!白眼狼的身上,由長袍馬褂變成了偽軍軍裝,小腿上打著呢子裹腿,腳上穿一雙又黑又亮的大皮靴,肩上還斜披著一條皮帶。
看他這種打扮,倒是滿「威武」的!不過,他這「威武」的打扮,跟他那哈巴狗式的舉動,卻顯得很不協調!你瞧,他微弓著背,貓弓著腰,呼啦著抑制不住的痰喘嗓子,強裝著卑賤的笑臉,像只跟腚狗似的,一步一跟,一步一跟,緊跟在石黑的屁股後頭,擺出了一副十足的奴才相,不厭其煩地小聲說著:
「太、太君早安!賈、賈永貴,奉、奉命來見!」
石黑毫無反應。
白眼狼又是一遍:
「太、太君早安!賈、賈永貴,奉、奉命來見!」
就這樣,他撅著瘦屁股,顛著小碎步兒,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也不知嗡嗡了多少遍!後來,把個石黑嗡嗡急了,就頭也不回地在肩頭上擺了擺手,意思是:別他媽的窮嗡嗡!
那白眼狼怎麼辦?他可不敢愣在一邊,顯然更不敢坐下,還是一步一跟地跟著唄!只不過是不再「嗡嗡」罷了!
過了好大一陣。
石黑走著走著,猛地轉過身子,鼻子裡先響了一下,然後衝著白眼狼破口大罵道:
「巴格亞魯!你的笨蛋!」
他那帶著腥臭味兒的唾沫星子,像下了陣小霧似的,勻勻挺挺地噴了白眼狼一臉。白眼狼下意識地一閉眼,可是又趕緊地若無其事似的睜開了。
這時候,他只見石黑那瓜子兒形的臉上,滿臉的橫肉亂動彈,歪歪鼻子下頭那「一」字胡兒也紮起來了!可能是由於過分激怒,他不光是臉皮一片鐵青,就連那額角上的紫疤也快變成黑色了!而且,他那紫黑紫黑的疤瘌上,仿佛眼看就要滲出血來!
是的!石黑確乎是怒了!
他是被梁永生他們大鬧柴胡店激怒的。
照這麼說,白眼狼挨罵,不是太冤枉了嗎?
不!不冤枉!不然的話,石黑這肚子窩囊氣,向誰去發泄呢?理所當然地是應該向他的奴才發泄的!正是由於這一點,白眼狼,是完全諒解他的主子的!正是由於這一點,他對主子的怒罵,這才能毫不抱屈地應承下來:
「是,是!」
石黑將眉毛擰在一起,繼續訓斥道:
「八路,大大的高明!你的,大大的飯桶!」
「是,是!」
「我這柴胡店據點,高城固壘,戒備森嚴,本是螞蟻藏不住、雀鳥飛不進的地方,你居然讓八路軍闖了進來,真是豈有此理!」
石黑一面噴著唾沫星子,一面朝白眼狼逼近著:
「我們皇軍受了損失,你的死了死了的!」
這一陣,石黑那兩隻牛蛋眼,已張大到了最大限度。他那隻毛茸茸的手掌,已從褲兜里抽出來,在白眼狼的眼前舞扎著:
「笨蛋!廢物!飯桶!……」
觀其氣勢,他那張打人很有「技術」的巴掌,隨時都可能落在白眼狼那乾瘦得像猴子一樣的臉腮上!
面對著這種情況的白眼狼呢,他的心裡,當然怕打;可是表面上,又不敢表露出怕打。他本心眼兒里想躲閃躲閃,可又不敢真躲閃開。他,只好半步半步地往後倒退著,一面又點頭又哈腰地表示著歉意,一面賠著下賤的笑臉唯唯諾諾地說:
「是!知、知罪!知、知罪!……」
奴才雖已知罪,可主子並沒消氣!因為,現在外面的槍聲、喊聲正在愈響愈烈。這槍聲、喊聲,更激怒了石黑。石黑拿起文明棍兒,胸脯兒搶前,眼中汪血,用文明棍兒指著白眼狼的眼鬍子,尖聲怪叫道:
「外頭的情況,你的說!」
「是!」
「快!」
「是!我、我、我的說——」
白眼狼嘴裡這樣說著,可是他的心裡,卻慌了神兒了!因為,自從出事以後,直到來到石黑這裡以前,他一直抱著腦袋縮在烏龜殼裡,哪敢探過頭兒!這一陣,他除了聽見外頭有槍聲、喊聲而外,別的,還知道個屁?
不知道也得說呀!於是,他只好一面在心裡編著詞兒,一面含含糊糊吞吞吐吐地應承著石黑:
「太、太君,外、外頭嘛,槍、槍聲可密啦!還、還有手榴彈……」
難怪石黑說他笨蛋,這樣的詞兒怎能交得了差!
你看!石黑那不火了?他搶前一步,一面用文明棍兒敲著地皮,一面惡洶洶地、氣急敗壞地叫道:
「巴格亞魯!你的大大的心壞!」
石黑罵著,舉起巴掌。
這回,可要真打了!
白眼狼將那爛紅眼子一閉,又把那齁細精長的雞脖子一抽,渾身上下一切地方,都立刻做好了迎接主子那巴掌的充分準備。
不料,他一閉上眼,腳就站不住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後仰去,一下子仰到石黑那個心愛的樟木箱子上,碰得箱子叮呀咣地響了一陣,差一丁點沒有翻了過兒。因為白眼狼知道碰壞了主子的箱子其罪非淺,於是乎,他就極力控制著自己,讓身子向一旁溜去!於是乎,他這才摔了個四爪兒朝天!
事情就有這麼巧——正在這個令人哭笑不得的節骨眼兒上,屋外響起一陣咔吱吱咔吱吱的皮靴聲。接著,一個鬼子兵闖進屋來,將那兩頭一般粗的身子挺得好像一筒碑:
「報告隊長,賈立義求見!」
這時,石黑那張舉在半空的巴掌,就勢向外一揮:
「他的進來!」
石黑說罷,將文明棍兒往旁邊一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這間,他那股憋在肚子裡的怒氣,由於沒發泄出來,正順著探出長毛的歪歪鼻眼子往外冒著。聽聲音,就像一隻剛從圈坑裡爬上來的老母豬!
這當兒,白眼狼已從地上爬起來了。
他的身上,沾滿了浮土。可是,他不敢拍打,只好帶著這身土,站在一旁,聽候發落。
石黑一扭頭,見白眼狼正微低著頭,下垂著手,畢恭畢敬地站著,便向他身邊的椅子一指,用一種懶散的腔調悄然道:
「你的,坐下。」
這時,白眼狼已經知道,他的兒子賈立義快要進來了。在這種情況下,主子賜座,他怎能不對主子的「寬懷大度」感激涕零?
可是,他是不敢和石黑並排而坐的。
於是,便將椅子搬動一下,挪到石黑的側面,帶著那身浮土坐下了。他剛坐定,屋門外頭便傳進狼羔子那熟悉的聲音:
「報告!」
「進來!」
隨著石黑的音響,賈立義帶著滿身血跡走進屋來。他那半張著的嘴裡,像個小煙筒似的冒著白氣。狼羔子跨進門檻後,謹謹慎慎地邁著小碎步兒,來到石黑的對面,以完全合乎「操典」要求的姿勢,先向石黑打了個敬禮:
「報告太君!龜田次郎奉召來見!」
「龜田次郎」是誰?就是這隻狼羔子。因為狼羔子認了石黑作「乾爸爸」,他「乾爸爸」給他起了這個日本名兒。
這時,石黑對狼羔子的報告未予理睬。他以手撫胸,長長地吁著氣。
賈立義又轉向陪座上的白眼狼:
「報告隊長!」
白眼狼,一見他的羔子渾身是土,又血跡斑斑,心臟猛地一收。他張了張嘴,又合上了!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主子在場,奴才不能多嘴!這時,他為了掩飾自己的窘相,便重新張開嘴打了個呵欠。
狼羔子,移在石黑的側方,挺著胸脯,瞪大眼睛,站成一個直橛兒,特意裝出一副很精神的態勢。同時,他還用那副久而成習的、下賤的眼光,不時地瞟瞟石黑,耐心地等待著主子的發落。
屋裡一片沉悶。
不過,這「沉悶」,並不等於「寂靜」。因為,還有石黑那呼哧呼哧的喘氣聲,以及白眼狼那哈啦哈啦的痰喘聲!除此而外,又有桌子上那嘀嘀嗒嗒的鐘表聲。
狼羔子等待了老大晌,那耷拉著眼皮嘟嚕著腮肌的石黑,這才朝白眼狼一甩頭,像剛從夢中醒來似的老氣橫秋地說:
「老兄,你的說話!」
這時石黑的口氣,以及對白眼狼這「老兄」的稱呼,要和方才對待白眼狼的那股勁頭兒相比,簡直是他又變成另一個人了!
這是咋的一回事兒呢?
沒啥奇怪的!這是石黑慣用的一套鬼把戲!幾年來他都是這樣:每當白眼狼的部下在場的時候,他總是和白眼狼稱兄道弟,客客氣氣,仿佛他們之間,不是主奴關係,而是朋友關係。
石黑為啥要來這套鬼花狐呢?
因為他認為:只有這樣,才能利用白眼狼這個奴才,來籠絡那些偽軍為他的帝國效忠。正是因為這個,今天他才儘管窩著一肚子火氣,仍然沒有忘了這種強盜伎倆,還是照例喊了白眼狼一聲「老兄」,並且首先讓他說話。
誰知,白眼狼剛要開口,石黑一撩眼皮,望見了狼羔子那渾身是血的狼狽相,他怫然不悅地變了色,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突然發起火來:
「巴格亞魯!你的大大的無能!」
這時他那額角上的傷疤,又紅脹得要蹦出來了!只見他忽地站起身,指著賈立義吼叫道:
「你的巴格亞魯!你的大大的飯桶!」
「是,太君,是!」
你看二狼羔子多刁?他接著又說:
「報告太君!那些土八路,統統的被我打得跑了跑了的!」
你瞧這個死心塌地的漢奸,連說話都沒個中國人味兒了!
可是,他這一句還真頂勁!石黑臉上的怒氣消失了,鼻孔里噴出一股長氣,嘴角上也流露出一絲兒微笑:
「土八路的,跑了跑了的?」
「統統的被我的打跑了!」
石黑狡猾地著笑眼:
「好的好的!你的能幹!」
雞狗的理想,只不過是一把谷糠。石黑這句誇讚,誇得個狼羔子受寵若狂。渾身的肌肉,在激烈地跳著,心裡更是樂得恨不能怎樣孝敬一番!
石黑又翹起大拇指頭,舉在狼羔子的臉前:
「你的這個!今後你好好為帝國賣力氣,我保你有出人頭地之日的!」
在石黑誇獎的當兒,狼羔子儘量壓抑著視線,不讓他心中那得意的情緒流露出來。不過,就在這同時,他那騷亂的心中,也在嘭呀嘭地敲著小鼓兒。並說道:
「謝太君!謝謝太君!」
石黑又坐到他那太師椅上去了。
繼而,他一腆下頦兒,指示賈立義:
「坐!」
狼羔子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坐下了。
石黑又說:
「外邊的情況,你的說說。」
「是!」
狼羔子像叫蹦簧彈起來一樣,又成了直橛兒。
「你的坐下的說話。」
「是!」
狼羔子又坐下了。
隨後,他編造了這麼一套「神話」:
八路軍進來好多人,圍住了闕八貴的住宅,把闕八貴打死了,還打死四個弟兄。賈立義奮不顧身,跟八路死拚死戰,打了個七出七進!多虧了賈立義槍法好,又用了一些智謀,他隻身一人,在孤軍無援的情況下,托「天皇」之福,借石黑「虎威」,終於將妄圖靠近太君隊部的八路攔住,並把他們趕跑了……
賈立義這小子,把這本來沒根沒影的假話,說得滔滔不絕,有聲有色。而且,當他說到弟兄們被打死的時候,還抽抽噎噎地出了一陣洋相。可是,他自己「負傷掛彩」的事,只想讓那隻「耳朵」替他說話,他自己由始至終隻字未提!
你看!這個藏在廁所里嚇了一身大汗的狗熊,現在用他這兩片嘴皮子一網花兒,硬把自己打扮成「捨命救主」、「效忠天皇」的「英雄」了!
這一陣,石黑一直在用小指的長甲挖著鼻孔,還聲震屋瓦地打了個噴嚏。
最後,石黑對狼羔子的報告又讚賞了幾句,繼而問他說:
「外邊,沒八路了?」
剛才他不是說都「被打跑了」嗎,哪能還有呢!因此,狼羔子只好硬著頭皮答道:
「沒了沒了的!」
石黑又順手拿起那根黑油油的文明棍兒,敲著二狼羔子的肩膀頭兒說:
「好的好的!你的帶路,我要去勘察現場!」
石黑說罷,又召來一夥鬼子兵,還叫上翻譯官闕七榮,和白眼狼、狼羔子一塊兒,離開他的隊部,向闕八貴的住宅走去。
狼羔子是負責帶路的,當然要走在前頭。
真是「貓兒得勢勝似虎」!你看,這隻受寵若狂的狼羔子,如今美得走路也不出人樣兒了!可是,他在得意洋洋的同時,卻也有幾分擔心:「八路軍是不是真的全部撤出了柴胡店?要是萬一出了事,石黑可是不會輕饒我這個帶路的呀!」
其實,狼羔子的擔心,已經是多餘的了!
因為,梁永生他們,並不知石黑一夥出了窩巢,他們正在迅速地向圍牆撤退著。
半路上,正巧路過唐鐵牛的家門口。鐵牛指著他那破爛的角門兒,向永生說:
「梁隊長,你看,這就是俺家!」
他這一句,一下子把個梁永生提醒了。他說:
「哎,鐵牛,你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快回家吧!」
鐵牛把腮幫子一鼓,像頭小牛犢兒似的橫著腦袋,從喉嚨里擠出一個字來:
「不!」
「咋?」
「俺跟你們去!」
「跟我們去?」
「嗯!」
「去幹啥?」
「干八路唄!」
這時節,鐵牛前胸搶前地站著,不住地用腳後跟搗著地皮。一小會兒,就在地上搗了個小坑坑。
梁永生望著他那倔強的勁頭兒,想起了鐵牛爹唐峻岭那位老耿直人的倔強脾氣兒。因此,永生思沉了一陣兒,又說:
「你的家長……」
「早同意了!」
「你說過?」
「說好啦!」
面對這種情況,永生對鐵牛還能說些啥哩?他能不相信鐵牛的話嗎?當然不能!因為永生知道,鐵牛的兩層家長都是個窮人;窮人嘛,當然是要革命的!
因此,永生又愣沉一陣,啥也沒說,只是拍一下鐵牛的肩膀,高興地笑了。
顯然,他這拍肩一笑,意味著批准了。
這時候,唐鐵牛覺著他的心窩兒里,發生了一種非常不平常的事情。於是,他情不自禁地抖抖身子,仿佛是,他這一抖,將戰鬥的疲乏,還有方才永生讓他回家的不愉快,全抖飛了。接著,他又正正帽子,挺挺胸脯兒,好像他想用這種行動,來向他的家鄉莊嚴宣布:我唐鐵牛這個窮人的孩子,如今已經成了八路軍的一名戰士了!
風雪,早已停下。
黑夜,正悄悄溜走。
圍牆,舉目可見了。
城門的崗樓子上,圍牆的角樓子上,仍在噴射著一條條的火舌。機關槍的子彈,像潑水一樣地傾瀉著。這機槍聲和各種各樣的槍聲攪在一起,嘩啦嘩啦地響成了一片。一顆顆閃光的子彈,在漫空中刺溜刺溜地橫穿。
這種景象,告訴了富有戰鬥經驗的梁永生:被恐怖控制著的敵人,正在毫無目標地亂放虛槍。因此,永生將一口唾沫吐在地上,以輕蔑的口氣說:
「你們瞧瞧這些笨蛋!」
鎖柱接言道:
「淨些膽小鬼兒!」
就在這時,他們突然發現了與這膽小鬼的說法很不協調的現象——仿佛是有個人挺立在那高高的圍牆上!
黃二愣指著那影影綽綽的黑影問永生:
「那是啥?」
「人!」
「是誰吶?」
「志勇唄!」
「你能看清?」
「我看不清——」
「那你咋說是志勇?」
走在旁邊的秦海城插言道:
「自己的孩子嘛!……」
梁永生搖搖頭說:
「不是那個!」
「是啥?」
「秦大哥,你想想——」梁永生說,「在這子彈橫飛的滿城槍聲中,除非是咱毛主席教養的戰士,又有誰敢於挺胸而立站在那高高的圍牆上?」
秦海城信服地點著頭。
是啊!黨的陽光雨露,還有那征途的風塵,戰火的煙雲,已將梁志勇這個苦大仇深的莊稼孩子,雕塑成了一位無所畏懼的革命戰士。
梁永生一行快要靠近圍牆了。
站在圍牆上的梁志勇,一望見梁永生他們的影兒,心中一陣高興。你瞧他,濃眉抖動,雙目晶瑩,忽呀忽地跑下圍牆來了!
秦海城大步迎上去,含著激動的淚水,凝視著志勇的面容,只見他,一臉喜氣正在滾動,兩道劍眉向上斜挑著,英俊的風姿里還透出一點雅氣。這時的秦海城,搖晃著志勇的膀臂,光是嘿嘿地笑,啥也說不上來。
秦玉蘭站在爹的身後,兩條視線一遭兒一遭兒地在梁志勇的身上兜圈子,仿佛生怕他的身上少了什麼似的。
梁永生湊過來了。他問志勇:
「一直沒發生過情況?」
「發生過兩次情況——」志勇說,「都叫我對付過去了!」
在永生、志勇、海城、玉蘭他們說話的當兒,小鎖柱一面監視著四外的動靜,一面指揮著二愣、鐵牛從水眼裡扯出了那個巡城哨。爾後,他湊到人家的臉上,以譏諷的口氣問:
「夥計!歇過來了吧?」
巡城哨嘴被堵著,當然無法說啥。鎖柱又說:
「這回饒你這條性命。這是共產黨的政策。往後兒,你可要記住八路軍給你們規定的『約法三章』——這第一,打起仗來,槍朝天放;這第二……」
鎖柱正說著,忽聽背後有人道:
「唔呵!我在那裡給他們上了一大課,你來到這裡又給他上一小課呀?」
鎖柱扭頭一看,只見梁永生站在他的身後,正笑乎乎地望著他。永生說:
「要上課好辦,以後有的是機會;這裡不能久留,咱走哇!」
這時那個巡城哨就著黎明前的曙色望著永生的笑面,心中在想:「這個人,準是八路的長官!怪呀?當官兒的跟當兵的說話,怎麼這麼和氣呀?……」
梁永生一行出城越溝的行動開始了。
志勇伏下身子,第一個鑽出水眼,溜下溝去。
爾後,他又轉過身來,先後將秦玉蘭、秦海城、唐鐵牛、黃二愣、王鎖柱,最後一個是梁永生,一個跟一個地全接下溝去。
接著,他們又肩搭肩,人踩人,又是一個接一個地爬上了圍牆對面的溝崖。
最後一個上溝的是梁志勇。
他是怎麼上去的呢?
開頭是,鐵牛趴在溝崖上,向前探著半截身子,將胳膊伸直去拉志勇;可是,由於溝太深了,儘管志勇將手臂舉了再舉,最後舉得不能再高了,而且已經蹺起了腳來,可還是夠不著鐵牛的手!當鐵牛正在著急的時候,二愣將大槍伸下溝去。他這一手兒真行——志勇抓住槍筒,蹬著溝壁,猛力縱身一躍,二愣又就勁兒一拉,便騰地躥上溝來了。
志勇一跳上溝崖,就高興地說:
「這齣『戲』算演完了!」
鎖柱搖頭道:
「不!」
「咋?」
「沒完唄!」
「咋還沒完?」
「只是咱們這些角色算演完了!」鎖柱說,「我揣摸著,人家石黑、白眼狼那些丑角兒,八成還沒下場呢!」
「對!」永生說,「人家那場『戲』,很可能正在熱鬧時候哩!」
永生和鎖柱猜對了——石黑他們的「戲」,正在勁頭兒上!
就在梁永生帶領著志勇、鎖柱、二愣、鐵牛、海城、玉蘭安全地撤離了柴胡店的時候,石黑帶領著白眼狼、狼羔子、闕七榮還有一些鬼子兵,又開始了新的一幕!
他們像個弔喪隊似的走進了闕八貴的「洞房」。
這「洞房」,如今成了「停屍房」。
闕八貴和四個偽軍的屍體,都歪歪斜斜地躺在這裡。有的面朝天,有的嘴啃地,簡直是什麼熊樣兒都有。
整個屋子的空間,都瀰漫著煙霧。
煙霧中,充滿了血腥味兒,酒腥味兒,火藥味兒。才粉刷過的牆壁上,也飛濺上無數的血點點。
當然,在這些屍體中,最使他們注意的要算闕八貴的屍體了。只見,他那屍體的胸口上插著一把捎谷刀,喉頭上還有一把剪子。他的臉上,直到這時還殘留著一副下賤的求饒的死相。
石黑望著這種情景,又是怒,又是喜。
他怒的是:土槍土炮的土八路,竟敢闖進他的大本營來殺人,這太有損「大日本皇軍」的「威嚴」了!
他喜的是:八路軍越這樣殺偽軍,偽軍就越恨八路,也就越忠於他們日本人;只要能使抗日、親日的兩派中國人針鋒相對地對立起來,他們就更便於從中漁利,加以控制,這就是他們那個名為「以華制華」的政策!
這是石黑的看法。至於死了幾個漢奸,石黑倒沒擱到心上。因為在石黑的心目中,一個漢奸走狗,比起他的一隻東洋狗來,不知還要低賤多少倍哩!
石黑這個人面獸心的侵略者,一面按照他的強盜邏輯在心裡盤算著,還一面在他的嘍囉的屍體近前假惺惺地流了幾滴蛤蟆尿。
他為啥要來這套假慈悲的表演呢?
這是演給他那些還在活著的嘍囉們看的。
「太、太君!這裡有一張布、布告!」白眼狼覺著這個說法不對,又忙改口說,「不、不不,共、共產黨的宣傳!」
直到這時,石黑的眼睛,還像夏日放了一夜的死魚眼睛那樣,紅得要發紫了。他聽見白眼狼一嚷嚷,便將那血紅的視線從屍體上移到桌子上。
桌子上,放著一張大白紙。白紙上,寫滿了一行行恭恭正正粗大雄渾的毛筆字。
布告上,在「闕八貴」的名字前頭,還用紅筆點了個大紅點兒。石黑湊到桌邊,用兩手撐住桌沿兒,低下頭去,從頭至尾地瞅起來。
他只見,上面寫的是:
臨河區抗日人民政府布告
刑字第107號
查鐵心漢奸闕八貴,不僅認賊作父,賣國求榮,恬不知恥,而且殺人放火,糟害百姓,實屬罪大惡極,屢教不改,本區抗日人民政府根據人民群眾的要求,經過研究決定,並業已報請上級抗日人民政府批准,對該闕處以極刑,為民除害,以正國法。
現藉此機會,正告偽軍士兵:日本強盜侵略我國,出師不義,已遭到他本國人民的堅決反對,並激起了全世界人民的同聲譴責!與此同時,我國的廣大人民群眾,在中國共產黨和毛主席的英明領導下,日益覺醒起來,為了抗日救國的偉大事業,正在同仇敵愾,英勇奮戰,抗擊日本侵略者。現在,日本強盜就像一頭野牛闖入火陣,不管他暫時多麼瘋狂,它早晚是要被中國人民埋葬在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之中的!
為此,我們奉勸所有偽軍士兵:望你們迷途知返,棄暗投明。凡率部反正者,攜械來歸者,既往不咎,一律寬大處理。凡逃離敵人據點,回家為民者,保其生命安全,不加任何歧視。凡在起義、反正中立功者,按照其功勞大小給予適當獎勵或必要的表彰。凡屢教不改,繼續為敵賣命殺害抗日誌士,或為非作歹糟害百姓觸犯國法者,一律依法制裁,決不寬容!
何去何從?闕八貴即是你們的前車之鑑!
此布!
八路軍大刀隊隊長代臨河區區長 梁永生
石黑看完布告,又恐懼,又氣恨。
他為啥恐懼呢?
因為布告上對侵略者的揭露,正好打中了他的要害。再就是布告上對偽軍的政策攻心,也正是石黑最怕的一點。
他為啥又要氣恨呢?
因為他覺著他的嘍囉們太無能了!怎麼能讓八路軍闖進柴胡店鬧了這麼一陣呢?「就憑著我們占壓倒優勢的兵力和武器,這太不應該了!」
石黑心裡這麼想著,不由得暗自嘆道:
「他梁永生,只不過是一小股土八路的個土頭目兒,看起來,比我石黑這個高等學校畢業、受過專門軍事訓練的正牌子軍官還要高明呀!」
從這一點看,儘管他確是蠢,可這只是一面兒。那另一面呢?他又是非常狡詐的。你瞧他,儘管心裡揣著這個,可是表面上卻對著布告冷笑起來了!
他為啥要冷笑呢?
顯然是想給在場的嘍囉這樣一種感覺:八路軍這張大布告,在他石黑的眼裡,一文不值,只能置之一笑!
效果又怎麼樣呢?
石黑的奸笑並沒達到他預期的目的。
你看!在場的這些人,他的走狗也罷,他的士卒也罷,面容不是都變了色嗎?有的發了紫,有的發了青,有的蠟黃,有的煞白,就連石黑他自己的臉皮子,也變成了鉛色!
要知道,石黑並不傻!冷笑歸冷笑,他還是將這「一文不值」的布告折巴折巴裝起來了。此後,他啥也沒說,只是朝他的嘍囉們一揮手道:
「開路開路!」
天到這時,已朝明了。
石黑走到角門洞裡,見門扇後頭還捆著一個偽軍,就向狼羔子命令道:
「你的給他解開!」
這隻沒耳朵的狼羔子,一見這裡還活著一個,心裡嘭嘭地敲開了小鼓兒,頭上的虛汗也流成河了!
現在他一邊給偽軍田寶寶鬆綁,一邊懊悔自己方才走得太慌張,怎麼就偏偏沒有發現這個冤家!要是在那時發現了,把他也一塊兒幹掉,不就心淨了?你看糟不糟!如今這個冤家還活著,他要把實際情況向石黑一說,那不就捽鼻子了!
眼下,狼羔子一面給田寶寶鬆綁,一面想著對策。
石黑問田寶寶:
「你的叫什麼名字?」
「叫田寶寶。」
「土八路的你的看見?」
「我看見了。」
「他們的人,是少少的?還是大大的?」
田寶寶怎麼答?可把他難住了。他怕和狼羔子說到兩下去,將來狼羔子會報復他。因為這個,他一直在用眼角兒瞟著狼羔子,遲遲不敢開口。
狼羔子見此情景,心裡著了慌,急忙從旁插嘴道:
「太君!土八路的,大大的多!」
田寶寶也就勢說:
「對對對!太多了!」
「有多少?」
「有一千!」
「巴格亞魯!你的大大的胡說!」
「是!太君!沒有一千也有十來個!」
石黑向屋裡一指,又問:
「他們怎麼死的?你的如實地說!」
他們是怎麼死的?田寶寶當然知道。知道歸知道,敢如實說嗎?當然不敢!那又怎麼說呢?他又用眼角瞟開了狼羔子,急得頭上也冒出了虛汗!
這時的狼羔子呢?又穩不住神了!他活像個狂風中的楊樹葉兒,身不由主地顫動著,搖曳著。他想插嘴,可是,又被石黑止住了。
田寶寶的腦子裡轉了幾個圈兒,最後只好說:
「太君,屋裡的情況,俺沒看見……」
這一陣,闕七榮一直站在石黑的身後。這個老小子,穿著嗶嘰軍服,腦瓜兒像個核桃,視線有點斜散,塌鼻樑上架著一副黑玳瑁邊的眼鏡。這眼鏡很大,約罩住了他那三角形小臉的三分之一。到這時,他已開始看出破綻,覺著狼羔子心中有鬼,又感到田寶寶在這件事上是個有用之人。
於是,他暗自決定:以後要審問審問田寶寶。
石黑也和闕七榮想到一門上去了,因而也沒再追問下去,只是隨隨便便地問了幾句,還裝腔作勢地罵了兩聲:
「廢物!渾蟲!」
然後,他便領上他的嘍囉們出門去了。
當他們來到十字街口時,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清新的陽光,映在布告欄上。
布告欄下站著一幫人。
這些人中,有柴胡店的居民,也有偽軍。人們擺得里三層,外三層,擁擁擠擠,都在看布告。
石黑一見這種盛況,心中十分高興。
這是因為,這幾年來,無論是老百姓也罷,偽軍也罷,對他的布告從來還沒有這麼關心,這麼重視。這種新氣象,怎麼不叫石黑高興呢?
可是,他走到近處一瞅,原來上邊貼的不是他的布告,而是一張共產黨的布告。這張布告的形式和內容,與石黑在出事現場見到的那張布告完全一樣。
這時,石黑的心裡可真火兒了!
不過,他並沒動聲色,只是悄悄地向白眼狼遞了個眼色。白眼狼領悟了主子的旨意,衝著看布告的人群吼叫起來:
「這、這是八路軍的欺騙宣傳!誰、誰要再看,統、統統槍斃!」
他一嚷,滿口的唾沫星子,成散兵線狀橫飛。
一來為了向主子表示忠誠,二來為了藉此機會發泄發泄方才吃的石黑那肚子窩囊氣,白眼狼一邊吼叫著,還一邊打了偽軍幾個耳刮子。
白眼狼的做法,正中石黑的心懷。
可是,石黑為了收買人心,卻一面拉著白眼狼,一面假惺惺地講情說:
「老兄,你的不要發火,弟兄們大大的好,他們的不知道,以後改了改了的……」
偽軍們東溜西跑四散逃去。
老百姓也都走散了。
頓時,布告欄下,只剩下了石黑領的這一小撮了。
石黑指著這張布告,向他的走狗們命令道:
「把它的撕下來!」
石黑話沒落地,就聽嘶啦一聲,賈立義將布告撕下來了。
石黑又轉向白眼狼:
「你的馬上派人,各街各巷搜查,哪裡還有,統統的揭掉!」
「是!」
白眼狼應了一聲。
過了一陣,石黑領著他的嘍囉們,回到了他的隊部辦公室。
石黑這辦公室里,方桌長案,高櫥矮几,擺設得很講究。几案上,茶杯、酒盅、麻將牌、大煙燈一應俱全。
石黑走進這個辦公室,在用黃斜紋布罩著的沙發椅上坐下,然後指點著屋中的座位,向跟在他身後一起走進來的嘍囉們說:
「你們統統地請坐!」
白眼狼坐下了。
闕七榮坐下了。
狼羔子賈立義不敢坐。石黑向他揮手道:
「你的大大的有功,也坐下的說話!」
狼羔子坐下後,石黑向他的嘍囉們說:「今夜這樁事,漏洞在什麼地方?你們說說看!」
賈立義先瞟了瞟別人,搶先開口道:
「依小人之見,漏洞在城防……」
狼羔子說到這裡,又瞟一眼闕七榮,把話收住了。
他的意思是,留下下半句,讓別人來說。這樣,他既搶先發了言,達到了取悅於石黑的目的,又可把他這半句話作任何解釋,不至於和別人的說法發生衝突。
這時,白眼狼也就著狼羔子的杆子爬上去:
「太、太君!我、我以為,城、城防是值得考慮的!如若不然,八路豈能……」
他一面試試探探地說著,一面觀察著石黑的神色,揣猜著主子的心理。不幸,現在石黑面無表情地坐著。他心裡打開了轉轉兒,既怕話不投機激怒了石黑,又怕說得太露骨引起主子的猜疑,所以他稍沉了一會兒才又接著說:
「太、太君,天、天到這時,劉、劉隊長怎麼還沒來報告情況?……」
白眼狼這裡說的這個「劉隊長」,當然就是疤瘌四劉其朝了。可要知道,那疤瘌四,和闕七榮有拜把之交,而且他們對賈家父子都心懷不滿。因此,白眼狼看了闕七榮一眼以後,又說:
「當、當然,他、他是我的部下,我、我有責任!」
這一陣,那個戴著眼鏡的闕七榮,一直是偏歪著小腦袋兒,並下意識地動彈著,仿佛正在思索著什麼。到這時,他已明顯地看出了賈家父子的用心——他們是要把發生事件的責任,推到負責城防的疤瘌四身上!於是,他向石黑建議說:
「太君,是不是叫劉隊長來談談情況?」
走狗之間的矛盾,石黑早就知道。在這個問題上,石黑的心情是矛盾的。他既煩走狗勾心鬥角,因為那會削弱戰鬥力,給八路以可乘之隙;可他又怕走狗之間沒矛盾,因為走狗的團結使他感到是個威脅。幾年來,石黑就是利用走狗之間的矛盾,來維持他對走狗們的控制的。今天,他既看出了賈氏父子的用心,也看出了闕七榮的意思。怎麼辦呢?石黑思謀了許久,向闕七榮說:
「好的!」
又轉向白眼狼:
「你看吶?」
白眼狼獻媚地點著頭:
「好!」
闕七榮走了。
石黑又想起方才要打白眼狼的事來,就深表歉意地說:
「我的脾氣的不好,你的知道,請你不要在意!」
他又指指自己的心說:
「我的明白,你們賈氏父子,對我們日本皇軍大大的忠誠,我石黑,大大的信任……」
白眼狼受寵若驚,又建議道:
「太、太君!劉其朝的為人,你、你是知道的;咱可不能養、養虎遺患呀!……」
接著,他又說了疤瘌四一些壞話。
石黑方才說那些話,除了要安撫白眼狼一下而外,就是為了激他更多地暴露一些他們之間的矛盾。這是為啥呢?其用心有二:一是藉以考察考察那個疤瘌四究竟怎麼樣;二是為了更多地了解他的走狗之間的矛盾,以便更好地加以利用。
這時候,狼羔子是「旁觀者清」的。當白眼狼的話說過了頭的時候,他就用腳偷偷地蹬他一下。每到這時,白眼狼就忙表白一句:
「我、我有啥可怕的?只、只不過是怕皇軍受損失!」
或者是將自己的動機再蓋一蓋:
「其實,劉、劉君和我賈家結識好、好多年,我、我們是老交情了!可、可是,我、我一想到太君對我父子的恩德,我又不能不吐、吐露真情……」
當然,他從這裡又轉到說疤瘌四的壞話上去了。一直到白眼狼說完後,石黑才將他那禿亮的腦瓜兒搖了個半圓,苦甜皆有地笑著:
「老兄言之有理。不過,我石黑是重友情的愛將之人,像你說的那樣對待劉其朝,我從感情上是過不去的。再說,他是曾為帝國出過力的人,說他通八路又缺乏可靠的證據,草率處理怕是大大的不妥當吧?」
白眼狼不敢再諫。忙賠笑恭維道:
「太、太君仁厚!太、太君仁厚!」
石黑這些話,是說給白眼狼聽的,為的是讓白眼狼更忠於他,更為他賣力。至於走狗之間的糾葛,在石黑看來,是小事一段,犯不上為此得罪任何一方。
他們正說著話,疤瘌四頂著汗珠兒怯生生地走進屋來。闕七榮跟在他的後頭。也不知闕七榮和疤瘌四已經說了些什麼,這時疤瘌四那兩條腿就像數九隆冬穿著單褲一樣,禁也禁不住地打著抖嘍。他進得屋來,不自覺地先瞟了白眼狼一眼,眼神里仿佛還帶著點氣。接著,他向石黑行了個禮,又向白眼狼行了個禮,然後,將那雙發白的迷惘的眼睛停在石黑的臉上,不動了。
石黑為了弄個假象兒,照例向白眼狼說:
「老兄,你這隊長的說話!」
白眼狼為了在主子面前顯示忠誠,他一開口就將疤瘌四剋上了:
「混、混蛋!怎、怎麼叫土八路進來了?你、你失職!要、要是皇軍受了損失,我、我要你的腦袋!……」
白眼狼說著,要去打疤瘌四。石黑把他制止了:
「老兄,不要發火嘛!」
他又走到疤瘌四近前,虛情假意地說:
「你不要害怕。坐下,慢慢地說。」
疤瘌四瞟了闕七榮一眼。
闕七榮手托下巴頦,向疤瘌四遞過一個眼色:
「說嘛!」
疤瘌四依然有點戰戰兢兢,說道:
「八路這回夜襲柴胡店,手段很高明……」
「胡、胡說!」白眼狼道,「皇、皇軍高明!」
「你的不要插話!」石黑先制止了白眼狼。他又向疤瘌四說:「你的見識的大大的有!說下去。」
隨後,疤瘌四一面向石黑送著感恩戴德的笑臉,一面油嘴滑舌地說開了。他根據自己了解到的一些情況,又憑著想像編造了一些情況,東扯西拉嗙了一大套。總的意思,不外乎是:一面推卸自己的責任,一面影射賈氏父子「不真忠於太君」。
他說完後,石黑說:
「你的大大的能幹!」
接著,又公布了這樣一個決定:把狼羔子賈立義從水泊窪調回柴胡店,把疤瘌四劉其朝從柴胡店調往水泊窪。也就是說,讓他倆「換換防」。石黑說完後,問疤瘌四說:
「我的意思,你的明白?」
闕七榮怕疤瘌四領會不透,插話道:
「太君的意思是,一來水泊窪是敵我必爭的重地,二來那裡比較容易防守……」
他特將「防守」二字加重了語氣。疤瘌四眼皮一拍打,領悟了:這「防守」二字,是影射賈氏父子的。也就是說,疤瘌四離開柴胡店,比較容易防備賈氏父子的陷害。於是,疤瘌四忙表示道:
「感謝太君!服從軍令!」
白眼狼說:
「太君高見!」
狼羔子半推半就地說:
「太君的栽培意圖,我感恩戴德;可惜我才疏學淺,恐難勝此重任!」
闕七榮說:
「這樣對調,兩全其美,真是妙策!」
事情就這樣定了。
石黑將狼羔子和疤瘌四打發走以後,又向白眼狼說:
「梁永生的大大的能幹!大刀隊的大大的厲害!我給你十天限期,要把大刀隊搞掉,要把梁永生捉到!……」
「是!」
白眼狼垂手而站。
石黑又奸笑道:
「你若大功告成,皇軍大大的有賞!」
「是!」
白眼狼喜形於色。
石黑將笑臉一收:
「你若干不出名堂,腦袋沒了沒了的!」
白眼狼面色如土。
石黑繼而又道:
「你的馬上集合隊伍,要對這柴胡店鎮進行徹底搜查!」
「是!」
他們這齣「戲」,演到這裡就算「閉幕」了吧!因為,八路軍大刀隊的突襲小組,早已撤離了柴胡店,他們的「全鎮大搜查」,顯然是用不著交代了。
現在,讓我們再來看看大刀隊的情況吧——
梁永生他們撤出柴胡店以後,剛走出不遠,平地里兀地站起幾個人來。接著,那邊有人喊:
「隊長!」
語音告訴梁永生,那個喊「隊長」的是小胖子。
這時的小胖子,還有他的戰友們,個頂個地渾身上下都是雪,簡直成了雪人了。因此,梁永生乍一望見他們時,已經都辨認不出來了。此刻,小胖子一夥兒,見自己的隊長和戰友們都安全地撤出來了,秦家父女也營救出來了,全都樂得兩眼眯成了一條線,構成了一副副動人的淳樸的笑容。
梁永生跨著大步叉子向飛撲過來的戰士們迎上去。當小胖子一頭撞進他的懷裡的時候,他扳著小胖子那兩隻肥突突的膀頭兒搖晃起來,並激動地像唱歌似的說:
「哎呀呀,哎呀呀!你們怎麼跑到這兒來啦?」
「我們聽見圍牆裡頭槍聲大作,真擔心你們撤不出來了呢!」小胖子的話音未落,炮筒子又接上說:「梁隊長,你們要再不出來呀,我們就攻進去了!」
他說罷,抖抖身上的雪花,嘿嘿地笑了。
梁永生見戰友們的衣裳上,不僅蒙上了一層雪,抖落雪花以後,裡頭還有一層冰。他們的身子一抖動,衣裳就像用鐵葉子做成的一樣,發出一陣嘎啦啦嘎啦啦的響聲。面對這種情景,叫誰能不感動?不過,梁永生卻取笑逗哏地說:
「看你們這滿身鎧甲,真像要強攻柴胡店了!」
戰士們全都笑了。
永生又道:
「能行!就憑你們這身鋼盔鐵甲,也准能打它個『稀里嘩啦』!」
他又指指炮筒子說:
「再說,咱還有這門『大炮』嘛!」
人們又笑起來。
這笑聲,把長時間以來一直在糾纏著戰士們的那些寒冷呀,疲勞呀,焦慮呀,急躁呀,統統的趕跑了!
隨後,永生派出兩名戰士,去通知那些負責策應的民兵——迅速撤退;他自己帶領著大刀隊的新老戰士們,還有秦家父女,拉開距離,擺成一條長蛇陣,順著一條彎彎曲曲的交通溝,漸漸地撤離柴胡店近郊,消消停停地遠去了。
到這時,他們聽見柴胡店據點裡頭,那如同爆豆似的槍聲,又緊一陣慢一陣、稀一陣密一陣地響起來了。
奇怪呀!他們又放槍幹啥?
其實,並沒啥奇怪的,因為這槍聲連一分鐘也未曾間斷過,只不過是方才那一陣沒人注意它罷了!眼時下,鐵牛一注意到柴胡店的槍聲,瞪著個大眼直愣神。志勇湊上來,問道:
「鐵牛,想家啦?」
鐵牛搖搖頭:
「不想家。」
黃二愣接言道:
「瞧你瞪著個直眼盯著柴胡店,不是想家是想啥?光嘴硬不行!」
唐鐵牛不解釋,也不爭辯,只是向鎖柱笑了笑。
又起風了。
這雪後的晨風,卷著八路軍大刀隊夜襲柴胡店虎口拔牙的勝利消息,滾過茫茫雪野,刮進村村莊莊,正在敲打家家戶戶的門窗……
它要幹什麼?
它要把這振奮人心的喜訊,告訴給那些剛從沉睡中醒來的人們!
可是,風啊,你哪裡知道——那些知道大刀隊這次軍事行動的人們,全都一夜沒睡呀!是的!自己的子弟兵們去夜襲柴胡店了,各村的鄉親父老們,誰能不為這虎口拔牙的親人掛心哩?
你看!前面的各個村頭上,那不都已站滿了人?
要知道,從那天還不大亮的時候,他們就早早地跑到村口上,來迎接這些威武凱旋的勇士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