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四章 戰火中的支委會

郭澄清 《大刀記》
一更時分。 天空里布滿一塊塊的疙瘩雲。月亮從雲塊里鑽進鑽出,好像在故意跟人們開玩笑似的。大刀隊的戰士們,在隊長梁永生的帶領下,踏著忽明忽暗的月光走出一條道溝,鴉雀無聲地進入一片密松林。 他們要在這裡開會。 志勇根據隊長的命令,先派人和龍潭街的民兵取上聯繫,而後又對松林四周的崗哨設置作了一番周密部署,梁永生到任後的第一次會議,便準備開始了。 這是一次支委擴大會議。 這次應當參加會議的,總共四個人:梁永生,梁志勇,王鎖柱,沈萬泉。 現在,沈萬泉還沒來到。 這個作為會址的松林中,有四棵高得出眼的古松。四棵古松之間,有個大理石的石桌。石桌的四面兒,還都設有石凳。永生他們三個人坐下後,志勇請示永生道: 「咱等不等老沈同志?」 永生沒有當即回答。他透過松枝望了望天空的星辰,又屏住氣聽起四外的動靜。四外,雞不叫,狗不咬,只有松林在發著輕微的濤聲。這時,永生的臉上滲出一層淡淡的、不易被人察覺的焦急神色: 「天到這時了,怎麼還沒來呢?」 他自語了一句,又問志勇: 「你跟他怎麼約定的?」 志勇皺皺眉頭: 「若按約定的時間,該來了!」 小鎖柱也有點不安地插嘴道:「是不是路上……」他說了個半截話兒,便將話頭收住了。這顯然是,在他看來,話一說到這兒,旁人就能領悟出他的意思,不必再說下去了。 這一陣,梁永生一直箍著嘴,沒再做聲。觀其神態,仿佛是,他目下正在自己跟自己悄悄地商量著什麼。他這個主持會議的支部書記一不說話,參加會議的志勇、鎖柱也悶了宮。這麼一來,鬧得整個松林異常寧靜,只有遠處的據點上,偶爾傳來刺耳的冷槍聲。 過了一會兒,梁永生這才帶著分析的口吻說: 「老沈同志,身在『虎穴』,出進不是那麼容易的。咱們再等他一會兒吧!」 他說到這裡,先看了鎖柱一眼,又將視線從鎖柱身上移向志勇,然後變換一下口氣接著說: 「咱是不是抓緊這個空兒,先由你倆談談情況?」 「那也好!」志勇說,「我先說——」他說著捅了小鎖柱一把,「夥計,我說完後,你作補充。」鎖柱點點頭。志勇便滔滔不絕地陳述起當前敵我鬥爭的情況來。這當兒的梁永生,靜靜地坐在一旁,將小菸袋插進煙荷包里,一邊捻捻搓搓地裝著煙,一邊聽著,思索著。 一霎兒。他把煙裝好了,想要點菸時,驀然意識到,在這四鄰不靠的松林之中,不能出現火光。於是,又將菸袋插在腰帶上。可是,永生有這麼個習慣:一到用腦子的時候,他那隻手就不自覺地去摸菸袋。因此,不多時,他那根剛剛別在腰裡的菸袋又拔出來了…… 志勇把這個地區的當前形勢講完了。 他在結束他的發言之前,是用這樣一句話來收尾的: 「總而言之,我們當前面對的局勢是:抬頭見據點,低頭是公路,我們活動的地盤兒越來越小,處境極端困難呀!」 客觀事物的一些現象給人們的直接感覺,一般說來大體是相同的。可是,由於人們有著不同的思想感情和不同的思想方法,使得人們對同一客觀事物又會產生出不同的反映,進而得出形形色色的結論。 就拿當前的敵我鬥爭形勢來說吧,梁永生當然也認為是艱苦的,困難的。在這一點上,他和志勇是相同的。可是,他在認識到困難的同時,懂得困難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害怕困難;還認識到經過我們的鬥爭,困難是能夠克服的。他基於這樣的觀點,所以對當前形勢的估計是非常樂觀的,信心十足的。在這一點上,他和志勇又是不大相同的。 在對問題的認識上發生了差距時,怎麼辦呢?當然是應當進行說服,達到統一。梁永生作為領導人,顯然更不會忽視這一點。 不過,今天的梁永生,儘管對革命的道理已經懂得很多了,可他在跟別人談論什麼事情的時候,從來不喜歡用一些空空洞洞的名詞講一大串串道理,而是習慣於用一些具體事實來闡述自己的論點。這一點,他是從縣委書記方延彬那裡學來的。 和永生相處得比較久的同志都知道,他不論講述一個什麼觀點,常常是一張口就舉例子,要不就打比喻,算細賬。 今天,他聽了志勇的論調以後,是先從這裡說起的: 「如今,敵人的據點越安越密,公路越修越多,這確乎是個事實。不過,對這個問題,要有個正確的看法——」 他把手掌舉起來,指著手心說: 「不能光看到這一面——」 他將手掌一翻,又指指手背說: 「還要看到它的另一面——」 他習慣地停頓一下,又說: 「也就是說,既要看到對我們不利的一面——好去克服它;也要看到對我們更加有利的另一面——為的是好去利用它!」 「還有更加有利的一面?」 「當然嘍!」梁永生盯望著志勇說,「我舉個例子吧——從前,你不是跟白眼狼的狗腿子們打過一回架嗎?當時,他們好幾個人圍著你,你雖會點武功,但很難取勝;後來,你一跑,他們一追,將他們的一個人蛋,拉成了一條長線,不是叫你一個一個地全收拾了嗎?」 志勇不以為然地說: 「這和那咋能相比呢?」 「咋不能相比呢?」梁永生反問一句,又接著說,「敵人安的據點越多,他的戰線就拉得越長,他的兵力就越分散,就更有利於我們集中力量各個擊破!……」 他緩了口氣,變換了一下口吻,又說: 「他們修的公路越多,我們破路的機會不越多嗎?隨著公路的增加,敵人的護路任務不也在增加嗎?因此說,敵人多修一條公路,不光是給我們添了塊絆腳石,還等於在他自己身上纏上了一條繩子!敵人多安一個據點,也不光是給我們安了個釘子,還等於給他自己的背上增加上一個包袱!除此而外,他們每多安一個據點,多修一條公路,還等於多給我們開闢了一個和他們進行鬥爭的場所!你們琢磨琢磨,是不是這麼個理兒?」 梁志勇點點頭: 「理倒是這麼個理。」 可他嘆息一聲又說: 「可惜我們的力量太小了!」 梁永生搖搖頭說: 「不對!」 「咋不對?」 「我們的力量不小嘛!」 「還不小?」 「總比敵人大得多呀!」 「比敵人大得多?」志勇也擺開事實了,「在我們活動的這個地區,敵偽軍二三百,我們大刀隊是十多個,敵我雙方力量的對比,是好幾十比一呀!」 梁永生笑了。他說: 「敵偽軍二三百,這不假。我們大刀隊十多個,也不假。可是,他那二三百,分散在大大小小若干個據點裡,等於這個——」 他在說話的同時,將右手的拳頭伸成巴掌,又將相互靠攏著的五個指頭分離開來,擎在半空不動了。爾後,他變了個語氣,又說: 「我們大刀隊呢?雖然只有十多個人,可是,力量凝聚在一起,就成了這個——」 他說著,又將左手的巴掌握成了拳頭,也擎在半空,不動了。 過了一陣。 他兩手一擊,又說: 「你們看!哪個力量大?」 「還得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呢!」小鎖柱插進來了。他忽閃著兩隻自豪的眼睛,瞟著志勇說:「我們的大刀隊,還要擴軍嘛!能光十多個人?」 永生點頭道: 「鎖柱說得對……」 他剛說了個話頭,小胖子忽然來報: 「報告隊長!運河堤上發現敵人!」 「噢?」永生眼珠兒一轉,「多少?」 哨兵小胖子說: 「我沒見到。因敵人還在龍潭那邊的河堤上。這個情報,是龍潭街上的群眾向我們報告的。那報告情況的民兵黃二愣還說,河堤上的敵人,正向這邊移動……」 梁永生往後推一下氈帽頭,細眯著眼睛,捉摸著近來前村後店發生的一些情況。這時,幾片烏雲從天角上撲過來,幾顆星星在雲塊的邊緣上閃爍著,宛如蟊賊的眼睛。梁永生沉思了片刻,向小胖子命令道: 「注意監視敵人的動向!」 「是!」 「發現新的情況,再來報告!」 「是!」 小胖子應聲而去。 會議又接上話弦。 頭一個開腔的是梁志勇。他說:「通啦!」 梁永生問:「通啦?咋通的?」 志勇說:「我覺得你講得有理,所以就通了唄!」 梁永生說:「你要就憑這些通了,那就『通』錯了!」 志勇迷惑不解地忽閃著眼睛:「錯了?」 「當然錯了!」梁永生先肯定一句。繼而又帶著幾分責備的語氣說:「有一筆很平常的賬你都沒算對,這個『通』,是『通』到哪裡去了呢?」 「啥賬?」 「啥賬?那個『好幾十比一』唄!」 「哦!那是個荒數兒。」志勇道,「我是估摸著說的,並沒細算,當然不很準確。不過,我是想用這個大概其的比數,說明一個論點……」 「我說你錯了,就是說你這個論點錯了!」 「咋錯了?」 「我問你——」梁永生說,「我們是十多個人嗎?」 梁志勇繼續爭辯道: 「你是不是說,還有趙生水同志帶領的被敵人衝散了的那個分隊?據我了解,那個分隊的同志們,人數也不多了!除了鎖柱而外,大概也只不過還有兩三個人,目前在邊緣地區活動。就是加上他們,也還超不出『十多個』這個荒數兒,還是跟不上敵人的零頭兒多!……」 志勇說的,根本不是永生質問的意思。可是,儘管他答非所問,永生並沒打斷他的話。直到他說完了,永生才說: 「我問的不是這個意思!」 「啥意思?」 永生仍未直接回答。還是繼續向志勇提出問題。只是語調增加了一些嚴肅的成分: 「我再問你——我們進行的是什麼戰爭?」 「人民戰爭!」 「仗為誰打?」 「為人民!」 「靠誰打?」 「靠人民!」 「我們『臨河區』有多少人民?」 梁永生一句緊跟一句地問到這裡,志勇已經意識到自己那個「比數」不對頭了。因此,他對這最後的一句追問沒作回答。可是,梁永生是不會輕易放過他的,又緊接著提出了一連串的問題: 「全區的人民群眾不止『十多個』吧?人民群眾能不算『我們』?你那個敵我雙方的力量對比,你那個『好幾十比一』,是怎麼算出來的呢?照你這個算法,把人民群眾算到哪裡去了?……」 「我拐過彎兒來了。那個『比數』錯了!」 梁志勇是個爽快人。他一向是自己跌倒自己爬,拾得起放得下的。凡是想不通的事,從來不隱諱自己的觀點。一旦發覺自己錯了,就直截了當地認錯。可是,在志勇認錯之後,永生卻又轉了話題道: 「當然,目前我們這個地區,敵我鬥爭形勢,還得算敵強我弱。誰要不認識這一點,也要犯錯誤。」 志勇點點頭。繼而又談到另一個問題: 「自從敵人實行了『三光政策』以後,燒殺搶掠越來越殘暴,人民群眾的抗日情緒受到打擊,積極性不如過去高了,我們發動群眾的工作,和從前相比,也困難得多了!」 梁永生說:「你舉個『困難』的例子吧。」 梁志勇說:「連龍潭街上的滑稽二都不滑稽了!」 梁永生問:「還有什麼例子?」 梁志勇說:「更多的具體例子舉不出來。」 梁永生問:「為啥?」 梁志勇說:「這些日子,光顧領著敵人『趕圈兒集』了,一直站不住腳,哪還顧得上搞群眾工作呀!」 梁永生問:「那你咋知道『困難多了』?」 梁志勇說:「這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了嗎?再說,從一些現象上,也能看得出來!」 梁永生聽了志勇這種論調,覺得他犯了表面看問題的毛病。也就是說,他叫敵人那種外強中乾的假象兒給迷住了眼睛,因而也就看不到敵人必將滅亡、我們必將勝利的實質了。 這是永生心裡想的。可他並沒泛泛地講這些大道理。目下,他正在考慮的是,舉個什麼例子,打個什麼比喻,或者是擺個什麼事實,來說服志勇,同時也使小鎖柱受到教育。 可是,在目前的情況下,梁永生要做到這一點並不是容易的。因為他離開這個地區已經一年多了,現在回到這個地區又才不幾天,哪有那麼現成的例子呢? 沒有說明實情的例子,梁永生寧可不說話,也不願只講些空道理。 因此,他只好靜靜地聽著,久久地想著。 這當兒,松林附近的村莊中,時而傳來一陣陣的砸門聲,犬吠聲,還有嬰兒的夜啼聲。 這些聲音,雖然相隔很遠,可是,由於夜深人靜了,還是隱隱約約、斷斷續續地傳進了這漫野荒窪的松樹林子裡。 鎖柱指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提醒人們說: 「聽!八成是敵人進了龍潭街了!」 梁永生聽了一陣,狠狠地罵道: 「強盜!」 這時,他的頭腦中忽地一閃,說道: 「你們想想,敵人半夜三更地這個鬧騰勁兒,連個安穩覺也不讓老百姓睡,群眾能不恨他們?」 志勇說:「當然要恨他們!」 鎖柱說:「不讓群眾睡安穩覺,這是小事兒!」他說著說著上了氣,「最叫人可恨的,是他們任意地殺人放火,亂搶亂奪,姦污婦女……」 「這些野獸!」梁永生捻搓著煙荷包說,「不過,我們的敵人,又不同於那深山老林里的野獸……」 「他們是有大腦的野獸!」 「對!他們為啥要殺人放火呢?」梁永生自問自答地說,「叫我看,他們是想通過這種滅絕人性的殘暴手段,來嚇唬群眾!妄圖使人民群眾不敢再抗日,也不敢再接近抗日的共產黨、八路軍,從而割斷我黨我軍和人民群眾的血肉聯繫……」 「對!就是這樣的陰謀!」 「可是,敵人這個算盤兒,又錯打了碼!」梁永生若有所思地說,「敵人殺了老百姓的兒女,當爹娘的能不恨敵人?敵人殺了老百姓的爹娘,做兒女的能不恨敵人?敵人姦污了老百姓的妻子,為丈夫的能不恨敵人?敵人燒了老百姓的房子,那房子的主人能不恨敵人?……」 梁永生正講著,小胖子再次來報: 「梁隊長!敵人出了龍潭街——」 「往哪去了?」 「朝這邊來了!」 「他們有多少人?」 「三十多個!」 「離這裡還有多遠?」 「不到一里路了!」 「繼續監視!」 「是!」 哨兵又走了。 鎖柱提議說: 「隊長!咱該干他一傢伙?」 「不!現在,咱的任務,是開會。」 梁永生一字一板地說了這麼一句,緊接上方才的話把兒,又繼續說下去: 「總而言之,敵人殺了我們的人,不光被害者的親屬恨他們,我們的階級弟兄,我們的人民群眾,誰能不恨他們?」 他瞟了志勇、鎖柱一眼,又說: 「就說你倆吧,一提起敵人的獸行,這不也都氣得變了色嗎?」 志勇和鎖柱,情不自禁地點著頭。 梁永生將菸袋插在腰裡,又說: 「因此說,敵人每殺一個中國人,每燒一間中國房,每糟蹋一個中國婦女,就等於,在每一個中國人民的心裡,增加了一分仇恨;也等於,給我們中國的抗日怒火,又加上了一滴油——」 他盯著志勇的面孔,又加重語氣說: 「而不是潑上了一瓢水!」 志勇的臉紅了。永生帶著將一軍的口氣問他: 「懂嗎?」 「懂了!」 梁永生這個人,不論談什麼事,也不論對什麼人,總是喜歡一竿子插到底——把話說盡。現在,儘管志勇已經表示「懂了」,可他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因此說,敵人進行一次燒殺搶掠之後,某些群眾的情緒低落,那是暫時現象,表面現象……」 他停頓一下,緩了口氣,又說: 「其實質是,人們對敵人,更恨了;他們那種抗日救國的要求,也必然是更加迫切了……」 永生講到這裡,志勇和鎖柱都因又明白了一個道理而心情興奮,活躍起來。 志勇先說:「我剛才那個調子,是完全錯誤的!」 鎖柱也說:「原先我也不懂得這層道理。」 志勇說:「爹,你應當把這個道理,向全體戰士講講。」 鎖柱說:「以後找個機會,讓隊長跟民兵、群眾都講講。」 永生笑道:「喔哈!你倆推的可真乾淨!看來,這革命成了我一個人的事啦?」 志勇笑了。 鎖柱也笑了。 永生又接著剛才的正題說下去: 「我們當前的情況是極端困難的。不過,這種困難,是『黎明前的黑暗』。困難的本身正在說明:黑暗即將過去,曙光就在前頭。當前的問題是,我們,也就是說作為一個支部領導成員的我們,如何使我們的戰士,使我們的群眾,都能明了這一點。並要緊緊抓住敵人的滔天罪行,用以教育我們的戰士,用以發動人民群眾,並帶領他們繼續前進,去迎接那勝利的曙光……」 永生正說到勁上,哨兵又跑進松林。 他來到永生近前,氣吁吁地說: 「敵人上來了!」 梁永生慢慢騰騰地站起身來,拍拍哨兵的膀頭兒,笑盈盈地說: 「看你慌得這個樣子!」 「我倒不慌。隊長你……」 梁永生坦然自若,逗笑道: 「我?我慌了?」 指揮員的風度,給哨兵壯了膽。 哨兵一吐舌頭,臉紅起來。 梁永生坐下。讓哨兵也坐下。又問: 「敵人現在哪裡?」 哨兵朝西一指: 「在河堤上!」 「噢!還遠著吶!」永生朝志勇、鎖柱說,「咱繼續開咱的會。」他又轉向哨兵,「你把你的哨位撤到松林邊上來。注意監視敵人的動向。敵人只要不下河堤,你就不必再來報告了!」 「是!」 哨兵應聲站起身。又問: 「隊長,我可以走了嗎?」 「告訴小胖子他們,也把哨位撤到松林裡邊來!」梁永生一揮手說,「去吧!」 「是!」 哨兵走了。 鎖柱聽了聽河堤那邊的動靜,手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腰裡的匣槍,而後壓低著聲音說: 「哼!腳下敵人的膽子太大了!」 永生拍拍他的肩膀,笑著說: 「看!你又錯了!」 「啥錯了?」 「說錯了唄!」 小鎖柱忽閃著兩隻迷惑不解的眼睛。梁永生解釋道: 「敵人不是膽太大了,而是膽太小了!」 「不對!」鎖柱擺晃著腦袋爭辯說,「在『大掃蕩』以前,敵人怕黑夜就像蟬怕立秋一樣,他們一見天黑就腦袋疼!那時候,敵人就怕夜戰;別說這麼幾個人,就是人再多一倍,他們半夜三更也不敢出來!……」 梁永生以詼諧的語氣說: 「噢!我明白了——照你的看法,看敵人是大膽還是小膽,就看他敢不敢夜間出來?是不是這個意思?」 他並沒等鎖柱回答,又接著說下去: 「我這個人愛舉例子——咱比方說老鼠吧,它敢夜間出來,能說它是『大膽』嗎?不能吧?敵人,和老鼠一樣,也是膽小鬼兒!他們夜間不出來,是因為小膽兒;他們夜間出來,還是因為小膽兒!叫我看,這是一種實質,兩種表現形式罷了!出來與不出來,改變不了他們那種小膽的實質!」 永生停頓一下又說: 「鎖柱,你想想,他們要不是膽小心虛,如今半夜三更,黑燈瞎火,又怪冷的個天氣,跑出來鬧騰個啥哩?難道敵人淨些傻瓜,不知道躺在熱被窩裡安安穩穩睡個香甜覺兒舒服?……」 小鎖柱,聰明伶俐,能言善辯,這在大刀隊里是有名的。長期以來,他在和別人爭論問題時,最後的結局,理,總是他的。 可是,惟獨梁永生是個例外。 這是因為,小鎖柱從內心裡敬佩梁永生,所以很少和永生爭辯。有時爭辯幾句,結果敗了,他倒更高興。因為每到這時,他的心裡在想:「又學了一手兒!」 現在,鎖柱和永生爭辯了兩句,又學了點什麼呢?首先是永生講的這個道理,其次是他在說話時的舉動、神色、表情…… 這有啥可學的呢? 當然有。你想想,眼時下,敵人就在旁邊了,可從梁永生的動作上,表情上,神色上,語氣上,以及語言的節奏上,卻沒有一絲兒緊張或是匆忙的意思。他這種沉著、穩重的氣質,給了小鎖柱以很大的感染,使得他那顆急促地跳動著的心,又不由得恢復了正常。 沉靜了一會兒。梁永生又說: 「你們再談談近來敵人的活動規律吧!」 「好!我先說——」 隨後,小鎖柱有條不紊地談開了。 這當兒,梁永生將他的全部精力,全都集中到那兩隻耳朵上了。現在,他這耳朵的任務可真多呀!既要聽小鎖柱的發言,又要聽松林內外的動靜…… 你看!他對周圍的一切響動,竟是聽得那麼仔細,那麼認真!不論是若有若無的腳步聲,還是枯樹枝梢的摩擦聲,他都要聽個仔細,辨個清楚。 這是因為他不信任自己的哨兵嗎? 當然不是。而是出自他作為領導人的一種嚴峻的責任感。如今梁永生的心情,就像那當母親的看護著一幫已經睡熟了的孩子那樣,儘管明明知道不會發生什麼事情,可又絲毫不敢掉以輕心! 這是因為,梁永生他既懂得革命戰士們在革命中的分量,也懂得在這樣的時刻,一個領導人的失職或失策將意味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 鎖柱正說著,梁永生聽見有一種輕微的但又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而近地響著。顯然,這是負責警戒的哨兵又來了。 哨兵來到永生面前,悄聲報告道: 「兩個偽軍下了河堤,直奔松林而來!」 志勇望望爹: 「咱走吧?」 鎖柱插言道: 「幹掉他!」 梁永生將剛溜到前頭來的帽頭又推到後頭去。他忽閃著兩隻豁豁亮亮的大眼睛,久久地盯著西北天角,好像在問自己:「該怎麼辦呢?」 片刻。他干掰截脆地說: 「咱不能幹,也不能走!」 志勇、鎖柱還有哨兵,六隻眼睛一齊盯著永生,他們的眼神都好像在說:「為啥?」 永生明白他們的心理,又解釋說: 「一干,會就開不成了;一走,老沈哪裡去找?」 志勇問:「那,咋辦?」 梁永生語重聲低地命令道: 「分散!隱蔽!」 他又轉向哨兵: 「你向同志們去傳達我的命令!」 「是!」 哨兵飛步而去。 永生又囑咐志勇、鎖柱: 「我不發令,不許開槍!」 「是!」 隨後,他們仨,各自找了個蔽身之處,隱藏起來了。 這間,有團「磷火兒」出現在林邊,忽明忽暗,時近時遠,眨眼間,便消逝了。 不一會兒,兩個偽軍來到松林附近。他們先用手電筒往林中照了照,可能是沒發現什麼可疑的跡象,便放心大膽地走進松林來。 走在前頭的,是個大麻子。他側歪著溜肩膀,邁著兩條片兒呱咭的鐮把腿,一面大大咧咧地蹣跚著步子,一面尖聲浪氣地哼唱著黃色小調兒。 跟在大麻子屁股後頭的,是個像癟三似的瘦猴子。這個驢臉猴腮的傢伙,遠看像個尋食蝦,近看賽只聞腥狗。他將叼在嘴角上的菸頭兒噗地一口吐出去,咧開那張蛤蟆嘴沒好氣兒地說: 「你別他媽的窮嘰歪好不好?」 大麻子將那松松囊囊的眼皮一拍打,轉動著一對綠豆般的眼珠兒笑咧咧地說: 「哦!老弟,我的明白了!……」 「哼!你能明白個屁?」 「準是我這一唱,又勾起你那失戀的心思來了!」大麻子拍拍瘦猴子的肩膀,「是不是呀?老弟!」 瘦猴子沒吱聲。 大麻子將那蒜頭鼻子一卷,又說:「哎哎,過去的事了,何必老去想它?老弟,我知道你念了幾天中學,好鬧『失戀』那個玩意兒,可叫我說,最要緊的,是著眼於現在。得樂且樂嘛,懂嗎?……」 大麻子說罷,又抻著脖子吱吱啦啦唱起來。 瘦猴子急了:「又他媽的窮叫喚!」 大麻子也火了:「你他媽的掙錢不多管的事還怪不少哩!你有什麼權利總是干涉老子的自由?」 「我干涉你做屁?我是想多活兩天兒!」瘦猴子說,「頭頭兒叫咱來察看察看,咱就老實兒地蹓上一圈兒回去得啦!看你哼哼唧唧地這個吱啦勁兒,要是萬一嚷出那梁永生來,你這個梆子頭還想要不?」 「梁永生?梁永生算個啥?他不是肉長的?他的身上不透槍子兒?」大麻子吹五作六地說,「老弟,別大驚小怪的!有我這個神槍手在,你就算入了『保險柜』嘍!」 「啐!你吹個屁!真不嫌寒磣!才剛過了兩天的事,這又忘了?……」 「啥?」 「啥?又裝蒜!」瘦猴子撇著蛤蟆嘴說,「前日個,你正撒尿,我用手指頭頂住了你的脊梁骨:『不許動!我是梁永生!』嚇得你噗嚓拉了一褲襠稀薄屎!……」 「這就說明我是老兵油子了!」大麻子說,「要是叫你呀,這麼一嚇唬,恐怕是想拉也拉不出來了!」他咴兒咴兒地笑了兩聲又說:「老弟,咱說正格的——就是碰上八路也滿沒關係!咋沒關係?腿又沒借出去,一跑就了!」 這兩個偽軍邊說邊蹓,蹓到一個石碑的西面來了。 這時候,梁志勇正在這個石碑的南面隱蔽著。當他見到兩個偽軍從北面走過來,出現在這塊石碑西面的時候,便悄悄地轉到石碑的東面去了。 誰知,這倆活脹了月兒的傢伙,就像非要找死不行一樣,他們晃蕩著身子,來到石碑近前,往左一拐,從石碑的南面又朝東走來。顯然,這麼一來,志勇在石碑東面又藏不住了! 怎麼辦? 梁志勇真想摟摟扳機結束他們這兩條狗命! 不過,他雖有這個想法,並沒這麼辦。因為隊長不讓隨便開槍的命令在約束著他。於是,他又悄悄地轉移到石碑的北面去了。 在這塊石碑的東邊,就是方才他們開會的那個石桌。 石桌離石碑約二十多步。 梁永生就蹲在石桌東面。 小鎖柱蹲在石桌的南面。 兩個偽軍往東一走,鎖柱怕被敵人發現,便慢慢挪動著身子也轉到石桌東面去了。他在轉移過程中,偶爾不慎蹬動了一塊瓦片,發出一點輕微的響聲。 這點響聲,嚇得兩個偽軍一陣手忙腳亂,並失聲轉韻地驚叫起來: 「誰呀?」 「出來!」 「吱吱……」 「他媽的!地猴子!」 鎖柱剛用口技將偽軍矇騙過去,又突然發生了新的情況: 「啪啪啪!啪啪啪!」 這清晰可辨的拍掌聲,從西南方向傳進松林。 那倆偽軍聞聲失魂,又是一陣慌亂。他們趕緊掉過身去,並將那剛剛背在肩上的大槍又重新端在手中,顫抖著嗓音喝道: 「幹啥的?」 「口令!」 與此同時,兩個偽軍都舉起了電棒子,兩道手電筒的光束,一齊朝西南方向射過去。 這是誰在拍巴掌呢? 梁永生正被這意外的情況弄得摸不著頭腦,忽聽西邊石碑後頭乒呀乓地響了兩槍。 兩個正想開槍的偽軍倒下去了。 志勇忽地來到梁永生的身邊。 永生問志勇道: 「拍巴掌是怎麼回事?」 「這是暗號兒——沈萬泉同志來了!」志勇說,「爹,我……」 「你做得對!這兩槍打得好!」梁永生揮手道,「快去把老沈同志接過來!」 「哎!」 志勇應了一聲,繼而拍起巴掌: 「啪!啪啪!啪!」 巴掌聲落下了。 沈萬泉走過來。 這位老漢是個細高挑兒,方臉盤紫里透紅,前額上被生活中的風雨刻下幾道深深的紋路,嘴上留著摻白短胡兒,肩膀頭兒上搭著旱菸袋。當他那身形出現在人們面前的時候,他的衣服上散發出一股油腥氣味兒。這時,好幾雙擔心的、詢問的視線,一齊朝他射過去。梁永生挺身搶先大步趕上前,緊緊地握住老沈的手,代表著大家熱情洋溢地說: 「老沈同志,我們可把你盼來啦!」 沈萬泉一見永生,心情十分激動。他的眼裡噙著興奮的淚花,說: 「哎呀!永生啊,你……」 在他們說話的當兒,運河大堤那邊嘎咕嘎咕地響起了槍聲。在這亂亂紛紛的槍聲中,還夾雜著一個啞聲破鑼的嗓音正在一聲聲地嚎叫: 「一班向東!二班向西!三班從正面沖!包圍松林!快包圍松林!……」 這大堤上的狂叫聲和四外村莊中的犬吠聲混雜一起,合著那虛張聲勢的槍聲一齊傳進松林,傳進梁永生的耳鼓。永生豎起耳朵,靜靜地聽了一陣兒,爾後,朝站在他的對面正等候命令的志勇說道: 「集合隊伍!」 「是!」 志勇將兩根手指插進嘴裡,用力一吹,立刻發出了一陣清脆的鳥叫聲: 「唧呱呱!唧呱呱!唧唧呱呱!……」 鳥兒的啼叫聲在松林的上空繚繞著。 松林的四面八方同時響起一片急促的腳步聲。 不一會兒。那些跑步趕來的戰士們,齊打忽地全都圍在了梁永生的身邊。他們一齊盯著隊長,一聲不響,靜靜地等待著指揮員的命令。 這時,林外的槍聲,越來越密,也越來越近了。 梁永生想:「走!跟敵人黏住就麻煩了!」於是,他截住老沈的話頭說: 「沈萬泉同志,咱們的會到路上開去。」 他說罷,轉過身來,向一位又粗又高的戰士說: 「你這大炮在前頭,當前哨!」 這個戰士,就是一年多以前在寧安寨參軍的「炮筒子」。要在平時,永生這麼一說,准得把人們逗笑了。可是今天,由於情況已十分緊急,所以儘管永生說得這麼詼諧,戰士們並沒人發笑。就連炮筒子本人,也鄭重其事地應了一聲: 「是!」 「你再帶上兩個同志!」 「是!」 「順著道溝向東南轉移!」 「是!」 炮筒子的應聲未落,梁永生又轉向小胖子說: 「你帶領著其餘同志斷後!」 「是!」 小胖子帶著笑韻應著。永生拍著他的肩膀又說: 「記住!你們的任務是:攔住敵人不讓他貼前,保證會議照常進行;打法是:邊打邊走,以走為主,節約子彈,不要硬拼!」 「是!」 小胖子應聲轉身,向戰士們宣布道: 「同志們!立刻分散,墳邊隱蔽!等開會的同志們進入道溝後再向道溝轉移!」 「是!」 戰士們一齊應了一聲,立刻行動起來。 小胖子在這邊向戰士們進行戰鬥部署,梁永生在那邊朝志勇、鎖柱和沈萬泉一揮手道: 「走哇!」 他一面跨開步子一面又說: 「他們打他們的仗,咱們開咱們的會去!」 這時,越來越近的槍聲響得正密,一顆顆閃光的子彈,從人們的頭頂上,從人們的身子旁,吱溜吱溜地尖叫著飛過去。 永生、志勇和鎖柱,手裡提溜著匣子槍,從容不迫地跨著大步,朝那松林東南角上的道溝奔過去。 沈萬泉走在他們的前頭。 在他們的背後,敵人的狼嗥鬼叫聲,南腔北調混雜一片,伴隨著陣陣槍聲滾滾而來: 「弟兄們!上啊!沖呀!」 「上呀!沖呀!抓活的呀!」 敵人這些嚎叫,仿佛快喊破嗓子了。可是,久經戰陣習以為常的梁永生,就像壓根兒沒有聽見。他一面和沈萬泉貼身走著,一面帶著幾分詼諧的語氣問道: 「咋來晚啦?是不是又跟那個狗食玩意兒動了掏灰耙啦?」 「咦?」沈萬泉驚奇地說,「你才回來這麼幾天,連這點事你都知道啦?」 「知道!」永生扯著長聲隨了這麼一句,又加快了節奏接著說,「調查研究嘛!」 沈萬泉和著梁永生的笑韻解釋道: 「自從那回我冒充愣頭青跟張溫那個狗食耍了一回叉,愣頭青的脾氣嚷開了,他們都不大敢零碎惹我了!因此,這回來得晚,倒不是因為那號事……」 老沈提到的這個張溫,就是楊柳青「福聚旅館」里那隻守門狗。自從「福聚旅館」報黃以後,他和他的主東、經理、把兄弟余山懷,一齊來到了這一帶。當時他倆商量好,一個投八路,一個投日本,兩人暗勾著,來個兩門贏。結果,余山懷參加了大刀隊,張溫當了偽軍。現在老沈一提到張溫,永生就想順便問一下余山懷的情況。可他還沒有張口,沈萬泉又接上他那話茬兒說下去了;而且事情就有這麼巧,老沈一張嘴便提到了余山懷: 「我所以來晚了,主要是叫余山懷那個小子鬧的!我剛餵飽了那些豬呀狗的,余山懷就湊到我的屋裡去了。他叼著洋菸捲兒,側歪到我的被卷子上,便東扯葫蘆西扯瓢地瞎扯起來,他三扯兩扯扯出這個來了: 「『咱們倆總算是命運相通的有緣之人哪!怎麼說哩?從前,你開過八路店,我吃過八路飯;如今,這不又都改換了門庭……』 「我攔住他說:『不!不不!咱倆不能相比——』 「他問:『咋不能比?』 「我說:『我是個莊戶人家,八路軍要在我家住,我敢不招?那怎麼是開八路店哩?要說住過八路就算開八路店,這你該知道,南莊北村,東家西戶,沒住過八路的能有多少?現在,這面上又叫我來當忙飯的,還是那話,我是個莊戶人家,敢不來?唉,像俺這一號的,來了,也就是賣點子傻力氣,混碗飯吃唄!說到你,不管在哪一面兒上做事,都得算是個混官差的人……』 「他又說:『不管怎麼說,咱們過去都得算跟八路有些瓜葛,現在又都在日本人這邊混事,往後,得相互多關照著點呀!』……」 沈萬泉說到這裡,來到道溝崖上。 梁永生先縱身跳下溝去,轉過身來又招扶著沈萬泉下了溝。 隨後梁志勇和小鎖柱也咚呀咚地跳下來了。 沈萬泉下了溝,正喘粗氣,還沒顧得接上話弦,小鎖柱就性急地問道: 「余山懷那個叛徒,在他的東洋主子那邊鬧了個什麼『官兒』?」 沈萬泉氣咻咻地說: 「現在鬼子還沒封他什麼『官兒』,只是叫他當『探子』!」 走在後邊的梁志勇搶前一步說: 「怪不得自從這個小子被俘以後,我們的隊伍無論住在哪村總是常被敵人發現哩!」 志勇停頓一下,見人們都在思考問題,沒人插言,便又接著說: 「余山懷在我們這邊混了一陣,摸到一些我們的活動規律,他要當了敵人的『探子』,對我們是個禍患……」 永生接過志勇的話頭兒,問沈萬泉道: 「今天關莊這一仗,敵人對我們的情報摸得這麼准,是不是和余山懷有關?」 沈萬泉搖搖頭說: 「鬧不清!聽說,敵人偷襲關莊,是闕八貴幹的。闕八貴駐在柴胡店據點上。至於余山懷,已經把他派到水泊窪據點裡去了。我呢,在黃家鎮據點上,所以對這件事是兩頭摸不著韁!」 他說著說著朝前一側棱,被永生一把扶住了。老沈賭氣將絆他的凍坷垃踢了老遠,又向永生表示說: 「我以後注意了解了解關莊這事的情況吧!」 「你能了解到?」 「我通過一個關係,也許能摸到點氣息兒……」 「你有『關係』?」 「我有個同行,在柴胡店據點上當伙夫。」 「他是個什麼人?」 「他是個窮人,也是個好人。」沈萬泉說,「在據點上當伙夫,是叫敵人抓進去硬逼著幹上的……」 「這個人叫什麼名字?」 「叫柴興武。」 「好哇!」永生說,「除了剛才談到的這個情況以外,你還要想些別的辦法,從多方面掌握有關余山懷的情況,並及時地把情報送出來……」 永生的話音落下,鎖柱將那個憋了好大一陣的疑問終於提了出來: 「老沈同志,你不是說余山懷在水泊窪據點上嗎?怎麼又說跑到你的屋裡胡扯了一陣呢?」 「他是來這裡找喬光祖的。咱不知是誰派來的。也不知是來幹什麼。只知道他順便跑到我的屋裡放了那麼一通狗臭屁!」沈萬泉說著說著又上了氣,他就著這個話柄一轉話題又說下去,「在那個叛徒闖進我的屋的時候,我真想用切菜刀宰了他!可又一想,不行啊!黨派進我來的任務還沒完成,在沒有黨的指示以前,不能瞎胡來!再說,今兒夜裡我還要來參加黨的會議,誤了開會就會給黨造成損失!於是,我跟他蘑菇一陣,便想了個辦法兒把他支走了……」 永生見老沈將話題又回到「為啥遲到」這上邊來了,就又順口問道: 「從黃家鎮到這裡,路上挺平順吧?」 「平順就好了!」老沈說,「倒霉的事兒總是愛碰在一起。沒出門先來了個余山懷,鬧得我的心裡就夠膩歪的了。出門後,一路上又先後碰上兩伙子敵人的巡邏隊。好歹算把他們對付過去了。這不,緊跑慢顛才奔到這松樹林,這松樹林裡又打起來了……」 志勇插言問老沈: 「眼時下,這一帶的敵人為啥這麼瘋鬧?你聽說過這其中的因由嗎?」 「真底兒,咱摸不著。只是聽到有些偽軍小頭頭兒瞎嗆嗆,說是縣裡的鬼子頭子荻村,給石黑下了一道命令,要他儘快肅清這一帶的『八路殘餘』,將這個地區變成一個『模範治安區』……」 「噢!」永生插進來了,「近來敵人還有啥動向?」 「前些日子,在柴胡店附近,石黑和白眼狼他們,不是配合『掃蕩隊』偷襲了我們大刀隊一下嗎?為那次戰鬥,石黑和白眼狼,都受到了他們的上司通令嘉獎。從那以後,這兩個狗雜種都有點受寵若狂,總想再露兩手兒,好就著這個勁兒往上爬蹅爬蹅!」沈萬泉邊想邊說,「有些偽軍中的亡命之徒,為了五萬元的『賞金』,也有點忘乎所以;叛徒余山懷也在大賣氣力……」 他們正然且走且說,且說且走,突然間,在他們背後的松林中,響起了手榴彈的連續爆炸聲。在這直震得天撼地搖的爆炸聲中,還摻雜著偽軍們那喊爹呼娘、鬼哭狼嗥的聲聲慘叫。 緊隨其後,又聽見一個偽軍頭子用上吃奶的勁嚷道: 「有埋伏!臥倒!臥倒!」 在敵人矇頭轉向一片混亂的同時,星光下有幾個正在迅速移動的小黑點兒,在被硝煙加濃了的夜幕掩護下,已經靠近了交通溝。 梁永生湊到溝沿上,蹺著腳望了望後邊的情景,又回到沈萬泉的身邊,接著問道: 「石黑、白眼狼要露露哪兩手兒?」 「聽說,他們一心要加勁兒完成搶糧棉、搶銅鐵的任務。」沈萬泉說,「他們還要千方百計捉到你,好再到他的上司那裡去報功……」 他們說著走著,背後的槍聲越來越遠了。 梁永生收住步子。他向老沈、志勇、鎖柱說: 「咱們打個腰站吧!」 「為啥?」 「等等後頭的同志們!」 「好!」 硝煙在夜空瀰漫。流彈在頭頂嘶叫。梁永生、梁志勇、王鎖柱和沈萬泉四個人,聚攏在交通溝里的一個斜坡上。他們有的虎蹲著,有的平坐著,圍成了一堆兒。梁永生蹲坐在北面的斜坡高處,拔出別在腰間的小菸袋,一邊挖呀挖地裝著煙,一邊說:「咱們剛才談的那一些,都算正式開場以前的『小段兒』!現在,咱該是『小段兒不言書歸正本』了——」隨後,他將這幽默的口吻一變,又一字一板地鄭重宣布道: 「咱們這次支委擴大會,現在就算正式開始了!」 「咱們的會議雖然不大,可是還滿隆重哩!」小鎖柱說,「你們聽!這禮炮聲響得多來勁呀!」 人們全無聲地笑了。 隨後,梁永生先講了一段國際形勢,然後說: 「去年十月,咱毛主席為延安的《解放日報》寫了一篇社論。社論向我們明確指出,現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已經達到了轉折點,並說:明年也將不是日本法西斯的吉利年頭。毛主席在社論中指的那個『明年』,就是今年。」 梁永生在說話的當兒,已把煙裝好。他點著煙,吸了一口,又接著說: 「因此,縣委指示我們,要牢牢記住毛主席的這一英明論斷,滿懷信心地堅持鬥爭,千方百計,排除萬難,把『臨河區』的控制權迅速奪過來。大家知道,我們這個地區,在戰略地位上,是極其重要的……」 梁永生說到這裡,只顧去抽菸了,收住了話頭兒。 沈萬泉抓住這個空間,插嘴道: 「聽漢奸頭子們講,他們的上司也說這一帶是戰略要地,要不惜一切代價和我們爭奪……」 梁永生點點頭,接著老沈的話頭又開了腔,一字一板原原本本地傳達起縣委的指示來。他講到最後,又換了個語氣說: 「縣委對咱大刀隊的具體要求是:第一步,通過幾場鬥爭,先把敵人的囂張氣焰打下去,殺出我們的威風來,藉以振作群眾的抗日情緒,堅定群眾抗日必勝的信心;第二步,把人民群眾充分發動起來,進一步組織起來,武裝起來,把大刀隊恢復起來,壯大起來,把主動權奪過來,把局勢控制住;第三步……」 梁永生正在說下去,小胖子從後邊跑上來。 鎖柱搶先問道: 「怎麼樣?有新情況?」 小胖子沒顧得理睬鎖柱。 他蹲在梁永生的面前說: 「隊長,我們是頂住?還是後撤?」 到這時梁永生才注意到,後邊的槍聲比方才又近了。他拍一下小胖子那圓突突的肩膀,帶著逗哏的語調笑吟吟地說: 「你們吶,光貪打仗了,撤得太慢啦!把俺幾個拴在這兒,等得怪心急哩!」 小胖子會意地笑笑,窩回原路朝後跑去。 梁永生磕去菸灰,把菸袋朝沈萬泉遞過來,說: 「來,抽一鍋子過過癮吧!」 沈萬泉接過菸袋,梁永生站起身說: 「這是秦海城自己種的黃煙,還滿有個味道哩!」 人們也隨著他站起來。永生一揮手說: 「走哇!咱們的會再走著開。」 人們都走開了。梁永生一邊走著,一邊接上方才的話頭兒又說下去: 「縣委要求我們,第三步要把這個地區掌握在我們手裡,並從各方面直接間接地配合主力部隊的行動……」 梁永生用毛主席的教導,縣委的指示,點燃了人們心中的抗日怒火。當他傳達完了縣委的指示以後,人們都不約而同異口同聲地說: 「堅決執行縣委的指示!」 急性的小鎖柱,已滿面春風了。他搖晃著梁永生的膀臂,心急火燎地催促著: 「隊長,你快說說,咱先怎麼辦?」 梁永生望著鎖柱那天真的面容,撒嬌的神態,笑盈盈地說: 「我了解情況不多,怎麼辦,還得大伙兒商量呀!」 他們四個人擺成兩排,並肩走著,沒人說話。 這當兒,一聲聲的槍聲從背後傳來,一顆顆的子彈擦頂而過。梁永生他們,都在集中腦力思索著問題,仿佛誰也沒有聽見背後的槍聲。儘管帶光的子彈嗖嗖地飛著,可是他們誰也不低頭,不彎腰,都在若無其事地走著,想著,想著,走著…… 過了一陣。 又過了一陣。 梁志勇開腔了: 「在當前,具體到我們這個地區,還得算是敵強我弱。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要打擊敵人的氣焰,最好是用奇襲的辦法……」 沈萬泉磕掉菸灰,把菸袋遞給永生,說: 「叫我看,咱該先來個除奸戰,把漢奸頭子幹掉他一個!我琢磨著,要來上這麼一手兒,對群眾的鼓舞,對敵人的震動,都是比較大的,也是比較快的!……」 他們的會議邊走邊開。 背後的戰鬥邊撤邊打。 各種各樣的槍聲,緊一陣,慢一陣,稀一陣,密一陣,一直在不斷溜地陸續傳來。在槍聲的短暫空隙里,夜風還送來了哨兵們那急促的腳步聲。 鎖柱搶過老沈的話頭,加重語氣說: 「我贊成老沈同志的意見!」 他瞟了人們一眼,又說: 「殺一儆百嘛!」 梁永生也贊成先打個除奸戰的主張。 他的看法是:當前,敵人確乎是太猖狂了!他猖狂,就會麻痹;他麻痹,就便於我們尋找奇襲的戰機;有了奇襲的戰機,除掉一個漢奸頭子就是可能的! 這是永生的想法。 可他並沒說出來。 因為梁永生這個人,歷來就有這麼個習慣——一邊聽人們你言我語地發議論,一邊琢磨這些議論中的可取之處,悄悄地拿主意。他的主意想不成熟,是從不輕易拿出來的。因此,現在他只是默默地走著,一言不發。 突然,打前哨的炮筒子跑過來了。 他來到梁永生的面前,打了個敬禮,報告說: 「隊長!前邊發現敵人!」 永生從沉思中醒來: 「多遠?」 「半里路!」 「多少?」 「二三十!」 稍一沉。永生想了一下又問: 「敵人發現我們沒有?」 「看樣子沒發現我們!」 「他們在幹什麼?」 「正向槍聲前進!」 怎麼辦?後有敵人的追兵,前有敵人攔路,情況顯然已經十分緊急了!在這樣的緊急時刻,最需要的是指揮員的當機立斷。一向善於當機立斷的梁永生,就在這樣的緊急時刻仍未忘了向群眾做調查: 「咱大伙兒想個辦法吧——咋著好?」 「還有啥想的?」鎖柱說,「干啦!」 梁永生向炮筒子點將道:「你看吶?」 有實踐經驗的人才有好辦法。那炮筒子建議說: 「由此向前,十幾步遠,有個十字道溝。我看,是不是你們從那裡向左轉移,我們在那裡堵擋一陣……」 「我看行!」志勇說,「也只有這麼辦了!」 「他三個頂一陣人少些!」鎖柱說,「隊長,你仨先去開會,讓我暫時留一留,和他們幾個一起頂一陣吧?」 炮筒子擺手道: 「不用!刀快還怕他脖子粗?你們只管開會去,我們保險夠敵人吃喝兒的!」 「叫我看,會嘛,改日再開。咱們齊打忽地都下手,就跟敵人開它一仗吧!」沈萬泉一邊挽袖子一邊說,「鎖柱,給我兩個手榴彈!……」 梁永生見人們都列著架子要打仗,不由得笑了。 他先向老將沈萬泉說:「這些日子,你光摸捅火棍子,摸膩了,一見打仗心眼裡發癢——是不是?」 老沈孩子似的笑了。 永生又轉向大家:「你們都想打仗,是不是?別急!仗嘛,是有你們打的!不過,眼時下,咱們的任務不是打仗,是開會!不是嗎?敵人,要干擾我們,我們呢,決不能受他的干擾,會嘛,還是要繼續開下去的!」 繼而,他又問那位哨兵炮筒子: 「怎麼樣?能頂住嗎?」 「當然能嘍!」 「好!」梁永生說,「不過,光靠你放炮不行,我再給你加上一手兒——」 「啥?」 「來!」 炮筒子湊過來了。永生在他的耳邊低語一陣。然後問道: 「明白嗎?」 他一邊問著,還一邊搖晃著炮筒子的膀頭兒。炮筒子笑道: 「明白了!」 「怎麼樣?」 「妙!」 「執行吧!」 「是!」 梁永生的視線從哨兵身上移開,又朝志勇、鎖柱和老沈一揮手臂,風趣地說: 「哨兵同志不是叫咱繼續開會嗎?走!咱們執行哨兵同志的命令去呀!」 志勇、鎖柱和老沈全隨著永生的視線轉過身來,一齊朝前走下去。他們來到十字道溝口上,往左一拐,順著另一條道溝又走開了。 這當兒,炮筒子和另外兩名哨兵嘀咕幾句之後,便順著道溝朝回跑去,這顯然是去和斷後的小胖子他們取聯繫去了。留下來的兩個哨兵,一手端著匣子槍,一手握著手榴彈,並肩趴在道溝的崖坡上,靜靜地等待著前來送死的敵人。 梁永生他們四個人,走出約半里路,停下了。永生說: 「咱們的會,再在這裡開一陣。」 月亮鑽入雲海。大家又都在道溝里蹲下來。 永生向鎖柱說: 「還得給你加個差——」 「啥差?」 「你趴在溝沿上——一面開會,一面警衛!」 「好!」 隨後,這次戰火中的支委會,又繼續開下去了。 會議正在進行中。 那邊的槍聲突然激烈起來。 須臾。大刀隊的戰士們,順著交通溝一個接一個地全撤下來了。這些戰士中,有擔任斷後的小胖子那一夥,也有負責打前哨的炮筒子他們幾個。 可是,到這時,那邊的槍聲還在激烈地響著。 梁永生問先來到的炮筒子: 「怎麼樣啦?」 炮筒子眉飛色舞: 「給他們『接上關係』啦!」 「接上關係」是啥意思?不了解情況的人們正納悶兒,又聽飛步趕來的小胖子說: 「聽!那些笨蛋們打得多來勁呀!」 他這一說,沈萬泉忽地明白了:「原來是狗咬狗啊!」繼而,老沈拍拍小胖子的肩膀頭,說: 「你跟敵人來上『捉迷藏』啦?漂亮!」 小胖子怪模怪樣地接言道: 「漂亮是漂亮!可是『漂亮』不著我!」 「誰?」 小鎖柱插言說: 「還用問?這又是咱梁隊長的妙計唄!」 炮筒子補充說: 「你們剛才沒見他向我『伏耳授意』嗎?」 人們都樂起來。 永生命令志勇: 「點點人數!」 志勇報告說: 「早點過了——一名不少!」 梁永生點點頭。他又指著密密麻麻的槍聲笑著說: 「敵人給咱把追兵攔住了,咱們走哇!」 眾人笑了。永生又說: 「他打他的仗,咱開咱的會,這叫互不干涉!」 這一句,又引出一陣嗤嗤的笑聲。 梁永生把菸袋往腰裡一別,發布了命令: 「我們仍然按原來的隊形出發,當前哨的還當前哨,當後衛的還當後衛,開會的還繼續開會!」 他又轉向炮筒子: 「前哨注意!見路向北,從兩伙打仗的敵人背後插過去,向白眼狼的松林繞道前進!」 「是!」 永生最後面向大家說: 「我們這次戰火中的支委會,是在那裡開始的,還要到那裡去結束!」 他在結束他的話語之前,習慣地作了一個揮臂姿勢: 「出發!」 隊伍開始行動了。 梁永生又向志勇說: 「你和小胖子,到龍潭去一趟——」 「去幹啥?」 「搞吃的!」 「送哪去?」 「松樹林!」 「是!」 梁志勇和小胖子同聲應著。隨後,他倆跨開大步,頭前走下去了。他們走後,梁永生又安排了一名同志,接替小胖子,負責指揮擔任斷後的戰士們。同時,還吸收了兩名戰士,參加他們這個尚未開完的支委擴大會議。 戰火中的支委會在行軍路上繼續開著。 梁志勇和小胖子大步流星地朝龍潭奔著。 他倆走到一個岔路口上,志勇指揮小胖子說: 「喂!夥計,走小道兒!」 小胖子不以為然地說: 「放著大道不走走小道兒,這是為啥?」 「別發犟好不好?光說咱倆,我算山中虎,你算水中龍,要講海洋我不如你,要論陸地你准不行!」志勇幽默地說,「俗話說得好嘛:『走道兒不用問,小道兒准比大道近。』你連這點普通常識也不懂?」 小胖子服了: 「這回算叫你逮著理啦!」 而後,他們倆,順著那條小道兒大步走下去。 由於好幾天沒站住腳了,所以現在的小胖子,是又困又乏。 說起來,也真怪——方才,他指揮著負責斷後的戰士們跟敵人打仗的時候,他的精神是那樣的旺盛,可是現在,光走路不打仗了,他卻一下子落了神,困也來了,累也來了,眼皮上也像墜上了一塊千斤重的大石頭,腳底板子也覺著熱辣辣的發脹。 你看他,走著走著,一閉眼,睡著了;一忽兒,腳一蹬空又醒了。艱苦的游擊戰爭生活,使許多戰士練出了睡覺、走路兩不誤的本事。論這方面,小胖子能算得上一把強手。 他倆走了一陣,來到了運河邊上。 剛剛開化的運河,還漂浮著冰塊。 一條勇敢的小船,正順流而來。 小胖子一見小船來了精神,他向那撐船老翁一面招手一面喊道: 「老大爺,我們跟船走行嗎?」 撐船老翁一見在河岸的月光下,站著兩位夜行人。他從夜行人的光景上,就知道那是兩位八路軍。於是,便將船靠了岸。 海邊生海邊長的小胖子,對鳧水、划船,都是拿手好戲。現在他上船後,就向那船翁說: 「老大爺,你太累了!來,我替替你!」 船翁說:「唔!你可不行!」 小胖子說:「試試看——」 他說著,硬奪過船篙,撐起船來。 小胖子還真有兩下子!你瞧,那根長長的竹篙,在他的手裡,就像孫悟空的金箍棒一樣,那麼隨心應手,運用自如;時而輕輕地點破水面,時而悠然盪出。一忽兒,一塊浮冰攔在前面,他用那竹篙輕輕一點,浮冰給小船讓了路;一忽兒,又一塊浮冰出現在前側方,他使小船稍一擺頭,船身便擦著冰塊衝過去。 小船在月光下急速地前進著。 河面上,月影閃閃,波光粼粼。 河兩岸,不時地從遠方傳來一陣陣的槍聲,還有汪汪的犬吠聲,梆梆的巡更聲…… 志勇和小胖子乘船走到半路了。 突然,從離河不甚遠的地方,又傳過一陣吵吵嚷嚷的人聲。於是,他倆便下了船,登上河岸,又朝前走了一段路,在一條道溝崖上趴下來。這時,他們朝那人聲起處仔細一望,只見那邊有一夥偽軍,正順著一條道溝也朝龍潭的方向走著。 那些偽軍們,還和往常一樣——有的走在道溝裡頭,有的走在道溝崖上。走在道溝崖上的偽軍們,踏著凹凹凸凸的暄土,踉踉蹌蹌,側側晃晃,活像一群被打斷了後腿的夾尾巴狗。他們,一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還一邊七嘴八舌頭地亂嗆咕: 「追,追,追!追了半宿,也沒追上那八路,還跟自己人幹了一仗,真叫人喪氣!」 「叫我看呀,咱們經過這場虛驚,得少活十年!」 「怪呀!三追兩追,怎麼追沒影了呢?真是神八路!」 小胖子聽到這裡,用肘子搗了志勇一下:「哎,你聽!這些雜種,八成就是追咱們的那伙子偽軍!」志勇沒吭聲兒,他只是也用肘子搗一下小胖子,看他的意思是,嗔小胖子在這種情況下胡嘀咕。 繼而,他倆沉默起來。 一忽兒,有個在溝崖上走的偽軍,突然跌了個跤,滾下溝去。這時,溝上溝下,立刻響起一片鬨笑聲。又聽有人嚷道:「瞌睡蟲!你他媽的睡覺怎麼還忘不了折跟頭?」 他們相互奚落著,另一些偽軍又議論起別的: 「今兒黑下,又搭上好幾條命——也有叫八路軍打死的,也有叫自己人打死的!……」 「咱們是背著棺材出來巡邏的,死幾口子還稀罕?」 「唉!啥也甭說啦!咱好歹沒死了,就認造化吧!」 「這間兒說這話還早點——離著柴胡店還老遠喃!」 「進了柴胡店又怎麼樣?那就是『保險柜』?糊塗!」 「叫我看呀,干咱們這種差事,早晚早晚早早晚晚,都得變成槍糞!」 偽軍們正嗆嗆咕咕地亂髮議論,一個走在溝裡頭的傢伙大聲小氣地嚷道: 「少他媽的說這喪氣話!誰要再瞎說八道擾亂軍心,老子我揭了他的腦蓋子!」 從偽軍們的議論中,志勇顯然可以知道,眼前這些傢伙,確乎是跟大刀隊糾纏了半夜的那伙偽軍。在道溝裡頭嚷著的那個老粗嗓音,又很像闕八貴那個鱉種。 他們要到哪裡去呢?去龍潭街嗎?去龍潭街幹啥?志勇正暗自想著,又聽那個老粗嗓音從道溝里嚷道: 「前頭的聽著!到龍潭站站!」 走在前邊的一個尖細的嗓音說: 「別站了吧我那闕隊長!」 「他媽的!」老粗嗓音說,「這個隊伍你當家我當家?」 「我是說弟兄們都累啦!」 「累啦?死不?死也得站站!」 「站下有事嗎?」 「沒事就讓你們站下?」 「啥事?」 「混蛋!多嘴!」 在偽軍們瞎胡吵吵的當兒,趴在溝崖上的梁志勇聽了,心裡又急又氣。這時候,他的五根手指頭,深深地摳進泥土裡。 用臉緊挨著志勇肩膀頭的小胖子,扯起衣襟擦了擦頭上的汗水,又戳了梁志勇一把: 「哎,志勇,咱干它一傢伙怎麼樣?」 這時節,責任感和仇恨心,正在梁志勇的頭腦中矛盾著,衝突著,鬥爭著。鬥爭的結果,還是讓那強大的責任感壓住了他那衝動的感情和仇恨的怒焰。他伸出胳臂摁住小胖子那隻握槍的手,又朝那邊一甩頭說: 「胡來!」 「胡來」這兩個字,和他那一甩頭配合在一起,包含著兩層意思——一層意思是:那邊的會還沒開完,不能惹事,惹事要影響會議的進行;另一層意思是:剛才領導交給咱的任務不是讓咱去搞點吃的嗎?咱怎麼能一離開領導人的眼兒就自由行動呢? 小胖子大概領會了志勇的這個意思,他沒再吱聲。 敵人走過去了。 梁志勇站起身,拍拍前胸上的土,又向小胖子說: 「夥計,走哇!」 「還上龍潭嗎?」 「當然嘍!」 「方才你沒聽見?」 「啥?」 「那小子們上龍潭啦!」 「興他去,就不興咱去?」 小胖子在前頭,梁志勇在後頭,兩人又朝龍潭繼續走下去。志勇望著小胖子走路的架勢,覺著挺有意思,就帶著開玩笑的口吻說: 「瞧!你胖得走路像只鴨子!要不是就合你呀,俺早就到龍潭了!」 小胖子側側身子,指指志勇笑道: 「你這個人呀,就好得了便宜賣乖——」 志勇問:「我得了啥便宜?」 小胖子說:「今兒夜裡,這西北風多大呀!要不是我在前頭給你擋著風,恐怕早把你灌死了!」 過了一陣兒。 梁志勇又說: 「哎,小胖子,我有個謎,總是解不開——」 「啥謎?」 「就憑咱們這樣的游擊生活,整天價飢一頓飽一頓,糠一口菜一口,你這身膘是從哪裡來的呢?」 小胖子一腆大拇指說: 「咱是窮苦人,腸胃好,喝口西北風也長膘!」 他倆且說且走,來到了龍潭村外。 這時,村中雞啼狗咬,人吵馬叫,這顯然是敵人已經進了村子。怎麼辦?他倆便找了個蔽身之處隱藏起來,仔細地聽著村中的動靜。 過了一會兒。村里響起了叮叮哐哐的砸門聲。不多時,夜風又傳來一個女人連哭帶罵的聲音。在這時高時低若有若無的吵罵聲中,似乎還有一個男人的粗大嗓門兒也夾雜在裡邊。 除此而外,就只剩下驢叫聲、犬吠聲和偽軍們的嬉笑聲了。這些亂亂嘈嘈的聲音,和哭嚎般的夜風聲攪在一起,鬧得七零八落啥也聽不清楚。 小胖子聽了這些聲音,肺管子快要氣炸了! 他嗖地扯出腰裡的匣槍,向志勇說: 「分隊長!依了我吧——」 「啥?」 「打進去!」 年輕人一負上責任就顯得老練起來。就說小志勇吧,憑他那個性體兒,要在過去,小胖子這麼一吵,他一準得說: 「對!干啦!」 可是今天,他是共產黨員了,還是分隊長,又是在離開了領導的情況下,他決定問題咋能不慎重?就憑這一點,雖然他和小胖子的年齡一般大,儘管他心裡的火氣比小胖子還盛,可他表面上卻顯得比小胖子老成多了!他想:「越沒有領導人為我們的行動把關定向,行動越要謹慎,越不能魯莽行事!」這種想法,使他強力抑制著自己,並向小胖子說: 「那太冒險!」 小胖子在怒不可遏的情況下,和分隊長爭吵起來: 「打仗嘛,就得冒點險!怕冒險能打得了仗?……」 分隊長的職務壓住了志勇的性子,使他耐心地說服著小胖子: 「夥計,咱一點情況也摸不上,硬打進去,那不是蠻幹嗎?再說,我們是奉命出差的,任務在身,要貪著打仗誤了事怎麼辦?……」 小胖子覺著志勇太小心了!就說: 「要不,你在這裡等等,我先進村去看看?」 志勇撲哧笑了。他先照著小胖子那起伏著的前胸來了一杵子,說: 「你這個傢伙呀,要搞鬼!是不是?」 「搞鬼?」 「裝啥糊塗?你是想去自己硬幹,然後用『既成事實』逼我『參戰』,這麼一來,這個仗不就打起來了?」梁志勇指著小胖子的鼻子尖兒,笑眯著眼睛逼問道:「你說真心話,我這個說法屈枉你不?」 小胖子的臉騰地紅了。 他又還了志勇一杵子,笑咧咧地說: 「都說你是老粗兒,看來,你這個『老粗兒』,和張飛一樣——是『粗中有細』呀!」 其實,志勇今天所以能揣猜出小胖子的心理活動,是他自己的經歷給他提供了開鎖的鑰匙…… 不大一會兒,村中的哭聲、罵聲和吵鬧聲漸漸消失了。龍潭街又恢復了原有的平靜。 梁志勇站起身來,笑嘻嘻地向那氣鼓鼓的小胖子說: 「走哇!」 「哪去?」 「進村!」 小胖子不滿地說: 「還去呀?」 梁志勇沒說理也沒批評,只是笑著來了這麼一句: 「你這個傢伙!」 月亮落下去了。 黎明前的黑暗,正在緊緊地纏住龍潭街。 梁志勇和小胖子走進街口,拐彎抹角,一直奔著秦海城家走去。 秦海城家來到了。 兩扇破爛的門板大敞四開。而且,已被砸得齜牙咧嘴七零八落了。這時,院子裡頭,傳出一陣陣男女間雜的說話聲,其中還時而有一聲兩聲的怒罵。 這怒罵是秦海城的聲音。 接著,人們也都罵開了鬼子和偽軍。黃二愣緊接著人們怒罵鬼子和偽軍的餘音,大聲嚷道: 「全怨老蔣那個王八羔子!平日裡,他又要捐,又要稅,跟咱老百姓能耐可大啦!日本鬼子一來,他們跑得比兔子還快;扔下這些供養他們的老百姓,不管了!早知有這一天,養那些雜種們幹啥呀!」 愛說怪話的老羊倌李月金說: 「二愣啊,你就這個,有點屈枉人家老蔣!」 「屈枉他?」 「就是嘛!人家蔣家的人馬,並沒全跑淨呀!就說白眼狼的二狼羔子賈立義吧,從前不就是國民黨縣政府的官員嗎?人家不就沒跑嗎?」 「沒跑算個啥?當了漢奸!」 「不!人家不叫漢奸,叫『曲線救國』!」 「你倆別扯那個啦!快幫著老秦想個辦法吧!」 這位帶著焦急口吻的女人,是鎖柱的奶奶。 秦海城緊接著鎖柱奶奶的話尾說: 「你們全回家去睡覺吧,我自個兒有辦法!」 志勇和小胖子聽到這裡,就知是秦海城家出事了。 他倆跨步闖進門去。 庭院裡亂紛紛的。 有隻水筲,歪倒了,骨碌在天井當央。水筲旁邊,有一條扁擔。此情此景告訴志勇和小胖子,在這裡剛剛發生過一場搏鬥! 他倆進宅時,秦海城正坐在院中一個木墩上。 他低著腦袋抽著悶煙。兩個膝頭上,橫放著一把捎谷刀。捎谷刀迎著星光鋥鋥閃亮。他的一隻手,緊壓著膝頭上的刀把。李月金貓著腰湊在秦海城的近前,輕拍著他的膀頭規勸道: 「老秦,你可不能耍『愣蔥』呀!」 秦海城沒做聲。 黃二愣接言道: 「不耍愣蔥咋辦?就叫秦大叔活活窩囊死?」 他朝秦海城近前湊湊,又說: 「秦大叔,你要去報仇言語一聲,我算一個!」 二愣娘插言了: 「二愣呀二愣,你除了會說愣話還會啥?」 她先挖苦了兒子一句,又來勸慰秦海城說: 「他秦大叔啊,你先放寬心,別著急,著急當了個啥呢?咱們想個法兒,趕緊去給咱那大刀隊送個信兒,叫他們來……」 「大刀隊忙著打仗呢!剛才你沒聽見槍聲嗎?」 「他們打完了仗會來的……」 「我們來了!」 最後這一句,是梁志勇的洪亮嗓音。 他這一句,把個二愣娘驚愣了! 二愣娘皺著眉頭,眯縫著眼睛,驚望著這位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的虎虎勢勢的小伙子,停了一霎兒,才喜出望外地喊出聲來: 「哎喲喲!這是志勇啊!看你大娘這老眼花的,自己的孩子都沒認出來!……」 她一邊說著,一邊笑望著志勇。 這當兒,別人也都圍上來,問這問那。二愣娘在人們說話的空間又插嘴問道: 「志勇,就你一個人來的?」 「不!」 「還有誰?」 「那不是——」 志勇朝秦海城那邊一指。這時,秦海城正親昵地撫摩著小胖子那平圓的頭頂,在渾身上下地打量他。看樣子,他仿佛生怕小胖子的身上少了什麼似的。他瞅了老大晌,才以大人管教孩子的口吻說: 「瞧你這孩兒!簡直成了土蛋了!」 是啊!小胖子連滾帶爬地打了半夜仗了,身上的土還能少得了哇?不過,小胖子並不作任何解釋,只是摸著自己那胖乎乎的後脖頸子嘿嘿地憨笑。 二愣娘朝那邊望了一陣,回過頭來,她接著方才的話茬兒又問志勇: 「就你倆來的?」 「嗯喃。」 「隊伍呢?」 「在松林里。」 「在松林里做啥?怪冷的!咋不家來?」 「在那裡開會吶!」 慈眉善目的鎖柱奶奶從旁插進來: 「志勇,俺鎖柱也在那裡吧?」 志勇衝著鎖柱奶奶點點下頦兒: 「哎。在那裡。」 「看,這孩兒野的!來到村邊上了,咋就不知道家來看看奶奶?忙就不會扒扒頭兒再回去?……」 志勇知道鎖柱奶奶耳朵不靈了,八成是沒聽到剛才的槍聲,便湊上去,大聲說: 「王奶奶!我們剛打了一仗啊!」 「剛打了一仗?好!」鎖柱奶奶說,「那仗,打得怎麼樣啊?」 「咱打勝啦!」 「勝啦?好!可好!」鎖柱奶奶說,「這間,仗不是已經打完了嗎?俺鎖柱怎麼就不知道家來看看呢?」 志勇見鎖柱奶奶有點不放心,又解釋道: 「王奶奶,他現在正在開會,你只管放心好了。我們跟著黨,比跟著娘、跟著奶奶還強哩!」 「孩子啊,你別看我是個三斧劈不開的老榆木腦袋,可是你說這個,我信,我一百個信呀!」 在他們說話的當兒,小胖子在那邊和李月金攀談起來。 不一霎兒。黃二愣又湊到志勇這邊來了。 大家親親熱熱地談了一陣兒,便都回家去給隊伍拿乾糧去了。他們一走,院子裡靜下來。秦海城向梁志勇和小胖子說: 「走,快屋裡歇歇去吧!」 屋裡,點著一盞豆油燈。 燈火只有黃豆粒那麼大。 夜風從門縫裡鑽進屋來,向這微弱的燈光一陣陣地扑打著。燈火被風一吹,搖搖擺擺,大而漸小,小而復大,頑強地跟夜風進行著搏鬥,時而爆發出一陣噼噼啪啪的憤怒的響聲。 梁志勇和小胖子進了屋,坐在炕沿上。他們見秦海城臉很沉,志勇首先問道: 「秦大爺,倒是出了什麼事兒?」 「沒啥事兒。」 小胖子又插言道: 「今夜裡,敵人又來鬧騰啥?」 「這群瘋狗!……」 秦海城家到底出了什麼事哩? 原來是闕八貴把秦玉蘭搶走了。 現在,秦海城正在為難——他又想把這件事告訴志勇和小胖子,又怕他們知道了沒好處。告訴還是不告訴?老秦的嘴和心合計了好幾回,最後還是這樣決定了:不告訴!於是,他趕緊把想說的話咽回去,改口說: 「狗雜種作得緊死得快!我看他們還能鬧騰幾天!」 志勇越聽越覺秦大爺話中有話,就一個勁兒地追問: 「大爺,有事你就說唄!為啥不說哩?」 「沒事兒,沒事兒!」 梁志勇越是追問,秦海城越是不說。這當兒,他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菸。一縷縷的黃煙,從老秦的口腔中和鼻孔里冒出來,聚會在一起,形成一片濃重的煙霧。 不一霎兒,煙霧塞滿了屋子。 由於燈光暗,煙霧大,再加上沒人說話,屋中的氣氛顯得異常沉重。這沉重的空氣,壓得人們喘氣都有些困難了。 梁志勇性子急,這時直急得他那方闊的前額上滲出一層細碎的汗珠兒。突然,他猛一低頭,只見炕根底下,有一隻還沒鞝完的男人鞋。他一哈腰把鞋拾起來,一瞅,又見有一根閃閃發光的鋼針,被一根長長的麻繩連結在鞋幫上。 這隻做得半兒忽搭的鞋子,已被那野獸一般的敵人踩了一腳。黑色的鞋幫子上,至今還殘留著鮮明可辨的皮鞋印子! 志勇一看,就知這是玉蘭同志給八路軍做的軍鞋。一來,志勇身為八路軍戰士,還能連那底子特別厚的軍鞋也認不出來?再說,志勇已經穿過玉蘭做的好幾雙鞋了,這雙鞋和他腳上那鞋又是多麼相似啊! 見鞋如見做鞋人。志勇拿著鞋,瞅著瞅著,心裡猛地一抽,忙問: 「大爺,俺玉蘭姐呢?」 到了這時,秦海城知道再也瞞不住了。他將嘴裡的菸袋拔出來,在他腚下那條板凳腿上吃勁地磕著,怒沖沖氣憤憤地說: 「叫闕八貴那個老婊子生的搶去了!……」 他說罷,上牙咬著下唇,將那尚未發泄淨的悲痛和氣憤憋在腹腔里,直憋得他那寬寬的胸脯子急促地大幅度地起伏著。燈光照著他那嚴峻的臉。他的眼裡射出兩道憤怒的寒光。 生活中,有些事情,常常在沒有預兆的情況下,向那毫無精神準備的人猛撲過來。有些人面對這種局面,由於時間的緊迫,加之事件的嚴重,他的理智往往來不及起作用,感情衝動取代理智思考而暫時占據了統治位置。 眼下的梁志勇,一聽說玉蘭被敵人搶去了,心中騰地升起一團熊熊怒火,頭腦也漲得有柳斗大!這當兒,在秦海城那像冒著炮彈火光的眼睛裡,有兩顆不受控制的淚珠兒滾落下來。這兩顆亮晶晶的小小的淚珠兒,一映進梁志勇的眼帘,就像兩桶汽油澆在了梁志勇那滿腔怒火上,使得他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了!他砰地拍一下桌子,直震得桌上的壺碗叮叮噹噹地響了一陣,桌縫裡的塵土飛揚起來。墩放在桌面上的小油燈,就像害怕似的緊張地抖動了一陣兒。 秦海城怕燈火熄滅,用煙鍋兒撥了撥油碗子裡的燈草。 正在晃動的燈光,將秦海城那顫動的身影鮮明地繪在牆上。 梁志勇拍一下桌子還是氣不出,又破口罵道: 「膽大包天的走狗!無法無天的野獸!」 這一陣,小胖子也早就氣壞了!現在他接著志勇的罵聲提議道: 「分隊長!咱該追那狗漢奸去?」 梁志勇忽地站起身,一甩腕子抽出了腰裡的匣子槍,又就勁兒向小胖子一揮胳臂: 「走!」 「是!」 小胖子也抽出了匣槍。 兩人一頭衝出屋子。 秦海城呢?他早就怕出這一章,眼下果然就出了這一章!怎麼辦呢?他也騰地站起身,追到屋門口上,厲聲喝道: 「你們給我站住!」 正走在天井當央的梁志勇和小胖子,一下子全都愣住了!他倆都撲閃著一雙長睫毛的大眼睛,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又一齊望望秦大爺那嚇人的臉色,全茫然無措了! 愣沉了好大一陣。梁志勇這才以求情的口氣結結巴巴地說: 「大爺,你,你……」 秦海城依然是急眉火眼的樣子: 「我!我啥?你們是成心把我急死!」 他緩了口氣,又加重語氣說: 「都給我回來!」 志勇和小胖子在這樣一位嚴厲的老人面前,他們能有什麼辦法?只好乖乖地走回屋來。 他倆又在炕沿上坐下了。全都憋氣地耷拉著腦袋。秦海城知道孩子們心裡窩囊,他又是批評又是解釋地說: 「你們都老大不小的了!怎麼這麼不懂事兒?我搭上一個孩子就夠傷心的了!你們又要去胡作,叫我再搭上兩個孩子?那不得要了你大爺這條老命啊!……」 在他們談話的當兒,去拿乾糧的人們陸續回來了。 李月金在旁邊聽了一陣兒,就著秦海城的話尾勸說志勇道: 「志勇啊,你腳下當上分隊長了,大小也算個頭目人兒了,不論辦什麼事兒,都要想周到點,可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呀!聽了不?啊?」 鎖柱奶奶也插言道: 「唉!你這兩個小孩子,就能把人救回來?你們快去給永生送個信吧!他那心裡主意多,叫他想個辦法,也好早點把玉蘭搭救出來呀!」 「打蚊子用不著高射炮!」黃二愣說,「不就是幾個黑狗子?」 他一面朝外走一邊說: 「我拿家什去……」 「回來!」 志勇把二愣喊住了。 一個人在氣頭子上干出來的事情,一旦火氣平息下來,往往自己會來個重新估價。到這時,志勇的頭腦已開始冷靜下來了。他喊住二愣以後,又想勸慰秦大爺幾句。可是,說來也怪!他也不知怎麼鬧的,突然間覺著口也拙了,舌也笨了,詞兒也少了!這是因為,他那衝動的感情,不肯和他的願望合作;他那有限的經歷,也還不能及時地提供出一套寬慰人心的話兒來。因此,只是箍著嘴,沉默著。 在這沉默的當兒,梁志勇的心裡,各種各樣的感情交織起來,攪著他一陣陣地難過。 梁志勇當然知道,八路軍是老百姓的子弟兵,老百姓和八路軍是一家人;群眾的苦難就是我們的苦難,群眾的悲痛就是我們的悲痛!他一想起這個,就說: 「秦大爺,你老人家別難過,我們一定想法子把玉蘭姐救出來!」 秦海城說: 「孩子,這麼多的老百姓指望著你們,你們的擔子重啊,可不許為一個丫頭去冒風險!」 二愣娘說: 「志勇啊,隊伍不是還沒吃飯嗎?我把人們湊集的乾糧都拾掇好了,你們快給隊伍送去吧!」 「哎。」 梁志勇提起紅荊筐子,一瞅,見裡邊淨些棗泥糰子,就問: 「呀!從哪裡弄來的這玩意兒?」 「傻小子!明兒不是元宵節嗎?」 在這戰爭艱苦的年月里,對天天生活在槍林彈雨中的游擊隊員來說,整個兒頭腦幾乎全被「打仗」二字占領了,還有誰能顧得上去留意這元宵節呢?現在經鎖柱奶奶這麼一點,梁志勇才猛然醒了腔。 按照這一帶的風俗,元宵節這一天,家家戶戶都吃元宵。不過,真吃元宵的,淨些富人,窮人誰吃得起呀!吃不起咋辦?好在這一帶是小棗產地,價錢便宜,所以人們就用黃面滾點棗泥糰子代替元宵。 就是這棗泥糰子,哪家窮人也捨不得多做一些,而只是湊湊合合做上一點點,全家人分分嘗嘗應應點就是了! 現在,志勇見筐子裡滿滿的,心想:「得多少戶窮苦百姓才能湊這麼多呀!群眾都苦煎苦熬的熬煉一年了,我怎麼能把這棗泥糰子全給他們拿走呢?」他想到這裡,便說: 「我們吃不了這麼多,捎一半就夠了!」 人們都不干。 二愣娘摁著筐子不讓往外拿: 「不行不行,一個不能留,都給我捎著!」 李月金帶著批評的口氣說: 「志勇,你咋這麼不懂事兒?這是俺們對咱子弟兵的一份心意呀!」 鎖柱奶奶將志勇拿出的幾個又扔進筐子: 「這幾個是我親手做的,你們一定要捎上!咱的隊伍吃了它,比吃到俺的嘴裡還香甜呢!」 梁志勇見盛情難卻,只好說: 「好吧!我都捎著。過幾天,再來和鄉親們算清……」 「志勇呀,瞧你,又說傻話兒!」二愣娘說,「要算賬,這賬是永遠算不清的——咱八路軍為老百姓打鬼子,拚命流血,那鮮血,多少錢一斤?」 在人們說話的當兒,秦海城將掛在梁頭上的乾糧筐子摘了下來。筐子裡也是棗泥糰子。這些棗泥糰子是秦玉蘭親手做的。 說到做棗泥糰子,在這一帶還有個名堂呢! 論忙飯打食的手藝,各地區有各地區的標準。有的地方,看一個婦女做飯手藝的高低,主要是看她的煎餅攤得怎麼樣。有的地方,看婦女做飯的手藝則是看她擀麵條。在這龍潭街一帶,婦女們要在做飯的技術上大顯身手,主要是靠每年必須做一回的元宵或棗泥糰子。 要論這一手兒,玉蘭姑娘得算個尖兒了。 玉蘭這套手藝,是跟她翠花嬸子學的。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玉蘭這個心靈手巧的丫頭,眼下做棗泥糰子的手藝已經把她翠花嬸子超過去了。 哎,玉蘭不是在寧安寨她翠花嬸子那裡躲著嗎?怎麼又回家來做開棗泥糰子了呢? 是啊!要不,哪會有這場禍事哩! 原來是,這裡邊還有個情由—— 玉蘭的娘,就是在一個元宵節的前一天晚上,被反動派的獸兵逼得上了吊的!這話,說起來是秦海城帶著玉蘭闖關東以前的事,到現在已經好多年了。可是,多少年來,每到這天晚上,秦海城就肯定想起這個仇恨,常常暗自傷心落淚。 因為這個,今年又是元宵節的前一天了,玉蘭覺著把爹自己舍在家裡不放心,因而高低沒聽翠花嬸子的勸阻,從寧安寨跑回龍潭街來了。 因此,這才發生了這場不幸的遭遇! 現在,志勇見秦大爺將盛著棗泥糰子的筐子摘下來,要讓志勇捎著,志勇不由得想道:「如今,玉蘭姐已被闕八貴搶走,前景莫測……這些棗泥糰子,又都是玉蘭親手做成的,我怎麼能把它捎走呢?不!不能捎,說啥也不能捎呀!」 他想到這裡,就說: 「大爺,那些足夠了。這些,留下你吃吧!」 「夠了也得捎著!」秦海城說,「在咱莊稼戶里,這算個稀罕物兒了!你全把它帶走,讓同志們飽飽地嗆上一頓,好去打鬼子呀!」 志勇仍不肯捎。又說: 「這是玉蘭姐親手做的。她……」 「越是她親手做的,你們越要捎去。她今後還不知會怎麼樣,這也算她對抗日的一點最後的……」 秦海城說到這裡,聲音發了顫。 梁志勇怕老人傷心,沒讓他再說下去。他攔腰打斷了秦大爺的話弦,插言道: 「不!大爺,這個,你……」 秦海城急了。 他把眼一瞪: 「什麼這個那個的?給我捎著它!」 梁志勇不敢再發犟了。 因為,秦大爺的心意,秦大爺的脾氣,志勇全知道。再說,自從在興安嶺下的徐家屯起,志勇就把秦海城當做自己的家長看待,而且,他聽秦大爺的話也從那時就已形成習慣了。 因為這個,現在他怕惹得秦大爺生氣,所以就沒再說「不」,在沉愣一下之後,末了只好說: 「好!聽大爺的。」 志勇話音剛落,一些群眾先後擁進來。 他們當中,男女老少都有,全穿著補丁衣裳,臉上掛著怒氣。房治國一進門,就關切地問: 「老秦,是玉蘭叫闕八貴那個雜種搶去了嗎?」 老秦「嗯」了一聲。他還沒開口,人們就你一言我一句地嚷開了。 龐安邦流著同情的眼淚勸老秦: 「心裡甭招不開,以後總有辦法……」 唐峻岭放開嗓子喊聲如雷: 「咱們老少爺們兒都去,找闕八貴那個婊子養的講理去!」 汪岐山搖頭道: 「跟他講理去?那是對牛彈琴!能管用?」 他繼而提高嗓門兒又說: 「要去,就去跟他拼一場!」 就連那位已經拄上了拐杖的喬士英也來了。他拽拽志勇的衣裳說: 「咱那隊伍可得快把闕八貴那小子收拾了!」 這當兒,梁志勇望著騰火冒煙的群眾情緒,心情十分激動。他放開嗓子向大家說: 「父老兄弟們放心吧!我們饒不了敵人!」 他這麼說著,心裡那種去向隊長報告的心情更迫切了。於是,他借著人們亂亂紛紛吵吵嚷嚷的當兒,偷偷地將秦大爺那筐棗泥糰子放在屋門旁,便和小胖子悄悄地溜走了。他倆出了院門一溜飛跑,趕到松林時,曉雞初啼,天將放亮了。可是,那個戰火中的支委擴大會議,還沒有結束—— 梁永生將拳頭從空中往下一砸,說: 「好!就這麼定了——先幹掉一個漢奸頭子!」 小鎖柱盯望著永生: 「咱先拿誰開刀呢?」 梁永生將一雙笑眼的熱光灑向大家: 「鎖柱給咱點出題啦,咱們討論討論吧!」 沈萬泉的視線跟梁永生的視線碰了個頭兒: 「叫我說,咱先幹掉二狼羔子賈立義那個小子!」 梁永生以啟發的口氣問: 「為什麼?」 沈萬泉先抽了口煙,慢吞吞地說: 「賈立義那個鬼羔子,活像狐狸托生的,又狡猾,又陰險!他成天價打著『曲線救國』的招牌,到處迷惑群眾!及早幹掉他,就除了一條禍根!……」 等沈萬泉一口一句地說完後,梁永生這才帶著輕蔑的語氣接言道: 「是啊!賈立義確實是像狐狸一樣狡猾。不過,無論狐狸多麼狡猾,它的皮,總是經常被人出售的!……」 永生的話未說結,沈萬泉迫不及待地又搶去話頭: 「老梁,要決定幹掉他的話,就把這個任務交給我老沈吧!我……」 永生笑道: 「你這個意思我倒看出來了——」 老沈興奮起來: 「就這麼定啦?」 「不!」 「咋?」 「這些天來,我和小鎖柱,一面找隊伍,一面做調查,從群眾的反映看,賈立義雖然也很壞,不過,在各個漢奸頭目兒當中,他還算不上民憤最大的一個……」 梁永生說到這裡,沈萬泉又插了嘴: 「二狼羔子是個笑面虎兒!他見人說人話兒,見鬼說鬼話兒,為了迷惑群眾,還弄了不少矇騙人的事兒!可是,他那掛黑心肺,比蠍子尾巴還毒哩!」 「你說的這些都不假。」永生說,「不過,要知道,猴子穿上人衣,會更顯出它是獸類。」他停頓一下又說,「咱就說二狼羔子賈立義吧,他儘管在殘暴上面又塗上一層偽裝作為保護色,可是,他耍的這套鬼把戲,是絕對迷惑不了人民群眾的!」永生說到這裡轉了話題,「不過,現時我們要是先拿他開刀,一來對群眾情緒的鼓舞不是很大,二來對偽軍們恐怕也起不到殺一儆百的作用。若弄不好,興許還會有人認為我們這一舉動帶有報私仇的成分哩!」 他說到這裡,環顧著在場的同志們,似乎正在特地尋求著反對的眼光。 沈萬泉聽到這裡,贊同地點點頭。 其他人聽到這裡,也報以贊同的笑意。 可是,情況並不盡然——有個列席會議的戰士,卻不以為然地說: 「分那麼細幹啥呀?叫我說,只要是敵人,都該殺!先殺哪個都行,反正是殺一個少一個!」 梁永生對這位戰士敢於直率地說出自己的看法表示讚賞。他親切地拍拍那戰士的肩膀,用開導的口吻笑著說: 「小伙子!可不能這麼說呀!」 那戰士挺剛直: 「為啥不能這麼說?敵人還有不該殺的?」 永生依然笑著,耐心地解釋道: 「我們打死蚊子,並不是因為它是蚊子,而是因為它在咬人!不是嗎?我們消滅敵人,也不是把他們一個不剩地從肉體上都消滅。就說偽軍吧,在他們放下武器之前,哪一個不算敵人?都得算吧?」 「當然都要算嘍!」 「那麼,我們能不能把所有的偽軍,一個一個地全殺了呢?不能吧?」永生說,「除了少數罪大惡極的以外,對大多數偽軍來說,我們還是要教育他們改邪歸正,爭取他們投誠反正的!」永生變換一下語氣又說,「當然嘍,對他們的教育方式,包括武力懲罰!並且,只有以武力做後盾,對偽軍的教育爭取工作才能奏效!……」 那戰士顯然通了。他微笑著,在情不自禁地點著頭。可是,梁永生並未就此罷休,他再次拍拍那戰士的肩膀,又繼續說下去: 「小伙子啊,記住:我們和敵人斗,既要用拳頭,又要用舌頭。光用舌頭不行,光用拳頭也不行。只有拳頭、舌頭一齊用,以拳頭為主,才是對敵鬥爭的正確方針呀!……」 曙色微露。 天近黎明。 棲息在樹上的老鴉醒來了。它們將一根干枝兒蹬落地上。小鎖柱仰起臉,望望樹頭上那顫顫抖動的老鴰窩,像觸景生情地想起了什麼,他搶過別人的話頭兒開了腔: 「叫我說,咱就上柴胡店去走一遭!幹啥?去捅石黑的老窩嘛!」 人們無聲地笑了。 小鎖柱加重了語氣: 「笑啥?俗話講:『拿魚先拿頭,擒賊先擒王。』咱先幹掉石黑那個洋雜種,將漢奸們的『祖宗牌』一端,什麼白眼狼啊,闕七榮啊,還有賈立義、闕八貴、疤瘌四、喬光祖那些沒有中國人味兒的傢伙們,不就全傻了眼呀?」 他說到這裡,將拳頭在胸前一抖,又加上一句: 「叫我看,咱要來上那麼一手兒,對群眾的鼓舞,對敵人的震動,都是最大不過的了!」 小鎖柱這番大議論,逗得人們笑起來。 沈萬泉笑著笑著,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麼。他收起滿臉的笑紋,掉過頭去,向著梁永生半真半假地說: 「哎,永生,我記得你跟我說過,在你小時候,不是捅過白眼狼的老鴰窩嗎?」 他這一句,使梁永生回憶起童年的苦難遭遇…… 在梁永生百感交集久久沉思的當兒,沈萬泉飽含著笑韻又說: 「我是想給你提個建議——」 「啥建議?」 「叫我看,現在你該領上他——」沈萬泉拍拍小鎖柱的肩膀頭兒,「去到柴胡店走一遭,再捅一回『老鴰窩』!」他說著,將一雙笑眼轉向鎖柱,「小伙子!我這個建議你同意不同意?」 鎖柱還沒答腔,別人接了聲兒: 「我同意!」 「我看行!」 「要真去柴胡店捅『老鴰窩』,我算一個!」 這些說話的人們,都向小鎖柱送去一雙熾熱的目光。這些熾熱的目光,把小鎖柱那面頰給燒紅了。小鎖柱不好意思地作了個鬼臉兒,說道: 「俺淨扔些愣話!」 梁永生風趣地說: 「你先別『翻供』——讓大家來評論嘛!」 人們對永生這話,報以不出聲的笑。 隨後,永生緩了口氣,又將話路納入正題: 「在抗日戰爭中,我們的主要敵人,當然是日本侵略者。日本侵略者,發動侵華戰爭,不僅給中國人民帶來巨大的災難,就連日本人民,也深受其害。所以,我們是一定要消滅他們的。從這個方面說,鎖柱要幹掉石黑的主張,是對的。像白眼狼、闕七榮那些漢奸賣國賊,誠然也是一定要懲辦的。不過,石黑、白眼狼那些傢伙們,老是住在工事裡,不常出來,防備又嚴,拾掇他們怕是一時不易得手!從這個方面說,方才鎖柱那番議論,又得算是『愣話』!」 鎖柱再次自白:「是愣話!」 梁永生的話卻又拐回來了: 「啥事都有兩個方面。鎖柱那些『愣話』,也有它的可取之處!」 鎖柱的臉又紅起來:「隊長淨諷刺俺!」 梁永生把笑臉一收,鄭重其事地說: 「不!不是諷刺你!比方說,你主張到柴胡店去捅他的『老窩』,這一點我就同意你的看法。因為那樣干一傢伙,震動確實大!……」 一位戰士迷惑不解地問: 「既然不易弄到石黑、白眼狼,咱上柴胡店去幹什麼哩?」 梁永生向早起啄食的鳥兒瞟了一眼,而後指著鳥兒若有所思地說: 「咱們這游擊戰爭,就像那鳥兒啄食一樣,麻雀戰嘛!一個一個地把敵人消滅掉!這次我們進柴胡店去除奸,就是拔掉石黑的一顆狗牙,我看也是可取的!」 他停了一下。又指指身邊的一棵樹說: 「除奸,和刨樹也是一個理兒。刨樹,總是先把樹周遭兒的根截斷,然後再去挖老根也就好辦了。除奸,也是這麼個理兒……」 「對!是這麼個理兒。」小鎖柱先點著頭肯定一句。然後又忽閃著大眼建議道:「咱插進柴胡店,先幹掉疤瘌四怎麼樣?」他那雙目光和人們那詢問的目光碰了個頭兒,又接著申述道:「疤瘌四那個老小子,擔任柴胡店的城防,就住在北門以里;我們要去幹掉他,好進也好出,比較有把握……」 「我不贊成!」沈萬泉說。 「為啥?」有人問。 「因為疤瘌四是籃子裡的菜!要幹掉他,伸手就拿過來!先幹掉他沒啥意思!我的意見,還是先幹掉闕八貴比較合適!」 「又為啥?」 「因為那個老雜種仗憑著他哥闕七榮的勢力,對百姓做了很多壞事,民憤最大!對偽軍也挺兇狠,偽軍也恨他。我們若干掉他,既能鼓舞群眾,又能分化偽軍,說不定還會增加漢奸頭子之間的矛盾哩……」 一個戰士接著沈萬泉的話音說: 「闕八貴那個傢伙,肚子裡沒硬貨,是個大草包!幹掉他是容易的……」 鎖柱搶過戰士的話頭又插了言: 「在大大小小的漢奸頭子當中,闕八貴對鬼子是最鐵心的一個!我放棄我方才的意見——隊長,咱就確定先幹掉闕八貴吧!」 「我贊成!」 這個答腔的人,並不是鎖柱對面的梁永生,而是突然出現在他的背後的梁志勇。小鎖柱扭著脖子望了望竄得滿頭大汗的梁志勇,不由得笑道: 「你贊成?你榫里不知卯里事,贊成啥?」 梁志勇像剛和誰打過仗似的,怒氣沖沖地說: 「我聽清楚了——宰闕八貴那個老雜種!」 鎖柱高興起來: 「隊長,大家意見一致了,光差你這一票了,你快發表意見吧!」 梁永生沒吭聲。他那兩條視線,正在志勇的臉上一圈兒一圈兒地打漩。梁永生這個人,對每一個戰士的脾氣,都摸得很準。說到梁志勇,當然更是早就吃透了膛的!現在,他望著志勇的氣色,心裡一琢磨,就斷定志勇一定是碰上了什麼不順心的事了,於是問道: 「志勇,出事了?」 志勇先呼出一口大氣,說: 「把玉蘭搶去了!」 「你說什麼?」 志勇由於心裡太不平靜,再次重複著那句沒頭沒腦的話: 「把玉蘭搶去了!」 「誰?」 「闕八貴!」 「多咱?」 「才!」 「咋搶去的?」 志勇把玉蘭被搶的前後過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最後,他又加重語氣說: 「龍潭街上的群眾都氣炸了!他們都要求我們趕緊想法兒救出玉蘭,給俺秦大爺報仇啊!」 要在往日,鎖柱見志勇為玉蘭的事急成這樣,准又得奚落他幾句。可是今日,鎖柱一聽這事,心裡的怒氣立刻灌滿了膛。他忽地站起身,一面不由自主地擺開了馬上就要開腿的架勢,一面衝著梁永生像下命令似的說: 「隊長!走哇!」 梁永生就像沒聽見一樣。他不光是沒吱聲,連那雙忽忽閃閃的眼睛也沒看看鎖柱。 沈萬泉插言了。他眯縫著眼睛問鎖柱: 「哪去?」 「上柴胡店嘛!」 「幹啥去?」 「去殺闕八貴嘛!」 「你主啦?」 老沈這一句,把個小鎖柱點醒了。到這時,他才像大夢初醒似的,猛然意識到方才由於腦子過度膨脹,已經失去理智的控制了。於是,他又悄悄地坐下,可他那雙投向永生的目光,鼓盪著急切期望的成分。 與此同時,梁志勇、沈萬泉和其他同志們,也都用一副熱切期望的目光盯著梁永生。 他們期望什麼呢? 他們期望永生趕快說話,把除掉闕八貴的事定下來。 可是,梁永生還是那種老習慣,不肯立即答腔。他將氈帽頭兒往後一推,忽閃著一雙深沉的眼睛沉思著,久久地沉思著。 會場一片寂靜。 過了好大一陣,梁永生這才慢慢騰騰地開了腔: 「好吧!就按大伙兒的意見辦——咱就先拿闕八貴開刀,來個虎口拔牙!」 人們活躍起來。 梁永生瞟了瞟同志們那一張張快活的面容,以啟發誘導的口氣又說: 「咱們再具體研究一下虎口拔牙的行動吧?」 一場熱烈的討論又開始了。 人們各抒己見,爭執得很厲害。 不過,先除誰,是個政治性問題;怎麼除,是個方法問題;政治性問題既然定住砣了,方法問題顯然是不難解決的。正因如此,一個夜襲柴胡店虎口拔牙的行動方案,不大一會兒就討論出來了。 方案定下後,沈萬泉腆著臉望了望天色,然後向永生說: 「我該回去啦!」 「好吧!」梁永生叮囑道,「不過,還有一件事,需要你注意一下——」 「啥?」 「今後,要通過各種線索,注意了解了解叛徒余山懷的情況……」 事情就有這麼巧——當梁永生剛把沈萬泉打發走,這個戰火中的支委會正要結束的時候,秦海城突然來到這松林里。 秦海城的胳膊上挎著一個筐子。 筐子裡盛著棗泥糰子。 他邁著大步叉子走進松林,見到正在開會的梁永生他們以後,沒容別人說話,就衝著梁志勇發開火了: 「瞧你這孩兒!咋不聽大爺的話?總得罰我跑這麼一趟?真該給你兩摑子!」 秦海城這喜聲笑韻的責備口氣,將一股家庭氣氛帶進了這荒窪漫野的松樹林。這種氣氛,使得這些正處在戰火硝煙之中的八路軍戰士們,感到仿佛自己正置身於家庭生活中,飽享著父母撫愛的幸福。 梁永生笑望著秦海城站起身來。 梁志勇漲紅著臉,頗帶孩子氣兒地憨笑著。可是,他啥也沒有說,抬起屁股大步趕上前去,接過了秦大爺手中的筐子。 這時,梁永生和小鎖柱他們,也都湊過來,將個秦海城圍在了當中。 梁永生握住秦海城的手,欣然道: 「秦大哥,你來得正好兒——」 「啥?」 「我正想派人去找你哩!」 「找我?」 「對!」 永生說罷,將方才他們商量的夜襲柴胡店的事告訴給了秦大哥。誰知,永生一提這個,秦海城就著開急了: 「胡鬧!簡直是瞎胡鬧!」 秦海城沒容永生張口,他緩了口氣,帶上幾分責備的語氣又道: 「唉唉,我說永生啊永生,你也是三四老十的人了,又是個頭目人兒,怎麼耍起老粗兒來了?……」 梁永生說: 「秦大哥,這個『夜襲柴胡店』的計劃,哪裡不細緻,哪裡不合理,你只管提出來,咱還可以改呀……」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是啥意思?」 「你們去夜襲柴胡店就不對!」 「不對?」 「當然!」 「為啥?」 秦海城生氣了: 「你咋不想想,有多少群眾在指望著你們?有多少更重要的工作需要你們去做?你們咋能為了一個丫頭就去冒這麼大的風險哩?胡鬧!簡直是胡鬧!」 梁永生聽到這裡,知道秦海城是誤解了大刀隊這次夜襲柴胡店的目的。因此,他對秦大哥的批評,從內心裡覺著又舒服又感動,又敬佩又高興。他心裡說:「秦大哥越來越進步了!」同時,他還意識到,方才光告訴了秦大哥夜襲柴胡店的行動計劃,並沒把這次「夜襲柴胡店虎口拔牙」的全部目的跟他講清楚。於是,他又告訴秦大哥:這次夜襲柴胡店虎口拔牙,是一項通過軍事行動來完成的政治任務,並不僅僅是為了去救玉蘭;而且,在知道玉蘭被搶之前,就已經決定要打個除奸戰,先除掉一個罪大惡極的漢奸頭子,還曾有人提出先拿闕八貴開刀……在知道玉蘭被搶之後,只是來了個將計就計一箭雙鵰。 經過永生這麼一解釋,秦海城高興起來。 梁永生問:「秦大哥,現在你全明白了吧?」 秦海城興沖沖地說: 「我全明白了!你們就是要像孫悟空那樣,鑽到敵人的肚子裡去,鬧他個人仰馬翻!……」 「對!」梁永生又問: 「秦大哥,給你安排的那項任務怎麼樣?」 秦海城笑道: 「永生啊,看你傻的!咋問這話?這不正是我為抗日出點力的好機會嗎?你只管放心吧!分配給我的任務,我保准完成就是了!」 話畢。他們倆都無聲地笑了。 曙光正溫柔地撫摩著他們。 晨風在調皮地掀動著人們的衣角兒。 正在這時,運河對岸傳來幾聲槍響。顯然,這是日本鬼子的「討伐隊」,又照例在這黎明時分出動了。 梁永生一聲令下,松林里又響起了唧唧呱呱的鳥叫聲。繼而,便是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的腳步聲——大刀隊的戰士們集合了。 永生握著秦海城那雙布滿硬繭的手,含情帶笑意味深長地說: 「秦大哥,天快亮了,敵人又出窩了,我們該走了!」 秦海城問: 「你們要到哪去?」 梁永生風趣地說: 「去給敵人找點活干呀!要不,人家捎的那擔架不就用不著了?」 秦海城會意地笑了。 梁永生將棗泥糰子給戰士們分開,讓他們帶在身上,又將兩隻筐子都交給秦海城,然後緊緊地握住秦海城的手,微笑著,意味深長地說: 「秦大哥!柴胡店再見!」 秦海城滿面春風地笑著: 「好!我准在那裡等你們!」 曙光正在灑滿大地。 披著曙光的大刀隊,迎著槍聲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