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三章 雪後初晴
連日來,漫天空里一直是雲山雲海。就像有誰扯開了一塊大灰布,把偌大的天空囫圇個兒地全給遮起來了。無窮無盡的雪花,時而零零落落,時而又飄飄灑灑,一直持續到今天五更頭兒里,這才算漸漸地住了溜兒。
滿天的白雲塊塊,悠悠東去,宛如那解凍的河水,載著片片浮冰,正向大海漂流。
雪後初晴。
雲層褪淨。
初晴的天空,顯得高遠而開朗。藍天雪原一映襯,這清冷的早晨顯得更加清冷,這寧靜的鄉村顯得更加寧靜,這多嬌的江山啊,顯得更加多嬌了!
雄雞報曉。雒家莊上的農民們,伴隨著此起彼落的雞啼聲全起來了。村子裡,擔水的,倒灰的,抱柴的,找雞的,你進我出,東奔西走。可是,所有這些人,無論男女老少,在他走出院門之前,都是先將耳朵貼在門縫兒上,聽聽院外街巷裡的動靜。爾後,這才從那半開的院門裡探出身來,放出一雙警惕的目光,朝四外撒打著,仿佛話在心裡說:
「今兒夜裡沒發生什麼意外吧?」
他們聽一陣,看一陣,直到斷定村里沒有意外情況以後,這才把屏在胸口上的那口氣呼出來,自我寬慰地自語道:
「這一宿總算平平安安地過去了!」
繼而,人們便都邁開急匆匆的步子,跨出各自的家門,去辦他們那些要辦的事情了。
不用說在戰前,就是在這戰爭時期環境比較好的那些日子裡,街坊鄰居們見天早起碰面時,也總是習慣地相互打個招呼,彼此寒暄幾句。甚至有的還要開上幾句玩笑,逗個悶子。
可是,在而今的雒家莊上,那套相沿多年的風習全都改了;眼下,人們誰也不肯多言,誰也無心搭話,都在悄悄地幹著各自那非干不可的活兒。
這種氣氛,是戰亂年月環境惡劣的象徵。它向人們預示著:伴隨著環境的變化,人們的緊張心理又開始了!
不過,事物總有差別,情景從不相同。
你看!在街頭路口的廣場上,那不有一夥背著大人從家中跑出來的娃子們聚集起來了?這幫不知冷熱的娃娃,大都八九十來歲,正在同心協力地滾雪球。他們先用積雪攥成像饅頭大小的圓蛋蛋,然後就用手撥動著它在雪地上滾起來。他們滾呀滾,滾呀滾,滾得那雪球越來越大,越來越大。隨著雪球的增大,滾雪球的人也在增加。這些孩子們,誰也不惜力,全弄得渾身上下一色白,簡直都成了雪人了!
正在這時,又從那邊跑來一個孩子。
這個孩子是沈萬泉的孫子。
他的乳名叫牛子。
牛子往近前一湊合,那幫娃子們立刻起鬨了:
「小漢奸兒!漢奸崽兒!」
「漢奸崽兒!小漢奸兒!」
還有個孩子趕過來,愣頭磕腦地推了牛子一個趔趄:
「滾蛋!我們滾地雷炸鬼子,不招小漢奸兒!」
牛子羞得面頰血紅,蔫蔫地走開了。可是,他又捨不得離開這些從前很要好的夥伴們,就孤零零地站在一個牆角處,用一雙淚汪汪的眼睛遠遠地朝那邊張望著,久久地呆呆地張望著。
在牛子身邊不遠處,有一隻早起覓食的大蘆花公雞,正在清掃過積雪的院門口上咕咕地叫著蹬刨雪土。就在這時,從這個破爛角門兒里走出一位中年漢子。這人肩上背著個糞箕子,頭上戴著一頂耳帽頭子,身上穿著一件大棉袍子;棉袍子的大襟斜拉起來,掖進扎在棉袍外邊的粗腰帶上。他見牛子呆愣愣地正站在巷口上,就冷冷地問道:
「牛子!你站在這裡幹啥?」
牛子低頭不語。
背筐人又問:
「你爺爺回來啦?」
牛子只是搖了搖頭,仍未答話。
那背筐人沒再說啥,順著大街出莊去了。
這個背筐人是雒家莊的民兵隊長楊大虎。
楊大虎要出村去找梁永生。
真是無巧不成書——楊大虎一出村,便跟正要進村的梁永生和小鎖柱相遇了。他們一見面兒,楊大虎就一下子撲上去抓住了梁永生,梁永生也就勁兒抓住了楊大虎。此刻,這對患難相交的親人,久別重逢的戰友,宛如兩股激流猛然聚會在一起,在雙方的感情上都騰起一陣勢如海潮漲落般的波濤。這種極為興奮的心情,使得他們二人心率加速,語言哽咽,只是眼對眼地相互對望著,長久地相互對望著。可是,在這眼光相遇的當兒,他倆那種迸發著火花的感情,卻已膠著般地交流在一起了。
這時候,在梁永生的感覺中,楊大虎的手勁竟是那麼大,直握得他這練過武功的手都感到有點發麻。與此同時,梁永生還明顯地注意到,目下楊大虎的面色,正在急劇地變化著,變化著,最後終於煥發出一種紅亮照人的光輝,鼻孔里還噴出兩道白茫茫霧騰騰的熱氣,帶著驚喜交加的語氣說道:
「哎呀,永生!你怎麼上這來啦?」
「怎麼?我就不興上這裡來嗎?」
這時的梁永生,表情是坦坦然然的,語氣是樂樂呵呵的。這一切,與楊大虎那帶著幾分緊張的神色,形成了明顯的對照。
在永生的強烈感染下,大虎的心弦鬆弛下來:
「永生啊,夜來後晌,我聽到一個荒信兒,說你又調回大刀隊來了。對這個消息,我又信又不信,鬧得一宿沒睡著。這不,現在我正想出村去打聽打聽你的下落哩……」
「那你為啥還對我來你村這麼吃驚呢?」
「我是覺著你來這村太危險呀!」
大虎說罷,拉著永生就往前走。來到一家小鋪兒門旁的牆下,他朝牆面上一指,又說:
「你看,敵人貼出布告來了——」
永生一邊朝布告湊著,一邊順口問道:
「布告?啥布告?」
楊大虎說:
「捉拿你的布告唄!」
梁永生從容不迫地邁著步子,來到布告近前,習慣地將兩手背在身後,又稍息一站,仰著臉逐字逐句地看起來。他只見,那張布告上邊印的是——
梁永生,共產黨員,八路軍大刀隊隊長。長期以來,他帶領一股游擊隊,出沒運河兩岸,擾亂治安,為害甚大,特懸賞緝拿,賞金如下:
有活捉此人者,賞洋五萬元;
有擊斃此人者,賞洋三萬元。
此布!
大日本皇軍運河區特務隊隊長 石黑
梁永生在看布告的當兒,臉上始終呈現著輕蔑的笑意。
他看完以後,將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摸著後腦勺風趣地說:
「喔哈!我這個腦袋還怪值錢哩!一年多以前才一萬元,如今一下子漲到五萬元了!」
永生正說著,鎖柱走過來,戳他一把,笑笑說:
「哎,隊長,你瞧——」
「啥?」
鎖柱朝旁邊的牆上一指,又說:
「那邊還有個小布告哩!」
梁永生跟著鎖柱朝前走了幾步,抬頭一望,只見大布告不遠處的牆面上,確實貼著一張「小布告」。
永生揣著好奇的心情湊近一些,一瞅,只見在半人高的牆面上,貼著一個二指多寬的小紙條兒,紙條上寫著幾行歪歪扭扭的鉛筆字:
石黑,是個鬼子的頭子。白眼狼,是個大漢奸。他們全是殺人放火的大壞蛋。誰捉住石黑,賞他一桿紅英槍。誰崩死白眼狼,賞他一個好弓見。
此布!
八路軍兒童團
在永生看「小布告」的當兒,鎖柱從衣袋裡掏出鋼筆,把「紅英槍」的「英」字改成了「纓」字,把「好弓見」的「見」字改成了「箭」字。
永生掛著喜色看罷,笑道:
「不錯,不錯不錯!」
接著,他又問大虎:
「你們村的兒童團挺活躍哇!這是哪個兒童團員搞的呀?」
「俺們村的兒童團才成立不久,還沒這套本事。這八成是坊子鎮高小勇乾的這手活兒!」
「高小勇?」
楊大虎望著梁永生那噴發著熱情的眼睛,又補充說:
「前幾天,他來這村住姥姥家的時候,成了這村兒童團員們的『小領袖』,領著他們還寫過不少『小牆標』哩!」
鎖柱點頭接言道:
「大概是那個小傢伙兒!」
「你咋知道?」
「看這手筆像他。」鎖柱說,「他也真夠聰明的——前些日子,我曾教給他這麼一句話:『英雄要有英雄氣,定與敵人見高低』。你看,他把那個『英』字和『見』字,都用到這裡來了!……」
鎖柱正津津樂道地說著,楊大虎從旁插嘴道:
「老梁,這兒不是久站之地,走,到我家去!」
楊大虎不是龍潭街上的人嗎?這雒家莊上怎麼又有了他的家呢?
這真是「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呀!楊大虎自從那年協助梁永生和黃二愣從白眼狼家救出小鎖柱後,就帶著家眷離開龍潭,在這雒家莊的一家窮親戚門上落了戶。這家窮親戚,是沈萬泉。抗戰以來,楊大虎對抗日工作很積極,並讓他的兒子楊長嶺參加了八路軍。沈萬泉是個地下共產黨員,還發展楊大虎參加了中國共產黨。現在,楊大虎除了擔任村裡的民兵隊長之外,還是這村黨小組的臨時負責人。
梁永生跟隨楊大虎朝他家走著。
小鎖柱像個警衛員似的機警地走在他倆的身後。
他們走了不遠,正巧路過沈萬泉家的門前。
永生留住步子,向大虎說:
「你先頭前走吧!」
「你幹啥去?」
永生指指沈萬泉的家門說:
「我到這裡串個門子!」
大虎拽住永生,帶點命令的口氣說:
「可去不得!」
梁永生望著楊大虎那固執的神態,鮮明地感覺出大虎哥那種又耿直又倔強的性體兒,在這極端艱苦的環境裡仍然絲毫沒有變。
可是,大虎哥為啥不讓我到沈萬泉家去?永生想了一陣,也沒想出個子丑寅卯來。於是,只好問道:
「大虎哥,老沈家為啥去不得?」
楊大虎湊過身來,將嘴貼在永生的耳朵上,帶著一股怒氣說:
「那個老小子『漢』了!」
「漢了」,就是當上漢奸了!這怎能不使梁永生大吃一驚:
「『漢』了?」
「嗯!」
「不會吧?」
「他已經上了黃家鎮據點了!還不會?!」
「他在據點上幹什麼?」
「當伙伕!」
沉默。
楊大虎望望梁永生那疑惑的神色,又道:
「當伙伕就不算當漢奸?叫我說,只要混偽差事,就得算當漢奸!」
永生仍未吭聲。
這時,一種困惑的思緒,正抓住梁永生的心。
在梁永生的記憶中,沈萬泉這個窮漢子,從年輕就是個耿直人。他活不背理,死不墜志。他常說:「寧做窮人腳下的塵土,不當壞人戒指上的寶石!」
當年少的梁永生在龍王廟頂撞疤瘌四闖下大禍的時候,就是這位雒大爺的窮朋友——沈萬泉,不顧任何風險,將永生領出了廟門;
當雒大爺被疤瘌四活活氣死以後,又是為人耿直的沈萬泉這位窮漢子,領頭攛掇起一些窮爺們兒,經常幫湊梁永生和雒大娘……
因此,早在梁永生的少年時代,沈萬泉就給他留下一個很好的印象。
另外,梁永生還聽人說過,沈萬泉年輕時學過廚子。他出師後,又在縣城的一個名叫「一品聚」的飯館子裡,當過「掌勺的」。
那時節,在干勤行的人們當中,沈萬泉的手藝是數得著的。不光是煎炒烹炸都能幹得了,還能設酌擺宴,拉桌成席;他做的抻條兒掛麵、燙麵餃兒,在這一帶更是有點名氣。
可是,早在「七七事變」前,他就離開了「一品聚」。
這是為什麼?沈萬泉既然有這麼好的手藝,他需要靠這個手藝混個飯碗,「一品聚」的掌柜的也需要他這把好手多賺些錢,他為啥要離開那裡呢?當然是事出有因的:在那時,縣城裡有個國民黨的縣黨部。那些國民黨縣黨部的老爺們,要請沈萬泉去給他們當大師傅。可是,沈萬泉覺著他們不正路,沒應那個差。從那,他們就老是找沈萬泉的邪茬兒。
沈萬泉一看沒法跟他們生氣,就捲起鋪蓋捲兒回了老家,連「一品聚」的那碗飯也不吃了!
抗日戰爭爆發後,梁永生根據黨的指示,拉起了大刀隊,經常在這一帶打游擊,每當來到雒家莊時,總是把沈萬泉家當作堡壘戶之一。
當時,沈萬泉對抗日救國很熱心,為八路軍做了許多工作。後來,梁永生又介紹他入了黨。他入黨後,工作更積極了。
幾年來,梁永生一直認為沈萬泉是個很堅強的好同志。由於自己是沈萬泉的入黨介紹人,永生還總是感到自己對他負有一種特殊責任。在一年多以前,永生奉命帶隊去升主力的時候,他還曾特地拐了個小彎兒,來到這雒家莊上,和沈萬泉見了個面兒,並對他囑咐了一番。
那時,沈萬泉曾向自己的入黨介紹人鄭重表示:
「永生同志,你只管放心,今後的時局,不管它變成什麼樣子,我沈萬泉的心,是永遠不會變的!」
梁永生和他分手時,沈萬泉還戀戀不捨地把永生送出村莊,送過公路,並緊緊地握住永生的手,久久地不肯鬆開。
直到永生從懷裡掏出一本油印的《論持久戰》送給他,他這才兩手捧著那本書,就像捧著自己的心一樣,高高興興地回村去了……
今天,永生回想著這些往事,又聽楊大虎說沈萬泉「漢」了,怎能不大吃一驚?
這時,他的心情也沉重起來:「真是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呀!」可他又想:「不對吧?沈萬泉家,受窮受氣好幾輩子,他娘是活活餓死的,他爹是被地主折磨死的,後來,他的兒子,又被鬼子抓了『勞工』……像他這樣一個苦大仇深的窮人,咋能說變就變了呢?再說,沈萬泉是那樣的耿直,能幹出這宗事來?」
梁永生沉思著,楊大虎催促道:
「老梁呀,別愣著啦,快到我家去吧!」
永生同意了。
他來到大虎家的炕頭上,又問:
「沈萬泉上了據點以後,出過什麼事嗎?」
「倒沒出事。」大虎說,「叫我把他唬住了!」
「唬住了?」
「嗯喃!」
接著,楊大虎講述了這樣一段過程——
那天,沈萬泉從黃家鎮據點回家來了。楊大虎拿上他那支老套筒子,找上他的門去。當時,大虎想:「要是談崩了,我就結束他!」
可是,他們坐下來一談,倒沒談崩。
先是,楊大虎勸他迷途知返,改邪歸正,沈萬泉為難地說:
「大虎啊,你不知道,我有我的難處啊!我去幹這營生子,是出於萬般無奈,迫不得已。你們,只管抗你們的日,我混我的飯吃,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們不用害怕我,我沈萬泉的為人,你是知道的。再說,咱們還是親戚,我能幹出缺德的事來?」
楊大虎當即警告他說:
「姓沈的呀!今後,你要幹些什麼,你就自個兒看著辦吧!不過,有句俗話你別忘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寺!」
「這我明白!」
「明白就好!」大虎說,「告訴你:如果你要不聽勸,可別怪我們不客氣!」
楊大虎向永生講完上述情況,最後說:
「那個老小子挺鬼,淨揀好聽的說,所以我才沒崩他!以後,我反正處處提防他……」
永生聽到這裡,笑了,插嘴道:
「你這個一根腸子通到底的人,也學會這一套了?」
大虎笑道:
「這是逼出來的!」
永生抽了口煙,又問:
「你沒找個負責同志問問?」
「問啥?」
「問問沈萬泉到底是怎麼回事?應當怎麼對待他?」
「這我倒問過——」
「問過誰?」
「在大刀隊的指導員徐志武同志犧牲前,我去問過他。」楊大虎說,「我把沈萬泉的情況向他原原本本匯報以後,他說,這是件大事!還說:『你們民兵不要參與這件事了,由我們直接處理。』從那,我雖然還是注意沈萬泉的活動,可沒再參與這件事……」
永生聽到這裡,掉過臉去問鎖柱:
「哎,鎖柱,你知道這件事嗎?」
鎖柱搖頭道:
「搞不清楚!」
永生抽了幾口悶煙,又問大虎:
「最近,你聽到過大刀隊的消息嗎?」
「好些天以前,我帶領民兵配合志勇領的那伙大刀隊打過一次伏擊,戰鬥勝利結束後,大刀隊就馬上拉走了。」
大虎嘆息一聲又說:
「從那以後,再沒聽到他們的消息!這不,我正想出村去打聽打聽哩!」
他們又說了一陣子話兒,梁永生站起身說:「大虎哥,我們得趕緊找隊伍去,咱們改日再見吧!」
大虎理解永生的心情,沒強留他:
「好吧!我送你們出村。」
街道上冷冷清清。
一群麻雀兒,正趁這寂靜的時刻,在掃去積雪的地方跳跳躂躂地覓食。它們見有人走過來,全機警地飛起來,不一會兒,又落在了離人不遠的另一個地方。
梁永生走著走著,一座瓦插花子磚門樓兒,映入他的眼帘。安在門樓上的兩扇黑大門,油漆得閃閃發光。一對斗大的「福」字兒,貼在門板上。
這是疤瘌四的哥哥劉其海的住宅。
吱扭兒一聲響,兩扇大門張開一道能鑽出狗來的縫兒。一個頭上戴著緞帽墊兒的乾巴老頭子,從門縫裡探出半邊腦袋,撅撅著一小撮兒焦黃的鬍子,瞪著兩隻猴兒眼,正朝街上窺視。
這個老傢伙,就是劉其海。
劉其海一見梁永生、小鎖柱和楊大虎三個人,正順著大街走過來,他就像那被人戳了一棍子的烏龜一樣,把頭一抽,嗖地縮回去了。
梁永生見此情景,心中暗想:「看樣子,這個老小子已經發現我了!我,也得讓他知道我也看見他了,以防他產生歹心!」他一念及此,便喊了一聲:
「劉其海!」
劉其海趕緊轉身走出門來,嘴笑眼不笑、點頭又哈腰地說:
「哦,哦!是梁隊長啊!到院裡坐一坐呀?……」
「不啦!」永生說,「你起得挺早哇!」
「可不,可不。」劉其海說,「人老了,覺兒少……」他支支吾吾地說著,又轉向楊大虎和小鎖柱,「你們二位,也沒空到我家坐一會兒呀?」
梁永生他們走過去了。
劉其海又縮進去,掩上大門。
永生走到一個僻靜處,悄聲問大虎:
「哎,劉其海近來怎麼樣?」
楊大虎一邊走著一邊說:
「這個老小子,本來就不老實;自從他弟弟疤瘌四當上偽軍小隊長以後,更脹腰子了!」
梁永生和楊大虎並肩走著,問:
「怎麼個脹腰子法兒?」
楊大虎瞟掃著四周,又說:
「他短不了跟據點上勾勾搭搭的!」
「抓到事實沒有?」
「要說事實,倒沒抓到他的真憑實據,只是有一些懷疑點——」
「光懷疑點不行!」永生吩咐說,「要通過懷疑點,順蔓兒摸瓜,抓他的事實……」
「哎!」
沉默了一會兒,楊大虎又說:
「劉其海那個狗養的,還經常散布一些破壞抗戰的言論哩!」
「他說過啥?」
「他常說:『現在鬧兵災,這是劫數,在劫的難逃,《推背圖》上早已註定了!』他又說:『既然幾十萬國軍都戰不過日本,缺槍少炮的土八路還能頂用?』他還跟民兵說:『散夥吧!抵抗有啥用?豈不是白白丟了身家性命?』……」
梁永生想了一陣說:
「當前,鬥爭形勢複雜,要特別注意像劉其海這樣的人物兒!」
永生說到這裡,那邊走來一個人。因此,楊大虎沒再說啥,只是深深地點點頭,輕輕地「嗯」了一聲,腳下加快了步伐。
梁永生小時候,曾在雒家莊上住過一年多。抗戰後,他又帶領大刀隊在這一帶打游擊。因為這個,這村的人們梁永生都認個差不多。往日裡,永生和人們見了面,都是主動打招呼。可是今天,由於環境惡劣,鬥爭複雜,敵人氣焰囂張,人心難免浮動,再加上樑永生是新來乍到,還沒和隊伍接上頭,全面情況也沒掌握起來,所以他的心情是,先儘量不和不需要見面的人見面。一切要做的工作,他打算都放到找上隊伍以後去做。
身為民兵隊長的楊大虎,又有了幾年來從事抗日工作的經驗,當然是能夠理解梁永生的心情的。所以,他一看來了人,沒等永生吩咐,就自動地領著永生、鎖柱拐了彎兒。
一路上,他們總是拐彎抹角地迴避著人們的視線,朝村頭龍王廟的方向走著。
不多時,龍王廟來到了。
這座龍王廟,已和三十年前大不相同。
它的身上,除了三十年來的風風雨雨留下的痕跡而外,也和這冀魯平原上的其他建築物一樣,還留下了許許多多戰爭的創傷。廟頂子上,被敵人的炮彈炸了個大窟窿,已經露著天了。椽子和瓦片,有的翹翹稜稜,有的張張忽忽,說不定哪一個隨時會掉下來。那些又密又粗的窗欞子,已被槍彈穿透了許多孔洞,有的竟被連發的機槍打得半邊拉塊,七零八落,快像個破柵欄子一樣了。
兩扇咧嘴齜牙的門板,倒是還歪歪扭扭地安在那裡。廟院的牆壁,倒的倒了,塌的塌了,坍的坍了,沒倒沒塌也沒坍的,也都張開了一道道的大縫子,在那裡歪歪斜斜地豎立著。
端坐在大殿中的「龍王爺」,臉上身上被槍子打了許多窟窿,兩條胳膊已斷去了半截!它那一雙眼睛,如今成了兩個黑窟窿,眼珠子也不知道叫誰家的孩子摳走,拿它當琉璃蛋兒彈球玩去了。
這座龍王廟,記載下歷史上的多少事情啊!
在永生少年時,他曾來這裡看過祈雨的,並由此而闖出了一場大禍!來了鬼子以後,永生領導的大刀隊,和大虎領導的民兵一起,在這裡打過伏擊,將瘋狂的敵人狠狠地教訓了一下!……
今天,梁永生再次來到這座破廟中,該能引起多少感慨萬分的回憶呀?
可是,他目下是顧不上去細想那些往事的!
他只想利用這個破廟蔽住身子,再囑咐大虎幾句,然後,就從這廟後的交通溝里出村,繼續去尋訪他的戰友們。
誰知,他仨剛蹲在廟台上才談了幾句,就聽得廟外傳來一陣嘈雜的人聲。
這聲音是從村外那個道溝口的方向傳來的。
梁永生聽到這種意外的動靜,眉毛一動,立刻從腰裡抽出匣槍,緊緊地握在手中。
隨後,他快步來到一堵已經倒坍了半截的垣牆近前,悄悄地探出頭去,靜靜地觀察著村外的情景。只見,有二三十個偽軍,都騎著東洋造的自行車,像個弔喪隊似的擺成了一拉溜,順著村外的小道,正由東而西匆匆趕去。
這些傢伙們的槍支,大都由左肩到右腰斜背著,一邊洋洋得意地走著,還一邊唧唧噥噥地胡亂談論。有個瘦猴子,走在隊列當腰。他一手扶著車子把,一手胡亂揮動著,啞聲破鑼地朝前嚷道:
「趙瞎子!你跑這麼快幹啥?想著那五萬元了吧?」
「瘦猴子你甭叫喚!叫我看呀,你正是怕那五萬元弄不到手著急哩!小子說良心話——是呀不是?」
趙瞎子的眼色本來就不濟,現在又光顧側歪著膀子朝後嚷了,忘了看路,車子前軲轆撞到路邊一個被鋸去身子的樹墩上,摔了個車翻人滾狗吃蜜。
他腚後頭那個傢伙,來不及剎車,一下子撞上去,和趙瞎子壓了摞兒。這時節,一大溜偽軍全都鬨笑起來,笑得像一群夜貓子齊聲亂叫那麼難聽!
有個戴肩章的老傢伙,一臉橫肉高窪不平,看不清是疤是麻還是皺紋,也許是三者兼而有之吧!這個老小子,笑得聲音最大最響最難聽。可是,他自己笑夠了以後,又罵罵咧咧地朝他那些嘍囉們嚷起來:
「笑!笑!笑個屁?」
偽軍們的笑聲止住了。
那個老傢伙又大聲小氣地說:
「這是軍事行動,不許亂唧噥!你們誰要再他媽的胡亂講,暴露了軍事秘密,放跑了梁永生,老子我要你們的腦袋!」
這老小子一提到永生的名字,永生心裡一震:
「咦?怪呀?我才回來這麼幾天,敵人就知道了?你看!他們又是出示布告,又是出動人馬,口口聲聲要捉拿我梁永生,鬧騰得還怪火爆哩!這是怎麼回事呢?」
他將自己這個疑點,悄悄地告訴給大虎。
楊大虎說:「誰知道哩!我也鬧不清是咋的回事!反正是早在你回來之前,他們就見天咋咋唬唬地要捉拿梁永生。起初,我還曾認為你真的回來了呢,後來才知道,那時你並沒真回來……」
在他們說話的當兒,有一隻老鷹迴繞在頭頂上,它的翅子一動不動,就像有根看不見的長線將它吊在天上一樣。一隻兔子,從墒溝里躥起來,一蹦十八壠地逃竄著。梁永生將視線從兔子身上收回來,又盯住了那伙偽軍。他看了一陣,問大虎道:
「這伙偽軍是哪一部分?」
大虎指著那個戴肩章的傢伙說:
「那個老小子,叫闕八貴,是白眼狼部下的一個小隊長,駐在柴胡店據點上……」
楊大虎這麼一說,梁永生又仔細一瞅,他認出來了,這個漢奸頭兒,果然就是闕八貴。正當梁永生的怒氣已經攻到頭皮的時候,又聽楊大虎怒氣沖沖地說:
「闕八貴這個老小子,仗憑他哥闕七榮是石黑的翻譯官,膽大包天,無惡不為,把這一帶的老百姓可糟蹋苦了!咱得想個法兒拾掇這個王八羔子……」
小鎖柱也上了氣。他湊到永生近前建議說:
「隊長!是不是幹掉這個小子?」
梁永生沉思了片刻。說:
「不!」
「為啥?」
「我們當前的主要任務,是先找到隊伍。」
敵人越走越遠了。
他們在關莊附近,變成了一溜像驢糞蛋子似的小黑點兒。
關莊,在這雒家莊的西南方。過去,梁永生曾在那村住過,了解那村周圍的地形。在關莊的東南角上,有一片窪地。現在,他眼望著敵人繞了一個小彎兒,潛入那片窪地後,便不見了。
此景此情,富有戰鬥經驗的梁永生當然一看便知,這伙敵人雖然人數不多,但這是一次知根摸底的有計劃的行動。
時過不久。
關莊村里響起槍來。
這槍聲,越響越密,越響越亂,不大工夫就像炒料豆似的響成一團了。
梁永生注視著槍響的方向,細聽著槍響的聲音,又朝槍響處一指,問鎖柱:
「你聽!這槍聲像不像敵人在放虛槍?」
鎖柱聽了一陣,搖搖頭道:
「不像!」
「像啥?」
「好像打起來了!」
「你說誰跟誰打起來了呢?」
「興許是敵人和敵人!」
「敵人和敵人?」
「發生誤會嘛!」
鎖柱這種說法,是基於這樣一點:他和梁永生是剛從關莊轉過來的——在那裡並沒打聽到大刀隊的消息,也沒發現有其他兄弟部隊,不會是自己人跟敵人打起來。現在,梁永生猜出了鎖柱的這種想法。可是,他對鎖柱的回答,只是笑了笑。這笑意,好像在說:「在當前的情況下,什麼可能性都是有的,惟獨敵人自己發生誤會是不可能的。」
在永生看來,敵人出於虛驚而發生誤會,自己跟自己打起來,大都是發生在夜晚,或者是大霧的早上,一般還要在兩股敵人同時出發的情況下,而目下,這些因素都不具備,那敵人怎麼會自己跟自己打起來呢?
「也許是民兵和老百姓跟敵人幹上了!」
這是楊大虎的說法。
開初,梁永生認為這種說法倒是有可能的。因為,民兵襲擊敵人是常有的事。特別是在當前的情況下,我們的大刀隊受了挫折,敵人瘋狂得厲害,被折騰得活不下去的老百姓,起來跟敵人硬拼,也不是不可能的。過去,就在許多村莊發生過這樣的事情。
可是,他想到這些,不由得轉念又想:「不對呀?這槍聲中,除了大槍而外,匣槍也響得很密呀!要是老百姓和民兵跟敵人幹了起來,哪會有這麼多的匣槍聲哩?……」梁永生一邊自己在仔細地分析著各種可能性,一邊又問鎖柱和大虎:
「你倆想想——還有什麼可能?」
鎖柱又提醒永生說:
「哎,會不會是鄰近的兄弟部隊拉過來了?」
永生聽了這話,腦子裡忽地一閃:「可也是哩!鄰區的兄弟部隊,聽說大刀隊受了損失,敵人氣焰囂張起來,他們為了鼓舞這邊群眾的抗日情緒,拉過來打擊敵人,這也是完全可能的。或者說,友鄰地區的兄弟部隊,為了甩開敵人,暫時撤過了邊界,又可巧在關莊和闕八貴這伙敵人遭遇了,這也是有可能的……」
梁永生正暗自思忖,又聽楊大虎說:
「八成是城關區的區隊!」
「咋見得?」
「前些天,他們來這邊活動過幾天。」楊大虎說,「他們在柴胡店附近伏擊過敵人,還在俺雒家莊住了一夜,給俺們民兵開了一次會呢!」
梁永生問:
「他們在你村住下後,放崗沒有?」
楊大虎說:
「放崗倒不少,可全是便衣。」
梁永生根據自己的經驗認為:游擊隊出區活動時,由於群眾關係不多,缺乏知根知底的堡壘戶,再加地理環境不大熟悉,所以都特別重視設崗布哨。因此他想:「那麼,如果是城關區的兄弟部隊來到了關莊,方才我和鎖柱從那裡轉過來時,怎麼沒有發現他們派出的崗哨哩?」
永生默默沉思著。關莊的槍聲更激烈了。
步槍聲,匣槍聲,手榴彈的爆炸聲,相互交疊起來。
鎖柱提議道:
「隊長!咱快走吧!」
「幹啥去?」
「轉移唄!」
「咱們出來是幹啥的?」
「不是找隊伍的嗎?」
「光躲能找到隊伍?」
永生這一問,把鎖柱的臉問紅了。
鎖柱所以提議「轉移」,主要是怕隊長受損失。因為他現在已經自動地把自己當成隊長的警衛員了。
可是,梁永生眼時下的想法是:在關莊跟敵人交火兒的,必定是自己人;既是自己人,不管他們是哪一部分,我們都有責任去接應他們。要不然,他們從大清早就跟敵人粘在一起,非到天黑是不易甩開敵人的。要跟敵人糾纏一整天,那可膩歪了。而且,他們和敵人糾纏的時間越長,敵人會越聚越多,那對我們是非常不利的,甚至是要吃虧的!
永生想到這裡,便暗自決定:去把那伙已投入戰鬥的同志接應出來。
怎麼個接應法呢?
他又習慣地向身邊的同志作調查了:
「照你們的看法,那伙在關莊和敵人接火的同志,可能朝哪個方向撤退呀?」
鎖柱搶先發言:
「叫我看,很可能朝西北撤!」
「根據什麼?」
「因為敵人是從東南進村的!」
他為了增強自己這個論點的說服力,指著關莊的方向又補充說:
「你聽!這槍聲,剛才在關莊東南角上響,現在,這不已經轉移到西北角上去了?」
梁永生一向喜歡一面傾聽別人的議論,一面自己悄悄地拿主意。這時,他覺著鎖柱的說法是有一定道理的。因而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可他又想:「槍聲的轉移,會不會是聲東擊西呢?」
要按「聲東擊西」的邏輯推斷,梁永生認為,他們向村子的東北角撤退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梁永生一面悄悄地分析著,判斷著,一面放出他那兩條炯炯的目光,仔細地觀察著那關莊北面從東北到西北的地形。
關莊正北,是片一馬平川的開闊地。這裡,顯然不是撤退的路線。村子的西北面,有一條大道溝,彎彎曲曲地朝西北天角伸延而去。村子的東北面,也有一條道溝。這條道溝,雖然有的地段已被敵人墊平了,可是,作為一條撤退的路線,還是可以利用的地形。
在這兩條道溝之間,有一座因常年失修而多處倒坍的破窯。這座窯,離左右兩邊的道溝各有百米左右。在村西北的那條道溝西面,二百來米的地方,有一片散散亂亂的墳地。村東北的這條道溝東面,有一條沙河故道,離道溝有將近三百米。
梁永生看罷地形,又沉思了一會兒,轉過身來發布了命令:
「楊大虎!」
「有!」
「你去召集民兵!」
「是!」
隨後,他指點著關莊村北的地形,進行了一番部署,然後又說:
「我們的任務,是接應我們的戰友安全撤走。你知道,咱們幹的是沒有本錢的買賣,經得住賺,經不住賠,你們要注意節約子彈,不要亂打一氣。等我和鎖柱打響以後,你們再開槍側擊,喊殺助威,製造疑陣,迷惑敵人……」
「是!」
大虎應聲而去。
當他要出廟門時,梁永生又喊住他,囑咐道:
「還要派兩個民兵,監視劉其海的行動!」
他稍一停息,又加重語氣說:
「行動要迅速,越快越好!」
「是!」
「是」沒落地,人沒影了。
楊大虎走後,梁永生又向鎖柱揮手道:
「走!」
「是!」
他倆一前一後,快步出了廟門,貼著牆皮繞到廟後,進入一條東西道溝。爾後,一溜飛跑飛顛,直奔關莊村北那座破窯而去。
關莊的槍聲,一陣更比一陣緊。
他倆的腳步,一步更比一步快。
不多時,破窯來到了。
這座破窯,像座小土山似的,孤孤零零地兀立在大平原上。
平原上,有一隻可愛的野兔兒,正在飛也似的奔馳。它勇敢地躍過橫在它的前進路上的一切障礙物,消失在那天地相連的遠方。
一輪初升的太陽,從東方的地平線上升起來,放射出五光十彩的萬道金線,燒紅了半邊天。陽光映在地面,地面金紅一片,仿佛馬上就要燃起遍地火焰!
梁永生和小鎖柱,隱蔽在窯頂上,居高臨下,四眼瞪直,一齊盯著關莊的方向。
關莊仍在激戰中。
時而有顆飛子兒呼嘯而來,鑽進窯邊的泥土裡。
每到這時,就必然引出鎖柱的悄悄怒罵聲。可是梁永生,他從未去留意飛子兒,而是不時地扭著脖子朝西邊的墳地看一眼,又很快地把視線收回來,投向那槍聲四起、戰火紛飛的關莊。
關莊,有十來個便衣戰士,正在奮勇突圍。
他們,一手掄著匣槍,一手舞著大刀,正從各個不同的路線向外衝殺!
你看!那些龍騰虎躍的戰士們——
有的突然出現在高高的房頂上,甩開匣槍打了一陣,隨後一縱身子跳了下來;
有的先從牆頭上朝外打了幾槍,然後來了個鷂子翻身,來到了垣牆以外;
有的先從後窗戶里扔出一顆手榴彈,接著,身子像箭頭一樣躥出了窗口;
有的宛如猛虎下山驅趕群羊一般,追逐著一夥偽軍衝出了胡同。
他們來到后街,又立即匯合起來,形成一股洪流,一直朝著村西北角的這條道溝衝過來。你看他們那股頑強的氣勢,不管有什麼樣的力量在攔截堵擊,也是擋不住他們的前進道路的。
勇士們衝出村來了。
偽軍們像一群蒼蠅一樣,跟在他們的後頭,嗡嗡地叫著,惡瘋瘋地追了上來。也不知是敵人根本沒把幾個便衣戰士看在眼裡呢,還是他們為了自己給自己壯膽呢?只見他們在一邊追趕一邊打槍的同時,一片狼嗥鬼叫的喊叫聲又在槍聲的縫隙之間衝過來:
「抓活的了!」
「活捉梁永生嘍!」
「你們跑不了啦!」
「快繳槍吧!」
狂犬叫不倒高山。儘管敵人揚風扎毛地嚷成了一片蛤蟆灣,可是這伙身著便衣的戰士們,別看人數不多,他們並沒把尾追的敵人當個玩意兒。你瞧!不論敵人在屁股後頭怎麼嚷,他們依然是從容不迫,精神抖擻,沉著應戰,依仗著道溝的掩護且戰且走,沒有一個人有心慌膽怯的表示,個頂個的都是好傢夥!
敵人逼近了。
他們趴在道溝的崖坡上,還擊一陣。
敵人臥下了。
他們又站起身來,繼續後撤。
便衣戰士們漸漸地向破窯靠近著。伏在破窯上的永生和鎖柱,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們戰鬥的情景。突然,小鎖柱望著望著驚喜地嚷了一聲:
「嘿!志勇!」
鎖柱嚷罷,瞅瞅永生。
永生沒反應。
鎖柱壓不住興奮的心情,用肘子悄悄地搗著永生:
「隊長!看見了不?那是志勇他們……」
梁永生依然沒有反應。
只見,他那兩隻久經戰陣的眼睛,宛如兩條火龍一般,直目瞪瞪地盯著那兩兵相交的戰場。這時節,小鎖柱的目光在隊長的臉上打了個轉兒,隊長那嚴肅的神色使他意識到,眼下正在打伏擊,自己這麼不冷靜是不對頭的。他意識到這點以後,臉色騰地紅起來,悄悄地吐一下舌頭,低下頭去伏在窯頂上,聚精會神地注視著前方,再也不吱聲了。
其實,戰場上的情況,永生比鎖柱看得還細緻。
在那十來個便衣戰士的盡後頭,有一位扎膀細腰的小伙子。他,二十掛零年紀,身穿一套灰棉衣。一條寬寬的皮帶,扎在棉襖外頭,使得他那靈活健壯的身段兒,更加突出了英武颯爽的特點。起初,梁永生雖然還沒看清這位戰士的面目,可他就憑著這種光景,便已經認出來了——那就是他的兒子梁志勇。
你想啊,梁永生透過硝煙戰火,突然望見了志勇的身影,他的心裡,該是多麼激動,多麼興奮啊!
可是,他這種心情,並沒表露出來。
梁志勇,自從從主力部隊轉到大刀隊以後,一直擔任分隊長的職務。在爹奉命去升主力的時候,他曾幾次向爹請求,要和爹一起回到主力部隊去。
為此,還挨過爹一頓好剋!
梁永生自從離開大刀隊以後,一年多來,他曾不止一次地想過:「志勇是不是還在鬧情緒?」現在,他在這戰火紛飛、硝煙瀰漫的疆場上,突然見到了他那懷念已久的小志勇,而且,只見志勇還和從前一樣,賽只歡老虎似的,他這當領導、做父親的,怎能不從內心裡感到高興呢?
戰場向前推移著。
它離破窯越來越近了。
這時候,只見身為指揮員的小志勇,在孤軍無援的情況下,一面指揮著他的戰士迅速後撤,一面掄開他那兩支匣槍沉著地阻擊尾追的敵人。他用這支匣槍瞄著敵人掃射著,同時將另一支匣槍挾在小腿腋下,熟練地壓上了子彈。過一陣,他又用另一支匣槍掃射著,在腿腋之下又將這支匣槍壓上了子彈。
就這樣,他用兩支匣槍輪番掃射,持續不斷,活像一挺小機槍,堵住了撲上來的敵人!這當兒,斜背在志勇脊樑後頭的那口大刀片兒,閃閃放亮,鋥鋥閃光,愈加烘托出了這位小伙子那股英武氣概!
梁永生默默地注視著。
又聽鎖柱悄聲贊道:
「嗬!志勇真棒!」
是啊!親眼看到了自己的戰友,在寡眾相交、孤軍奮戰、極端困難的情況下,以一當十,頑強抵抗,充分表現出了人民戰士的英雄本色,小鎖柱怎能不興奮?怎能不自豪?又怎能不激動呢?
當然,這時梁永生的心情,論其激動程度,是不會次於小鎖柱的,他只是能夠抑制自己罷了。因此,就在小鎖柱讚不絕口的同時,永生依然是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臉上平平靜靜,幾乎沒有任何表情。
戰鬥越來越緊張。
敵人離志勇他們只有一百多米了。
這時的梁志勇,兩張厚墩墩的嘴唇,緊緊地閉著。在他那紅噴噴的長方形的臉上,構成了兩道剛強的弧線,顯示出他那無窮的勇氣和力量。他那不時扇動著的鼻子,還在一股股地冒著白氣,傾瀉著他胸腔中的怒火。
這時的闕八貴,張牙舞爪地撲過來,歇斯底里地嚎叫著:
「一班向西,二班向東——包圍!」
亂亂紛紛的偽軍,在坷垃地里蠕動著。
闕八貴在混亂中揮動著手臂,再次狂叫道:
「弟兄們!上啊!誰逮住姓梁的,那五萬元的賞錢,我分給他一半!」
一會兒。
敵人改變了隊形。
他們散成一個扇子面兒,向梁志勇衝過來。這時候,伏在道溝崖下的梁志勇,一掄胳膊扔出一顆手榴彈,高聲喊道:
「同志們!衝鋒啊!」
其實,他的同志們,都根據他的命令,早已順著道溝撤遠了。就連他自己,喊罷,也貓著腰,提著槍,迅速地向後撤去。
可是,志勇這暴雷般的喊聲,再加上手榴彈一爆炸,卻把偽軍們嚇了一大跳。他們由於一時鬧不清這是虛張聲勢,所以全都亂起來。
過了一陣。
敵人見沒人衝鋒,知是中了計,又忽忽啦啦地猛追上來。
可是,這時梁志勇他們,已經撤遠了。
敵人當然不肯放走他們,便加快了步伐拚命追趕。
這伙送死鬼撲到破窯附近了。
梁永生的匣槍突然吼叫起來。
兩個跑在前頭的偽軍,應聲倒下去。
與此同時,小鎖柱的匣槍,也哇哇地叫開了。
這突如其來的槍聲,直打得敵人矇頭轉向亂了營。有的,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打轉,不知如何是好。有的,像窩傾巢的黃蜂,一轟而散,掉頭就跑。看來,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們除了命,啥也不要了。第一個偽軍跌倒了,第二個偽軍絆倒了,第三個偽軍踩著他倆的身子連滾帶爬地朝前跑下去,第四個偽軍踩斷了另一個偽軍帶在身上的手榴彈把,手榴彈冒著煙,要爆炸了,那個正要爬起的偽軍發出一聲慘叫,又在煙塵翻飛中倒下去了。還有的偽軍,見跑在他前頭的那個嚇酥了,跑不快,就一膀子將那個撞倒在地,奪路而逃!正夾雜在偽軍士兵當中向後猛跑的闕八貴,聽見後邊的槍聲不多,扭著脖子回頭望了望,便向他的嘍囉們狂喊大叫起來:
「別跑!」
他跑兩步又喊:
「頂住!」
他見這命令不頂屁用,就又一邊跑著一邊氣吁吁地嚷道:
「誰再跑!老子我槍、槍、槍……」
看來,這個老小子本來是想說「槍斃」。可是,他由於一來嚇沒了真魂兒,二來竄得上氣不接下氣兒,所以只是「槍、槍、槍」地「槍」了一陣,也沒說上個「槍斃」來。
到這時,已經失去了控制而正在狂跑的偽軍們,誰還肯聽闕八貴的指揮呢?他們還是一步不停地跑著!其實,不光是偽軍們爭相逃命,就連那個偽軍頭子闕八貴,他一面在喊別人不要跑,一面自己在拚命地跑,而且是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這時候,他正在惱恨他的爹娘把他這兩條羅圈腿生得太短了!
不過,漢奸頭目兒大概都是這樣——他們是光興自己跑而不興旁人跑的!你看這個闕八貴,一看他的命令制止不住潰逃的偽軍,便真的朝他的嘍囉們開了槍!
但是,他這槍聲,並沒堵住倒退的人流。
正在這時,西邊的墳地里,響起嘎勾嘎勾的槍聲。
東邊的沙河裡,又傳來一片喊殺聲。這喊殺聲,和窯頂上、墳地里的吼喊聲攪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聲浪:
「同志們!沖啊!」
「殺呀!」
「偽軍們!繳槍吧!」
「繳槍不殺!」
「八路軍優待俘虜!」
「活捉闕八貴!」
敵人最怕八路軍打埋伏,因為他們已經吃過多次苦頭了。這時,偽軍們一見腹背受敵,兩面夾擊,更慌神了!四面楚歌中的闕八貴,也以為中了計,進了八路軍的口袋,便一面用上吃奶的勁豁命地跑著,又一面轉聲轉韻地向他的嘍囉們叫道:
「糟了!中計了!快向南……」
他嚷著嚷著,被土坷垃絆了一跤,鬧了個狗啃蜜,失聲地喊了一聲「媽」。隨後,來了個驢打滾兒,掙著命地爬起來,繼續一邊跑一邊嚎叫:
「我受傷了!快來保護我!……」
其實,這個老小子並沒受傷。沒受傷為啥說受傷了?那誰知道呀!要不是嚇傻了,他就是故意這麼說。可是,在這個節骨眼上,那些偽軍們,都恨不能一步飛出這個險境,只顧各自逃命,逃命,逃命,誰還顧得去管那闕八貴呢?
就這樣,他們滾的滾著,爬的爬著,舍下了六七具屍體,都屁滾尿流地跑遠了!
闕八貴呢?他三步一個跤,五步一個滾兒,跟在偽軍們的屁股後頭,兩手捂著後腦勺子,也跌跌撞撞踉踉蹌蹌地向南跑下去!
被偽軍們踢蹬起的塵土飛揚起來,伴隨著鴉群般的潰敵向南流逝著。
梁志勇和他的戰友們,正順著道溝向後撤退,忽聽背後槍聲四起,喊聲連天,一陣大亂,便登上高坡朝後張望起來。
志勇望著闕八貴那被塵頭纏裹的狼狽相,心中覺著好笑!可是,他想:「這是誰在打伏擊來接應我們呢?」他為了弄清這個問題,便領著隊伍朝回走來。
梁永生他們,這次打伏擊的目的,只是為了把志勇他們接應出來,所以,在放了一陣追腚槍把偽軍們趕跑以後,並沒去攆那些雜種們。
民兵隊長楊大虎,見敵人全夾著尾巴逃跑了,就提著大槍從那條東西道溝里跑過來。他來到梁永生的近前,把那絡腮鬍子一紮煞,宛如一員得勝而歸的戰將一樣,神氣十足一本正經地說:
「報告隊長!雒家莊的民兵,前來請求指示!」
梁永生把那支槍口還冒著煙的匣槍往腰裡一插,樂呵呵兒地朝前跨進兩步,來到楊大虎的對面,先朝大虎那起伏著的胸脯子來了一拳,然後撲哧一聲笑出來:
「大虎哥,你多咱學的這一套哩?」
楊大虎的臉似紅非紅,但依然是鄭重其事的,說:
「民兵嘛,就得有點紀律性!」
「好!」
梁永生抓住楊大虎的手,高興地說:
「大虎同志,你們的任務,完成得很好!現在,我代表大刀隊的黨組織和同志們,獎勵獎勵你們這些參戰有功的民兵同志們……」
「獎勵?」
「大虎同志,你來看——」梁永生一手扶著楊大虎的肩膀,一手揮臂一指,親熱地說,「在那戰場上,敵人不是留下六七具屍體嗎?那敵人的每個屍體附近,都有一支大槍……」
「歸我們?」
「對!」
楊大虎那毛茸茸的臉上,泛起一層興奮的紅暈:
「我代表雒家莊上的全體民兵,謝謝八路軍……」
梁永生笑笑說:
「別謝了!你們參戰有功嘛!」
楊大虎高興得像孩子一樣,望著梁永生嘿嘿地笑。梁永生拍他一下肩膀,又說:
「別愣著了,快去把槍斂起來吧!」
「是!」
大虎應聲要走,永生喊住他又說:
「斂完槍支、彈藥,立刻把你的民兵撤走!」
「是!」
永生又一揮臂,大虎飛步而去。
這時節,楊大虎那虎彪彪的背影,在梁永生的頭腦中,勾起了一連串的回憶——
那是抗戰剛剛開始的時候。
大刀隊幫助雒家莊上的人們,建立起了民兵組織。在民兵組織宣告正式成立的當天晚上,有的人從多年的土堆里扒出了大砍刀,在石頭上沙沙地磨著。有的人從柴草垛里把蓋火槍翻騰出來,用布條仔細地擦著上邊的鐵鏽。第二天,他們在梁永生的具體幫助下,又支起爐,生著火,叮叮噹噹地打起砍刀來。在當時,被選為民兵隊長的楊大虎說:
「多咱弄到幾支快槍就來勁了!」
後來,他們從國民黨軍那敗陣南逃的散兵手裡,買到幾支步槍。人多槍少,讓誰來背呢?他們經過討論,一致決定,這幾支槍先讓隊長楊大虎和幾個班長背起來。那時候,大虎又說:
「以後,咱再向鬼子手裡去奪,爭取每個民兵都鬧上一支……」
現在,梁永生回憶起這些往事,心中不由得暗自想道:「當大虎把這些槍支去分發給他的民兵的時候,那些民兵同志們該是多麼高興啊!……」永生正然想著,忽見大虎轉過身來朝他喊道:
「老梁!」
「幹啥?」
「你們回俺村去不?」
「不去啦!」
「上哪去?」
「上那去!」
梁永生的手臂朝西北指著。是啊!梁志勇和他的戰士們,都向西北方向撤去了,梁永生和小鎖柱得趕緊去找隊伍取聯繫呀!可是,大虎剛走,小鎖柱就拽了梁永生一把,指著西北方向驚喜地嚷開了:
「哎,隊長,你看——志勇他們來了!」
梁永生順著鎖柱的手臂一望,只見志勇他們果然來了!這時候,那些走在道溝中的便衣戰士們,一邊急匆匆地朝這邊走著,一邊東張張,西望望,顯然是正在尋找接應他們的戰友們。
小鎖柱興奮得耐不住了!
他縱身跳入道溝,扎煞開胳膊,像只小燕似的撲上前去。他腿在飛快地跑著,手又摘下頭上的帽子,掄著,喊著:
「梁志勇!分隊長!」
那邊,志勇和戰士們,也一齊喊起來:
「鎖柱!」
「小王!」
「王揣摸!」
這些呼喊的人群,舞動著手臂,飛奔過來。
他們在道溝中見面了。
志勇和鎖柱一見面兒,親熱得啥也顧不得說,兩人緊緊地摟抱在一起。
這時節,兩個人的四隻眼睛對視著,長久地直瞪瞪地對視著,仿佛雙方都是第一次見到對方。
大刀隊的戰士們,忽啦一聲擁上來,將志勇和鎖柱圍在當中。人們七嘴八舌地嚷著:
「鎖柱!你從哪裡冒出來的呀?」
「鎖柱!你的傷好了嗎?」
「鎖柱!那伏擊是你打的?」
「鎖柱!你還真有個揣摸勁兒哩!」
「鎖柱!……」
鎖柱和志勇鬆開了。
他撲閃著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睛,笑望著他周圍的戰友們。戰友們那一張張激動、興奮的笑面,也都在盯著小鎖柱。鎖柱的眼珠子一骨碌,頑皮地說:
「我要有這個揣摸勁兒呀,早弄個隊長、副隊長的乾乾嘍!」
小鎖柱這句俏皮話兒,再加上他那洋相百出的眉眼,把他的戰友們全都逗笑了。
梁志勇伸出他那隻賽個小榔頭般的大拳頭,朝鎖柱的膀頭搗了一下,笑咧咧地說:
「瞧你這個洋相包!」
志勇這一拳,差一丁點搗在鎖柱的傷口上。志勇見他微微一皺眉,心中猛然醒了腔。他帶著滿臉的懊悔神色,抱歉而又心疼地問道:
「呀!鎖柱,你那傷……」
鎖柱沒留心志勇的表情,也沒注意志勇的話,只見他扭過頭去,朝後張望著,張望著。
他望啥呢?
人們正納悶兒,忽見鎖柱眉梢一挑,又揮臂往後一指,喜氣洋洋地跟大家說:
「哎!你們看——」
十多個人,十多雙眼,一齊朝鎖柱指向的地方望去。只見,在那高高的道溝崖上,有一位精神抖擻、身材魁梧的人,正然昂首挺胸地跨著步子,虎勢彪彪地朝這邊走過來。那個人,一邊向這邊走著,一邊笑眼眯眯地向這邊眺望。
可能他已經發現人們正在打量他了,他高高地舉起胳臂,在陽光的照射下,向這道溝中的人群招手致意。
人們終於看清了——這位正向他們走來的彪形大漢,原來不是別人,正是他們懷念已久的領導人——梁永生。
這時候,人們都心花怒放,熱血沸騰,壓也壓不住的激動在腹腔中膨脹著。接著,全都樂不可遏歡欣若狂地呼喊起來:
「梁隊長!」
「梁隊長!」
「梁隊長!」
「梁隊長」這三個字,從十來張熱烘烘的口中,同時噴發著。
興奮的情緒激盪著天空。
火熱的眼睛盯視著前方。
就在人們又是看、又是想、又是招手、又是喊的當兒,又忽忽啦啦地全都開了腿。他們像撒了歡兒的馬駒那樣,跑中有跳,跳中有跑,跑呀跳,跳呀跑,一齊朝著梁永生飛奔過去!
這時梁志勇的心情,當然是和同志們同樣興奮,同樣激動,甚至可以說,而且也必然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可是,事情也怪,他在這驚喜若狂的當兒,又突然莫名其妙地愣了一下兒!
他為啥愣了一下哩?
當然是有緣故的——
那是一個霜花飄灑樹葉悄然下落的冬夜。遼闊的大地噴放著涼氣,藍空的星月閃爍著寒光。天,就像一塊無邊無沿的大冰凌罩在頭頂上;地,正在被霜花、落葉覆蓋起來……
大刀隊的戰士們,就在這樣的時刻進了雒家莊。
他們是悄悄進村的。進村後,他們沒有驚動任何人,便按照預定計劃走進了村頭上那座龍王廟。
他們走進這龍王廟要幹什麼?
要在這裡安宿過夜!
喲!這是怎麼回事兒——他們為什麼不去找個房東,而要在這破廟裡安宿過夜?噢!他們是怕驚擾正在安歇的階級弟兄吧?我們的許多部隊,出於這樣的動機,不是曾多次街頭露營嗎?
不!今日大刀隊所以要在廟中過夜,其主要原因,還不是為了這個!
那麼,其主要原因是啥哩?
是因為:當前的鬥爭形勢十分複雜,環境極端惡劣,再加上他們已有十幾天沒到這村來了,對這村近日來的情況變化一無所知,因而他們生怕闖進村去走漏了消息,引出預料不到的麻煩……
可是,這座破廟之中,除了只有四面擋風的牆壁而外,是既無熱炕,也無鋪蓋,所以把戰士們全凍壞了!他們,將那凍疼了的手,放在自己的嘴上哈著熱氣;將那凍木了的腳,相互伸進戰友的懷裡暖著。
暖腳暖手不如暖心。
用什麼來暖戰友的心?
對這個問題,如今肩負著大刀隊領導擔子的梁志勇,是有著豐富的實踐經驗的。長期以來,一到困難的時刻,梁志勇就跟戰友們講述毛主席關懷戰士、關懷群眾的故事,用毛主席那光輝高大的形象,用毛主席那親切的面容,來溫暖戰士們的心。他還經常講述紅軍二萬五千里長征的故事,用紅軍的老傳統,來鼓舞戰士們堅持下去。今天,人們聽完志勇講的故事,全把冷忘了,不大一會兒就囫圇打囫圇地睡過去。
惟獨志勇沒有睡意。
因為,他感到肩上的擔子沉重,心中的壓力太大了!這時候,有許許多多的難題,正在他的頭腦里糾纏不休。攪得他,翻個身兒,睡不著;再翻個身兒,還是睡不著!
於是,他索性爬起身,坐在高高的門檻上。
一輪黃乎乎的月亮正掛在天心。
月光透過廟宇頂子上的大窟窿射進廟堂,灑在戰士們的臉上,身上。
戰士們正然齁齁沉睡。
梁志勇撲閃著一雙沉思的眼睛,就著月光巡視著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他這些生死與共、同甘共苦的戰友們。
他只見,有的同志,頭下枕上塊半頭磚,眼皮一合就打開了呼嚕。有的同志,脊樑倚著牆,懷裡抱著槍,坐在那兒睡上了。還有的同志,睡下以後不時地吧吱吧吱呱嗒嘴,好像正在吃著什麼可口香甜的東西。也有的同志,平日裡很老實,可他睡著以後又很不老實,一忽兒把胳膊壓上這個戰友的前胸,一忽兒又將腿扔在那個同志的身上。
最有意思的是小胖子。
他醒著一天到晚不住嘴,睡著了,嘴還是一點不閒著。一會兒咯吱咯吱地咬牙,一會兒又抿著嘴兒笑了。過一陣兒,又迷里矇矓地說起夢話來:「對……找著縣委……那可好了……」
炮筒子睡覺最老實。
他平鋪鋪地坐在地上,啥也不倚不靠,兩條胳膊抱住一對膝蓋,下巴頦兒拄在胸脯子上,不聲不響地進入了夢鄉。你別看他醒著時說話粗聲粗氣的,可他睡著後,卻安詳得連喘氣都幾乎聽不見了。
梁志勇望著這些比親兄弟還要親的戰友們,心裡一陣陣地發熱,忽而又一陣陣地發冷。
他覺著,這些戰友們,雖然年齡有大有小,個子有高有低,長相有胖有瘦,可是個頂個地都是好戰士。他們,平常日子能吃苦,打起仗來敢拼殺,實在太可愛了!
在素常里,全像一頭老黃牛,給他輕載拉輕載,給他重載拉重載,為了抗日救國的事業,他們忍飢忍寒不吱聲,吃苦耐勞面掛笑。一旦和敵人接上了火兒,他們又都變成了小老虎兒,只要指揮員一聲令下,全都迎著子彈上,冒著硝煙沖,前頭的同志倒下了,後頭的同志又撲上前!
志勇一想起這些,覺著眼前這些戰士,是革命的寶,是自己的命;只有有了他們,才有抗戰的勝利,才有革命的成功!
可是,他眼望著這些戰士,突然一轉念,又想起了過去大刀隊的幾十號人在一起宿營的情景。這時,他覺著眼前這十來個戰士,越瞅越少,越瞅越少……接著,他那股熱滾滾的心情,刷地涼下來,直涼得心裡一陣陣地發冷!
繼而,他便情不自禁地自語道:
「現如今,大刀隊的領導同志們,調走的調走了,犧牲的犧牲了,我幾次找縣委又沒找到,整個大刀隊的領導責任,落在了我這個小孩子身上……」
他越想越覺著擔子重,壓力大!
後來,他在不知不覺中,打了個矇矓。
就在這個矇矓中,他做了個夢,夢見爹回來了,並坐在月光下和他談話,教育他說:
「志勇啊,我們進行的戰爭是持久戰。戰爭中,會出現曲折,會遇到困難,甚至會遇到極端的困難。越是在這樣的時候,越要看清前途,越要增強信心,越要提高勇氣啊……」
這段話,是爹在去升主力之前,爺兒倆交談學習毛主席著作時談的。當他從夢中醒來以後,曾經這樣想過:「要是爹真的再回到大刀隊來,那該多好啊!」因此,他方才那一愣之際,是心中正在驚疑:「呀!莫非真是爹又回來了?還是我又在做夢?」可是,說句實話,在他還沒有判明是不是做夢之前,他那兩條腿就自動地和人們雜在一起跑開了!
梁志勇來到爹的面前了。
他腳跟一併,打了個敬禮,端端正正地站在一旁。這位車軸漢子挺身一站,使人感覺著仿佛是他的腳下已經在地里扎了根,就算來一陣十二級的大風也刮不動他!這時候,只見他用左手按住正在擺動的手榴彈兜兒,寬寬的胸脯兒起伏著,臉上掛著愈泛愈濃的笑容,豁豁亮亮的笑眼中汪著興奮的淚花。
這當兒,志勇覺著心裡有千言萬語要跟爹說,可是他那不受使喚的嘴,一時又啥也說不上來。所以,只是撲閃著一雙長睫毛的笑眼望著爹的面容,張著個大嘴嘿呀嘿地笑。
他那顆心啊,在劇烈地跳動著。
誠然,這時的梁永生,心情也是興奮的,激動的。
其實,當他遠遠地望見梁志勇和大刀隊的戰士們的時候,他那股興奮的心潮,早就升騰起來了!誰知,他真的來到同志們的面前了,目光在戰士們的臉上走過一遍後,覺著心裡猛地抽動一下兒,那股興致勃勃的心情,又刷地消逝了!
這是因為什麼?
因為永生望見,眼前這一張張熟悉的面容,比原先都黑了,也瘦了!在這些戰友們的衣裝上,既有泥土,又有血跡,還有火燒的窟窿和子彈穿的槍眼兒!顯然,這一切,明明白白地告訴永生:這些日子裡,這些戰友們,是在極其艱險的環境中度過的!
梁永生面對著這種情況,忍住心中那又是難過又是讚許的情緒,伸出他那粗大的手掌,搭在梁志勇的肩上,並用一雙興奮的眼睛笑望著大家,爽朗地說:
「同志們!你們辛苦啦!」
「不辛苦!」
戰士們笑韻洋溢地齊聲回答著。
須臾,梁永生又將他那熱乎乎的手掌,移到小胖子那肥突突的肩上。與此同時,他那雙含情露笑的眼睛,噴射出兩條熾熱的視線,在小胖子那神飛色舞的臉上,一圈兒又一圈兒地打著轉兒。
這個被人稱做小胖子的王海生,是個漁家子弟。他的老家,住在渤海邊上,自幼就跟著父親出海打魚。「七七事變」後,他的母親和妹妹,被日本鬼子的炮彈炸死了。此後不久,他的父親,也不知是因為什麼緣故,又被漁霸加了個「罪名」,扔下海去……
小胖子忍無可忍,殺了漁霸,投奔了八路軍。
這話,已是兩年多以前的事了。
這位帶著報仇思想走進革命隊伍的小胖子,在兩年多的時間裡,經過黨的教育,使他開始樹立起了自願為祖國的利益、為人民的幸福而戰鬥的思想,並作出了為了革命事業而犧牲自己的一切的準備。因此,他現在從內心裡樂意永遠當一個革命的戰士,而且,他還從內心裡愛上了這革命戰士的戰鬥生活。
目下,梁永生眼望著小胖子的面容,只見他和其他戰士們一樣,儘管也比從前有些消瘦了,可是,那旺盛的戰鬥精神,並未減退分毫!
僅此一點,就使永生十分興奮。
梁永生大概是由於過分激動的緣故吧?你看,他那寬闊的前胸,這時正在緊張地起起伏伏。稍微沉靜了一下,他的手從空中往下一壓,使情緒沸騰的戰士們靜下來,說道:
「同志們!你們這個突圍戰,打得很好!」
戰士們寬慰地笑了。
炮筒子含著笑韻道:
「還不是多虧了你們打接應?」
永生擺擺手,認真地說:
「不是!我說你們打得好,是說你們打得勇敢,打得頑強;滅了敵人的志氣,長了我們的威風!」
有人問:「梁隊長,你怎麼來得這麼巧啊?」
永生說:「縣委派我來找你們了!」
大家一聽這話,再次沸騰起來。在這樣的時刻,一股過分激動的心情,使得戰士們幾乎忘記了一切,只知道高興。你瞧,他們都在縱情地喊,笑,跳,叫人猛乍一看,就像一幫天真的娃子那樣。
在這樣的時刻,戰士們那一雙雙笑芒四射的眼裡,都汪滿了閃閃發光、滾滾打轉的淚珠兒。
這是激動的淚珠兒!
這是興奮的淚珠兒!
在這又激動又興奮的淚珠中,正在噴發出一股股按壓不住的、火焰一般的熱情,也正好反映出戰士們那充滿了自豪感、幸福感的喜悅心境。
幾個戰士同聲道:
「我們成天價找縣委呀!」
梁志勇就勁兒接舌插言道:
「我們這一時期沒找著縣委,活像一夥兒沒娘的孩子……」
喝著苦水長大的梁志勇,自從參加革命以後,他那種與苦搏鬥的堅毅、頑強的性格,有了很大的發展,並且起了質的變化。今日的梁志勇,已經成了這樣一個人:只要是為了革命的事,對他自身吃的苦,一向是吃苦不覺苦,受苦不訴苦;他對為革命而吃苦,具有一種驚人的意志力量!可是今天,他一說到沒找著縣委的事,又一想到因得不到縣委的領導而吃的苦頭,卻說著說著眼圈兒變紅了,濕潤了!
梁志勇的這種說法,代表著戰士們急於找到縣委的共同感情;他這種神態,又激起了戰友們思念黨的領導的心情。因此,小胖子緊接著志勇的話尾引申地說下去:
「俺這伙找不著娘的孩子,這些日子就像沒了主心骨一樣啊!」
梁永生深表同情地點著頭:
「縣委完全理解你們的心情,在這以前也曾幾次派出人來找你們,可是,都沒和你們取上聯繫。我到縣委報到時,縣委書記方延彬同志,飯沒吃完就和我交代任務,要我立即起程,連夜出發,趕快來找你們。我臨行前,他再次囑咐,見到大刀隊上的同志們以後,要我代表縣委問候你們……」
戰士們聽後,那股興奮的勁頭兒達到了新的高潮。他們七嘴八舌地說:
「縣委太關心我們啦!」
「我知道縣委准掛著我們!」
「黨嘛,就是母親,咋能不掛著她的孩子們呢?」
這當兒,永生東看西瞅地撒打了一陣,問道:
「志勇,咱大刀隊的那些同志……」
永生一問這個,戰士們的情緒突然落了潮。志勇眼裡那興奮的淚花也驀然失去了光彩,他泛指著身邊的十來名戰士,以沉重的語氣說:
「所有的同志都,都,都在這裡!」
志勇這句話,在永生的感覺中,仿佛一字足有千斤重;又仿佛,有千萬根錐子,扎進他的心中!這是因為,梁永生的腦海里,目下正在浮現出一張張熟悉的面容……
志勇說完這句話後,也在拚命地收縮著面頰上的肌肉,極力忍受住正在襲來的苦痛,極力控制著正要張落下來的淚水……可是,一忽兒,他的感情再也不受他控制了,便一頭扎在爹的懷裡。
梁永生當然知道現在志勇是啥樣的心情。可是,他覺著眼前不是作思想工作的時機,所以啥也沒講,只是將志勇的頭扶了起來。
這時,他仔細一瞅,又發現志勇的眼裡閃射著頑強的光亮,這說明殘酷的戰鬥並沒能熄滅一個共產黨員的英氣,艱難困苦也沒能壓服為祖國而戰鬥的戰士們。這使得梁永生的心裡又是一陣高興。接著,他把自己又調回大刀隊的事告訴給同志們,爾後,又以樂呵呵兒的語氣另起話題說:
「你們藏得真嚴呀,還怪難找哩!」
「你找我們好久了嗎?」
「是啊!要不就說難找啦?」
「你到哪村找過?」
「唔!要說到過的村子嗎?可多啦!」梁永生扳著指頭說,「龍潭街,寧安寨,馬廠,於莊,十里舖,賈莊,宋莊……」他又向東南一指說,「就連這個關莊,我和鎖柱今天早上還去過一趟哩!」
一位戰士驚奇地問:
「怎麼?今兒早上你們上關莊去過?」
「就是嘛!」鎖柱插言道,「我們從關莊出來,又串了幾個村子到了雒家莊。誰知,我們正要出雒家莊,就見闕八貴領的那伙子敵人進了關莊。不大一會兒,你們就跟他們接上火兒了!……」
「說來也真蹺蹊!你們明明就在關莊住著,我們進村打聽了一頓,怎麼連一點氣信兒也沒掃問出來呢?」
梁永生說罷,將那雙巡視的目光停在志勇的臉上。顯然,他這是要志勇對他這個疑問作出回答。志勇笑了。解釋說:
「腳下環境太惡劣了!我們半夜三更扎進村去,不聲不響地住到一個戶家,嚴密封鎖消息。不用說村裡的群眾,就連隔牆鄰居,對門舍戶,也都儘量不讓他們知道我們住在哪裡……」
「真嚴吶!」
「不嚴不行呀!就這麼嚴,還三六九地被敵人發現哩!就說今天吧,不就是這樣嗎?」志勇說,「因為這個,如果我們不需要搞東西吃,進村住上一夜,有時那村的人沒有一個知道……」
「叫你這一說玄了!」鎖柱又說,「房東能不知道?」
「不玄!」志勇解釋說,「我們進村後,還有時不到戶家去……」
「在哪住?」
「就找個草棚、車棚或者破廟睡上一覺兒,解解乏,不等天明,又神不知鬼不覺地走了!……」
永生聽了志勇和鎖柱這段對話,覺著志勇他們這個做法不大對頭。在永生看來,應當是:環境越惡劣,鬥爭越複雜,敵我力量懸殊越大,越要和群眾保持密切的聯繫。這個問題,他打算以後找個機會,跟志勇談談。因此,現在他只是說:
「這裡不是談話的地方。咱們走吧!」
「是!」
志勇挺身站直:
「往哪走?請隊長發布命令!」
永生說:
「我才來,不了解情況。往哪走,你決定。」
你看,現在的永生和志勇,儼然是一種戰友之間的上下級關係。如果讓不了解情況的人見到這種場面,誰能猜出在他倆之間還有一層父子關係呢?
這時,志勇的嘴角上,添了一絲微笑,向爹應了一聲「是」,又轉過身去,向戰友們宣布道:
「同志們注意!現在馬上要出發。路線是:由此向北,到前楊莊西窪,順著通向後鄭莊的交通溝,折向東北;到後鄭莊北窪,再順著通向十里舖的道溝,折向西北;到十里舖南窪,沿著通向萬老莊的道溝窩回去,照直插向正東……」
志勇部署完了行軍路線,又側過身來向鎖柱說:
「你做後哨!」
「是!」
「任務是防備敵人追上來!」
「是!」
鎖柱應著,打了個立正。
隊伍出發了。
每個戰士之間,都拉開了十來步遠的距離。因此,這支只有十多人的小隊伍,卻擺成了長長的一大溜。
梁永生這個人,只要和戰士們在一起,戰士們就覺著渾身產生力量。今天,在這支小隊伍里增加上了他,在人們的感覺中,仿佛不是增加了一個人,而是將隊伍的戰鬥力,增加到了任何敵人也不可戰勝的地步。
你看!正在行軍的戰士們,一邊走一邊不時地回頭望望永生,因為他們覺著,只要永生跟在後頭,自己心裡就有主心骨。
再說而今走在自己的隊伍行列中的梁永生,也覺著渾身是膽,信心倍增。因為他從自己的經歷中早已深深體會到,一個人的力量是很有限的;一個人離開了黨的領導,離開了那些志同道合的戰友和階級弟兄,不論這個人的決心多麼大,本事多麼強,到頭來,他必將一事無成。目下,他和志勇走在隊伍行列的盡後頭,一邊撒出兩股熱光笑望著自己的戰友們,一邊正和志勇且走且談。永生問志勇道:
「哎,志勇,今兒早上,你們是咋被敵人發覺的?」
梁志勇說:
「我也正納這個悶兒!我們是夜來後晌二更天進入關莊的。今兒一早敵人就撲上來了!……」
梁永生說:
「這裡邊,八成有個什麼名堂!」
梁志勇說:
「是啊!我也這麼想。可是,想了老半天,也沒想出個道道兒來!」
沉默了一陣。
梁永生又問:
「哎,志勇,敵人怎麼總是咋唬著要捉拿我哩?」
「這,這……」
志勇「這這」了一頓,也沒「這這」上個子丑寅卯來,卻撲哧一聲笑了。
永生問:「你笑啥?」
志勇說:「我笑我唄!」
永生又問:「笑你啥?」
志勇笑道:「笑我傻!」
隨後,志勇向爹講述了這樣一個情況——
過去,梁永生領導著大刀隊在這一帶活動時,由於認真貫徹執行了毛主席關於游擊戰爭的戰略戰術原則,處處按照黨的指示辦事,所以打了許多勝仗,殺出了大刀隊的威風。
因為這個,這一帶的敵人,對梁永生這個人物,既恨之入骨,又聞名喪膽。現在,在這敵我力量懸殊,鬥爭形勢極端困難的情況下,梁志勇他們這一夥兒,就琢磨出一個「巧法兒」——打出了「梁永生」的旗號,用它來嚇唬敵人!
現在永生聽了,覺著心裡好笑。
梁志勇自己,也說著說著笑了。
梁永生好奇地問:
「你們這一招靈不靈?」
梁志勇漲紅著臉說:
「開頭靈!因為敵人一時摸不著真底兒,我們利用敵人的膽怯心理,打著你的旗號還真打了幾次漂亮仗呢!可是後來,大概敵人也懷疑我們是冒名的假『牌號』了,我們這個『巧法兒』,就越來越不靈了!……」
這時梁永生想:「志勇他們,在暫時和領導失去聯繫的情況下,能夠獨立作戰,堅持鬥爭,想著法地對付敵人,這種精神是可貴的。」於是,他對志勇他們想著法兒地跟敵人鬥爭的精神,鼓勵了幾句。
他這一鼓勵,卻鬧得志勇更不好意思起來。
沉靜了片刻。
梁志勇問道:
「今後咱該咋辦?」
梁永生說:
「今後咋辦,猛孤丁地我也說不上來!」
他抽了口煙,又說:
「不過,在今後的鬥爭中,應當掌握什麼原則,縣委倒有明確指示——」
「啥指示?」
「等咱們站住腳,開個支委會,我向你們傳達傳達。」
「好!」
「到那時,你們再向我匯報匯報咱這個地區當前的鬥爭情況……」
「對!」
「這樣,有了上頭的『精神』,有了下頭的『底數』,大傢伙兒再嗆嗆咕咕一討論,那個『今後咋辦』的答案也就出來了!……」
志勇是多麼渴望縣委的指示啊!
因此,他又要求爹說:
「爹,我要求一件事情行不?」
「啥?」
「你把縣委的指示,先向我講個大概吧?」
講不講呢?永生沉思起來。
這當兒,有個親切的聲音,響在他的耳邊:
「永生同志,你們這個大刀隊,既不是區中隊,也不是縣大隊,而是在縣委直接領導之下的一支特殊的游擊隊。所以說它是個特殊游擊隊,是因為它擔負著特殊的戰鬥任務……」
「知道。」
「對啦!這些你都知道,我就不作詳細交代了。需要向你交代的是:縣委對大刀隊的活動區域,作了一下調整——從前,不是只包括河東、河西兩個區的各一部分嗎?如今,又增加上了棗林、梨園兩個區的各一個角兒,地面擴大了。另外,還給你們這個跨區越界的活動區域,改了個新的代號兒……」
「叫啥?」
「叫『臨河區』!」
「縣委的意圖是……」
「縣委的意圖是:不讓敵人摸清我們的行政區劃。因此,你到任後,要把『臨河區』這個迷惑敵人的旗號打出去,把『區長』的牌子也亮給敵人……」
「亮誰?」
「別人那有誰呀?就亮亮你這『梁永生』三個字唄!」
「我這次回去的任務是啥?」
「任務嘛,我打個比方:你,好比是從一片烈火中取出的一顆火種,一顆革命的火種。而今,根據形勢發展的需要,黨決定再把你放進那片烈火中去,把那片剛剛遭了一場暴雨的烈火點得更旺……」
這些話,是永生來上任前,和縣委書記的一段對話。
今天,他一邊走路,一邊回想著方書記這些語重心長的話語,在頭腦中,又閃現出了那位和藹可親的領導者的微笑面容。特別令人難忘的,是方延彬同志故意用這笑容掩蓋著的那沉重的心情,還有他那種只有對自己的同志才會有的熱切期待和充分信任的眼神。他那無聲的眼神好像正在向永生說:
「老梁同志啊,我相信你一定能夠完成這項艱巨任務!」
永生從接受了這項任務那天起,心就立刻飛回了「臨河區」。多少張喜氣洋洋的笑臉,多少激動人心的話語,在他的眼前晃動,在他的耳邊迴響,在他的心裡聚成一股強大的力量,使他又生出一種堅強的決心和信念:「堅決完成黨賦予我的這項光榮使命!」
可是,怎麼去完成呢?
又靠什麼去完成呢?
靠毛主席的教導,靠黨的指示,靠人民群眾——這就是梁永生在到任之前想了一路得出的結論。
現在,他面對著迫不及待地渴望知道縣委指示精神的小志勇,心中驀地閃過這樣一個念頭:「將縣委的指示精神先跟志勇透透氣兒也好。要不,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中,一切不測事件都是隨時可能發生的!志勇知道了縣委指示精神,也免得……」永生想到這裡,便向一直用期待的目光望著他的志勇說:
「我先將縣委的指示精神,跟你說個大概的輪廓吧!到黨支部會議上,我再作全面的傳達……」
梁志勇高興了:
「那太好啦!」
梁永生說:
「好是好,但有個條件——」
梁志勇問:
「啥條件?」
梁永生說:
「你聽了以後,要動動腦子,對如何貫徹執行縣委的指示想些點子,提到支委會上去研究……」
「行!」
隨後,梁永生便有條不紊地向志勇講開了。
在他倆邊走邊談的當兒,走在他們身後的小鎖柱,腿不由主地加快了步伐。
他要幹什麼?
他要聽聽永生和志勇的談話。
這也許是由於小鎖柱的年齡所決定的,他在精神上,有一種貪饞的特質,總想從外界吸取一些營養。除此而外,還有一點,這就是,在小鎖柱的心目中,梁永生不僅是個領導者,還是一個父輩人物。小鎖柱,一向敬慕像梁永生這樣的領導人,更愛聽他那頭頭是道娓娓動聽的談話。大概就是因為這個,今天永生和志勇在行軍路上的交談,一直在強烈地吸引著小鎖柱,使得他不由得湊近些,再湊近些……
就這樣,他原來在距永生四五十步遠的地方,三湊兩湊,眼時下已經湊到梁永生的身子後頭來了。
永生聽見脊樑後頭有人沸兒沸兒地喘氣,回頭一望,見是鎖柱,笑了笑,沒說啥,轉回頭,又繼續講了下去。梁志勇也理解鎖柱的心情,所以也沒責備他「失職」,只是提醒他說:
「鎖柱,可別忘了你的任務啊!」
志勇拿話一點,鎖柱醒了腔。
他吐一下舌頭,尷尬地留住了步子。
可是,不大一會兒,他不覺不由得又湊上來了。
梁永生望望鎖柱,笑著說:
「鎖柱,又忘啦?」
志勇瞟瞟鎖柱,也笑了。
鎖柱再次留住步子。
梁永生接上方才的話頭兒,又說下去:
「關於縣委的指示精神,就先談到這裡吧。我想今晚上開個支委擴大會,再作詳細傳達,你看怎麼樣?」
「好哇!」
「擴大哪些人參加呢?」
「你說吧!」
「我不了解情況,還得你先說。」
「我看,是不是讓沈萬泉同志參加這次會議?」
志勇一提到沈萬泉,使永生想起了楊大虎跟他談的那些情況,於是問道:
「哎,志勇,聽大虎同志說,沈萬泉到黃家鎮據點上去當伙夫了……」
「嗯。」
「真的?」
「真的。」
「你知道這回事?」
「知道。」志勇說,「是徐指導員派進去的。」
「派進去的?」
「對啦。」志勇說,「情況是這樣——那時節,黃家鎮據點上的漢奸頭子喬光祖,聽說沈萬泉有一套炒炒煎煎的好技術,就派人來『請』他到據點上去當伙夫。老沈同志呢,當然不願去!於是,他當即決定出去躲一躲。在臨走之前,他特地找到咱大刀隊的指導員徐志武同志,說明了敵人逼他上據點的情況,並談出了自己的打算……」
永生插嘴問道:
「徐指導員怎麼說的?」
梁志勇摹聲繪影地說:
「徐指導員還是那種老習慣——先淡淡地一笑,而後一句三頓地說:
「『叫我說,他既然來請,你就去。』
「『去?』
「『去。』
「『不!』
「『咋?』
「『那不等於當了漢奸?』
「『不,不等於當漢奸。而且,等於繼續做抗日工作哩!』徐指導員又淡淡一笑,『藉此機會,你打進敵人的內部,對咱們的抗日救國事業,能起到一種特殊的作用。當然,這是有風險的!……』
「『風險我倒不怕!』老沈說,『我怕群眾說七論八!』
「『怕背黑鍋?』
「『對啦!』
「『黑鍋嘛,是難免要背一背的。』徐指導員說,『共產黨員嘛,是幹啥的?幹革命嘛,先得不怕死!死都不怕了,還怕暫時背黑鍋?……』經過指導員的開導和教育,沈萬泉同志最後笑著說:
「『聽黨的!』」
梁永生聽了志勇這段原原本本的敘述,恍然大悟地點著頭:
「噢!原來是這麼回事兒!」
他抽了口煙,又說:
「怪不得楊大虎說沈萬泉『漢』了!」
「這件事,誰也不知道。」志勇解釋說,「當指導員跟沈萬泉談話時,只有我在場……」
志勇說到這裡,永生心裡那塊懸石落了地。
沉默了一會兒,志勇又另起話題說:
「我再向你匯報匯報余山懷的情況吧——」
永生很重視這個問題:
「好!你談談吧。」
「在指導員犧牲的那次戰鬥中,余山懷被俘了……」
「這我知道了。」
「鎖柱告訴你的?」
「對。」永生說,「他被俘以後怎麼樣了?」
「叛變了!」
「叛變了?」
「嗯!」
像余山懷這類人物,在被俘以後,叛變革命,叛變祖國,成為可恥的叛徒,這是不足為奇的!可是,永生現在再次想道:「余山懷是像志勇說的那樣——在被俘以後叛變的嗎?他會不會早在『被俘』之前就已經成了內奸?……」他一想到這裡,心弦又立刻扽緊了。大概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吧?梁永生的語氣里破例地帶上了幾分急迫的味道:
「你談談他叛變以後的情況!」
志勇搖頭道:
「談不出來!」
永生追問著:
「你就只摸到這麼一點情況?」
「嗯。」
「這個情報準不準?」
「准。」
梁永生沉思著。他久久地沉思著。
過了一陣,梁志勇以請示的口氣又提出一個新的問題:
「今晚上的支委會,在哪裡開呢?」
永生從沉思中醒來,順口答道:
「你先拿個意見。」
志勇一邊想著一邊說:
「根據目前的局勢,在村里開會更不安全。」
梁永生點頭道:
「嗯。我同意這個看法。」
志勇想了一陣兒,一面走著一面說:
「咱該找個大松林作為會議地址——」
「哪個松林合適?」
「白眼狼那個松林怎麼樣?」
「為啥要選那個地點?」
「一是那個地方離敵人的各個據點都比較近,更不會引起敵人的注意——」志勇向白茫茫的雪野瞭望一眼,又接下去說,「再是那個地方的地形地物比較理想,萬一發生了敵情,頂也罷,撤也罷,都比較好辦……」
梁永生聽完志勇的陳述,往後推一下帽頭兒,一面走一面抽菸,沉思了片刻,爾後點點頭說:
「嗯。好。就這樣定啦。」
隨後,他們又談起如何和沈萬泉取上聯繫的事,談起如何發展隊伍的事……
梁永生一邊帶領著隊伍向前行進,一邊跟志勇談論,還一邊不時地向四外瞭望著。
四野里,一片銀白。
銀白的雪野,千里無垠,顯得異常遼闊,異常清新。
淡藍的天空,很高很高,依然寒流滾滾。在那遙遠的天邊上,有條花串般的雲帶。雲帶被陽光一照,正在閃射著五光十彩。
東風吹來了。東風帶著一股微微的暖氣,正在徐徐地吹拂著大地。
樹枝上的雪花,變成了晶瑩的水珠兒,閃閃下滴。雪後清晨的曠野,經過朝陽的照射,東風的吹拂,散發著醉人的氣息。這醉人的氣息,驅散了梁永生連日來為找隊伍而到處奔走的疲勞,使他頓時感到周身輕鬆,心窩舒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