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二十五章 楊家遭劫
梁永生又安了新家。
這是一所破舊的閒院子,坐落在寧安寨的盡東頭。它的前邊,是一片楊樹林子。東邊是平展展的田野。西邊是尤大哥的住宅。在這寧安寨拐了個弓彎的運河,從這所院落的後面悄悄流過。院內房雖不多,好在永生沒啥東西,只不過是幾口子人,擠巴擠巴倒滿能住下。
這個住處,是梁永生托尤大哥給他找的。
在永生要另起爐灶自己安家的時候,魏基珂老兩口子說啥也不干。可永生長短不聽,死說活說不變卦。魏大叔和魏大嬸萬般無奈,只好把這條耿直漢子和他的家眷送入新居。魏大叔、尤大哥還有附近的一些窮爺們兒,這個拿來一些吃的,那個送來一些燒的,還有的勻給他一些隨手使用的家什,這麼七拼八湊,齊打忽地一操扯,總算幫助永生一家安起了鍋灶。
梁永生為啥高低要從魏大叔家搬出來呢?一來是,梁永生覺著魏大叔的窮日子皮兒包著骨頭,三天兩頭鬧饑荒,架不住他這一家子糟擾;二來,也是主要的,是從疤瘌四上門逼債引起的——
這天下午,魏大叔兩口子和孩子們都出去了,家裡只剩下了永生和翠花,突然疤瘌四鬼鬼祟祟地闖進宅來。疤瘌四仗憑兩片子嘴唇會網花,在白眼狼手裡鬧得挺紅火。今天他奉命來打探,又是一個立功得寵的機會,心裡當然高興,所以他一進門就皮笑肉不笑地嚷道:
「梁永生可在這裡住嗎?」
正在給雞拌食的楊翠花,搭眼一瞅,不認識。可是,她從這個傢伙的衣著、神色滿可看出——不是個好蘑菇!於是,她緊走幾步,站在屋門前,擋住疤瘌四問道:
「你是幹啥的?」
「哦!不認識?我是龍潭街上賈永貴——賈二爺的賬房先生……」
疤瘌四一提到「賈二爺」,臉上是那樣的卑賤。可是,翠花一聽,心裡的氣就滿了。她又問:
「你要幹啥?」
「我找梁永生——」
「他不在!」
「哪去啦?」
「出去啦!」
「噢!你大概就是他那孩子的娘吧?」
「你也甭問是爹是娘,有話就說吧!」
「哎,你這個人怎麼這麼說話法?」
「天生的就是這麼說話,湊合著聽吧!」
疤瘌四這個老滑頭,是把白鐵刀,樣子挺神氣,一碰硬就卷刃。現在他當然能看出,楊翠花是故意跟他慪氣。可他覺著在這裡耍威風怕是沒光沾,只好佯裝不察地又說:
「你別誤會,我和梁永生是老相識,聽說他回來了,來看望看望他,還想幫幫他的忙……」
「幫他啥忙?」
「給他找個飯碗。」
「啥飯碗?」
「賈二爺家還少個長工……」
「你回去告訴他吧——」
「妥啦?」
「不去!」
「賈二爺已經向我言明:工錢加倍……」
「他有工錢,俺有志氣——侍候不著他!」
疤瘌四見楊翠花淨戧著他來,把那疤瘌眼兒一斜立:「你可別忘了——二十多年前,你們還欠東家一筆賬呢!」
「我們和白眼狼那筆賬,一輩子也忘不了!」
「那好!當初是四升棒子,如今過了二十多年……」
「變成多少啦?」
「一百三十四石五斗六升!」
「好吧!」
「還得起?」
「有數就還得起!」
「那更好了!可空口白話不中用,就請你拿出糧食來清賬吧?」
「俺跟你清不著!回去和你主子學學舌——我們早晚是要跟他清賬的!」
疤瘌四像條當頭挨了一悶棍的哈巴狗,找了個沒味兒,夾著尾巴溜走了。
這一切,梁永生在屋裡聽了個清清楚楚。不知為什麼,他始終沒有出面。當翠花回到屋時,他高興地說:
「好!你不是鼻子不是臉地給他那一套,滿好!」
翠花問:
「你琢磨著,他這是來幹啥呢?」
永生說:「你們方才在院裡說著,我就想好啦——什麼『請長工』呀,『逼舊債』呀,全是閒扯淡!很可能是白眼狼派他來探風兒的!」
「探風乾啥哩?」
「又要在咱身上打什麼壞主意唄!」永生說,「看來要出事兒了——咱得想個法兒,要萬一碰上什麼磕絆,好別連累上魏大叔……」
第二天,他們就搬到這個閒院子裡來了。
幾天來,永生借了副錮漏挑兒,天天外出盤鄉。
他盤鄉的目的,除了掙幾個錢餬口而外,還有一個比這更占主要的想法,就是要借盤鄉之便,到周圍各地,去掃問掃問共產黨和紅軍的消息。
今天,他又特地遠出,到城根底下盤了一趟鄉。原來他以為那一帶消息靈通,興許能掃問著共產黨和紅軍的信兒,可是,還是沒有打聽到什麼准信兒。
陰沉的天氣漸近黃昏。
風沙吹打著新糊的窗紙。
梁永生風塵僕僕地回到家,把錮漏挑兒一撂,側到被窩捲兒上,正架起腿來抽悶煙,二愣姥爺嚓嚓走進屋來。這一帶的風俗:越不系外,越不打招呼;這更顯得親近。二愣姥爺坐在炕沿上,把那皺皺巴巴的手伸進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永生說:
「我那個小子打來一封信。你給我看看,上頭寫了些啥意思。」
永生直起身,接過信,又劃著火柴點上燈,從信皮兒里把信瓤兒抽出來,湊在燈前默默地看開了。
閃閃爍爍的燈光,只有黃豆粒那麼大,突突地冒著煙子。可能是因為燈草快夠不著油了,這已經很微弱的光亮還在逐漸縮小。不知是因為燈光太弱,還是因為信中寫了些什麼叫人不高興的事兒,只見梁永生越看臉色越沉,兩眼越瞪越大,眉間也聚起個疙瘩。
二愣姥爺不去理睬永生的表情。他在永生看信的當兒,耷拉著腦袋裝上一鍋子煙,然後又把注意力集中在火石上,乒噌噌乓嚓嚓地打起火來。
一隻在院中俯衝低飛的燕子,瞅了個人們不注意的空隙鑽進屋來,打了一個圈兒又飛走了。
二愣姥爺一邊打火,一邊像在跟火石說話似的,斷而又續、續而又斷地自己叨念:
「幾個月前,他來過一封信……那封信上,寫的是他們工人們鬧鬥爭的事兒……那信上說的,可叫人高興啦——工人們提出幾個條件,大老闆不想承認,又不敢不承認……打那以後,我這個老頭子的心裡,也像點起了一把火,成天價盼著……」
二愣姥爺嘟嘟囔囔說到這裡,撩起眼皮看了永生一眼,只見永生早就把信看完了,信瓤已經撂在桌子上。這時的梁永生,仰在被卷上,兩手交叉托著後腦勺,瞪著兩隻大眼瞅屋樑,仿佛正在想著什麼。二愣姥爺趕緊撂下他那沒說完的半截話兒,向前就一就身子,湊在永生臉前,盯著他那憂思重重的神色,問道:
「信上密密麻麻那一大片,淨寫了些啥?是他們工人跟大老闆鬧鬥爭的事兒不?」
「是!」
「如今鬧勝了不?」
「蔣介石那個孬種,鎮壓工人運動……」
永生氣沖沖地先說了這麼一句,把思路從沉思中收回來,將信上的內容從頭到尾跟二愣姥爺說了一遍。
二愣姥爺的耳朵有點背了。他側歪著膀子,並用手掌幫助耳輪,捕捉著從永生嘴裡發出的每一個字音。聽完後,他長長地嘆了口氣,用一種氣憤、惋惜和自慰相混合的語氣說:
「實指望工人們成了氣候,咱這莊稼人也跟著沾點光呢,不承望又叫蔣介石那個混世魔王給攪了!唉,算啦!稀里糊塗、湊湊合合地過吧……」
永生勸了他幾句。他又說:「像我這個,老老搭搭的了,還能活幾天呀?我是愁著你們這些年輕人沒法熬哇!」
二愣姥爺說了些泄氣話,抬起屁股走了。
他這些話,在梁永生的心裡,掀起了層層波濤,激盪著心弦,撞擊著胸壁。原來永生過去聽人說過工人運動的事,並且他也曾有過這樣的想法:「工人和農人,都是受窮受苦的人。一旦工人們鬧出個名堂來,鄉間的窮人們也許就有個奔頭了……」現在他看了這封信,心裡很苦悶。不由得暗自想道:「就真的像二愣姥爺說的那樣,稀里糊塗地過下去嗎?不!不能那樣窩窩囊囊地活一輩子!可又怎麼辦呢?」
永生正然沉思,屋外傳來一陣咕咚咕咚的腳步聲。
接著,哐當一聲,屋門開了。一股涼風吹進屋,撲滅了桌上的油燈。梁永生隨手點上燈,只見一位生著連鬢鬍子的紅臉大漢,像個半截黑塔似的站在眼前。他那胖乎乎的臉上,好像暴雨欲來的天空,陰森森的;一張一合的大鼻孔里,噴著火焰般的熱氣;兩顆網滿血絲的大眼珠子,閃射著憤怒的光芒;他那虎彪彪的身軀,仿佛也在微微顫抖。梁永生木愣愣地望著眼前這位熟人,好像感到十分生疏;由於納悶兒,他臉上的神情也在發生著急劇的變化。他初而喜,繼而驚,爾後驚喜交加地開了腔:
「大虎哥!你從哪裡來?」
「龍潭!」
楊大虎順口扔出兩個字,抽下掖在腰帶上的毛巾擦著汗,坐在板凳上。接著,他又一面掏出菸袋裝著煙,一面呼哧呼哧喘大氣,還是不吱聲。我們的語言,的確是有沒有能力來表達感情的時候。看大虎這時的表情,分明是裝著滿滿的一肚子話,恨不能一下子全向永生傾訴出來,就像喉頭被一種什麼東西堵住了,使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仿佛那些一齊向外攻的話,由於擠在一塊兒誰也攻不出來,憋在胸膛里,撐得胸脯子忽閃忽閃直鼓涌。
梁永生望著大虎的表情,心裡火辣辣的,暗自納起悶兒來。楊大虎留給永生的印象,是個大大咧咧的脾氣,樂樂呵呵的笑面。當永生在天津街頭遇見大虎時,大虎一下子抱住他,親熱得恨不能啃兩口。從那以後,又是四五年沒見面了,這回一見面兒,怎麼竟是這樣一種神色呢?說真的,在大虎沒來之前,永生早就想和大虎哥見個面兒。並且,他還曾情不自禁地預想到乍見面的情景——魯魯莽莽的楊大虎,一定會親親熱熱地抓住他,興許還會給他一撇子,然後說長道短,問這問那。可他今天的表情,怎麼簡直判若兩人?這到底是咋的回事呢?永生一面悄悄地想著,一面用兩條目光往大虎的心裡鑽探。他最後得出的結論是:眼時下,理智對大虎已經失去了控制能力,大虎現在的行動,幾乎完全是被一種衝動的感情驅使著。正在這時,外邊不知是誰家的孩子放了幾聲鞭炮。這噼噼啪啪的鞭炮聲,使永生驀然想起,後天又是元宵節了。於是,永生為了把大虎的思路從衝動的感情中引開,就說:
「大虎哥,後天又是元宵節了,今年你還引獅子不?」
「引獅子?我要打狼了!」
「打狼?」
「對!」
這時,大虎的心情也平靜些了。他一面抽著煙,告訴永生這樣一件事情——
前天,大虎因不願再給白眼狼拉套,想辭活不幹了。白眼狼一聽可毛了腳。一個長工,辭活不干,這有啥值得毛腳的呢?因為白眼狼相中了大虎這身好力氣。拿耪地來說,他的鋤槓比別人的長著一尺,別人一天耪二畝還得起早貪黑,大虎一天三畝地兩頭見太陽。說到擔水,他不干則罷,要干,都是兩條扁擔同時上肩。有一回老牛驚了車,好幾個人拽不住,他騰騰趕上去,抓住韁繩一蹲身子,車就剎住了。從那,人們給起了個外號,叫「氣死牛」。楊大虎這身好力氣,在白眼狼的眼裡,是很有分量的。因為白眼狼的看法是:沙里能澄金,水裡能撈魚,窮鬼的血汗中能撈出無窮富貴。因此,白眼狼對每一個長工,只要汗沒流干,油沒擠淨,他是想盡法兒也不叫人家離去的。你想啊,像楊大虎這個大有潛力可挖的長工,他怎肯鬆手呢?
於是,他裝出笑臉說好話,張著狼嘴許大天:
「老楊啊,你、你好好干吧,我、我准虧不了你……」
大虎膩味他這套虛情假意,就把脖子一橫,不費思索地、干掰截脆地說:
「說這些沒鹽沒醬的淡話做啥?結賬吧!」
「你、你為啥不干哩?總、總要說個理兒呀!」
「俺賣的是力氣,掙的是工錢,人並沒賣給你!」
白眼狼臉上那一絲兒強擠出來的笑容,像被一陣硬風吹滅了的燈亮一樣,刷地消失了。接著,他收起軟的又端出了硬的:
「長、長工長工,就、就得長干;我、我這裡不是開店,不、不能那麼隨便!」
大虎雖沒有梁永生那叱吒風雲的氣魄,可他也不是逆來順受的認命派。這時他一聽火了,忽地站起來,指著白眼狼質問道:
「你說啥?咱找個地方說理去——」
白眼狼為了把大虎這股虎勁兒唬回去,冷笑道:
「你、你要跟我打官司?那、那我花上幾個錢,就輕而易舉,買、買你這條命,叫、叫你做第二個梁寶成!」
……
梁永生一聽白眼狼這麼狂氣,心裡很生氣,不知不覺地把捏在手裡的一根火柴棍兒捻碎了。他問大虎:
「你怎麼回答的?」
楊大虎氣沖沖地說:
「我一把抓住了那個老雜種的脖領子,吼道:『現在就走!就算刀抹脖子,我也得吐出這口氣來!』」
「對!就是這樣答對他!」永生說,「他怎麼樣?」
「他嚇癱了!緊說好的——什麼『伙東一場是有緣啦』,『一個鍋里掄馬勺這麼多年啦』,淨是些草雞毛話兒!」
「叫我看,他並不怕你上縣政府,他知道你也不真去跟他上縣政府。」永生說,「他大概是怕你把他弄出去掏出他的五臟。」
「我就是打算那麼辦!」
「以後怎麼樣啦?」
「以後馬鐵德那個孬種闖進來了,他一看不妙,又打圓盤,又賠不是,並許給我:賬房先生外出回來,馬上結賬,該多少是多少,分文不會少——」大虎說著說著又上了氣。他一拍桌子說:「誰知他媽的這是用的一計!」
「啥計?」
「兩天以後,就是今天,他派了幾個狗腿子,把我的兒子給抓去了!」
「長嶺?」
「對!」
「他不是出門了嗎?」
「在外頭跑了幾年,混不下去,又回來了。」
「抓他幹啥?」
「說他是共產黨!」
「他真是共產黨?」
「要真是又好啦!就連他們也知道長嶺不是共產黨。」大虎說,「我聽說,他們是這麼謀劃的:把長嶺抓了去,來個屈打成招,然後押送縣府……你想啊,長嶺進去還有個出來?連我這條老命怕是也得一勺子燴進去!……」
楊大虎說到這裡,梁永生的肺都要氣炸了。激怒使他的面頰紅暈起來。他覺著像有塊咸腥的東西,堵住了他的喉頭,一時說不出話來。停了一會子,他問大虎道:
「大虎哥,你要怎麼辦?」
「依著我——」
大虎說著,瞪起漲紅了的眼珠子,從腰裡嗖地抽出一把捎谷刀,喀嚓一聲戳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燈火顫顫巍巍地晃動起來。
梁永生儘管從心眼裡喜歡楊大虎這種直杆炮的性體兒,可他自己,畢竟是個心迴腸轉的人。所以他勸大虎說:
「先別!你就算豁上命,怕是也救不出長嶺來!」
「旁人也這麼勸我,我這才來找你,想讓你幫我謀劃個辦法。」大虎緩了口氣說,「我爹死在了他的手裡,我兒這不又要死在他的手裡——不管怎麼拼,我決心是要跟他拼了!」
昏黃的月亮悄悄爬上窗角,正偷偷地朝屋裡探頭。屋外,風勢猛了。庭院前頭的楊樹林子,好像在為大虎鳴不平似的,發出憤怒的吼聲。
梁永生側在被窩卷上,久久地不吭聲,只是大口大口地抽菸。從他的鼻孔、口腔中噴出的黃煙,和從燈光上冒出的煤油煙子混雜起來,形成一片濃重的霧氣,塞滿了屋裡的每一個空隙。這本來間量就不大的屋子,如今顯得更窄狹了。這時,如果你沒有注意梁永生那大幅度起伏著的胸脯子,你會感到他的感情平平靜靜,仿佛對大虎的境遇無動於衷似的。其實,梁永生目下的心中,既有對楊大虎的同情,又有對白眼狼的氣憤;既有長嶺被抓的新仇,又有爹娘屈死的舊恨。這些思緒一齊湧上心來,攪得他的心潮就像浩瀚大海又遇上了十二級颱風似的,駭浪滔天,翻滾奔騰。只不過是他和大虎比起來,比較能夠控制自己的感情罷了。
過了一陣,他可能是已經想出了營救楊長嶺的辦法,便把視線移到大虎戳在桌子上的那把捎谷刀上來了。接著,他拔下捎谷刀,緊緊地握在手中,朝大虎說:
「咱一定能把長嶺救出來!」
「咋的個救法呢?」
大虎雖然這樣問,可是他那緊繃繃的心弦,已開始鬆弛下來。因為永生的動作,實際上已事先給他做了回答。
梁永生笑了笑,把身子湊近些,就和大虎一字一板地談起來。
屋後河水流動的響聲,正在越來越大。它告訴人們:夜已深了。
大虎在炕幫上磕去菸灰,把安著青銅煙鍋子的大菸袋往肩上一搭,又把捎谷刀插在腰帶上,站起身說:
「就這麼著吧。我走啦。」
方才這一陣,翠花和孩子們都坐在外間裡聽他倆說話,沒進來。現在一聽說楊大虎要走,楊翠花一撩門帘擋住了門口:
「楊大哥,住下吧……」
「不,住不下。」
「不住下也得吃了飯再走。」翠花指著熱氣騰騰的鍋灶說,「我知道你飯量大,還特意多添了兩瓢水呢。」
「不,家裡這個爛蒲團,我得趕快回去。」
豁達的永生,理解大虎的心情,就說:
「不吃不吃吧。給大虎哥拿上個乾糧,讓他揣在懷裡,路上餓了就啃兩口墊補墊補。」
大虎走出屋門,志剛、志勇和志堅也齊打忽地圍上來。這個拉住手,那個抓住胳膊,異口同聲地喊「大爺」。楊大虎望著這幫虎頭虎腦的孩子們,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在那潛伏著氣憤的臉上,浮現出一天來不曾出現的笑容。是因永生的談話解開了他的思想疙瘩,還是見了志剛他們忘了長嶺?反正這時他的眼、嘴和鼻子,都有興奮的表示。他望著這些茁壯的孩子動情地說:
「真是苦瓜長得大呀!你們跟著窮爹窮娘吃糠咽菜,也都長成硬棒棒的大小伙子了!」
「那一年,要不是大爺你救出尤大爺給我們送信,我們現在還不知怎麼樣了呢!」志剛話一落地,志勇又接上說:「要不是楊大爺給爹和奶奶送信、送盤纏,還……」
「你怎麼啥也知道?」
「爹說的。」
他們像眷屬重逢似的親親熱熱說了一陣兒,楊大虎就邁出院門走了。嚴冬是不肯輕易退走的:春夜的涼風,還在向人們顯示著嚴冬的餘威。在大虎和孩子們說話的當兒,永生回到屋裡拿來一件破棉襖,披在大虎的肩頭上。接著,他又和楊大虎肩並肩地邁著步子,說著話兒,一直把他送上運河大堤。在大虎高低讓永生回去的時候,梁永生左手握住他的右手,右手搭在他的左肩上,又語重心長地囑咐道:
「大虎哥,可千萬別耍牛脾氣呀!」
「放心吧。你方才說的那些話,我全記住了。」
「路上多加小心。」
「好。」
「進莊更要留神。」
「好。」
「勸勸你家大娘和大嫂子……」
「好。」
楊大虎大步一跨,踏著凹凸不平的河堤向前走去。一些磚頭瓦片,在他的腳下骨骨碌碌地滾下河堤,跌入水中。
天空中,一疙瘩一疙瘩的白雲塊子,漸漸聚集起來,又變成了瓦灰色,土黃色……
楊大虎順著長堤遠去了,梁永生還昂首挺胸站在這高高的河堤上。風推浪涌,拍打著堤岸,也拍打著永生那顆劇烈跳動著的心。他那雙像炮彈火光似的大眼睛,面對著灰濛濛、霧騰騰的夜空,面對著黃乎乎、死沉沉的原野,面對著正挾持著冰凌滾滾奔騰的運河,面對著正在被夜幕掩沒著的楊大虎的背影,愣了老半天。
這時節,他正在竭力地想把那雜亂的思緒理出個頭緒,認真地思索著問題,暗暗地下著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