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二十六章 龍潭賣藝

郭澄清 《大刀記》
這天,龍潭街頭,來了一夥賣藝的。 村裡的人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窮的,富的,全跑到賈家大院門前的廣場上來看熱鬧兒了。這伙賣藝的,一共來了四個人。一老一少站在廣場中央,另外兩位,一個打鼓,一個篩鑼。周遭兒看熱鬧兒的人們,圍得里三層外三層,三層外頭還三層。里圈的坐著,外圈兒的站著,外圈兒的外圈兒站在凳子上。除此而外,就連廣場四周的房頂上、牆頭上、草垛上、土堆上、車上、樹上,到處都是人了。 那位年長的賣藝人,三十五六歲。他上身兒穿著對襟小褂兒,胳臂肘子上已經磨成麻花兒了;下身兒穿著肥襠燈籠褲,膝蓋上補了塊大補丁;頭上罩著一條洗得刷白的羊肚子手巾,結花打在額頭上;腳上穿著家做的布襪子,配著一雙踢死牛的老鏟鞋;腰帶子扎得齁緊齁緊,褲腿腳兒上綁著柳葉帶子。他兩手卡腰,翹首四望,給人一種英武可敬的感覺。那位少年,十六七歲,也是頭齊腰緊一身小打扮兒。他腆胸塌腰丁字步兒站在長者的對面,給人留下了颯爽可愛的印象。那位長者見觀眾來得差不離了,就朝那邊一揮手,鑼鼓停了下來。隨後,他們一老一少,一問一答,一套又一套地說開了生意經。引得看熱鬧兒的觀眾們,短不了地發出一陣陣的轟笑聲。在這陣陣鬨笑的間隙里,還夾雜著若有若無的喁喁私語: 「咦?那位年長的賣藝人,我咋像見過他似的?」 「是啊!我也看著挺眼熟!」 「他們是哪的人?」 「誰知道哇。」 「聽口音遠不了。」 「對啦。」 按照冀魯平原上的風俗,賣藝人撂下場兒以後,在開始表演之前,是要先散簽子的。這簽子,起戲票的作用,凡是接到簽子的人,都要幫個錢兒或者幫個乾糧。散簽子這手活兒,一般都是由當莊人來承擔。今天,這手活兒,被楊大虎搶上了。他來到領班兒人的面前,稱了聲「老師傅」,道了個「辛苦」,然後就接過一把簽子散起來:「黃大海,給你一根——王長江,接住——唐峻岭,破費破費吧——汪岐山,捧捧場吧……」黃二愣也好事兒起來了。他從家裡提來一壺茶水,擠進人圈兒,向賣藝人深表歉意地說:「師傅們!來到我們龍潭街這小地界兒,連好葉子也沒有,包涵著點吧。」然後,他又撥撥拉拉連推帶搡地幫著賣藝人打場子。 賣藝人開始練武表演了。 觀眾們的議論聲煞住了。 這時節,一雙雙瞪直了的眼珠子,都在隨著練武人的動作骨碌碌轉動著。整個兒場子上,除了兵刃的撞擊聲而外,再也沒有別的聲音了。這伙賣藝的,武藝真棒。他們耍起刀來,刀片兒就變成了一條找不著頭兒的白線,在耍刀人的四周飄飄繞繞。他們練起七節鞭,七節鞭又成了無數支長矛,向四面八方橫穿直射。周遭兒那些觀眾的視線,就像鐵碰上磁石一樣,一下子粘到那練武人的身上了。他們不眨眼地望著,時而目瞪口呆,時而提心弔膽,時而喝彩,時而鼓掌。愛開玩笑的黃大海老漢,將快把眼珠子瞪出來的鎖柱戳了一把:「哎,小伙子,小心!可別把眼珠子丟了哇!」鎖柱不吱聲,還是看。直到練完一個節目時,他這才呼出一口大氣: 「棒!能耐!」 其他的觀眾,也都趁這個空兒議論開了: 「一個賽一個,個個都是好傢夥!」 「人家這是為了壓住場兒,叫住座兒,先來兩手兒拿手的……」 「光憑這兩手兒拿手的就不糠!賈家大院的彭教師爺也自稱武藝高強,跟人家一比呀,啐,差粗啦!」 「你聽他雲山霧罩地吹唬啥!他那一套,是混飯吃的花槍;人家這套全是硬功夫!」 「少說閒話吧,別找不自在!」 「怕他個屁!無非是……」 「噓——!留點神,你看——」 「我早看到那狗日的了——」 人們指的是白眼狼。 在觀眾悄悄議論的同時,賣藝人也在竊竊私語。篩鑼的向打鼓的附耳低言道:「唔!坐圈椅的就是白眼狼。」那位長者和少年脈脈而視,繼而又在人們不注意中,將視線移向圈椅。 坐在圈椅上的白眼狼,身邊圍著一大堆嘴眼歪斜的狗腿子。 這時的白眼狼,雖說才五十多歲,已經痰喘得很厲害。他坐在那裡,喉頭上一直在呼嚕嚕呼嚕嚕地響著永遠咳不淨的黏痰。不過,還有一點沒有變,仍然和二十幾年前一樣——他那灰暗無光的千褶百皺的臉皮上,依然掛著狠毒可憎、奸詐莫測的神色。 白眼狼望著這些陌生的賣藝人出類拔萃的表演,呆若木雞,面有懼色。他那些充當打手的狗腿子們,都被賣藝人的武功驚得惶懼不安,毛髮悚然。 一個滿口齙牙的噘噘嘴兒倒吸了一口涼氣說: 「喔!好厲害呀!」 他身邊的那個六指兒搔著頭皮自我安慰道: 「哼!別看咱沒這兩下兒,照樣吃三頓兒!」 一個滿臉雀斑的傢伙,把那尖頭從他倆的肩膀上探過來,鬼頭鬼腦地悄聲說: 「喂,夥計們,咱哥們兒全是靠打架吃飯的。有朝一日,要是碰上這麼一夥對手,你說糟糕不糟糕?」 六指兒一撇嘴角子:「糟啥糕?」 雀斑臉摸著腦瓜子:「咱這個交給誰呀?」 六指兒拍拍大腿道:「它是管啥的?」 噘嘴兒道:「你這副羅圈腿兒呀?就怕是到那時節它只顧打哆嗦不聽使喚嘍!」 他們說到這裡,另一個瘦猴子參進來說: 「你們甭拿著真話當假話說。說不定真有那一天哩!」 瘦猴子見其夥友們不以為然,換了個語氣又說: 「聽說梁永生的武術練得挺棒,要是一旦回鄉報仇,咱們這一夥兒能脫了干邊?」 雀斑臉說:「脫干邊?俗話說得好:『出頭的椽子先爛,近火的木頭先燃』——咱們到那天就成了替罪羊嘍!」 六指兒說:「你們閒得牙疼咧?臨年傍節的,少說這喪氣話!前幾年我聽到個荒信兒,說是梁永生一家被趕進深山老林了,一去無回音。現在八成變成虎糞了!」 噘嘴兒說:「哎,你們一提到梁永生,我倒想起一個事兒來——前幾天,忘了聽誰說的了……」 「啥?」 「恍惚是說——梁永生一家子全回到寧安寨了!」 「喲!真的?」 「那可該著咱們走厄運了!」 「別那麼包好不好?來到寧安寨怕啥的!龍潭離那裡遠著吶!梁永生他敢進龍潭?」 狗腿子們哪裡知道,梁永生不光敢進龍潭,而且已經來到這些雜種們的眼皮子底下了。這伙賣藝的領班人,不是別人,就是他們正然談論著的梁永生。其餘三位小伙子,是梁志剛、梁志勇、梁志堅。 他們為什麼要喬裝改扮龍潭賣藝?梁永生的打算是:瞅個機會,大刀一掄殺仇人,闖進大門救出楊長嶺。 現在,「仇人相見,分外眼紅」。梁永生眼睜睜地看著白眼狼坐在那裡,壓在他心裡二十多年的刻骨仇恨,隨著他那沸騰起來的血液一齊往上涌,使得他的心情猶如大海中急風颳起的巨浪,千山萬嶺般地升騰起來;一團熊熊怒火,燃燒著,飛濺著,正在向四外強力崩散。再看看他的兒子們,都已作好了準備,不時向他投來期待的目光。他們那潛藏著的焦躁而衝動的情緒,也從那一雙雙灼灼的目光中流露出來。當然,他們這種心情,只有梁永生的眼睛才能看出來,旁人是無法理解的。尤其是小志勇,被堵在胸口的仇恨憋得臉似關公,急得直頭皮。就連一向穩重的梁志剛,仿佛也有點等得不耐煩了。梁永生看看面前的仇人,想想死去的老人和正在受苦的楊長嶺,瞅瞅焦急待令的孩子們,曾幾次想下令動手。可是,永生思籌再三,這個「令」,卻始終沒有發出來。正在這時,散簽子的楊大虎來到梁永生的面前,以東道主代表的口氣歉意地說:「老師傅,今兒來看熱鬧兒的人忒多,而且有很多手腳不靈的老人和孩子;請你囑咐囑咐那幾位少師傅,謹慎一點兒;要是萬一在這個場合失了手,可就糟糕了……」永生聽出了大虎這些話的意思,是提醒他——看眼下這個場景,不能動手。永生也是這麼想的:廣場上這麼多人,還有許多女人、老人和娃娃們,要是突然間打起架來,刀槍橫飛,能不誤傷好人?再加上對白眼狼那些狗腿子們,咱大都不認識,戰線不清,敵友不明,手軟了要吃虧,手狠了難免誤殺好人……梁永生又思籌了一下,就把發令動手的念頭徹底打消了。他樂呵呵兒地向楊大虎說:「謝謝先生的關照!請放心,這幾個不爭氣的小徒弟兒,都是我親手拉扒出來的,我心裡有根,不會出事兒的!」可是,由於這齣戲沒演成,可把永生的兒子們急壞了。在返回寧安寨的路上,志堅問爹道: 「爹,你咋不下令動手?可把我急死了!」 梁永生還沒答話,志勇帶著埋怨的口吻接言道: 「就是嘛!爹太軟!」 梁永生理解兒子們的心情,並且正在悔恨自己事先想得不細緻,所以他對志勇的怨言沒有生氣,只是把自己沒發令動手的想法講了一遍。志勇聽後,覺得爹說得有理,沒有吭聲。只有梁志剛提醒爹說:「爹,事不宜遲,夜長夢多呀!」 永生聽了,心中想道:「志剛看出大來了,說得滿對哩!」 晚飯後。天空的陰雲撕成無數的雲塊子,幾顆星星在雲縫裡眨著眼睛。梁永生爺兒幾個,正坐在油燈下商量搭救長嶺的事兒,黃二愣冒冒失失闖進屋來。二愣是從龍潭跑來的。他竄得鼻子口裡三道寒氣,一進門就愣頭磕腦地說: 「梁大叔,你們得想法提防著點呀!」 「提防誰?」 「白眼狼唄!」 「他要幹啥?」 「前天疤瘌四不是來過一趟嗎?」 「是啊!」 「那是白眼狼派他來探風的——你沒看出來?」 「好!」永生點點頭,笑著說,「別看人們管你叫二愣,你今天琢磨的這個事兒還有門兒哩!」 「大叔,你別誇獎啦!」二愣指著自己的頭說,「憑我這個榆木疙瘩腦袋,要有那個琢磨勁兒,那又不是『二愣』了!」 「那你咋知道的?」 「大虎叔告訴我的。」二愣說,「他叫我捎信來,要你們處處加小心——白眼狼要下毒手了!」 「噢!」梁永生傲然一笑,「他要怎麼著?」 「他要一網打盡,永除後患!」二愣說,「他的法子是——勾些土匪來,再加上他們的打手,來個夜襲寧安寨,把你們爺兒幾個砍淨殺光,然後帶上重禮,到官場去結案……」 「他們隨便殺人說啥理兒哩?」志堅問。 「就說你們是拒捕的共產黨!」二愣說。 梁永生聽後,抽著煙想了一會兒,又問二愣: 「這些事兒,全是大虎告訴你的?」 「嗯喃!」 「他又是怎麼知道的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二愣說,「像俺大虎叔那人,向來是說出話來落地有聲,決不會瞎說一氣的!一定是……」 永生對大虎的為人是了解的,對他的話也是信得過的。因此,他打斷了二愣的話,迫不及待地轉了話題問道: 「長嶺現在怎麼樣了?」 「他媽的!白眼狼……」 「倒是怎麼樣了?」 活像塊生鐵疙瘩似的二愣,這時光喘粗氣,不吭聲。永生有點沉不住氣了,一連問了三遍,可他還是光喘粗氣不吭聲。最後永生急得站起來了: 「二愣呀二愣!都說你是個直腸人,肚膛子能裝八碗飯,可是裝不住一句話。我喜歡你這個脾氣。可今天這是怎麼的啦?」 「哎!說了吧——」二愣拍一下大腿說,「楊長嶺叫白眼狼抓去後,打了幾個死,說是明天下午要送城裡了!」 永生聽後,又氣憤又心疼。沉了一下兒,他又問: 「這事兒你一進門就該說,我問你怎麼還不想說呢?」 「大虎叔不讓我告訴你——」 「為啥?」 「他怕你……他怕你……」 「我明白啦!」永生說,「他想著怎麼辦?」 「他已經把鍘刀磨好了,單等押送長嶺的大車起程的時候,跟那狗雜種拼個你死我活。」 二愣的話音落下,沒人再說話,只有呼呼的喘息聲,看來每個人的肚膛子都被怒氣灌滿了,喉頭也被怒火凝固起來的仇恨堵住了。那一雙雙噴射著火星的眼睛,都在盯著永生,仿佛想從他這裡要得到什麼滿足似的。可是,一直等了好久,永生才令人不解地問二愣道: 「你是站下,還是回龍潭去?」 「回龍潭!」 「多咱走?」 「馬上走!」 「去幹啥?」 「我,我有事!」 永生想了一下說: 「好吧!你給我捎個信兒去。」 「捎給誰?」 「楊大虎。」 「啥信兒?」 「你告訴他:我們爺兒幾個,明天頭晌還要去龍潭,讓他先別動刀動斧,等等我們……」 「你們去?」 「對!」 「幹啥去?」 「你的話——有事嘛!」 「我知道——你們又要去『賣藝』!」 「不!去唱戲!」 「唱戲?」 「對!」 「噢!我知道啦——」二愣說著拉了個把式架兒,又用期待的目光盯住永生凝神沉思的臉,「對不,大叔?」 梁永生伸出他那粗糙的大手,拍拍二愣那硬邦邦的肩頭,笑眯眯地說: 「調皮鬼!」 在這個時候,永生本不想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二愣,可是,二愣從永生那兩隻眼裡,已經知道了他要知道的一切。 二愣走了。梁永生把那口大刀拿在手中,對著它百感交集地說:「大刀哇大刀!窮人的新仇舊恨靠你報哇!」說罷,提著大刀走出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