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二十四章 重返寧安寨
一個夕陽返照的黃昏。
梁永生一家,回到了一別八年的寧安寨。
永生一踏進村口,就像孩子投入母親的懷抱,心裡有一股說不出的舒帖。他跨著大步走在街上,兩隻眼不夠使喚的,東張張,西望望,左顧右盼,覺著處處都是既熟悉又新鮮。
突然,一片宅基的廢墟,映入永生的眼瞼。倒塌的房框土,好像一座小土山,上面長滿了野草。那些讓寒霜打死的枯草,又被冬日的風雪捋去了葉子,如今只剩下一根根纖細的草根兒,像一支支鋼針似的朝天豎著。小土山的周遭兒,圍著一圈兒土塄子,那是倒坍的垣牆演變而成的。只有那座梁永生在新婚之日砌上磚鹼的門樓子,還在歪歪扭扭地、頑強地挺立著。看上去,好像一位駝背的老人,孤孤零零地站在那裡。
這裡,便是永生一家下關東以前的故居。
梁永生望著這種淒涼景象,內心一陣傷感,邁步走了過去。只見,那門樓子的過木上,長了一層綠苔;綠苔經過冬天,變成黑色。過木底下,麻雀壘上了窩巢;兩隻口銜橫草正要歸巢的麻雀,在這陌生人的頭頂上圈圈飛旋,喳喳直叫。梁永生親手栽下的白楊樹,現已長大成材;它那孕育著綠色的枝丫,在一丈多高的漫空中,和魏大叔那棵枝條依依的老柳隔著牆頭搭連起來。
梁永生倒背著手兒,在這故居的廢墟上徘徊著。過了一會兒,他摸著嘴巴子上的鬍髭兒,自言自語地說:
「真是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呀!才八年的光景,如今變成這個樣子了!」
「好小子呀,你還回來呀?」這話音沒落,一隻大拳頭衝著永生的胸脯兒來了一杵子。永生抬頭一望,尤大哥笑哈哈地站在他的對面。永生就勁兒緊緊地抓住了尤大哥的手。他倆對望著,相互在彼此的臉上尋找著別後的變化,老大晌光笑不說話。過了一陣,永生望著尤大哥那隱約可見的霜鬢,搖搖頭說:「見老了!」
一位鬚髮半白的老漢,肩上背著糞筐,胳肢窩裡夾著糞杈子,正站在那邊手打亮棚看他們。夕陽的餘暉,映在老漢身上。他身上的土沙細末兒,閃著光亮。艱難的歲月,在他的兩眉間刻下了深深的皺紋。辛辣的風霜,又在他的眼角上描畫出鮮明的線條。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失去了原有的光澤,裡面又像塞進一些苦澀的東西。梁永生皺起眉峰,兩條炯炯的視線在老漢的臉上打了個轉兒,然後悄聲問尤大哥:「哎,那可是魏大叔?」
「那可是永生?」魏大叔先開了腔。
「魏大叔!」梁永生一面喊著,一面迎上去。魏大叔放下糞筐,將糞杈子靠在筐繫上,一面朝這邊走,一面笑眯眯地說:
「從大水把你灌跑以後,一去八年,音信全無,我以為你……」
「大叔以為我死了吧?」
魏大叔來到近前,瞅開了梁永生的面目。他看到梁永生那飽經風霜的臉上,沒有一絲兒頹喪的氣色。他的體魄,還是像從前那樣,蘊藏著旺盛的精神,充沛的火力。魏大叔看了多時,感嘆地說:
「永生啊,腳下這個年月兒,虎狼遍地;憑你那股子不吃味兒的脾氣,攜家帶眷各處去闖蕩;說真的,你大叔是擔心你將這把硬骨頭撂到外頭哇!」
「大叔,你看,我將這堆窮骨頭又囫囫圇圇帶回來了!」
「好!好哇!沒事沒非兒地回來就好!」
「大叔,你看——這野草不是又要鑽芽兒了?」永生指著「小土山」的向陽處,意味深長地說,「風霜除不淨沒腿的野草,虎狼能吞光咱這帶腿的窮人?」
魏大叔讚許地點著頭。他心裡話:「聽這話把兒,永生沒白在外頭山南海北地闖蕩這些年,肚子裡倒是有些穿花兒了,人也老成了。」大叔這樣想著,又問道:
「就你自個兒來的?」
「不!一家巴子全來了。」
「他們都家去了吧?」
「沒價。」
「在哪?」
「你看——」永生揮臂一指,「那不是!」
大叔急了:「你不把大人孩子領到家去,怎麼自個兒在這裡『觀光』起來了?」梁永生笑笑說:「大叔別急,我就是投奔你老人家來的。走到這兒,腿不聽話,拐了彎兒……」
魏大叔笑了。笑得嘴角上那兩撇鬍子撅起來,好像正在他頭頂上飛旋著的燕子的翅膀。他把永生一家領進角門兒。三間土房以更加衰老的面貌迎接著這幫遠來的客人。房頂上融化了的雪水,正順著溜口滴落著,就像見了久別的親人流開了喜淚一樣。魏大叔一面在院中走著,一面高聲大嗓地朝屋裡喊道:「掌柜的!接客嘍!」魏大嬸一聽老頭子的音韻飽含著笑意,就知是來了稱心的稀客,急急忙忙迎出屋來。她一邊朝外走,還一邊嬉笑著嘟嘟囔囔地數落老頭子:「三根頭髮兩根白了,還是成天價沒要拉緊……」魏大叔見老伴兒推開了風門子,又說:「你看——誰來啦?」
「魏大嬸!」
梁永生喊了一聲,大步走過去。魏大嬸邊走邊瞅,瞅著瞅著笑出聲來了:「哎呀!永生啊!這是哪陣風兒把你這一家子給刮來啦?八年啦!可把你大嬸子想壞嘍!你要再晚來八年呀,也許就見不著你大嬸子的面兒了……」
永生一家進了屋,魏大嬸瞅瞅這個,看看那個,她的臉上被這意想不到的喜事刷上一層紅色,笑紋也一直不退。她瞅著瞅著,把目光停在志剛的臉上,笑盈盈地問永生:
「這是那個志剛吧?」
「是啊。」
「可好,可好!長得五大三粗的,個子快趕上你爹高了!」
魏大嬸說著,湊到近前,扯起褪了色的藍衣襟擦了擦眼,抓住志剛的胳臂,仔細地端詳起來。魏奶奶橫瞅豎瞅瞅了一陣,說:「好哇,好!你看,四四方方的一張大臉,豁豁亮亮的兩隻眼睛,怎麼瞅怎麼精神……」
翠花向志剛說:「叫你奶奶這一夸,你快成一朵花兒了!」
志剛的臉上刷地布滿紅雲,手摸著脖梗子憨笑笑,低下頭去。
「你別看我是個絕戶命,還就是稀罕這大小子!這寶,那寶,啥是寶哇?人才是寶哩!」魏大嬸拍打著志剛身上的塵土說,「八年前,鬧大水的時候,要不是俺志剛把我救上樹,我這個醪糟兒呀,早漂到東海里去了!」她又指著志堅問翠花,「哎,這一個,是志堅吧?」
「是啊。」
「好!長得眼官兒挺秀氣,細條條的身段兒,文文靜靜的,像個書生。」魏大嬸又轉向翠花,「你們走的時候,那對胖小子才八九歲,他倆我還分不出誰是誰來呢!這不,一眨眼,也長成大人了。俗話說的沒錯:『不受累的孩子長得快呀!』都說咱不老哇,不老哪裡跑?看看這一條又一條的大漢子,咱還不該老嗎?哎……」她說著說著,忽然想起了什麼,猛拍一下巴掌,笑著說:
「你看,我可真是老糊塗了;整天價拾仨忘倆的——還有一件大喜事忘了告訴你們吶——」
她一笑,滿臉的紋路更深了。
「喜事?」翠花問,「啥喜事?」
「志勇回來啦!」
「志勇回來啦?」
這句話,幾乎是從翠花母子幾個的嘴裡同時說出來的。他們齊打忽地把個魏大嬸圍起來,七嘴八舌問開了。鬧得魏大嬸說不上該聽誰的、該答誰的,只是眯眯地笑。翠花把孩子們的話止住,又問:
「大嬸,志勇在哪裡?」
「出去啦——我也說不清到哪裡去了!」魏大嬸說,「你們放心吧,他會回來的。他從關外回來以後,總是短不了到這裡來看看。哪回來到,進門總是先問:『魏奶奶,我爹娘回來了嗎?』問得我心裡怪不好受的。為啥?他一問,我就想起你們來了唄!」
「他多咱回來?」
「哎呀,要問准多咱,我也說不清——」魏大嬸一根一根地扳著指頭,「初五、十五、二十五,喲!一轉眼又走了二十多天了,我估摸著這幾天裡該回來扒扒頭兒了……」
這一陣,永生坐在旁邊,只是抽菸,沒動聲色。他見翠花喜得厲害,就說:
「看,把你喜的這個樣子!你那寶貝兒子可真是個稀罕!」
「哼!甭說人家——」翠花用笑眼摳著丈夫,「別看你裝得挺像,心裡也早就美大乎兒的了!你尋思俺看不出來?」
「唉!你兩口子誰也甭說誰!」
魏大嬸拍一下巴掌,咯咯地笑起來。
接著,永生一家,又圍著魏大嬸說笑開了。翠花掏出了給魏大嬸捎來的治腰疼的偏方兒。魏大嬸找出老頭子的一雙鞋給志剛換上。
他們正親親熱熱喜氣洋洋地說著笑著,跑到前村小鋪兒里去打燒酒的魏大叔,提著個瓶子笑呵呵地回來了。梁永生激動不安地望著魏大叔,說:
「大叔,你過得不鬆快,咱爺兒倆又不是外人,還用得著買這個?」
「見到你們心裡痛快,喝兩盅開開心唄!」
魏大叔和梁永生都上了炕。
院子裡傳來往水缸里倒水的響聲。在炕頭上盤腿而坐的魏大叔,扒著窗台一瞅,原來是志剛悄悄地挑起水來了。大叔回過頭向永生說:「志剛這孩子,跟你那咱一樣——一看就是個過家之道的勤快手兒。」永生說:「腳下他們大了,挑水搭擔的力氣活兒,我算卸肩兒了。」過了一會兒,魏大叔盯著永生腳上那雙齜牙咧嘴的大鞋又問:
「你們咋來的?」
「走唄!」
「走了多少天?」
「喔!走了快對頭一年哩!」
「用得了這麼長時間?」魏大叔說,「我沒下過關東。聽下過關東的人說,在咱家裡剃了頭動身,多咱頭髮又該剃了,關東也就到了。」
「我們不能光走,得想頭兒混飯吃呀!」
「在路上咋混飯呢?」
永生抓過大叔的菸袋,裝好,點著,一邊抽菸一邊說:「我們爺兒幾個,賣過苦力,干過零工,還撂過場兒賣過藝哩……」
他們爺兒倆從關外扯到關里,繼而又談起村裡的新聞。
在他們拉叨兒的同時,魏大嬸和楊翠花娘兒倆正在忙著準備酒菜。不大工夫,老醃雞子、醬黃瓜、攤雞蛋、炒白菜四樣莊鄉酒菜準備好了。
梁永生和魏大叔,一邊喝著酒,一邊暢敘別情。魏大叔呷了一口酒,關切地問道:
「永生啊,這一趟關東混得怎麼樣?」
「這不是嘛!走時扛走一張嘴,回來又扛回嘴一張!」
「永生啊,既然無事無非地回來了,往後兒,就安安生生地在家裡撲下身子混吧,別各處去亂撞籠子了!如今,你總算拉出孩子窩子來了,你呢,還不老,又沒有扯腿拉腳吃閒飯的,正經八百地幹上幾年,興許能混出個好光景來哩……」
魏大叔慢慢沉沉地說著,梁永生些微向前傾著身子,文文靜靜地聽著。他雖然覺著魏大叔的說法跟自己的想法不對轍,可是他不點頭也不搖頭,不截言也不插語,只是撥弄著菸袋在手指中間轉來轉去,眼在眯眯地笑。直到魏大叔把話說結,抄起筷子去搛菜了,他這才呷下一口酒笑嘻嘻地開了腔:「大叔,這幾年你過得太平不?」
「唉!」魏大叔沒開口先長長地嘆了口氣,「腳下這個鬼世道兒,咱這窮人,就是打到後娘手裡的孩子,還會有太平日子過?」魏大叔又喝了口酒,把盅子往桌上一蹾,便跟永生談起他幾年來受的財主和官府的那些窩囊氣。魏大叔的苦難,一樁樁、一件件,就像一塊塊的石頭扔下水去,在梁永生的心裡激起了層層褶褶的怒浪。他喝了一口酒,把怒氣壓下去,然後勸慰魏大叔說:
「大叔,往後快有盼頭了——」
「有啥盼頭?」
「紅軍一過來,咱這窮人不就好混了?」
「紅軍?是個啥軍頭?」
魏大叔的反問,像在梁永生的心裡打了個悶雷。他一打愣,又接著說:
「紅軍是共產黨的隊伍嘛,你沒聽說過?」
魏大叔搖搖頭,把搛在筷子上的一箸菜放進嘴裡。魏大叔這陣搖頭,把梁永生心裡那團希望給搖散了。永生一家下山後,所以沒在關東站下,除了因為關東遍地都是日本鬼子以外,主要還是想趕回老家來找共產黨。他原先曾想:「我們趕到老家時,也許共產黨早就領著紅軍來到了……」可他進莊以後,瞅瞅各處,沒有看出什麼大的變化,不像來了共產黨和紅軍的樣子,心裡那股興頭子就開始落潮。可他當時又想:「寧安寨一向是個偏僻閉塞的小村子,也許共產黨和紅軍已經來到了附近,只是還沒來到寧安寨罷了!」現在他一提到紅軍,見魏大叔根本不知道這回事,心想,看來不光是寧安寨沒紅軍,就連周圍一帶也必定是沒有紅軍了。要是有的話,魏大叔能聽不見說嗎?永生正然琢磨著這事,又聽魏大叔說:
「永生啊,你來到家,往後說話得留點神哪!要不,你在這寧安寨是存站不住的……」
「大叔,你這是啥意思?」
「別張口就是共產黨、共產黨的——」魏大叔端起酒盅子一飲而盡,然後把盅子往桌上一蹾,帶氣地說:「眼時下,地面兒上不大安穩。國民黨的官府,還有那些大財主,成天價拿著『共產黨』這頂大帽子,到處亂扣。他們看著誰不順眼,聽說誰要乍翅兒,就給誰扣上一頂『共產黨』的大帽子。這頂大帽子只要戴到頭上,就是一場塌天大禍……永生啊,你那個秉性我知道,所以才囑咐囑咐你——往後說話,辦事,都得加點小心!」
永生聽了這些話,心裡倒又有些高興起來。他給大叔滿上一盅酒,笑眯眯地問:
「這麼說,咱這一帶是有共產黨了?」
「誰知道呀!咱沒見著過,也沒聽說誰真是共產黨。」魏大叔裝上一袋煙,一邊轉動著少角沒棱的火石打著火,一邊說,「就連共產黨是個啥派頭咱也鬧不清……」
梁永生接著說:「我在外頭聽人說,還真有個共產黨哩。」
魏大叔把火絨子摁在煙鍋里,狠抽了一口接著說:「我也是這麼個看法——無風樹不響嘛!既然有這麼個海嚷,看來八成是有這麼一夥子人兒……」
永生就了就身子,一邊給魏大叔斟著酒一邊說:「我聽人說,共產黨是一夥子好人,說話、辦事都向著窮人。」接著,永生把何大哥的話,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直說得魏大叔喜笑顏開聽入了神,擎在手裡的菸袋也忘了抽。直到永生說完,他才想起抽菸,可是煙火已經滅了。他又重新打著火,吸下一口煙點點頭說:「你說得對呀,我琢磨著也是這麼回事兒。要按國民黨和大財主說的,共產黨可壞啦……壞人越是說壞,可能越是好!你看,凡是咱窮人說好的人,他們就說是壞人;凡是咱窮人說好的事兒,他們就說是壞事兒——他們跟咱們,正是反掉著盆兒!再說,咱窮人受窮受氣多少年啦?能不出個能人?我從這些地處推猜著,你方才說的那些事兒,八成就是真的。」
人,往往是通過自己的直覺和已經發生了的事情,來印證真理,來認識世事的。梁永生聽完魏大叔講的這些話,又想了一下,點點頭說:
「大叔說得對!其實,共產黨到底怎麼樣,我也沒見過。可是,方才聽到你說,國民黨和大財主把共產黨說得一無是處,並且,他們還到處逮共產黨,把共產黨看成他們的眼中釘,這是為什麼?他們為啥這麼恨共產黨?又為啥這麼怕共產黨?叫我看,這說明共產黨和他們是對頭!既然跟財主是對頭,那就必定是向窮人唄!所以,現在我再想想何大哥說的那些事兒,更相信它是真的了……」
梁永生正說到這裡,魏大嬸端上飯來。黃米稀粥,高粱窩頭,還有兩張新攤的米麵煎餅。大嬸子帶著遺憾的表情,不安地說:
「永生啊,跟著你窮嬸子窮叔的受點屈吧,想給你做點好吃的也拿不出來。」
「大嬸子,粗布衣裳家常飯,吃不俗穿不爛,這個滿好哇!」
「唉,好個啥呀?任麼沒有!這兩張煎餅,是現借來的鏊子新攤的——就是這麼一丁點兒面子,全可上了……」
「看你數黃瓜道茄子的,俗氣!說這些車軲轆話幹啥?永生他是外人?」魏大叔數落了老伴兒兩句,又拿起筷子朝桌上一點,向永生說:「來,吃呀!」
「哎。」永生說,「大嬸,你別忙啦,一塊兒吃吧。」
「俺們這一夥子在外間裡吃。」魏大嬸拾起酒壺、酒盅,一邊朝外走一邊說,「你們爺兒倆好好嘮嘮吧,俺不攪混你們了……」
大嬸走後,魏大叔接上方才的話弦,又和永生拉上了。他說:
「永生啊,像你剛才說的,那些井岡山上的隊伍要來到咱這裡,咱這些窮人可就有了出頭的日子了!」
正在這時,窗外有人高聲大嗓地說:
「是梁大叔回來了嗎?」
話音未落,只見門口一黑,走進一位進門低頭漢子。這個黑大個兒,名叫二愣,是黃大海的兒子。他姥姥家在這寧安寨。因為他的舅舅出門在外,家裡只有他姥爺孤身一人,又上了年紀,他來侍候他的姥爺,已經好幾年了。他走進屋來,見炕上只有兩個人,一個是魏姥爺,另一個不認識,顯然就是爹常說的那位梁永生大叔了。二愣的話向來是出門三聲炮。這時他站在永生的對面,先哈哈地笑了兩聲,然後愣頭愣腦地說:
「梁大叔,認認我——」
梁永生一打愣兒。
「你梁大叔怎麼能認出你呢?」魏大叔一指黑大個兒,轉臉對永生說,「他是你們龍潭街的。」
「誰?」
「黃大海的小子。」
「噢,這麼大了!快坐下。」梁永生把小伙子拉到炕上。這時,永生的腦海里忽地閃出黃大海來。他用記憶中的黃大海和站在面前叫大叔的這個小伙子一對牌兒,個頭、面目和歲數幾乎一模一樣。在梁永生逃出龍潭的時候,黃大海也是二十五六歲,他的兒子剛落生。梁永生心中很高興。他是多麼懷念龍潭街上的窮爺們兒,又是多麼想知道龍潭街上近來的情況呀!於是,永生一邊吃著飯,一邊和二愣有問有答地談起龍潭街上的事來了……
他們一頓飯吃到半扯腰裡,跑來看望永生一家的窮街坊就陸陸續續滿了屋子。那些眼目前的見面話,把永生和二愣的話弦也給打斷了。來的這些人中,有男的也有女的,有老的也有少的。他們那一雙雙的眼睛都在燈光中閃射著興奮的光芒。尤大哥家兩口子全來了。尤大嫂跟一幫婦女堆在外間裡,圍著楊翠花問長問短,又說又笑。也不知因為個什麼事兒,大家笑了個大彎腰,把志剛笑了個大紅臉。尤大哥擠進裡間,在人空兒里加了個楔子,坐在炕沿上。窮哥們兒的情緒,就像一個個的熱火盆,炙得永生的心窩裡暖烘烘的。窮人在一起,說話不截口。他們互相插嘴截舌地爭著問這問那,從關里扯到關外,從「民國」扯到滿清,從鬧大水扯到抓勞工,從寧安寨又扯到龍潭街……直到報更的公雞叫起來了,尤大哥這才打斷人們的話頭說:「啊唷!半宿了,咱們該散啦!往後日子長著吶,有話改日再說;永生他們跑蹅一天了,讓他們快歇下吧!」直到這時,人們才注意到,在炕旮旯兒里的志堅,依偎著魏爺爺早已齁齁地睡熟了。
人們都走了。
他們睡下了。
屋裡靜下來。
這時,梁永生躺在炕上,又想起共產黨和紅軍的事來。當他想到爬山涉水跑了幾千里,忍飢忍寒走了快一年,結果,不光沒有找到共產黨,就連紅軍北上的信兒也沒聽到的時候,便產生了一股像在外頭叫人家欺負了的孩子跑回家又找不著娘一樣的心情。
永生的心在沉沉地下墜著,翻來覆去合不上眼。忽然,傳來一陣砰砰的敲門聲。
這是誰哩?細心的翠花一下子就聽出是志勇來叫門了。她一骨碌爬起來,只是驚喜地說出「志勇」兩個字,就一邊披衣伸袖一邊向外走去。
人們常常是這樣——儘管明知某種事情必將發生,但它一旦真的發生了,仍免不了會產生激動的心情。翠花開了門,和志勇一見面兒,就一頭撲上去,緊緊地抓住志勇的兩條胳臂,好像怕他還會馬上消逝掉似的,久久地不肯鬆開。這當兒,志勇輕輕地叫了聲「娘」,將頭埋進娘的懷裡。楊翠花摸著志勇那毛茸茸的頭頂,淚水越來越多,笑紋越來越密,心裡有千言萬語,嘴裡吐不出一個字來。她太激動了。頃刻,她望望星空,瞅瞅四周的夜色,不自覺地喃喃自語道:
「我不是又在做夢吧?」
「看來你是常做這種夢吧?這會兒可不是做夢了!」
翠花扭頭一望,魏大叔也披著衣裳出來了。後邊還跟著魏大嬸。魏大嬸說:
「這是啥地方?快屋裡去!」
屋外發生的這一切,永生在炕上全聽清了。可是,他沒走出來。叫不了解他的人看上去,就像他對志勇的半夜歸來無動於衷似的。其實,這時永生的心裡,同樣是既高興又激動,其程度,不次於任何人,包括當娘的楊翠花在內。不過,他不願意當著兒子的面,把這種心情毫無保留地、毫無控制地一下子傾瀉出來。說真的,要是換個別人,在這種情況下,不管你願意不願意,那種驚喜的強大衝力,是想控制也控制不住的。可是,生活的磨鍊已使永生有一種克制熾烈感情的力量。
志勇走進屋來。他莊重地站在爹的面前,像個得勝而歸的「將軍」似的,說道:
「爹,我回來了!」
永生笑望著挺然而立的兒子,點點頭說:
「才一年,變得像個大人樣兒了!」
志勇那雙視線趕緊從爹的臉上移開,可又覺得不知往哪裡看好,只好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兩手捲起衣角來。他這突然變化了的表情,和他方才那股威威勢勢的勁頭顯得很不協調。
接著,志勇和爹娘說起了離別一年的經過來。當他正神氣活現地講到打虎遇險的情景時,志剛被娘的笑聲驚醒了。他一睜眼望見了志勇,帶著一副睡態跳下炕來,兩手卡住志勇的腰杆舉上屋頂。志勇在志剛的頭頂上,朝下俯視著志剛那喜淚橫流的笑面,靦腆地叫了聲「哥哥」。志剛剛放下志勇,志堅也醒盹了。他那睡得漲紅的臉上,烙了幾道斜印子,額頭上排了一層米粒般的汗珠兒。他一手揉著惺忪的眼睛,一手輕打了志勇一撇子,樂呵呵兒地說:
「你怎麼回來啦?」
「我早就回來啦!」
「你知道我們回來?」
「當然知道!」
「咋知道的?」
「估計的唄!」
「淨吹!」
「吹啥?這不是明擺著的——」志勇說,「我找不著爹娘以後,心裡就琢磨:『我到哪裡去呢?』琢磨來琢磨去,琢磨出一個主意來:回老家。當時我是這麼想的:爹報仇的決心那麼大,早早晚晚總有一天要回老家的,我就先回去等著他。我回來以後,又琢磨:爹娘要是回來,投奔哪裡呢?我想,一是寧安寨,二是雒家莊,三是龍潭街……反正不外乎這些地方。於是,我從回來後,就總是在這一帶轉來轉去……你看,這不真等上你們啦!」
永生聽了志勇這些話,心裡說:「志勇自個兒闖蕩這一陣,比原先長出息不少,心裡的故事兒多了……」翠花親昵地點一下志勇的前額說:「都說你心粗,粗不粗的還有點小道道兒呢!」志剛關切地問:「志勇,你回來後,這些日子咋混的?」
「哎喲!俺志勇這孩子可勤啦,一天也不閒著!」魏大嬸插嘴說,「光我知道的——打過短兒,挑過腳兒,撐過擺渡,拉過纖……」
「我那不光是為了混飯吃,」志勇說,「也是為了出去各處跑跑,好打聽爹娘回來的消息。因打聽不到爹娘回來的消息,我還偷著哭過好幾回哩!」他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了爹的菸袋,便從衣袋裡掏出來,向爹遞過去說:「爹,你丟在山洞裡的菸袋,我給你帶回來了。」
永生接過這個沒有嘴子的菸袋,驀然地想起了門大爺,又從門大爺想到了窮爺們的苦難,想到財主們如今仍在橫行霸道……他想著想著,那股因找不著黨而產生的急切心情,又湧上來了。說真的,這時永生的心景,和志勇打聽不到爹娘的消息時的心景很相似。因此說,志勇的到來,固然是一件喜事,也確實在梁永生的心裡激起一些興奮的浪花。可是,這件喜事,又怎麼能把永生因找不著黨而產生的焦急心情壓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