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二十三章 下山找黨
孟春。
按說已是冰化雪消、草木萌動的季節了。可是,這塞外北國的興安嶺里,還是一片冰天雪地。那春雪常常比冬雪還多。一下起來,就紛紛揚揚,綿綿續續,落地盈尺。不過,春雪畢竟是春雪。一旦雲綻日出,滿山遍嶺的春雪就很快地融化了。掛在樹上的冰凌,一塊塊地跌落下來,發出像玻璃一樣的清脆響聲,摔碎了。只有殘存在陰山背後犄里旮旯兒的積雪,仍在與日俱增的春暖中頑固地堅持著。因為伴隨著春風降臨人間的春暖,還不能把大自然的面貌一下子全改變過來。有時候,剛剛消退的嚴寒,在一夜之間又隨著風雪反撲回來,將春暖變成了春寒。在人們的感覺中,似乎春寒比冬寒更冷。可是,在人們的精神上,它的威力卻遠遠比不上冬寒。因為生活早已告訴人們:它不過是即將消逝的勢力,人人盼望的春暖就在明天。
這天,一場暴風雪剛剛過去。無邊無沿的林海雪原上,有四個越來越小的黑點兒正在慢慢地移動。他們,就是結束了兩三年的雪山石洞生活、死裡逃生的梁永生一家。
「爹,走出老林還有多少路?」
志堅實在走累了。他望著茫茫林海問了這麼一句。永生鼓勵他說:
「快啦!再有一天多就能走出去了。」他指著前邊一棵削去一片樹皮的大樹說,「你看,那是上一回我出山去買東西時留的記號兒。」
「咱出了山到哪裡去呢?」
「出了山再說吧——哪裡的黃土不埋人?」
「實指望在這深山老林里過幾年心靜日子哩!」翠花說,「不承望又落到這步田地——看起來,腳下這個世道兒,走到天邊兒也沒好兒了!」
志剛說:「我恨死土匪那些雜種了!」
永生深有感觸地說:「在我很小的時候,只知道大財主是窮人的冤家對頭;後來,你爺爺一喊冤告狀,我才知道官府衙門也是咱窮人的冤家對頭;在天津混了那兩年以後,在窮人的冤家對頭當中,又添上了大老闆和外國鬼子;來到關東我才知道——土匪也是窮人的冤家對頭!」
原來,梁永生一家,是被土匪趕出山洞的。
那天夜間,永生一家正焦急不安地等著志勇,突然大禍從天降——一夥土匪闖進山洞。他們不光搶走了貯存的獸皮、鹿角,還硬逼著志剛去干土匪。因此,在洞前的雪地上,展開了一場搏鬥。多虧了梁家父子會武術,再加永生用了個小計謀,他們一家和秦家父女才得脫險。可是,梁、秦兩家被土匪衝散了。永生領著翠花、志剛、志堅逃出土匪的魔掌後,就標著出山的道路走下來了。一路上,翠花總是擦眼抹淚,想念志勇。永生勸她說:「孩子他娘啊,放心吧!志勇膽大心細,出不了閃失。」永生這話是硬著頭皮說的。這時他的心裡也正在難過地想:「一場水災,失了志強;這場匪禍,又丟了志勇……」永生正悲憤地想著,忽然望見很遠很遠的雪地上,有一個孤零零的小黑點兒正在移動著。
翠花指著黑點兒向丈夫說:「孩子他爹,你看——那是不是志勇?」永生心裡想:「當娘的想兒子想迷心了!怎麼有個人影兒就是志勇呢?」他又想:「可也是呀!在這渺無人煙的雪原上,成年累月見不著個人影兒,那小黑點兒不是志勇又是誰呢?」他想到這裡,便說:
「你們在這裡等著,我去看看。」
這時,翠花有心讓丈夫去,又覺不放心;不讓丈夫去,又怕那真是志勇。志剛見娘沉思不語,就說:
「娘,我和爹一塊兒去吧?」
翠花欣然同意了:
「孩子他爹,你帶上志剛去看看吧!」
永生想:「那怎麼行?這裡只留下翠花和志堅,萬一遇上……」永生想到這裡,只見那小黑點兒越來越小了,轉念又想:「事不宜遲——得趕快去追!」於是,他像下命令似的對志剛說:
「你和志堅都留在這裡,好好照顧你娘。」
永生說著,跨開步子朝小黑點的方向照直追去。
梁永生越往前走,那小黑點兒的影像越大。
梁永生越往前走,那小黑點兒的輪廓越看得清晰了。
當梁永生一陣疾走來到近前時,一瞅,原來不是志勇。那位三十多歲的行路人,穿著一身破爛衣裳,臉上的鬍髭兒已經很長了。不知是因為走累了,還是為了防禦野獸傷害他,他的手裡還拄著一根棍子。這時,永生的心情,又失望,又好奇:「這是個幹啥的?他到深山老林來幹啥呢?」他這麼想著,就暗自決定:既然這麼遠趕來了,就上前問一下吧。
永生真沒想到——當他正向那人靠近時,那人忽地把棍子擎在手中,擺出了一副要和他拚命的架勢,氣沖沖地說:
「你要幹什麼?」
梁永生一下子愣住了。他還沒來及答話,那人又說:
「你們真恨窮人死不淨呀!」
「你這是啥意思?」
那人沒有理睬梁永生的話,又咬牙切齒地說:
「要錢,已經被你的同行掏光了!要命,倒是有一條——不過,得拿命來換!」
那人說到這裡,把橫握在手中的棍子抖了一抖,仿佛馬上就要拚命似的。到了這時,梁永生的心裡已經明白了:這位大哥一定是把我當成了劫路的土匪。
原來,這位行路人見梁永生從很遠的地方向他撲過來,又見他身後還背著一口單刀,就以為他必定不是好人。因此,這位已經被土匪洗劫過一次的行路人,早就拿好了主意:「他不惹我,兩來無事;他要惹我,就跟他拼了!」因此,永生往他近前一湊,他那滿肚子的火氣就爆發出來了。這時,梁永生見他的穿章兒是個窮人,看他的氣質也是個正直的老百姓,聽他的話語又好像心裡埋藏著深仇大恨,於是,便趕忙解釋說:
「大哥,你把我當成壞人了吧?你仔細看看我這身衣祿,像壞人嗎?」
「你是幹什麼的?」
「我是個窮獵人。」
「獵人?那你照直撲著我來幹什麼?」
「哈哈!我認錯人了。我以為你是……」
接著,梁永生把他一家慘遭匪劫、丟失志勇的過程簡要地說了一遍。那人沒等永生說完,就把手中的棍子一扔,大步湊過來,既同情又抱歉地說:
「原來咱們都是受窮的呀!對不起,真對不起!」
「沒啥!」永生說,「大哥,你是個幹啥的?怎麼走到這深山老林里來了?」
那人嘆了口氣說:「說起來,真是一言難盡哪——來,坐下,咱們仔細扯扯。」他們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後,那人又說:「我把我這一肚子話都倒給你。這些天來,一直憋在我的心裡,憋得我撐胸脹肋……」
原來這位行路人是個礦工。他有一本血淚斑斑的苦難家史。上個月,因為談論「紅軍北上」的事,犯了「條款」,被關進班房。一個窮伙伕幫助他逃出虎口,這才進了深山。進山後,又遇上了土匪,把那位好心的伙伕硬塞給他的幾個零錢全給搜去了。永生聽後,對這位工人的不幸遭遇深表同情,就問:
「大哥,姓啥?」
「姓何。」
「哪裡人?」
「江南人——你吶?」
「也是關里的。」
「聽口音像個北方人——」
「老家在山東河北邊上德州一帶……」
「我有個小同事,是個剛來不久的伙伕,也是你那一帶的人……」
「誰?」
「梁志強。」
「你說誰?」
「梁志強!」
「他?他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那,我就不知道了!你認識他?」
「嗯喃!」
「你們是……」
「他,是我的兒子!」
「梁志強?」
「對,就是他!」
「這一說咱們更不是外人了!」
「咋的?」
「我這回逃出虎口,就是梁志強救出我來的!」
「噢!——」
話到此,這一工一農弟兄二人,更加近乎了。梁永生順便向何大哥打聽了許多有關梁志強的情況。何大哥也把他談論共產黨帶領紅軍北上觸犯了「條款」的事,向梁永生學說了一遍。總之,他們越談越親熱,話不截口了。看來何大哥像其他工人一樣,是個心直口快的脾氣兒。
下邊,便是梁、何二人的一段對話:
「你是怎麼來到這邊的呢?」
「也是被窮趕來的唄!」
梁永生把自己多災多難的經歷扼要地說了一遍,何大哥嘆了口氣說:
「如今這個時世,窮人難窮人難哪!」
何大哥點著煙,抽了一口,像忽然想起了什麼,臉上泛起一層笑意,帶著親切感,又向永生說:
「哎,你們老家那一帶,往後快有盼頭了……」
「有啥盼頭?」
「紅軍要到你那一帶去了……」
「紅軍?誰的隊伍?」
「共產黨的隊伍。」
「共產黨」這個詞兒,永生在幾年前曾聽人悄悄議論過。可是,他一湊過去,人家立刻轉了話題,並且很快走開了。當時,永生對共產黨一無所知。因此,他望著議論者的神秘勁兒,心中在想:「北洋軍閥當值的時候,不是也有人在偷偷地議論過『國民黨』嗎?後來國民黨來了,比北洋軍閥還壞!」他一想到國民黨,就話在心裡說:「什麼這黨那黨呀,就盼著出個窮人黨吧!」這件事,已經好幾年過去了。現在,他在這林海雪原中,又聽何大哥提到「共產黨」,而且說共產黨還有隊伍,就揣著一種好奇的心情問道:
「何大哥,共產黨是個啥派頭?」
何大哥站起身向四外望了望,又蹲下身子,壓低聲音說:
「共產黨是個窮人黨……」
「窮人黨?」
「對啦。這個黨專門替窮人說話,替窮人辦事,還為咱這窮人報仇雪恨……」
接著,在梁永生的追問下,何大哥把共產黨領導的工農武裝上了井岡山,打土豪分田地的事說了一遍。何大哥繪聲繪色地說著,梁永生眉飛色舞地聽著;他覺得就像嘴裡含著塊冰糖似的,一股股的甜水流進心窩裡。這時節,在他心窩裡那塊肥沃土地上埋了二十多年的種子,也開始萌動了。你看,從他那兩隻撲閃撲閃的大眼裡,閃射出了滿含希望的光芒。沒等何大哥說完,他就急切地問道:
「何大哥,你說的這事兒,可是真的?」
「我從好多年前就離開南方逃到關東來了。這事真不真我也沒看見,全是家鄉的親屬們來信說的……」
何大哥磕去菸灰,又擦了擦菸袋嘴兒,朝永生一舉,說:
「會不會?」
「擾你一袋!」
永生接過菸袋,裝好,點著,狠狠地吸了一口。可能是因為好幾天沒有抽上煙了,這口煙吸進去,使他感到渾身舒貼,精神頭兒更大了。他坐在那高高的大青石上,心馳神往地遙望著遠方的天空……
烏雲密布的天空里,裂開了一道縫隙,露出一片藍天。一輪紅日衝出雲層,萬道金光,透過密林射進了這荒無人煙的雪原,使得何大哥和梁永生這對工農窮弟兄,都感到身上暖煦煦的,眼睛亮堂起來,眼前的境界也開闊多了。就在這時,永生又想起了何大哥方才說的「往後快有盼頭了」那句話來,於是又問:
「哎,何大哥,共產黨真的要到俺老家一帶來?」
「我只是聽說紅軍離開井岡山北上了。北上北上嘛,你老家不是在北方?興許會到你老家一帶去呢……」何大哥說著說著站起身來,「我該走了,你也走吧。家屬不是還在等著你嗎?」
梁永生也站起身,把菸袋遞給何大哥,又關切地問:
「何大哥,你要到哪去?」
「我要穿過老林,到那邊去投奔一個老朋友。」
然後,他倆戀戀難捨地相互告辭了。
當梁永生回到原處時,翠花和孩子們正焦急不安地等著他。
翠花自從望見丈夫的影子,心緒就亂了起來。在永生還沒回來的時候,她的心裡,只是擔憂丈夫發生什麼意外。因此,她一望見丈夫平安無事地回來了,心裡一陣高興。可是,這高興的心情就像一閃即逝的電閃一樣,很快就過去了。接著又變成了失望,悲痛……因為她見丈夫是孤身一人回來的——這說明沒有找到志勇。眼時下,因想志勇而產生的悲痛已經籠罩住了翠花的心頭。
但是,這時的楊翠花,還有一點感到迷惑不解:丈夫踏雪尋子撲了空,怎麼臉上反倒樂呵呵兒的呢?翠花對自己的丈夫是了解的。每當她愁悶、憂傷的時候,丈夫總是把同樣沉痛的心情深深地埋在心裡,而擺出一副喜悅、快活或者至少是滿不在意的神色。永生這樣做,是想用自己的情緒來感染妻子,幫她從痛苦中掙脫出來。可是永生哪裡知道,他那種強裝出來的、表里不一的快活神色,細心的妻子總是能看出來的。可是今天,在翠花的感覺中,丈夫臉上的喜色笑意,分明是從他的心靈深處流露出來的。這又怎能不使翠花納悶兒呢?
楊翠花當然不會知道——這時節,梁永生的心裡,有一股溫柔的春風,正在吹拂著他那顆埋藏已久的、大報血仇的火種。永生和那位工人分手後,在健步歸來的路上就一直在想:「真是天無絕人之路哇!滿清時,盼『民國』,盼來的『民國』,還是光向財主不向窮人!真沒想到,共產黨帶著隊伍北上了……要是共產黨到了我的家鄉,窮人可就有了出頭的日子了,我的血仇,窮爺們兒的血仇,就都能報了……」現在他下了決心:「下了山,哪裡也不去了,趕回老家去!也許我趕到老家時,共產黨已經到了呢……」要放在一般人身上,關於「紅軍北上」的消息會馬上告訴老婆孩子的。可是,梁永生無論對什麼事,總是先自己悄悄地琢磨好了,才肯說出來。
翠花見丈夫喜形於色,又在忽閃著大眼琢磨事兒,早就想開口問問。她開頭兒想問的話是:「沒有找到志勇吧?」可是,當這句話來到嘴頭上的時候,又覺得這種明知故問會增加丈夫內心的痛苦。她思量再三,把問志勇的想法硬壓下去了。她第二句想問的話是:「你樂啥?」但又覺得這話似乎也不妥帖。她想:「在這虎嘯熊嗷的荒山野坡,丈夫能突然得到什麼喜事呢?也許,他在尋子撲空極端喪氣的情況下,為了擺脫苦惱而特意尋了個什麼樂趣兒……」若是一問,就把他那為擺脫苦惱而自尋的樂趣兒問跑了,這樣的結果,當然不是翠花所希望的。那麼,問什麼呢?
細心的翠花經過一陣思忖,終於這樣開了口:
「孩子他爹,到明天這間,咱能走出老林嗎?」
「能!」
「爹,你不說還得走一天多嗎?」
「身上有了勁頭兒,走得就快了唄!」
「咱下了山,你再找個地界兒打鐵去吧?」
「不!」
「拉洋車去?」
「不!」
「鋦鍋去?」
「不!」
「那,幹啥去哩?」
「找共產黨去!」
「共產黨?」
「共產黨是咱窮人的黨,專為咱窮人辦事的!」
「那可好!有了共產黨咱們報仇就有盼頭了!」翠花說,「到哪裡去找共產黨?」
「回老家。」
「咱老家有共產黨?」
「聽說共產黨如今帶領紅軍北上了。」
「紅軍又是啥?」
「共產黨的隊伍嘛!」
梁永生把林海雪原巧遇志強的老工友何大哥的事說了一遍,最後還加了一句:「這就叫『物極必反』嘛!你看,財主和官府勾起來,官府又和洋人勾起來——鄉間的財主,城市的財主,中國的官府,外國的官府,還有土匪,他們統統勾起來,欺壓得窮苦百姓還能活嗎?我早就琢磨著該出個為天下窮苦人辦事的黨了……」
這時,翠花喜形於色地高興起來,可又覺著不大明白。志剛和志堅聽了也是高興,可他倆是更不明白。志剛向爹要求說:「爹,我怎麼聽不明白呀?又是紅軍,又是共產黨,你仔細說說,倒是怎麼一回事兒……」
志剛這一問,把他爹算問住了。在眼時下,梁永生只是知道共產黨是個窮人黨,說話、辦事向窮人;還知道共產黨在南方領著農民打土豪分田地,要為窮人打天下,又以後就領著紅軍北上了……除此而外,他還知道什麼?不知道了。永生自己心裡都不明白,他怎麼能說出個子丑寅卯來?他正在為難的當兒,忽然想起何大哥說的打土豪分田地的一些情景,於是說道:
「咱們一邊走一邊說——」
他說著站起身來。
永生一家,沿著下山的道路,又走開了。
陽光普照的雪原上,留下一溜越來越稀的腳印。春風蕩漾的林海里,一陣又一陣地、長久地迴響著他們一家那朗朗的笑聲。
梁永生一家人,在林海深處、雪原的盡頭消逝了。
那飽含希望的笑聲,還在林海飄蕩,還在天際繚繞;這艱辛苦澀的腳印,也還在雪原上向前伸延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