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二十二章 打虎遇險
興安嶺。
一個春天的早上。籠罩著山巔的夜霧還沒消散盡。樹葉上掛滿亮晶晶的露珠。一隻早起的野鳥,停落在樺樹枝頭。也不知這叫什麼鳥,腦袋挺小,尾巴挺大,它那笨重的身子壓得枝條彎下來。草地上有隻花鹿在啃食嫩草。
突然間,那邊青岩磊磊的高山上,吐出一團火苗,繼而傳來一聲槍響。那小花鹿從草地上猛地跳起來,青蛙投水似的鑽進旁邊的樹林子。鹿角撞擊著樹枝,樹上的露珠降雨般地向下灑落著。
在花鹿拚命奔馳的正前方,有一片鬱鬱蔥蔥的灌木林子。一群小巧玲瓏的山雀兒,從灌木叢中忽地飛起來,驚慌地毫無頭緒地飛得挺高挺高。這時候,也不知是誰,用刀尖兒悄悄地撥開了灌木的枝葉,從縫間偷偷地露出一對閃光的眼睛。當花鹿離樹叢還有三幾步遠的時候,一位手舞大刀的小伙子嗖地躥出樹叢。趁那花鹿不知所措的一剎那,他手起刀落將花鹿砍倒地上。
正在這時,從方才響槍的方向傳來一陣朗朗笑聲。獵鹿青年翹首一望,只見一位背著長筒獵槍的人神奇地出現在山坡上。過一陣,那背槍獵人來到持刀青年的近前。他瞅瞅死鹿,笑呵呵地說:「小伙子,你真行啊!」那青年忽閃著兩隻大眼,盯著這位來歷不明的陌生獵人,心懷戒意,沒有吭聲。獵人又問:「小伙子,叫啥名字?」青年見他孤身一人,心想:「你就是壞人,也叫你占不了便宜!」於是,他將手中的單刀握緊,答道:
「梁志剛。」
獵人一聽,猛吃一驚。他上上下下打量著這位自報「梁志剛」的持刀青年,面部表情發生著一陣陣急劇的變化,嘴裡還在情不自禁地輕輕自語,喃喃有聲:
「梁——志——剛——」
在這當兒,梁志剛也留意觀察了這位生滿絡腮鬍茬子的獵人。獵人給予志剛的印象是:不像壞人,也無歹意。可是,他的心裡還有一個猜不開的謎:這位獵人對我的名字為啥這麼注意?志剛正納悶兒,獵人又問了:
「十幾啦?」
「十八。」
獵人扳指一算,面露喜色:
「從關里來的?」
「哎。」
「寧安寨人?」
「哎。」
「你爹叫梁永生?」
「你咋全知道?」
獵人沒答腔。他一下子按住梁志剛的兩個肩膀,張著直瞪瞪的大眼瞅著。在這悲喜交加欲言無語的當兒,兩顆興奮的淚珠順著他兩頰的笑紋淌下來了。過一陣,他又百感交集地自言自語道:「一晃,十多年了啊……」這時,把個梁志剛打入了迷魂陣,他莫名其妙地盯著獵人。獵人問:「你爹呢?」梁志剛向東面的山溝一指:「在那邊!」獵人說:「走!你領我去找他。」梁志剛把單刀往身後腰帶上一插,扛起死鹿,領上獵人,順著彎彎曲曲的山溝向東走下去。
溝壑兩側的山壁上,時而有幾隻小山鼠從石縫裡溜出來,瞪著一對灰亮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山下的行人。當它察覺人們發現它時,又嗖地鑽回石縫裡去了。梁志剛領著獵人爬山越嶺,褰衣涉水,一邊朝前走,一邊跟獵人講述著他們一家進山前後的情況。
那天黎明,在闕七榮領著鬼子尾追的情況下,志剛一家逃進了深山。進山後,他們怕鬼子繼續追捕,不敢停步,就翻過一山又一山,爬過一溝又一溝,走呀走,走呀走,一直向前走。越走嶺越高,谷越深,樹木也越多,越密,越粗,走著走著進了老林。這裡,山連山,嶺接嶺,林靠林,樹挨樹,沒有人煙,沒有道路,只有虎洞熊窩,野豬鹿群。永生一家在這入林不見天、登峰不見地的深山老林里,全都失迷了方向。永生見翠花面有難色,就鼓勵她說:「翠花,你看那懸崖峭壁上的野花!那麼險峻的地方,它也跑去開上幾朵。多麼勇敢哪!」永生一說,翠花提起精神,說道:「走吧!咱衝著一個方向徑直走,還能走不出老林去?」就這樣,他們一家,你拉我,我扶你,累了歇,困了睡,餓了獵獸燒肉,渴了捧飲溪水,走呀走,走呀走,一氣走了七八天,你猜怎麼著?又回到了四天前他們燒過黃羊的地方。到這時,他們就乾脆不走了,在這深山老林里安了「家」。為了防禦野獸,他們將在寧安寨對付洪水的法子搬進林海——在樹上搭起了窩棚。一到夜晚,虎嘯狼嗥,熊嗷鹿鳴,使人聽了陰森森的。瀰漫著松枝氣息的空氣,又使人感到陣陣昏眩。可是,過了些日子,慢慢地適應了這種環境,也就習以為常了。白天,他們父子幾個,以練武的兵器代獵槍外出打獵,翠花就留在「家」里刮宰獵物,燒肉做飯。這樣的生活,他們已經過了幾個月了。
志剛和獵人且走且說,來到了他們住的地方。
這個地方風景很好。楊翠花正坐在一棵古松下的青石上剝黃羊皮。獵人沒等志剛引見就湊上去了,站在翠花對面笑眯眯地問道:「認識我嗎?」
楊翠花從進山以來,除了她的丈夫、兒子以外,再沒見到過別人。現在一個黑胡蓬生的生人突然出現在她的面前,使她不由得吃了一驚。她把這位獵人仔細地瞅了一陣,輕輕地搖搖頭。獵人提醒她說:「你還記得十幾年前有個逃難人,在你寧安寨的家裡住過一夜嗎?他還穿走了你做的一雙棉鞋哩!」獵人一點,翠花忽地醒了腔,興奮地喊道:「你是秦大哥?」獵人說:「對啦。我就是那個秦海城。」
「哎呀!我以為你……」
「你以為我死了吧?」
「我們來闖關東,就是打譜兒投奔你的。可是,到了徐家屯撲了個空……」
「我是因為迷了山,出於萬不得已,才在這老林里住下來的。後來,找到了一條出山的道兒,可是覺著這裡倒是挺心靜的,也就沒出去。」
「你找到出山的道兒啦?」
「找到了。我每隔些日子就出去一趟,賣了獸皮、野藥,買回些吃、穿、用的東西來……」秦大哥說,「我覺著,在這深山老林里,雖然成天價跟豺狼虎豹打交道,可這山裡的豺狼虎豹,比那屯子裡的『豺狼虎豹』好對付多了!」
楊翠花表示贊同地點點頭。一會兒,她像忽然想起了什麼,又問:「秦大哥,孩子吶?」秦大哥說:「小丫頭兒,從跟我進山後,天天去採藥。大孩子,三年前被大糧戶闕八貴給、給……」秦大哥被悲憤堵住喉頭,再也說不下去了。這時,他的兩隻眼窩裡汪滿淚水,拳頭攥得格吧格吧直響。然後,他把獵槍握在手中,又說:「這筆血仇,總有一天是要報的。」志剛插嘴說:「秦大爺,報仇時我也去!」
從此後,秦家父女也搬過來,和永生一家成了挨樹「鄰居」。轉眼間冬天到了。寒流襲擊著山林。林海吼叫,群山號啕,暴風卷著鵝毛雪片橫衝直撞,大山小嶺,深峪淺溝,全被大雪遮蓋了。嚴寒和風雪逼迫梁、秦兩家搬進了山洞裡。
一氣兒下了十來天的暴風雪終於停了。白茫茫的山巒對著藍湛湛的天空,深山荒野顯得異常寧靜。樹林披起雪衣,興安嶺裹上銀裝,好一副雄偉、遼闊的氣派!
白天,只有翠花和秦大哥的女兒玉蘭留在洞中,忙吃忙穿。其餘人,都蹚著大雪到浩瀚的林海里去打獵。晚上,他們用樺樹皮在洞中點起火堆,梁、秦兩家,圍火而坐,盡情說笑。志剛、志勇和志堅,還有玉蘭,利用這個時間跟著永生學識字。玉蘭捅一下志勇:「你看,我寫的這個『人』字對不?」志勇歪著小腦袋瞅了一眼:「你把腦袋寫歪了!人嘛,腦袋就得豎起來!」永生指點著笑道:「對啦。這個腦袋朝那一歪,就成『入』了!」翠花望著頭頂著頭的志勇和玉蘭,忽然想起她自己和永生在藥王廟裡的一段情景,她的心中產生了一種陳舊而又新鮮、清晰而又模糊的感情。只有飽經風霜的人,才知道溫暖的可貴;只有在苦水裡泡大的人,才更能嘗出甜的滋味。被困在山洞中的梁、秦兩家,此刻感到還算舒心。可是,在那個世道,窮人的「舒心」就像六月的晴天一樣,既是少見的,又是不能持久的。就是在那萬里晴空的早上,誰能斷定晚上不會來一場粗風暴雨呢?
一個冬末春初的早上,勤勞的梁家父子們,又蹚著大雪出洞打獵了。翠花揣著不安的心情,把親人們送出洞口。他們爺兒仨,分路登程,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由於志勇每天跑得特別遠,回來得特別晚,這時翠花望著漸漸遠去的志勇不放心地喊道:
「志勇!可別遠去呀!」
「哎!」
「志勇!路上處處小心呀!」
「哎!」
「志勇!早點回來呀!——」
「哎!——」
他母子倆這一呼一應的對話,在滿山遍野掀起一陣巨大的迴響。隨著迴響的漸漸消逝,志勇那越來越小的身影也被浩瀚無際的林海淹沒了。
雪山打獵可真難哪!志勇在林海雪原里轉了一天,沒打著一隻獵物。日頭落山了。月亮還沒出來。要不是白雪反射,怕是啥也看不見了。當志勇正踏著雪路往回走的時候,忽見一隻傻狍子從那邊跑來。志勇很高興,便一閃身埋伏在一棵被大風颳倒的粗樹後邊。等傻狍子跑過來時,他一縱身子,從橫躺著的樹身上嗖地躥出來,揮臂掄刀,向那傻狍子砍了過去。誰知,他殺雞用了宰牛勁,刀砍偏了,傻狍子大叫一聲,跑遠了。已經有了兩三年打獵經驗的梁志勇,他當然知道:對傻狍子來說,追是白跑道。可是,只要在這附近埋伏下,耐心地等待著,這隻死裡逃生的傻狍子早晚還要回來看看。不過,今天天色已晚,不能那麼辦了。志勇只好懷著遺憾的心情,將單刀往背後腰帶上一插,把凍木了的兩手捧在嘴上哈了哈,繼續朝山洞奔去。志勇外出打獵空手而歸,這還是頭一回。往日裡,志堅空手而回時,志勇總是一邊擦著他那被自己哈出的熱氣染白了的眉毛,一邊嬉笑著說幾句風涼話兒給他聽。因此,志勇現在一邊走一邊在想:「回去聽志堅的風涼話兒吧——嗬!你也有這一天嗎?」志勇想到這裡,就像看見志堅真在那裡吃吃地笑他似的,臉上騰騰地熱起來了。正在這時,他透過月光望見那邊一個突兀的山坡上,有隻大個兒的老虎從窩裡躥出來,向遠方跑去了。一隻很好玩的小虎羔兒,跟著母虎也躥出窩門兒,跳躂了幾下兒,又尾回窩去了。
此刻,梁志勇長了精神,心想:「要是逮只小老虎兒,抱回山洞,多好玩兒呀!再說,這麼一來,就一下子把志堅的嘴堵住了!」志勇越想越樂,腳不由主地就朝著虎窩邁開了。他邁著邁著,又忽然想道:「呀!鑽虎窩,捉虎子,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兒呀!要萬一叫母虎看見,那可嘬癟子了!」他想到這裡,腳步一停,接著又想:「怕狼怕虎不在山上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於是,他又加快了步伐,一直奔向虎窩……
剽悍的志勇鑽進虎窩,抱起小虎羔兒又鑽出洞來,撒腿就跑。小虎羔兒在志勇的懷裡掙扎著,嚎叫著,小志勇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拚命飛跑。誰知,他剛跑出不遠,背後突然傳來一聲長嘯巨吼。「糟了!」志勇回頭一望,果然是那隻大個兒的母虎追上來了。他只見,母虎張著血盆大口,露著長牙利齒,須似芒針,眼賽銅鈴,正在一衝一衝地向他撲來。老虎尾巴抽掃著灌木的枝條,發出唰唰的響聲,震得枝條上的雪粉四處飛濺。
「初生的犢子不怕虎。」老虎,在小志勇的心目中,雖說也是一種兇猛殘暴的野獸,但不像一般人頭腦中的老虎那樣令人可怕,不可與敵;更不像那些膽小鬼似的,聞虎失魂,談虎色變。這時節,小志勇眼望著月光下正在朝他撲來的猛虎,頭腦中忽地閃出《景陽岡武松打虎》的故事,心中想道:「那武松既沒長著三頭六臂,又不是鋼筋鐵骨,他能打死老虎,我咋不能?」他想到這裡,把小虎一扔,緊了緊腰帶,掖了掖衣角,手向肩頭一伸,嗖地拔出單刀,抖擻起精神,擺了個架勢,立定身軀,等待猛虎撲來。
「雲從龍,風從虎。」老虎帶著一股腥風,一衝一衝地向前撲著,越來越近了。就在這時,月亮像盞特地為志勇和老虎的夜戰準備下的燈籠一樣,它跳出山巔掛在樹梢上。雪地上立刻明亮多了。志勇的心裡也豁亮起來。老虎離著志勇只有幾十步遠了。它吼嘯了一陣,先向這位見虎不躲的少年娃來了個示威。這吼聲,在被老林覆蓋著的深谷中一響,又是在萬籟俱寂的夜晚,顯得音響特別大,仿佛震得地動山搖。這時候,志勇也覺得吼聲震耳,嗡嗡作響,腥風撲鼻,令人發暈。他又見,那條巨鞭般的老虎尾巴,不住地起落搖擺,像螺絲一樣地擰著,圈圈打旋,掃起一片銀色的雪霧。所有這一切,再和它那齜牙咧嘴、揚風扎毛的兇相配在一起,確是令人生畏。可是,小志勇卻毫不在乎地自語道:「這就叫『虎威』吧?」
這時候,小志勇緊握刀柄,挺胸而站,氣宇軒昂,面不改色。他屏住呼吸,咬住牙關,一雙炯炯閃光的眼睛,死死地盯住那示威的猛虎,心中暗道:「你甭揚風扎毛、張牙舞爪,你梁三爺是武松轉世,不怕這個!」
老虎離志勇只有十來步遠了。
這時,志勇的全身筋骨和肌肉,都繃得緊緊的,活像一尊鐵鑄的金剛。只見,那老虎的前爪後足朝前一併,頭一縮,腰一拱,尾巴朝天一豎,準備來個最後一撲。眨眼間,伴著一聲長吼,四隻虎爪離開地皮,猛虎隨著一陣涼風騰空而來。機靈的梁志勇見虎來勢兇猛,他身子一蹲,腳一蹬,腿一彈,一個箭步,嗖地躥出了三四步遠。當那笨重的老虎在志勇原來站立的地方落下時,小志勇那輕盈的箭頭般的身軀,早已停落在虎身的右後側。
「該動手了!」
志勇想到這裡,身子早已騰起,來了個「騰空劈山」式,居高臨下,振臂揮刀,直向老虎屁股砍下去。這一刀,正砍在老虎的尾巴根上。虎血唿的一下淌出來了,把老虎那黑黃摻雜的斑毛染紅了一片。志勇見此情景,心中笑道:
「我再叫你老虎屁股摸不得!」
人們常說:「老虎不吃回頭食。」可是,今天這隻撲空的傷虎,不知是餓極了,還是因為挨了刀疼得反常——它慘叫一聲,躥出一兩丈遠,前爪一懸,後足一蹬,翻了個空心跟頭,掉過頭來打了個滾兒,又和小志勇面對面了。這時候,老虎的樣子,好像比方才還要兇惡。
「打虎不死,必被其害。」秦海城大爺常說的這句獵人諺語,浮現在志勇的腦海里,使得他的心情更加緊張了。他暗自想道:「他媽的!看這樣子,就是朝它身上砍個十刀八刀也砍不死它!怎麼辦呢?好!有了——」梁志勇正在一面準備迎敵,一面琢磨取勝的方法,那隻傷虎來了個「虎困」,又撲過來了。志勇望著正面撲來的那龐大的虎身,心裡想著它那比自己要大若干倍的力氣,斷定正面迎擊必將吃虧。因此,當那傷虎騰空撲來的時候,梁志勇一閃身躲到那粗大的松樹後面去了。
猛虎又一次撲了空。
志勇趁虎撲空的當兒,凝聚起全身力氣,朝老虎的後腿砍去。沒想到,由於心情緊張,用力過猛,刀沒砍在虎腿上,被樹擋住了。只聽喀吧一聲,刀片扎進樹幹。這時,志勇趕緊拔刀,準備再戰。可是,刀,拔不出來了!
「糟了!咋辦?」志勇正心如火燎,那隻猛虎又撲過來了。志勇只好鬆開刀柄,閃向樹後。到了這時,赤手空拳的小志勇只好仗憑有個武術功底兒,膽壯心細,手腳利落,再藉助於這棵古松,蹦縱躥跳,與那隻窮凶極惡的傷虎躲閃周旋。這樣長時間地堅持下去哪能行呢?最後筋疲力盡了,或者動作有個閃失,不得被老虎吃掉嗎?怎麼辦呢?跑?不行!我這兩條腿哪能跑過老虎那四條腿?志勇想著想著,想起了老虎不會上樹的事來,就暗自決定:上樹脫險。這時候,志勇的渾身上下,都是汗了,像座蒸籠似的騰呀騰地冒著熱氣。他覺著,越來越是力不從心,處境已經十分危急了!
希望能夠產生力量。梁志勇想出脫險的辦法以後,覺著身上又增加了新的活力。
老虎又一次撲過來。志勇又一次閃過去。
他趁那撲空的老虎尚未回過身來的一瞬間,用上所有的力氣,來了個「旱地拔蔥」,將身子懸起地皮三尺多高,一把抓住了垂下來的一根樹枝,身子一縱,攀上樹去。當那惡虎掉過頭來又要進行反撲時,再也瞅不見志勇的影子了。急得老虎又蹦又跳,發出一陣陣長吼巨嘯。這時,方才那隻被志勇扔掉的小虎,出現在遠處的山坡上。老虎呼嘯一聲,奔了過去,帶著小虎轉過山環,跑遠了。
梁志勇溜下樹來,又從樹幹上起下單刀,照例插在後腰帶上,晃開膀臂,跨開步子,急忙地向山洞奔去。他一面趕路,一面在想:「我回到家,爹娘問我,『咋回來得這麼晚哪?』我說啥呢?」
其實,志勇這個思想準備,已經用不著了。
當他急匆匆地趕到洞口時,只見洞口前邊的雪地上,布滿了亂紛紛的腳印,還有稀稀拉拉的血點子。志勇一見這種場景,立刻大吃一驚,心裡就像鑽進了二十五隻小老鼠——百爪撓心,他向著山洞大聲地呼喊起來:
「爹!——娘!——」
山洞中沒有回聲。只見一隻野豬,叼著一塊鹿肉,嗖地躥出洞口跑去。梁志勇急促地呼吸著,邊喊邊走來到洞口,朝里一望,一下子愣住了。洞裡,鍋翻碗碎,只見爹的那根沒有嘴子的旱菸袋,歪歪斜斜地落在地上。菸袋鍋里那還沒著透的菸灰,尚未磕出去。就像看家人外出忘了掩門,被闖進的豺狼糟蹋得一塌糊塗。志勇拾起菸袋,走出洞來,像傻了似的朝四下張望著。只見,那西北天角,烏雲翻滾,撲面而來。
過一陣,志勇又放開喉嚨呼喊起來:
「爹!——娘!——」
回答他的,是滿山遍野的巨大迴響,還有那愈刮愈烈的風聲。山風告訴志勇:一場暴風雪即將來臨了。
「出了啥事呢?我的一家,還有秦大爺父女倆,都到哪裡去了?」志勇隔著一層薄薄的淚膜,凝視著洞口外雪地上的血點點,喃喃地自語著。一忽兒,那層薄薄的淚膜,在志勇那失神的大眼裡,漸漸地,漸漸地,又凝聚成淚花。
下雪了。梁志勇木然地站在雪地里。紛紛揚揚的雪花悄悄地向他的身上拋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