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十六章 楊柳青投親

郭澄清 《大刀記》
深秋。 風沙騷動的荒野里,走動著永生一家人。 梁永生背著志勇,抱著志堅,艱辛地蹣跚著。 志勇和志堅兩個小傢伙,剛上路時覺著新鮮,一邊走一邊纏住永生問這問那,可是,經過幾天的長途跋涉,連餓加累,如今是一步也走不動了。雖說他們那十塊錢還沒花完,可那是整個關東路上的盤纏,怎麼輕易捨得花呢?永生因為肚裡沒食,那黑紅色的臉上也沁出一層米粒般的虛汗。汗水劃破他面頰上的浮土層,順著下巴頦子滴落地上。飽經風沙襲擊的嘴唇,裂開了一道道的血紋。 志剛和翠花,被永生拉下了一箭地。他們母子在風沙中搖晃著疲憊的身子,趔趔趄趄地跋行。翠花那蓬鬆的頭髮任憑狂風撕扯,嘴角和眼角全沾滿泥土。志剛的兩條小腿兒連一點勁也沒有了,他死抓住翠花那破爛的衣角兒,每前進一步幾乎全靠娘的拖拽。 他們由羊腸小道又轉上大路。 大路上,逃荒人群迤邐而行,被蹚起的塵土像條撅著尾巴的黃龍。 怒號的秋風停下了。漫空中的黃沙細塵,向這莽莽荒原撒落著。扶老攜幼、拖兒帶女的逃難人,三三五五,零零落落,你攙著我,我扶著你,艱難地挪著腳步。 翠花將垂下的一綹頭髮撩上去,向丈夫嚷道: 「歇歇再走吧!」 永生望望天色,鼓勵妻子說: 「你看,前邊那個村子不遠了。」 他們走著走著,一條宛宛長河橫在前面。 河面上的木橋快要斷了。斷痕處落著幾隻水鴨子,飛起來又落下去,不時地發出陣陣哀鳴。橋口旁邊,孤單單地聳立著一個木製的崗樓子。崗樓子上的哨兵,穿著灰軍裝,荷槍而站,像個木偶。崗樓下邊,還有兩個遊動的大兵,在橋口來來回回踱著方步。 一夥逃難人正圍著大兵要求過河,這時又來了兩個當兵的。前邊這個,腦袋上頂著個金箍大檐硬蓋兒帽,肩膀上扛著兩塊亮閃閃的牌子,腳上穿著高腰兒皮靴,走一步咯吱吱,走一步咯吱吱。他腚後頭那個,像個「馬弁」,穿章兒和站崗的差不離。站崗的規規矩矩施了個禮:「報告連長!他們要過河——」連長向逃難人群說:「平常里,只要繳上過河稅就可過河。現在上司有令:一律不准過河!」 唉聲嘆氣的人群走散了。永生向窩回的一個人問道: 「為啥不讓過河?」 「又要有戰事唄!」 「這是誰的兵?」 「過去是吳佩孚的兵,現在叫『中央軍』了!」 「他媽的!除了你打我,就是我打你,淨折騰老百姓!」 「少說閒話吧——免得心不淨!」 永生望著橋口出了一陣神,又領著一家人窩回原路進了一個村子。這個村子的每個角落,都被從水汪里爬出來的逃難人塞滿了。村裡的男人們,為了躲兵災,也都逃出去了。留下來看家的人們,不知是怕大兵搶劫,還是怕有人偷東西,家家都關門閉戶。永生一家只好找了個沒有頂的破房框兒,蜷偎在牆旮旯里歇了一夜。次日一早,他又領上老婆孩子,踏著朦朧的晨曦走向河畔。他們離河還有老遠呢,河沿兒上就傳來了尖聲怪叫:「滾開!不許過河!」 「他媽的!」志剛罵了一聲,又說,「爹,給我刀!」 翠花看出了志剛的意思,忙說: 「志剛,忍著點兒吧!」 「忍,忍,忍!」志剛說,「忍到多咱算個頭兒?」 翠花聽了這話,心中想道:「志剛雖不是永生的親生子,可他爺兒倆的脾氣多麼隨奉啊!」翠花記得:當她和永生被人販子囚在藥王廟裡的時候,她也曾用「忍著點兒」勸過永生。當時永生的回答,幾乎和今天志剛的回答一模一樣。直到她和永生結婚以後,永生的性子還是比較暴烈的。那些年,在更深人靜的夜裡,翠花又多次用「忍了吧」勸過丈夫,當時永生聽了這類話,總是這樣回答妻子:「怕啥?大不了就是個死!窮人不怕死;怕死別活著!」為這事兒,兩口子還拌過幾回嘴。又過了幾年,永生隨著年齡的增長,經過生活的磨鍊,雖然「怕死別活著」這句話還是常說,可是一行一動卻穩重老練多了。一遇上生氣的事兒,凡是能忍下的,他全忍下,把火氣埋在心裡,等有人逼到頭上來的時候,他這才像座爆發的火山似的,將那滿腔怒焰一齊噴發出來。翠花回想著永生十幾年來在性格上的發展變化,又從永生想到志剛,心裡說:「一個人的稟性,看來不是骨血遺傳的。要不,志剛對永生為啥隨奉得這麼貼?」 永生領著老婆孩子順著河沿向西走去。走了二三里路,望見一伙人正在淺地方蹚水過河。他走近一看,也大都是逃難人。還有幾個人,正在河沿兒上歇著,七嘴八舌地罵守橋的大兵。一位滿腿筋疙瘩的老漢嘆了口氣說: 「當兵的主了啥?全在他上頭那些軍閥們!」 人們點點頭,又罵起軍閥來。他們從袁世凱、張作霖、張宗昌、吳佩孚一直罵到蔣介石。 過了河,風更硬了。風卷塵沙,半空吼叫,好像千軍萬馬正在頭頂上衝鋒交陣。衣衫襤褸的逃難人,緊抱著肩膀,在寒風中掙扎著。這條通往關東的大道上,橫三豎四躺著佝僂的死難者。逃難人每當見到這種慘景,都毛髮悚然,為之一震,因為那死者的形態,已經預示出他們明天的命運。於是,他們極力地加快腳步,小心翼翼地從死者身邊繞過去,並把頭扭向一邊,迴避開這不堪入目的慘狀。 過半晌。永生一家奔到一個大鎮。 永生見一個買賣人迎面走來,湊過去拱手問道: 「借光先生,這叫個啥鎮店?」 「楊柳青。」 「楊柳青?」 翠花一聽,喜出望外,插嘴又問: 「這就是那個出年畫兒的楊柳青嗎?」 「對呀!」 那人走了。永生問翠花: 「你問這個幹啥?」 「我有個表哥,在這裡開鋪子。」 「噢!」 「咱是不是去找他求求幫?」 「你知道他住的地方嗎?」 「我很小的時候跟娘來過,記不得是啥街道了,只記得他開的鋪子叫『福聚小店』。」 「那倒好說——這又不是大都市,有數的幾條街,許能打聽到。」永生說,「還記得你表哥的名字不?」 「記得。」 「叫啥?」 「余山懷。」 「咱去找找看。」 永生一邊沿街而行,一邊撒打著街道兩邊鋪面的字號。 一條街走下來了。 又一條街走下來了。 在梁永生的眼裡,一直沒有出現「福聚小店」四個字。永生有點二乎了。他又問翠花: 「你記得他是個啥樣的門市?」 「就是三間破平房,也是賃的人家的。」 「是個小買賣兒?」 「可不是唄!那時節,里里外外就他一把手。」翠花說,「以後聽到個荒信兒——說他發財了。誰知真假呀!」 他們隨說隨走,隨走隨問,又來到另一條街上。 突然,翠花捅了丈夫一把,悄聲說: 「哎?我覺著這個門面很眼熟。」 永生望望招牌上的字號,搖著頭說: 「這是個鹹菜小鋪呀!」 「反正有點兒像。」 「好。那就去問一下兒。」 永生說罷,來到鹹菜鋪的櫃檯前。站櫃檯的老漢沒等永生張口先開了腔: 「先生,要點兒什麼菜——醬醃蘿蔔,蝦油辣椒,五香小菜兒,香椿乾兒,臭豆腐,滷豆腐……樣樣俱全。」 掌柜的笑容可掬地介紹著菜名,梁永生也不好意思攔腰打斷人家的話弦。直等他說完了,永生這才滿臉歉意地一拱手,說道: 「掌柜的,對不起,我要麻煩你——」 「什麼事兒?」 「打聽個地方。」 「哪裡?」 「福聚小店。」 「噢?你找誰?」 「余山懷。」 「噢——!」掌柜的恍然大悟了,「這個門市,原來叫『福聚小店』。如今,『福聚』家的掌柜的已經搬家了。」 「搬到哪去啦?」 「來,我指給你——」掌柜的走出櫃檯朝西一指,「你走到那棵電線杆那裡,往北拐;再見路口,向西拐……」 永生連聲道謝,拱手相辭。 「記住,」掌柜的又說,「他抖起來了,如今字號不叫『福聚小店』了,叫『福聚旅館』。」 翠花不放心,又插了嘴: 「那『福聚旅館』的掌柜的,可姓余?」 「對對對!沒錯兒,姓余,叫余山懷。」 永生一家拐彎兒抹角走了一陣,終於按照那人指給的路線找到了「福聚旅館」。梁永生一望見這個「暴發戶兒」的門樓子,吃了一驚,心中暗道: 「唔哈!真發大財了呀!」 這是一座剛剛漆過的黃松大門。銅葉鑲邊,光華奪目。門垛子上,雕刻著一副草書對聯——上聯是:「孟嘗君子店」;下聯是:「千里客來投」。門楣上,橫匾高懸,上書:「福聚旅館」。那高高的一對門墩子,是用青石做成的,上邊還雕刻著許多花紋。楊翠花望著這種情景,臉上漸漸泛起一層好些天來不曾出現的笑容。在往常,楊翠花一見到富豪之家,只有慍色,從無笑顏。可今天,她卻違背了這個常規。也許因為這是她的親戚的緣故吧。 門口的台階上,站著一個四十多歲的人。他留著短鬍髭兒,戴著臉盆帽兒,穿著藍褲襖兒,白鞋青襪,菸捲兒叼在嘴角上,嘴角往下耷拉著。永生來到台階下,一邊向上攀登,一邊順口問道: 「借光先生,這就是『福聚旅館』吧?」 此人名張溫,是把市儈老手兒。他用眼角兒掃了永生一下,又瞟了瞟跟在他身後的這些衣著破爛的鄉下人,原先那種隨時準備打躬作揖的自然架勢驀地消逝了,挺了挺胸脯兒聳了聳膀子,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先吐出一個煙圈兒,又把它吹散,然後這才亮出他那破鑼似的嗓音,惡聲悶氣兒地說: 「甭問啦!這店你們住不起!」 梁永生一見張溫這個狂氣勁兒,打心眼兒里膩味他。永生心裡話:「有其奴,必有其主!」在一般情況下,翠花的見解和丈夫大都是一致的。可是今天,她卻跟丈夫有著不同的想法——在她看來,別看這個半吊子狗仗人勢不知好歹,見到表哥准不能這樣;雖說「長幼不戲,貧富不親」,可不管怎麼說,那總是我親姨娘家的表哥呀!由於翠花揣著這種想法兒,所以很擔心不能吃話兒的丈夫跟這人鬧翻,誤了投親求幫那件大事。其實,翠花因為心太細,才產生了這種多餘的擔心。今天的梁永生,已經不是十年前的梁永生了,他不僅能夠壓火、忍氣,而且還能做到氣不上臉,臉不掛色。這時候,儘管他窩在肚子裡的怒火像那已經推上膛的子彈,可是他的臉上還是像素常一樣平平靜靜的。他的想法是:「既然來到人家的門上了,就進去試探試探,然後再看事做事吧——犯不上跟個守門的打嘴仗!」這時,他不卑不亢地站在台階上,不急不火不緊不慢地說: 「俺們不是住店的。」 「要幹麼事?」 「找個人兒。」 「哪一個?」 「余山懷。」 「找他幹麼事?」 「既然找他,還能沒事?」 「你認識他?」 「不認識就來找他?」 「你和他麼關係?」 「親戚。」 「親戚?」 「怎麼?不大像吧?」 「哪裡——麼親戚?」 「表兄弟。」 這「表兄弟」,一遠一近要差很多。翠花大概意識到這一點,湊前一步忙補充說: 「余山懷的娘,就是俺親姨娘!」 翠花這句話,對張溫來說,還是真頂勁。他那副「了不起」的神色,就像被一陣旋風颳走了似的,消逝得那麼快,又是那麼乾淨。緊接著,又重新現出「哈巴狗」的原形,皮笑肉也笑,又抖身子又晃腦,一句三哈腰地說: 「對不起,對不起,實在對不起……」 「沒啥!」 「因為你是稀客,我不認識!海涵!海涵……」 梁永生看不慣這套不順眼的虛氣,也聽不慣這些不順耳的淡話,因而沒再理睬他,跨開步子朝里就走。 翠花和孩子們也緊緊跟上。 張溫一見,不敢怠慢,慌手撒腳地搶前一步: 「我來帶路,我來帶路……」 張溫把永生一家領到一個屋門口,一伸手臂,又一弓腰,咧嘴一笑,歉意地說:「請進!」 永生翹首一望掛在門口上的牌子——「會客室」,就推開房門走進屋去。張溫跟進屋後,待客人們一一坐定,又說: 「請在此稍等,我去請余經理。」 「他是經理?」 「是啊——你不是找余山懷先生?」 「就是找他!」 「他就是『福聚旅館』的股東兼經理。」 「他在不在家?」 「在家,在家。你們來時他剛進門兒。」 「那就請你傳個話兒吧。」 楊翠花接上丈夫的話尾又說: 「你就說,他的表妹楊翠花來找他。」 「好,好。尊意照傳,照傳!」 張溫走了。 永生問翠花: 「你這位表哥,是怎麼一個人?」 翠花滿懷希望地答道: 「俺表哥待人可好啦……」 「咋個好法兒?」 「那回我跟俺娘來找他的時候,他對俺娘兒倆那麼親熱!那時節,他還是個窮買賣兒,手裡挺緊巴,每天的進項才剛夠他自己消用的。就那樣,俺和娘臨走時,還給捎上了半面袋子乾糧呢!我揣摩著,這回咱來求幫,又幸巧他發大財了,准能幫幫咱……」翠花喜氣洋洋地說著,見丈夫只顧抽菸,並未被她的話語所動,便又引用了一句老俗話:「是親三分向,是灰熱過土嘛!」 這一陣,永生一直是箍著個嘴,不說話。翠花的話音落下,屋裡一片寂靜。只有掛在牆上的鬧錶,在滴滴答答地敲打著梁永生那顆因為久等而有點焦躁的心房。又過一陣,張溫終於回來了。他的臉上,依然掛著笑。可是,這個笑,跟他臨走時的笑大不相同了——那時是皮笑肉也笑,現在是皮笑肉不笑了。他進了門,將兩隻手臂一攤,先掃興地打了個「唉」聲,繼而顫動著腿腳遺憾地說: 「你看!你們趕得正不是個火候——經理不在!」 翠花聽了他這卯不對榫的話,愕然問道: 「你不說剛進門嗎?」 「剛進門不假。可又出去了!」 「那,我們就等等他吧。」 「哎呀!他到外埠去了!」 「啥時回來?」 「那可沒準兒!也許十天八天,還許一月倆月呢!」 翠花又想說啥,張溫未容張口,又急轉話題說: 「我看這樣吧——你們先回去,等余經理回來,我去給你們送信。不去送信,就別來了!再來,也是白跑一趟啊!」他說到這兒,掏出一支菸捲兒,在指甲上蹾了幾下,點著了。 事到如今,一直在旁邊暗自忖度的梁永生,心裡完全明白了——那個如今成了大經理的「表兄」,已經不是從前開小店的那個「表兄」了;不用說求幫,他連接見都不接見!永生想到這裡,心中很生氣。他啥也沒說,一甩袖子,領上家眷就往外走。 張溫跟在後邊,牽強附會地說著惋惜話。梁永生不是那種鼠肚雞腸的人,他覺著沒有必要去跟他爭情辯理,對張溫的各種話語都當秋風過耳,一氣兒走出了大門。 當他們最後一個人的最後一隻腳剛剛邁出門檻時,只聽背後哐當一聲,張溫把門關上了。接著,不堪入耳的損話兒,又從門縫裡鑽出來: 「這樣的窮光蛋,也想找經理?淨找沒味兒!」 永生聽了這話,肚子快氣破了。他真想再推門進去,把那個張溫狠狠挖苦幾句。可又一想:「最可惡的是余山懷。張溫,只不過是條狗仗人勢的哈巴狗。咱扯大拉小,出門在外,別跟個狗腿子致氣了……」永生正想著,忽見翠花在偷偷拭淚,就問: 「翠花,你怎麼啦?」 原來翠花也看破了余山懷的鬼把戲。因此,這件事挫傷了她的自尊心,給她的精神以很大的創傷。現在她對她的表哥又氣又恨。永生一問,她氣憤地說: 「余山懷六親不認,真不是東西!」 「俗話是實話——」永生說,「窮人見窮人,非親勝似親;富人見窮人,是親不認親。」 「我那一回來時挺好的,這回咋不是那股勁了呢?」 永生深有感觸地說: 「今非昔比——人一富了,心就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