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十四章 「公審」鬧劇
夜,引退了。青煙般的濃霧,又徐徐降落下來,填滿了縣城的每一個角落和每一個空隙。街道,房屋,樹木,一切的一切,全都失去了清晰的面貌。百步之外那片縣府的建築,被這罕有的大霧一罩,也沉沉不見了。來趕集的人們一邊在霧中遊動著,一邊在談論一件新奇的事兒:
「法庭要開庭了!」
「二叔,走,瞧瞧去!」
「四舅,咱也去扒扒眼兒吧?不去?為啥?噢!你說的那是老黃曆了——腳下不是北洋軍閥啦,換成國民黨的政府啦……就是嘛!看看國民黨的官兒審案子倒是怎麼一鍋!」
他們一邊走,還一邊議論不休:
「打安上國民黨的縣政府,這還是頭一回開庭吧?」
「嗯,對啦——新鮮事兒嘛!」
「北洋軍閥當值的時候叫『民國』,國民黨來了不還是叫『民國』嗎?有啥新鮮的?」
「聽說國民黨和北洋軍閥不是一個派頭兒。」
「唉,叫我看呀,『北洋軍閥』也罷,『南洋軍閥』也罷,甭管它換啥字號兒,自古來都是富向富,貧向貧,當官的向那有錢人!」
人們七嘴八舌,邊說邊走進了法庭。
法庭的旁聽席上,坐著些光背露肘破衣拉花的人。從這點看,仿佛是窮人們對這件事也有興趣。你看,那不梁永生也來了。
往日裡,就算有名生名旦的對台大戲,永生也捨不得搭點工夫去看上一出。那他今天為啥這麼好事?莫非在他看來「開庭審判」比唱戲還熱鬧?倒不是那個。人家梁永生不是為看熱鬧兒來的。因為自從安上國民黨的縣政府以後,民間議論紛紛,說啥的都有。就連消息閉塞的窮鄉僻壤寧安寨,也論調五花八門,心情人各不一。有的說:「國民黨是『民國』的正牌子,它跟北洋軍閥不一樣!」也有的說:「『民國』的正牌子是孫中山。如今孫中山死了,國民黨掌權的是蔣介石,那個老小子是『南洋軍閥』,聽說比他媽的『北洋軍閥』還壞哩!」永生聽了這種種說法,鬧得迷迷糊糊,因則心裡沒根。今天他一進縣城,就聽說國民黨的法官要「開庭審判」,又見霧氣很大,趕集的人也不多,便將錮漏挑兒寄放在一個熟人家裡,早班早兒地來到法庭上。他的主意是:「我倒要親眼看看國民黨的法官怎麼判案子,也好確定我那筆血債怎麼個要法……」其實,今天揣著這類想法來到旁聽席上的,恐怕不止永生一個。你瞧,那些破衣拉花的聽眾,誰家沒有一本血淚賬?哪個人沒有一肚子苦水?
開庭了。由於窗外霧氣正濃,這屋裡稍離得遠一點的人,面目就看不清楚。只見正面的審判桌邊,坐下了一大溜穿洋服留洋頭的闊人物。他們顯然就是國民黨的官兒了。
原告席上,坐下一位破衣拉花的窮人。
被告席上,坐下一個「先生」派頭的「棺材瓤子」。據宣布,他是律師,是被人雇來代替被告出庭的。
他們雙方的陳述告訴人們:這場官司,還是多年來農村中司空見慣的老糾葛——貧富間的土地之爭。
案情大體是這樣的:原告唐春山是十里舖人,他有半畝祖產地,像個雞舌頭,又窄又長,兩邊都靠著白眼狼的地。當初,白眼狼的大哥爹要「買」他的,他高低不賣。從那,白眼狼家就貼著他那一溜子雞舌地一邊栽上一行樹。十年後,樹長大了,春山那雞舌地不用說長莊稼,就算長棵草也是黃的。到這時,唐春山還是寧死不賣這塊地。事隔不久,白眼狼就讓馬鐵德私造了一張假地契,硬是將春山這僅有的半畝地給霸去了。為這件事,早在清朝時候春山就告過狀,到了北洋軍閥當值的時候他又告過狀,官司都沒打贏。這不,如今安上了國民黨的縣政府,那場老官司又打上了。
梁永生十指交叉抱住膝蓋,靜靜地傾聽著原告的控訴。當春山提到白眼狼時,他的心裡好像猛地叫狼刀了一爪,額角上的青筋也暴起來了,突突地跳著;埋藏在他心裡的仇恨,好似已經平了槽的河水,像要一下子泄出來。他想:看來非得早點拔掉白眼狼這條禍根不可,你瞧,他一天要坑害多少窮人!
永生正然想著,思路被法官的話音打斷了。說話的法官,穿著大氅,戴著墨鏡,一臉抽抽捽捽的松肉皮,看來當年是個胖子。他聽完原告的控告,又看了看狀子,而後指著被告席上的出庭律師說:「你來回話。」那個三根干筋挑著腦瓢的律師,趾高氣揚地說:「原告所訴,不值一駁——像賈永貴那幾頃地的大財主,能霸占他那幾分薄地?世理不明自白——顯然是原告春山窮沒臉了,硬要誣賴……」這時,旁聽席上,人們悄聲議論:
「越是財主,越愛霸人土地!」
「不會這一手兒,他能成財主?」
「窮人的土地霸不淨,財主哪去雇長工?」
「貪得無厭是財主的本性嘛!」
「咱看看國民黨的官兒怎麼斷這個案子吧——」
「……」
法官說話了。他問原告:「是啊!他霸占你的土地,何人作證?他假造地契,又證人何在?」話音未落,旁聽席上站起一個人,高聲應道:
「我作證!」
這時,人們的視線都集中在那證人身上。永生一看,大吃一驚——原來他是房先生。房先生咋知這個案情?永生正想著,又聽房兆祥說:
「他霸占人家的土地,闔莊人等,有目共睹;要找證明,大有人在……」
接著房先生的話尾,又有幾個人應聲而起:
「我見證!」
「我證明!」
這一來,旁聽席上,人皆憤懣,哄了起來,一致要求法官為民做主,嚴懲強霸財產欺壓窮人的狗財主白眼狼。那官兒望著怒火難遏的人群,想起了「眾怒難犯」的古語,搔了一陣頭皮,又骨骨碌碌翻了一頓眼珠子,然後便開腔宣布道:「被告霸人土地,又假造地契,真是目無我『民國法律』……本院將馬上把他扣押起來,待查清之後,定當嚴懲不貸!」那官兒掃了一眼旁聽席,又說:「你們這些證人,沒有事先經過本院同意,按說不合手續。不過,我們是『民國』嘛!就要為民辦事,尊重民意……」
這齣譁眾取寵的「公審」鬧劇,就這麼潦潦草草收場了。
旁聽席上的聽眾們,擁擁擠擠走出法庭,沉沒在茫茫一片的霧海里。他們一邊走,還一邊議論著:
「聽法官說的那些話,是以理公斷的。看來我那場官司也許還能翻過來……」
「吃包子別光看褶兒,還不知裡頭包的啥餡兒哩!」
「是嘛!這隻過了一堂,誰知以後怎麼樣?」
「等著瞧吧,怕不准有窮人的好香燒!」
審判一散場,梁永生就忙著找房先生。他東打聽,西撒打,終於找上了。他們一見面兒,永生就問:
「你咋半路殺出當上證人啦?」
「這個案情我知根兒嘛!」
「你咋知根兒的?」
「我在十里舖教過書……」
「你這個證人當得好!」
兩人笑一陣。房先生說:
「哎,永生,你那仇也該報啦!」
「你看能行?」
「我看行!」
「那你就給我寫一張狀子吧?」
「你自個兒也滿能寫得了!」
「反正學生不跟老師!」
「可不能那麼說!冰出於水而寒於水,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哩。」房先生說,「這樣吧——你回到家琢磨琢磨,先擬個草稿兒,我再給你改改,儘量搗鼓好點兒,咱來個就著榔頭砸坷垃,把白眼狼一狀撞死他……」
「好!就這麼辦!」
兩人又說笑了一陣,便分手了。
永生自從那天從縣城回到家,就成天價琢磨著寫狀子。門大爺比永生閱歷多,他勸永生說:
「永生啊,還是等等看看再說吧。」
「為啥?」
「我總覺著二乎。」
「甭二乎,是我親眼看見的嘛!」
門大爺拿過一個紙包兒,放在永生的面前,問:
「這是啥你看見了吧?」
「不是紙包兒嗎?」
「裡頭吶?」
「隔著一層紙怎麼能看得見呢?」
「是啊!我們的兩隻眼,不論看啥東西,先看到的是個表面兒。」門大爺說到此,抽起煙來。永生撲閃著兩隻眼,在琢磨門大爺的話。他想了一陣,好像明白了:「對呀!我在柴胡店所以落入人販子的魔掌,不就是因為光看他表面裝得善淨才吃虧的嗎?」可他又不明白:「那窮人用理駁倒了財主,官家已經當場宣布把白眼狼押起來,這是我親眼看見的呀!還有啥二乎的呢?」梁永生正左思右想,門大爺又把那紙包兒戳了個窟窿,向永生說:
「你看,裡邊包的是啥?」
「鋸子。」
「還有啥?」
「不就是鋸子嗎?」
門大爺又把另一邊捅了個孔:
「你再看——」
「釘子!」
「永生啊,世界上的事,包羅萬象,比這個小紙包兒複雜得多!」門大爺抽了口煙說,「無論啥事兒,可不能看到一點兒就下結論哪。」
永生向來聽大爺的話。可是,如今他被「開庭審判」那場譁眾取寵的「鬧劇」一時迷住了心竅,再加報仇心切,所以又向大爺說:
「大爺,這樣吧——咱先寫好一張狀子,不去告;等看出個眉目以後,再決定這狀是告還是不告……」
門大爺同意了永生的主意。
永生費了好幾天的勁,終於把一張狀子的草稿兒弄完了。
這天,又是一個霧晨,永生挑著錮漏挑兒來到邊臨鎮,本想去找房先生讓他幫助修改修改那張狀子,可他來到門口一看,門上上著鎖。他想:「今天來得不湊巧,準是房先生一家人全去走親了——到過晌會回來的。」於是,他就挑上錮漏挑兒,在邊臨鎮的大街小巷盤起鄉來。梁永生因為經常來找房先生,所以漸漸地把這兒盤成了熟鄉。他的鐺子的響聲兒,人們都能聽出來。不大一會兒,各種各樣的活兒就全堆上手來了。梁永生在藥王廟前擺開攤子,兩手不閒地忙起來。因為永生脾氣兒好,人們都挺喜歡他,所以他一鋪開攤子,就圍上了一伙人。他們一邊幫著永生打下手兒,一邊和他嘮閒嗑兒。他們談著談著,永生忽然想起那天在城裡看到的「開庭審判」的事來,就想:「這裡離十里舖不遠,我何不就便掃聽一下那場官司的結局呢?」他於是問道:
「哎,你們聽說春山跟白眼狼打官司的事了嗎?」
「你問的是白眼狼霸占土地的那樁事?」
「是啊。前些天,不是在城裡開庭審判來嗎?」
「唉!快別提那一鍋啦!」
「為啥?」
「一提活氣煞!」
「咋的?」
「簡直是琢磨窮人!」
「沒把白眼狼押起來?」
「押是押起來了。可是,押了三天,讓白眼狼坐了三天席,又放啦!」
「這是咋回事?」
「白眼狼花上錢了唄!」
「押,那是耍個鬼把戲!」另一個人說,「國民黨的狗官兒耍這個花招兒,為了兩手兒:一是,要敲財主個竹槓,撈點油水兒;二是,譁眾取寵,哄弄老百姓——這麼一來,衙門口兒里,就生意興隆,財源旺盛了……」
永生聽了這個消息,告狀伸冤的想法立刻消失了。一股子怒氣,又籠罩住心頭。這時,有些不了解情況的人,也都七言八語地插開了嘴:
「就這麼完了?」
「這麼完了就好啦!」
「又怎麼著?」
「又過了個第二堂!」
「怎麼樣?」
「這回沒有『開庭公審』,是在法院後院秘密審訊的。」
「結果吶?」
「結果春山被判成『誣賴罪』,扣起來了!」
「苦主沒再上告?」
「春山家裡,只有一個老娘,一個女人,一個剛落草的兒子,誰去上告?」
梁永生越聽越氣,就說:
「叫我說——不能跟他完!」
「你不完?白眼狼還不完呢!」
「他要咋的?」
「他一面要迫害春山的家屬,一面花錢行賄收買法官要逮捕房兆祥。」
「憑啥又陷害房先生?」
「兆祥不是帶頭兒作證來嗎?說他是什麼『分子』,『藉機煽動群眾鬧事』……」
「房先生呢?」
「他聽到這個信兒,連夜逃跑了,連家屬也全躲到親戚家去了。」
人們憤憤不平地說著,接著,又是一陣罵聲:
「『民國』,狗尿台!」
「我算看透啦——前清家、北洋軍閥、國民黨一個樣,都是捉弄窮人,換湯不換藥!」
「披上羊皮的狼,更難提防!」
「少說閒話吧,免得找心不淨!」
「反正是沒盼頭了,早晚也脫不了鬼門關走一遭,我豁上這百十斤兒了!」
「唉!啥話甭說啦!人家官府和財主一條褲里伸腿,咱這胳膊扭得過大腿?」
「……」
梁永生做完了活兒,憋著一肚子氣離開邊臨鎮時,大霧已徹底消退了,天地間立刻變得清朗起來。
他挑著錮漏挑兒,走在回家的路上,回想著這些天來自己感情的變化。在以前,對梁永生來說,報仇不能靠官府這件事,應該說是明白的。可是,後來他的思想被「開庭審判」那場「大霧」一蒙,不知不覺地又產生了靠官府報仇的念頭。回到家聽了門大爺那一席話,這種念頭又動搖了。方才,在邊臨鎮了解到那場「開庭審判」的結局後,頭上就像猛地澆了一盆涼水,他才驀地清醒過來。他心裡說:「甭管它是啥字號的官府,都是財主的『護身符』,都是窮人的死對頭!」如今,在梁永生的頭腦中,報仇不靠官府的信念,比以前更堅定了。
梁永生邊走邊想,來到運河岸邊。時已暮色蒼茫,路靜人稀。他把錮漏挑兒放在龍潭橋頭上,手扶著橋欄杆,凝視著河水久久地出神。也不知他想了些什麼,只見他從衣袋裡掏出那張寫好了的狀子,撕成碎片兒扔下河去。數不清的白紙片兒,浮在土黃色的河水上,順著滔滔河水永不復返地遠去了。接著,他又從工具箱裡抽出那口大刀,擎在眼前,注視了片刻,然後深有感觸地說:
「大刀哇大刀!窮人的血仇,還得靠你給報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