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十三章 姓「窮」的人們
北風呼嘯,黃塵滾滾,天和地渾然一體。
衣著襤褸的逃難人,一幫幫,一群群,推車擔擔,拖兒帶女,一齊擁進寧安寨的街道。東頭的廟宇里,西頭的祠堂里,以及村裡的碾棚里,磨棚里,車棚里,草棚里,就連許多門樓下,全都塞滿了操著外地口音的罹難人。
一個怒氣滿腮的逃難人,懷裡抱著個孩子,胳肢窩裡挾著根棍子,向人們訴說著他那貧寒的身世和苦難的境遇。他說著說著,大滴大滴的熱淚,從浮著塵土的臉上滾下來。緊接著,他又向人們打聽:「這村有收養小孩的戶嗎?」
梁永生每當見到這飢腸轆轆的人群,每當聽到這絞心劐肚的話語,心裡就像壓上一塊坯,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土鱉財主喬福增,在他的祠堂里,設上一張八仙桌子,專門收買逃難人的東西——一床被子,只換五斤生紅薯;一件棉襖,只換三個窩窩頭……
天,漸漸地黑下來了。寒冷的夜色籠罩著村莊。漆黑的天空落下片片雪花。黑暗的村莊被星星點點的黃色燈光一照,顯得霧濛濛的。村莊的上空,仿佛還迴旋著白日那嘈雜的餘音。
飀飀的寒風,挾持著飛雪,在田野里、河岸上、墳冢間奔馳著,又刮進村落、街巷、庭院,搜刮著地皮,衝擊著牆壁,形成一陣陣強大的、灰色的旋風,卷著冰雪的塵埃騰上高空。一霎兒,那涼颼颼的冰雪塵埃,又從漫空中灑下來,扑打著衣不蔽體的逃難人。
寄宿在喬福增那紅漆大門外邊的逃難人,剛剛打了個矇矓,又被刺骨的寒風凍醒。這時候,飢餓,寒冷,睏乏,殘酷地折磨著他們。有的人,一骨碌爬起來,搓手,跺腳,捂耳朵,擤鼻涕,擦眼抹淚。繼而,便是此起彼應的怒罵聲。他們是罵財主?是罵官府?還是罵老天爺?從這少頭無尾的罵聲中,分不大清楚;反正是罵把災難強加於窮人的那些孬種。那些依偎在母親懷裡的嬰兒,時而發出陣陣哭聲。哭聲就像一把鋼刀,插進母親的心胸。面掛哭容的母親,兩眼早就成了乾涸的泉眼,再也流不出一滴淚水。
就在這時,一股酒肉的香味兒,從門縫裡鑽出來。此情此景,恰似一首民歌描述過的慘狀:「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幾家高樓擺酒宴,幾家流散在街頭。」
「富幫富,窮幫窮。」村中的窮爺們兒,都來幫襯這些處在水深火熱中的逃難人。他們,有的用兩節罐子提來了野菜湯,有的用莛稈兒傳盤端來了糠糰子,也有的抱來一些滑秸讓他們當鋪草,還有的送來幾件舊鞋、爛褂子。
梁永生把一家人撙出來的高粱面兒餷成稠粥,用個大瓦盆子端進碾棚。一位老大爺感動得熱淚紛紛,問道:「貴姓啊?」
梁永生說:「大爺,甭問啦,咱們都是姓『窮』的!」
梁永生出了碾棚,來到街上。他見有一對中年夫婦依偎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太,蜷縮在路旁的牆根下,便走過去問道:「你們才來吧?」
那壯年漢子說:「不,來了老大晌了。」
梁永生說:「恰才我打這裡過去,咋沒見到你們?」
那中年女人說:「那時俺們在西頭祠堂里。」
梁永生又問:「那裡不比這裡暖和?為啥跑到這裡來?」
那老太太說:「叫狗財主攆出來了!」
「為啥?」
「唉——!」
老太太長長地嘆了口氣,搖搖頭,沒再說啥。好像是,在這一聲悲憤交加的長嘆中,把她應當說的話全包括了。稍一沉,那壯年漢子怒氣沖沖地解釋道:
「那財主是個老肥。肥得胳臂垂不下,像個牛鞅子掛在肩上……對,是姓喬。喬老財可真巧利!他派人弄來好幾笸籮棒子,讓在他祠堂里避風的人,都給他搓棒子,還說他是吃齋行善之人,為的是讓這些逃難人賺暖和……」
「合適干!」梁永生氣憤地說,「淨捉弄窮人!」
「這位老大娘因為得了病,沒有力氣給他搓棒子,那個財主就硬把她轟出來了!」那中年女人說,「俺兩口子不放心,也跟了出來……」永生問了一下,原來他們不是一家子,是在逃荒路上相識的。永生又關切地說:
「走!先到我家落落腳去吧?」
「那敢是好。」
梁永生領著這三位逃難人,一邊拉著叨兒一邊往家走。正要進門的時候,那中年女人突然問永生:「你幾個娃子?……沒有?……這不是孩子在家裡哭嗎?」
大嫂這麼一說,永生才注意到,家裡果然有個娃子的哭聲。怨不得人們常說:生過孩子的女人,對孩子的哭聲特別敏感。永生揣著納悶兒的心情進了院子,朝屋裡一望,見鍋台角上坐著一位肩挎獵槍的男人。那人懷裡抱著個孩子,身後背著個孩子,身邊還站著個孩子。雒大娘正幫助他解背孩子的帶子,顯然是想把那孩子解下來,好讓背孩子的人輕鬆輕鬆。正在用搌布擦桌子的門大爺,見永生又領進三個逃難人,忙迎上來:「快,屋裡暖和暖和。」
雒大娘也滿懷歉意地向這新來的客人打招呼:
「快裡邊坐。你看,俺這小房窄屋的,又這麼邋遢,你們別笑話,遷就著點吧!」
雒大娘說著,拿過雞毛撢子撢著板凳上的浮土,又親切而熱情地說:
「快坐下。都跑蹅一天了,准累得夠嗆!」
這些逃難人,如今又冷又餓又渴又累,也都沒有精神說什麼客氣話了,只說了句「打擾你了」,便各自坐下來。
梁永生一進屋,就注意上了那位抱孩子的背槍人。經過一陣親親熱熱的攀談,永生才知道這位大哥叫秦海城,是泰安人。那一帶因為大旱不雨,又鬧兵荒,所以才逼得這麼多的窮苦百姓離鄉背井去闖關東。在攀談中,梁永生也把自己的苦難生涯告訴給秦大哥。這麼一來,他倆談得更親熱了。永生問:
「秦大哥,你譜著到關東去幹啥營生?」
「行圍打獵唄!旁的咱會幹啥?」
「會這兩下子就不含糊!」
「唉,一百下子咱九十八下子不會!要再不會這兩下子,指著啥吃飯哩?」
梁永生忽然看見秦大哥腳上的棉鞋已經很破了,心裡想:「闖關東這麼遠的路程,全仗憑兩隻腳呢!要是把腳凍壞了,怎麼趕路呀?」他想到這裡,就把翠花剛給他做上的那雙新棉鞋從腳上脫下來,向秦大哥說:
「來,咱哥兒倆換一換!」
「那哪行?」
「能行!我看好了——咱倆的腳大小差不離。」
「不!我這鞋換不過……」
「咋換過換不過呀!」永生一邊說一邊硬脫秦大哥的破棉鞋,「我不走遠路,咋著也好湊合;你要下關東,凍壞了腳了不得……」永生說到這裡時,已經把秦大哥的鞋穿在自己的腳上,又說:「秦大哥,你看,跗面不高不低,正合適兒!」說罷,又幫助秦大哥往腳上穿他的新棉鞋。秦大哥那雙凍腫了的腳,乍穿上這雙新棉鞋,覺著連身上都暖煦煦的。他直瞪著兩隻汪滿淚水的大眼,凝視著這雙可腳的新鞋,意味深長地說:
「剛才用它換個窩頭都換不來,想不到倒換了雙新鞋!」
「換窩頭?」
「是這麼回事——」坐在小板床子上的門大爺,蹺起腳尖磕著菸灰,「方才,我到西頭去,正巧見他脫下棉鞋換窩頭。喬福增舉起文明棍兒一撥拉,把棉鞋撥拉出老遠,惡狠狠地說:『這破爛兒,白給也不要!』……」
門大爺說到這裡,梁永生又生氣,又擔心。他擔心要出是非。因為永生知道門大爺的脾氣——不論對啥事兒,也不管對方是啥人,他總是該著咋說就咋說,丁就是丁,卯就是卯,一口咬斷鐵釘子,話語從不留兩手。因此,永生想:「這種場合叫門大爺趕上了,他准得要插話,要是一插話……」他想到這裡,忙問道:「以後怎麼樣了?」
「門大叔一看急了。」秦大哥接過來說,「他老人家湊上來,半急半惱連諷帶刺兒地說:『俺那喬大老爺!你敢跟一個逃難的外鄉人耍脾氣,可給咱寧安寨增光不小哇!』看來那個喬財主也怵大叔這耿直脾氣兒,他假惺惺地笑著,佯裝沒聽出來。然後,門大叔又刺了他一頓,就把我領到家來了。」
「這也怨你!」永生說,「怎麼能脫下棉鞋來換窩頭呢?」
「唉,有啥法子!」秦大哥說,「除了它,還有啥?」
「你用鞋換了窩頭,穿啥?」
「唉,我又不傻不苶的,能為嘴不要腳嗎?」秦大哥說,「咱這大人,渴點餓點,怎麼也能忍能挨。何況咱還是挨著三分餓長大的呢?」秦大哥指著正趴在他的懷裡吃餅子的孩子說,「可是他,啥也不知道,一餓了就知道哭,哭得我活像刀子剮心一樣……」
秦大哥說著,兩眼又汪滿了淚水。梁永生望著正在吃餅子的孩子,心裡猛地一動,便悄默無聲地挾上一條口袋去借糧了。
梁永生跨出家門,在街上急急忙忙地走著。可是,當他快要走到要去借糧的那個古槐下的院門口時,心裡又猶豫了。他想:「咱和人家素無來往,今天猛孤丁地去向人家借糧,怎麼跟人家說呢?人家要是萬一說出個『沒有』,那多沒意思?」他越想越怵頭,腳步慢下來。當他走到門口時,望著那只有半尺高的門檻兒就像一堵高牆,再也沒有勇氣邁過去了。永生正然躊躇,這家的主人出來了。這個人叫田金玉。他就是梁永生來寧安寨尋找雒大娘時認識的第一個人。現在他見梁永生挾著條口袋正在他門前徘徊,心裡明白了八九分。於是,他沒容永生張口,搶先開了腔:
「永生,是想借點吃的不?」
梁永生才剛說出個「是」字,還沒說向他借,他又趕緊把話頭搶過去:
「咱爺兒倆一樣的『前程』。」
他怕光憑嘴說人家不信,會得罪人,又把胳肢窩裡的口袋抽出來,拿在手裡掂了兩掂,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神態,以憂愁而兼有同情的口吻說:
「你看!我這不也是……唉!」
他一邊說著,一邊窺探梁永生那尷尬的表情,心裡想:「永生這孩子是個好人,要論這個人,該借給他;可是,他的家境太窮了!要是借給他,萬一還不起了怎麼辦?」他橫思豎想,覺著還是東西要緊,於是又說:
「遇上這種年月兒,像咱們過的這號磕磕絆絆的窮日子,真難呀!」
他為了使這句話的意思表達得更準確,說罷又緊跟著話尾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你看,田金玉這個人,他既不像喬福增那樣,總恨窮人死不淨;他又不像門大爺那樣,窮人遭罪他心痛。那麼,他到底是個什麼人呢?他家的光景是這樣的:十來畝地一頭牛兒,老婆孩子熱炕頭兒;他的為人是:上炕認得老婆孩兒,下炕認得一雙鞋兒;外財不貪,吃虧不干。因為他的心裡成天價揣著個「外財不貪,吃虧不干」的處世訣兒,所以見了比他富的他就諞富,老怕人家瞧不起;見了比他窮的他就哭窮,總怕人家借他的。一到冬春之交青黃不接,他的胳肢窩裡三六九地挾著條口袋,為的是用這條口袋來堵住向他求借人的嘴,免得人家把話說出來,借給吧,他捨不得;不借吧,他又怕得罪人家。
「大事瞞不了莊鄉,小事昧不住鄰居。」誰家存糧缺糧,老街坊都摸個七成八脈的。田金玉弄這套假相兒,梁永生自然知道。那麼,永生為啥還借到他的門上來呢?這是因為他一看來了這麼多枵腹飢腸的人等著吃飯,心裡一急,萬般無奈,才來到田金玉這個中流戶兒的門口上。要不,到誰家的門上去呢?到窮人家的門上去嗎?永生知道,那些窮爺兒們都和自己是一個單子吃藥,怎麼忍心去叫人家為難呢?上財主家去借嗎?那不等於魚去吞餌上了鉤?寧可餓死也不能求財主哇!這時,他見田金玉又向他搬出了那支吾搪塞的老一套,就拔腿走開了。
光走開完不了呀!下晚兒那頓飯怎麼辦?最後還是又走了那條走絮了的老道——在窮爺們兒之間,東家一碗麵子,西家一瓢米,七湊八湊湊合了一點吃的。回到家,楊翠花掂對著撙到兩下里,又摻上一些乾菜,餷了滿滿的一大鍋菜粥。梁永生懷著不安的心情,向那些素不相識的逃難人抱歉地說:
「將就著點吧!好在是窮人知道窮人的心。」
第二天一早,翠花把撙出來的面子一股腦兒全倒上,又煮了一鍋稠菜粥,讓那些逃難人吃飽喝足好上路。那些逃難的窮人,吃了兩頓飽飯,精神、體力都得到了很大的恢復。他們知道:雖然只擾了永生兩頓飯,可是一定會把他這個拿不成個兒的窮日子,又拽了個大窟窿。所以他們在臨出門的時候,都緊緊抓住主人的手,感動得光流眼淚說不出話來。
在秦大哥要出門的時候,雒大娘拿著一塊舊布遞給他說:
「我見孩子沒褯子,你把這塊舊布帶上吧……」
秦大哥把布接在手裡,沉思了一陣,突然說道:
「你們救人救到底吧——」秦大哥指著懷裡的孩子說,「我想把他留給你們。」
秦大哥這一說,永生全家悶了宮。先說門大爺——他從心眼兒里可憐這個窮孩子,可又覺得當公公的,不能以家長身份硬主著給侄媳婦收養個孩子;再說雒大娘——她早就擔心:這孩子歲數太小,跟著個男人怕是活不成!可又想到翠花已經身懷有孕,往前就要占房坐月子,我要再給她承攬一個,能顧得過來嗎?至於翠花——她的心裡是想把這個羸弱的孩子收下的,可她知道自己的日子少吃無穿,又怕添人加口把丈夫愁壞,所以也沒敢應聲;說到永生——他原先是這樣想的:像收養小孩兒這類事兒,應當先由老人做主,或者是翠花說話,我不應當亂插嘴胡揞插,因而也沒言語……
秦大哥見他一家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答腔,知道他們作難,又解釋說:
「我知道你們日子窮,添上個孩子擔不得。可是,這孩子太小,又沒個女人照顧他,我怕路上……」
秦大哥說到這裡,梁永生再也抑制不住那同情的心潮,他攔腰打斷秦大哥的話弦,插嘴說:
「秦大哥,你只要捨得,就把孩子留下吧!」
永生說著伸出手去,把那孩子接在懷裡。
那孩子乍到一個生人的懷裡,哇哇地哭起來。
楊翠花忙湊上來說:「你不行,給我吧!」
永生將孩子遞給翠花,又問秦大哥:
「這孩子幾歲?」
「兩虛歲。」
「叫啥?」
「志剛。」
志剛到了翠花的懷裡,還是哭。雒大娘說:
「你經管孩子還不得門兒。許是要撒尿,來,給我,我把把他……」
門大爺也湊過來,用那根沒嘴子的菸袋逗引孩子。
孩子不哭了。永生對秦大哥說:
「把你老家的詳細地點留下吧……」
秦大哥仿佛隱隱約約意識到了梁永生的意思,但又拿不准,只好問道:「你要幹啥?」
「將來孩子大了,好去找他的老家呀!」
「這不是我的孩子!」
「誰的?」
「拾的!」
「在哪裡拾的?」
「逃荒路上。」
「你一個男人,弄著倆孩子了,怎麼還……」
「是這麼回事兒,」秦大哥說,「一個逃難的女人,死在半路上。她在咽氣前,我湊巧趕到近前。那女人向我苦苦哀求說:『你這位大哥,行行好吧,收下這個苦命的孩子……』我接過孩子,又問了幾句話,那女人就死去了。」
梁永生聽到這裡,和秦大哥為孩子賣棉鞋的事一聯繫,覺得秦大哥更可敬了。接著,他又問道:
「這孩子是哪裡人?」
「龍潭街。」
「怎麼?龍潭街?」
「對啦。」
「他爹叫啥?」
「常秋生。」
「你說誰?」
「常秋生。」
此刻,梁永生的心裡忽地一閃,一段童年的、元宵夜晚的生活情景,在他的腦海里浮上來;常秋生那俊秀的面容,晃動在他的眼前;常秋生那清脆的語音,也響在他的耳畔。這一切的一切,攪得他的心裡就像開了鍋一樣,各處都在亂翻亂滾,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究竟是喜還是悲。於是,他又迫不及待地問道:
「如今那常秋生哪裡去了?」
「鬧不清。」
「那交給你孩子的人不是孩子的娘?」
「八成是。」
「她不知道她的丈夫?」
「我沒問。」
「她一家是咋失散的?」
「也沒問。」
看樣子,梁永生要從秦大哥的嘴裡,儘量多了解一些有關常秋生的情況。這時,他又問:
「她還說過啥?」
「她還說,孩子的爺爺,叫常明義,是讓大財主白眼狼殺害的!等孩子長大了,告訴他……」
秦大哥的話,就像一顆火星迸到汽油上,把梁永生那滿腔的仇恨火焰騰地點著了!只見他那兩道濃眉擰成個「一」字,眼裡要噴出火來,一對拳頭也攥得咯巴咯巴響。他上牙咬住下唇沉思了片刻,然後意味深長地說:
「白眼狼啊,你等著吧!我一定要把志剛養大……」
「你認識這孩子的爹?」
梁永生先把和常秋生分離的情況說了一遍,然後又百感交集地說:
「從那到這九個年頭啦!如果常秋生現在還活著的話,該是二十歲了。」
他說罷,從雒大娘的手裡接過志剛,緊緊地抱在懷裡,久久地凝視著志剛的面容,看了又看,瞧了又瞧,然後情義深長地說:
「志剛呀志剛!你這四四方方的大臉多麼像你爹呀!」
秦大哥這時對孩子更放心了。他又說了些感謝話,便懷著感激的心情告辭了永生一家,登程上路奔關東去了。
梁永生抱著志剛把他送出村外。
村外,愁雲慘霧籠罩著灰暗的荒野。團團黃塵夾雜著冰雪的微粒,追逐著、襲擊著、吞噬著逃難的人群。梁永生像尊石像站在村口上,眺望著秦大哥漸漸遠去的身影,兩顆同情的淚珠,在他的眼眶裡久久地閃動著:「天災人禍,就像那張著血盆大口的餓狼一樣,追趕著普天下的窮人,南跑北顛,東奔西逃……」這時候,永生的思緒如同一根扯不完的長線,財主的罪惡,窮人的苦難,就像一把把的尖刀子刺著他的心,使他感到一陣陣的難受。接著,他感慨不已地喃喃自語道:
「這條漫長的關東大道哇!官府和財主吞噬了多少窮人的生命?——你是歷史的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