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十二章 新婚喜日

郭澄清 《大刀記》
梁永生和楊翠花拜堂成親了。 這天,雨過天晴,風和日麗。莊裡莊鄉,街坊鄰居,七老八少,大男小女,都跑到梁永生家來看新娘子了。仨一夥,倆一幫,這個出來,那個進去,來來往往不斷溜。在看熱鬧兒的人群中,婦女占多數。她們指手畫腳,擠眉弄眼,品頭論足;時而嘁嘁喳喳喁喁私語,時而咭咭呱呱哄堂大笑。有的笑得拍手打掌喜淚橫流,有的笑得捧著肚子前仰後合,簡直快把那屋頂掀起來了。俗話真是實話,「三個女人一台戲」,半點不假。 楊翠花新來乍到,人生地疏,拘拘束束、端端正正坐在用花紙裱糊過的炕上,撲閃著她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羞答答、怯生生地瞟著她身邊那一張張陌生而熱忱的面孔。可是,每當她的視線和對方的視線碰了頭的時候,她又趕緊把眼瞼一收迴避開了。 手腳勤快的雒大娘,手裡拿著尚未緝完口兒的鞋幫子,忙著送迎來道喜的街坊鄰居,得空摸空地攮上兩針。她剛把好說好笑的尤大嫂送出角門兒,絮絮叨叨的魏大嬸又來了。尤大嫂一拍巴掌說: 「你看俺那老嬸子喲!人家東頭西頭的都看罷了,你這隔一道牆的近鄰,怎麼才來呢?」 「唉唉,甭提啦!吃了飯,刷鍋;刷了鍋,又餵豬;餵完豬,正想走,那兩隻蘆花雞又跟在腚後頭咕咕咕地直叫喚——這是叫我餵它唄。我拌上雞食,剛要邁門檻子,又忽地想起來了,乾糧筐子還沒掛起來,我一走,雞刨鼠咬,貓啃狗叼,還不得給我糟蹋個一塌糊塗呀!……唉,你怎麼笑哇?里里外外一把手,一處不到也不行,想早早兒來,可出個門子活像那『三上轎』,就是拔不出個腿來!」 魏大嬸喋喋不休地說到這裡,又問尤大嫂: 「哎,他嫂子,永生娶的那媳婦,人品怎麼樣啊?」 「嘿喲!好人兒哩!甭說咱這寧安寨,就連前後兩莊也算著,要論人品吶,她也得算個尖兒了!」尤大嫂眉飛色舞,比手畫腳地說,「身段是個細高挑兒,一行一動滿灑俐;一張瓜子形的赤紅臉兒,黑黲黲兒的,挺受端詳;兩隻火火爆爆的大眼睛,一條又粗又黑的長辮子——我親手給她梳成了像餅盤似的大盤頭……」 「啥穿章兒呢?」 「上身兒,穿的是她婆婆那件壓櫃底的靛藍色印花土布褂子;下身兒,穿上了我叫人家用小毛驢兒馱進這寧安寨時穿來的那條丹青褲,這麼七拼八湊地一配搭,倒也挺雅致。」 「天生人家長得受扎掛唄!」 「就是嘛!」 魏大嬸咯咯地笑著,走進了角門兒。她一進院子就朝又在往外送客的雒大娘嚷道: 「你可喜呀!我來給你道喜啦!」 「大家都喜!」雒大娘滿面春風地說,「你大嬸成天夸咱永生有出息,得給他承攬個好媳婦,如今辦喜事了,你這當嬸子的不也喜嗎?」 「喜呀!喜呀!」 魏大嬸說著笑著走進屋去。這屋間量兒不大,橫著豎著都不過一庹多長。平素里,由於家三伙四的不多,再加雒大娘拾掇得挺板生,所以間量小倒不怎麼顯眼兒。如今,滿滿當當擠了一屋人,倒是看出窄綽來了。 雒大娘指著魏大嬸向翠花作了介紹。翠花照例是些微一欠身兒,嫣然一笑,叫了聲「嬸子」。也許是翠花剛剛死了母親的緣故吧,或是那苦難生活對翠花的心靈摧殘得太厲害了,這時候,不管人們說得多麼有哏,她那平平靜靜的臉上,過好大一陣,才漸漸泛起一層禮貌的笑意。就是這一閃即逝的笑意,也始終未能掩蓋住她那潛伏著的憂鬱的神色。 魏大嬸從懷裡掏出一把紅棗兒,一把栗子,向正然盤腿坐在炕上的翠花遞過去,笑盈盈地說: 「他新嫂子呀,一丁點兒厭氣薄禮兒,算是你嬸子的個心意,甭論多少啦,收下吧……」 楊翠花不懂這一帶的風俗,高低不要。 抓緊這個空兒去和面的雒大娘可著了急,她扎撒著兩隻沾滿白面的手,慌忙湊過來向翠花說: 「看你這孩子,這事兒哪有不要的?快收下……」 楊翠花表露出迷惑不解的神色,說道: 「俺不吃!」 「不是叫你吃的!」 「幹啥哩?」 「甭問幹啥——聽大娘的沒錯兒!」 翠花無奈,只好接過去,微微一笑,輕聲說: 「謝謝嬸子。」 「揣在懷裡!」 「幹啥?」 「又問幹啥——叫你揣你就揣唄!當嬸子的還耍笑你?」 楊翠花只好照辦了。 闔屋的人都笑起來。 人們一笑,翠花以為是在耍她,就像被蜂螫了一下兒似的,把手帕包兒颼地拽出來,棗和栗子滾了一炕。這一來,人們笑得更厲害了。 原來,寧安寨一帶,有個風俗:在新婚這天,做長輩的來看新娘子,都要送些棗兒和栗子,作為賀喜的禮物。這是啥意思?據說是借棗和栗子的字音,求其吉利——「早」「立子」。究其實,這個風俗也許是這麼形成的:街坊鄰居男娶女嫁,總是應當送點禮的;送啥哩?山東省是栗子的產地,附近又是「樂陵金絲小棗」的故鄉,在這遠離城鎮交通不便的窮鄉僻壤,對那些少這無那的貧苦農民來說,送這兩種禮物還比較方便些。 人們的笑聲一稀,魏大嬸拍著雒大娘插科打諢地逗哏說: 「俺那老嫂子呀,你就等著抱孫子吧!」 「托你嬸子的福!俺就盼著那一天呢!」 雒大娘這一句,逗引得窗里窗外的人,又都笑起來。 窗外,淨些好奇的娃娃們。他們把三塊整磚摞起來,跐在上邊,扒著窗台邊兒,聽著屋裡的動靜。那些大膽的調皮鬼,悄悄爬上窗台,把手指頭放在嘴裡蘸濕,然後再慢慢地、無聲無息地把窗紙捅個小小的窟窿,又用手做一個望筒放在眼上,對著窗紙上的小孔洞往裡瞅,瞅一陣,笑一陣,有時還要就著大人的話把兒插上個一言半句,招來大人的笑罵聲: 「你們這些小毛桃兒!胡揞插個啥?」 一幫小丫頭兒們,比這些小子蛋子要安穩多了。她們有的擠在門口上,靜悄悄地朝里看著;有的在天井裡踢毽子、跳繩兒,只有屋裡爆炸開一陣哄堂大笑的時候,她們才豎起耳朵聽一聽。 在庭院的盡東南角上,有兩個蛐蛐兒在牆根底下的一撮雜草中啾啾地叫著。一隻不怕人的家雀兒,就在這人聲鼓譟的氣氛中,口銜橫草從天外飛來,掠過人們的頭頂,鑽進角門洞子的牆洞裡去了。那隻仿佛是特意趕來的喜鵲,落在隔牆搭拉過來的魏大爺那柳樹梢上,衝著這笑語喧譁的庭院喳喳地叫著;它還時而張開翅膀忽閃幾下,為的是讓身子在那顫顫巍巍的柳條上保持平衡,以免滑落下來。 從來閒不住的梁永生,獨自一人蹲在院門口,正在給角門樓子砌鹼腳。他幹得是那麼聚精會神,並且忙得汗流浹背,這院裡院外熙熙攘攘非同尋常的熱鬧氣氛,他像壓根兒不知道,或者與他根本無關似的。魏大叔背著糞筐湊過來,他心裡話:「永生真是個過家的好孩子。」可他嘴裡卻說: 「永生啊,日子不夠你過的,活兒不夠你乾的,到了今天啦怎麼還這麼死乞白賴地干?人一輩子就只有一個新婚的日子啊!」 永生撂下瓦刀,禮貌地站起身來,兩手抓住對襟褂子扇著風,齜著兩排整齊的白牙笑咧咧地說: 「人閒生病,石閒生苔。干點營生兒心裡痛快!」 他說罷,又蹲下身去忙起來。魏大叔把糞筐扣在地上,坐上去,掏出菸袋來。他一邊抽著煙,一邊向永生詢問翠花的身世。當永生把翠花的血淚家史學說完後,魏大叔「嗯」了兩聲,深有感觸地說: 「好哇!你這個被『窮』字攢在一塊兒的家庭,總算把咱窮爺們兒的行當占全了——你門大爺,是個窮手藝巴子;你雒大娘,是個窮『莊戶孫』;你呢,是個長工的後代;這不,又娶了個吃勞金的窮店員的閨女為妻……」 在魏大叔和梁永生敘家常的當兒,尤大哥拿著個沙勺從樹行子裡穿過來,不聲不響地站在了魏大叔的脊樑後頭。當魏大叔說到這裡時,他也詼諧地開了腔: 「魏大叔,你這話兒說得不圓!」 「咋不圓?」 「你這兩傢伙起來嘛,那可真算占全了!」 「哦,對了——永生家還少個佃戶。」魏大叔又問尤大哥,「咦?你說話的聲音不對呀!」 「咋的?」 「我聽著鼻鼻囊囊的吶!」 「大叔的耳音還真靈哩!」尤大哥笑著說,「前天夜間行船,叫暴雨激著了。」 「你給喬福增當了十年的船工,光拉縴拉斷的繩子怕比這棵柳樹上的葉子還多,叫雨激著他不管?」 「管個屁!養幾天病扣工錢還不算,借他的沙銚子熬藥還不借給哩!」尤大哥把沙勺一舉,「這不,才從田金玉家借來一個沙勺,就合著用吧——唉!」 永生掄起瓦刀把磚削去一個角子,帶氣地說道: 「我總有一天要看看財主的心是不是肉的!」 他爺兒仨正閒談末論,雒大娘把魏大嬸送出門來。魏大嬸一邊走一邊說: 「這媳婦我一看就相中了!又精神,又實在,又潑辣,又能幹,你瞧吧,準是把過家之道的好手兒……」 「走哩嬸子?再坐一坐吧!」梁永生站起身,打斷了魏大嬸的話。魏大嬸笑吟吟地向永生說:「永生啊,你算有造化,說了個好媳婦兒。」 梁永生憨笑不語。 雒大娘見魏大叔和尤大哥都在門口兒上,就責備永生說: 「永生你這孩子!成了家也算大人了,怎麼就不知道把你大叔、大哥讓到屋裡坐……」 魏大嬸攔腰打斷雒大娘的話,笑哈哈地插了嘴: 「他們不進屋,是老生戴鬍子——正扮(辦)!這兩塊料,一個是叔公公,一個是大伯哥,那新娘子的屋裡,是他們去的個地界兒嗎?」 魏大嬸這麼一逗樂子,逗得那些正要來看新媳婦的人們,隔著老遠就嘰嘰嘎嘎地笑開了。好說話的人一邊笑一邊向魏大嬸喊道: 「魏大嬸,別走哇!」 「幹啥?」 「你走了就不熱鬧了!」 「別拿俺這老婆子開心了!」魏大嬸邊走邊說,「俺可沒那麼多的閒工夫哄著你們玩兒,還得趕緊回家剁野菜去吶!」 魏大嬸邊說邊走遠去了。 又一夥道喜的來到門前。 還一直沒站住腳的雒大娘,笑呵呵地把這些窮街坊們又領進家去。接著,剛剛消停一點的庭院,又傳出一陣陣朗朗笑聲。 這一天,你來我去沒斷溜,直到鳥兒歸巢雞鑽窩的時候,才算安靜下來。楊翠花揉了揉坐麻了的腿,下了炕。她見雒大娘正準備掀鍋吃飯,就問: 「大娘,在哪裡吃呀?」 雒大娘見翠花下了炕,忙說: 「哎呀!你怎麼下炕啦?快回去!」 「咋的?」 「新人都是三天不下炕!」 翠花笑笑說: 「大娘,咱甭按那老規矩兒了。」 永生也幫腔道: 「那都是媽媽兒論,一點道理都沒有!」 門大爺也同意他小兩口兒的看法。但他並沒直接表態,而是向翠花說: 「在天井裡吃吧,屋裡太熱。」 「哎。」 翠花笑著,應著,就去拾掇飯桌了。 只見她,一手提溜著小飯桌兒,一手抓住三個小板凳子,胳肢窩裡,還挾著一個雒大娘剛編上的蒲團,一陣風似的走出屋去。 她來到天井當央,放下飯桌,擺開座位,回屋時,又就手把曬著南瓜子的莛稈傳盤端進屋,一舉胳膊放在箱蓋上。然後,一回身兒,把雒大娘剛搶下來的一笊籬高粱餅子端走了。臨出門時,還從灶王板底下的筷籠子裡捎上了一把筷子。 雒大娘見媳婦又勤快,又麻利,又有眼力,就向正在一旁抽菸的老頭子笑眯眯地擠擠眼,又朝翠花的背影一腆嘴巴子,意思是說:「嘿!你瞧——咱這媳婦多能幹呀!」 門大爺依然架著一拃長的菸袋抽他的煙,沒有任何表示。可是,他的心裡,也是樂滋滋的,並且暗暗自語道:「翠花和永生算是對把了。」 一家四口,圍桌而坐,吃起飯來。 門大爺見翠花有些侷促,就用筷子點點菜碟子: 「吃呀,甭拘著。」 「是啊,又沒外人,就是咱一家巴子,再拘著幹啥!」 雒大娘說著,搛起一塊雞蛋,扔進翠花的飯碗。 翠花笑著說:「大娘,我這麼大啦,你咋還拿我當孩子呀!」 「你在大娘手裡,多麼大也是個孩子!」 永生在一旁瞟著這種場景,心裡偷偷地笑,不吭聲兒。翠花偷捎了永生一眼,把那想要泛出來的笑顏又收回去了。這時,她見門大爺一碗飯快吃完了,就撂下筷子站起身來,等到大爺扒完最後一口飯,接過碗去。門大爺說: 「盛半碗就夠了。」 「哎。」翠花答應著,去盛飯了。 一霎兒,她兩手舉著碗,遞在門大爺的手裡,又從腋下抽出一把雁翎扇子,朝門大爺遞過來: 「大爺,扇扇吧,身上淨是汗了。」 門大爺接過扇子,拿在手裡一忽閃,一股清風直透背胸,覺得渾身舒貼。這時,他心中想道:「往後兒,賣賣老,給孩子們躐一膀子,興許能過出個好光景來哩!」 他們這拼湊起來的一家人,一邊吃飯,一邊拉呱兒,有說有笑,呈現著一團親熱、和睦的家庭氣氛。飯食雖然不好,可是,他們全覺著吃到嘴裡香,咽到肚裡甜。這是因為,在他們的生活中,又爆發出了新的生命的火花。 西天上,展開一幅五色繽紛的畫卷。 啊!多麼美麗的晚霞呀! 可惜!這晚霞的美景,是短暫的。而且,晚霞不是黎明的預報。在這晚霞和黎明之間,還有一個漫長的、難熬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