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十一章 古廟許親

郭澄清 《大刀記》
六月的天,財主的臉,說變就變。 這天,驕陽當空,萬里無雲。掌燈時分,老天爺突然變了臉。黑壓壓的老雲頭,勢如千山萬嶺,出現在西北天角。雲端里,電在閃,雷在鳴。風,也越刮越大,越刮越猛。直颳得塵土漫天,柴草飛舞。雲乘風勢,掠空迅跑,撲頭蓋頂壓將過來。 這時候,盤鄉歸來的梁永生,正走在漫窪荒郊。 這個漫窪,叫水泊窪,是個大荒場,方圓十幾里沒有人煙。荒窪的土地,春天一片鹼,夏天一片水,三年兩頭澇,十年九不收。因此,顯得格外空曠,荒涼。 梁永生每天外出盤鄉,早上頂星去,晚上戴月歸,來回都要穿窪而過。今天,他挑著錮漏挑兒,正忽呀顫地走著,猛然抬頭一望,只見天空中,先渾濁,后蒼黃,繼而晦暗。緊接著,狂飆驟落,濃雲蔽日,仿佛一口大鍋扣在頭頂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正在這時,梁永生面前不遠處,出現了一座古廟。 這座荒窪古廟,坐落在一個平地凸起、像個孤島似的高台上。相傳在漢朝時候,有個侯爵在這兒建過都,名叫林城。如今那林城早已無影無蹤了。也不知是哪個朝代,在林城的廢墟上,修起了這座古廟,叫「泰山奶奶廟」。永生天天出外盤鄉要從廟前走個來回,有時還在廟台上歇歇腳,涼快涼快;高興時也曾到廟裡頭去轉悠過。現在他一看暴雨將至,就晃開膀子,甩開胳臂,大步夾小步,三步並兩步,一陣疾走緊顛,撲向古廟奔來。 梁永生剛剛趕到廟門口,雨就下上了。 先是一道立閃,跟著一聲炸雷;炸雷那隆隆的餘音還沒消逝盡,稀稀拉拉的大雨點子就落開了。雨點落地,足有銅錢大,砸得地皮砰砰啪啪響成一片。雨點由稀而密,由緩漸急,瞬息之間,便成了傾盆而降的滂沱大雨。 梁永生把肩上的扁擔一橫,騰騰騰,攀上那七磴台階;將挑子放在門樓下,屁股坐在高高的青石門墩上,抓下罩在頭上的羊肚子手巾,擦起臉上的汗來。他一邊擦著汗,還一邊罵老天爺: 「偏跟我過不去——你要晚下吃頓飯的工夫,我就到家了。」 永生這話,一點不假。這座古廟的位置,在荒窪的正當央。從這裡到寧安寨,還有不大不小八里路。到周遭兒的其他村莊,也都差不離的遠。俗話說:「空身人兒攆不上推車漢,車輪子再快追不過扁擔。」梁永生只要挑子上了肩,竹把子扁擔吱扭咯扭一叫喚,他那兩條腿越邁越快,這八里之遙,興許用不了吃頓飯的工夫就能走下來。 天,已經入夜了。廟裡廟外,一片漆黑。 梁永生是個勤快人。從來沒有這麼閒在過。如今他被風雨困在廟門裡,要看書看不見,要走又走不了,閒得他兩手發癢,急得他直流躁汗。於是,他習慣地摸起踩在腳下的一根草棍兒,一掐兩截,雙起來掐成四截,再雙起來掐成八截…… 急躁的永生正在消磨時間,電光閃處,一片荒涼景象映入他的眼帘:廟前廟側,在這高高的台階下邊,滿是凸凸凹凹的荒場。高坎上,紅荊墩墩;低洼處,蘆葦叢叢。在這荊墩、葦叢之間,有條時隱時現彎彎曲曲的蚰蜒小道,這便是永生盤鄉的那條必由之路。路邊上,有許許多多小水汪。它們大大小小,形形狀狀,被風吹皺的積水,宛如一塊塊的鏡子,對著黑夜的風雨,頑強地閃著白光。 廟院正中,有座大殿。大殿前頭,有棵古槐。這槐樹,樹幹已經空了,吃勁一敲,發出砰砰的響聲。樹上的枝丫,十有八九已經死去,只有為數不多的幾根枝兒,還在掙著命地活著。枯死的枝丫,連樹皮也已脫落乾淨,白嗤嗤,亮堂堂,叫風一刮,嘎吱嘎吱亂響。大殿的門扇,大敞四開;風頭卷揚著雨水,兜進殿去。陣陣狂風,摔打著破爛不堪的門板,發著哐當哐當的響聲。這座孤孤零零的古廟,處在空空蕩蕩的荒窪之中,四鄰不靠,寂無人聲,再叫這半夜三更的風雨雷閃一襯,愈顯得格外荒涼,冷落。 可是,梁永生並不膽兒小。他坐在這風雨飄搖的廟門檻上,冷望著被這粗風暴雨籠罩著的夜空,觸景生情地自語道: 「腳下這個鬼世道兒,多麼像這荒窪古廟的風雨夜呀!」 梁永生一把這風雨夜景和當時的社會聯繫起來,頭腦中驀地跳出一個「謀財害命」的傳說。這一帶的人,常說這座廟裡「不乾淨」——就是說,愛鬧鬼兒。有一個傳奇式的故事,直到今天還廣為流傳。 二十年前,這廟中有個尼姑。那尼姑在龍潭街一帶有四十畝廟產。那廟產地跟白眼狼家的地緊挨著。因此,這廟宇雖然和龍潭相隔很遠,可尼姑和白眼狼家的人們早就因是地鄰而成了熟人。據人們議論,在尼姑年輕的時候,和白眼狼的大哥爹還有過一腿。這事兒是真是假,誰也沒考察過,咱也就不必細講了。卻說有一天夜裡,也是風暴雨狂一宿沒住點兒。天明發現,尼姑死在她的屋裡。人命關天的大事,當然「地方」要報官。經過察看現場和驗屍,縣令終於作出了判決:「尼姑之死,乃是天意。」那四十畝廟產,縣令遵奉「神旨」,賜予白眼狼。理由乃是出於「愛民」之心——因為那四十畝廟產是塊「寶地」,尼姑「命薄」,沒有那麼大福分,這才慘遭天劫。據縣令說,這一帶的黎民百姓,只有「賈永貴命大福宏」,能擔起那塊「寶地」。要把「寶地」交給「窮命人」,縣令說其下場要比尼姑還壞。一個死到頭了,再往哪壞?被人用白花銀兩買去靈魂的混蛋縣令,沒把這個道理講清。天哉佛哉!多虧了這位縣令「通曉天機」,「廣施仁政」,否則,又該有多少「薄命窮人」為這塊土地喪生!大案至此,並未了結,因為那四十畝地的「錢糧」還沒個著落。白眼狼為了「挽救薄命窮人」才要了「寶地」,當然「不應」再封「錢糧」。怎麼辦呢?十里以內,按戶均攤,這叫「破財免災」,此乃縣令的又一「仁政」!至此,大案方結。案可結,人口豈可結?二十多年過去了,這個富家、官家勾結一起謀財害命、坑騙窮人的故事,還在民間廣為流傳著。 十八歲的梁永生,曾聽人多次講過這個傳聞,並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今天夜裡,這些鬼呀神呀的傳說,就像天空那曲曲折折的電閃一樣,又一次穿過他的腦海。他思忖了一會兒,不由得憤憤地罵道: 「鬼呀,神呀,狗蛋!我才不信那一套呢!要說鬼,白眼狼的心裡有鬼!要說神,白眼狼的洋錢有神!要是天上真有神的話,那神比縣令還混蛋!要不,為啥不把地賜給幾輩子沒有一寸土的窮人,而偏偏賜給錢沒數、地沒邊的白眼狼呢?有這樣的混蛋縣令倒是不假,難道還真有這麼混蛋的神嗎?」 夜,更深了。 傾盆暴雨變成了濛濛星星的毛毛細雨。雨絲被風一刮,再叫閃光一照,又成了金色的雨粉,好看極了。梁永生走出門洞子,站在廟院的水汪里涮了涮腳丫子,望著夜空估摸了一下時辰,心裡說:「怕有二更天了。雨也小了。走吧!門大爺和雒大娘准在家裡焦急地惦記我呢。」正在這時,忽然覺著這嗚嗚狂叫的風聲中,似乎還夾雜著一個女人的哭聲。 梁永生聞聲吃了一驚。他豎起耳朵,屏住呼吸,仔細地聽起來。開頭,這哭聲是隱隱約約,若有若無。過了一會兒,越聽哭聲越真,越聽泣音越痛。這哭泣聲,斷而又續,續而又斷,好像是順著北風從大殿里傳過來。 時已更深夜晚,又是在這前不挨村後不靠店渺無人煙的荒窪古廟之中,天上還下著雨,哪裡來的女人哭聲?是不是我的耳朵出了毛病?梁永生用手揉了揉耳朵,又仔細加仔細地聽了一陣。呦!不錯呀,明明就是個女人的哭聲嘛!莫非說也是和我一樣的避雨人?她又為啥哭呢?難道說真他媽的有鬼?永生想到這裡,回到門下,從工具箱裡抽出單刀,自言自語道:「我不管他媽的是鬼是神還是人,非去看個明白不可!」他說著,手持大刀走出門樓,踩著滑滑擦擦的泥水,徑直向大殿奔去。 這時間,霏霏小雨還在飄灑。 廟院中,黑得舉手不見掌,對面不見人。梁永生仗著往日曾在這廟院逛盪過,就憑那時留下的一點印象,摸著黑兒往前走。他來到大殿前頭,收住步子,側耳一聽,那女人的哭聲,並沒在大殿中,而是從大殿後邊傳來的。 永生又繞過大殿,朝後院走去。 他剛走出幾步,耳旁響起雒大娘的聲音:「你出外盤鄉,別多事生非……」永生一想起雒大娘的囑咐,不由得收住腳步,話在心裡說:「可也是啊!咱再管她是鬼是人幹啥?挑起挑子走道子夠多心靜?何必去『多事生非』呢?」他想到這裡,轉身窩回來,又朝廟門邁開了步子。 梁永生在院中走著,電在閃,雷在鳴,那女人的哭聲也在陣陣傳來。突然,一道閃光,把廟院的荒涼景象又一次映入永生的眼帘,使他驀地想起他和翠花姐被鎖在廟院時的悽慘情景。他心裡一翻,又忽然想道:「噫!是不是哪一位窮家女人又在遭難?」他想到這裡,猛轉身朝那後院繼續走去。 後院來到了。梁永生就著閃光一看,只見半身多高的蒿子,密密匝匝長滿庭院。西北角上,有三間破爛不堪的平房。這三間平房,就是那個尼姑生前住的地方。由於二十多年沒人居住,再加風蝕雨沖,年久失修,如今已窗殘門爛,頂塌牆裂,很不像個樣子了。永生一聽,那女人的哭聲,就是從那座破屋裡傳出來的。他情不自禁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裡說:「啊唷!真怪呀!」接著,他用刀尖撥著齊胸的蒿草,悄悄地,悄悄地,向那正在傳出哭聲的破屋湊過去。 梁永生摸到屋門口,收住步子。他要等閃光再亮,先看個清楚,然後決定怎麼辦。這間,外邊的雨已經不下了,可那屋裡的「雨」卻下得正大——只聽得各處都在滴滴答答響個不停。水濛濛濕漉漉的潮氣,混合著霉草朽木的氣息,和那女人的哭聲一齊從門口衝出來。到這時,梁永生已經分辨清了——這哭聲,不像中年婦女,更不像老婆子,而像是一個少女,或者是很年輕的媳婦。忽而又覺著這聲音好像有點耳熟。誰呢? 梁永生正然搜羅著記憶,突然閃光一亮,屋內的一切都顯現出來。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太,躺在一撮鋪草上。一位青年姑娘,正伏在老太太的身邊哭泣。她們身旁,還放著一個要飯吃的少邊沒沿的破柳條筐子,一根打狗用的疙疙瘩瘩的干棗條棍子。此情此景,使永生立刻想起趙奶奶臨死時的慘狀,一股強烈的同情感緊緊地扣住心頭。 「你們是幹啥的呀?」 永生這句話,雖然是經過考慮說出來的,很輕,很慢,很和善,可還是把那姑娘嚇了一跳——只聽得一聲驚叫,哭聲便打住了。屋裡再也沒有聲息。永生想:「可也是啊!在這風雨交加的半夜三更,又在這渺無人煙的荒窪古廟,我突然一發話,不管這話是什麼音調,一個女孩子家也是必然要害怕的。」梁永生為了把姑娘那極度緊張的心弦儘快鬆弛下來,他沒有馬上進屋,而是站在門口上慢言細語地自我介紹道: 「我是避雨的,不要害怕。」 屋裡仍無回聲。 又是一道立閃。 永生望見那姑娘正偎縮在屋角上,兩隻大眼睛閃射著恐怖、氣憤交織在一起的光亮。她緊緊地閉著嘴,手中還好像拿著一塊磚頭。看錶情,她既希望把事躲過去,又已經做好萬不得已就拚命的準備。梁永生面對這種局面,那同情的心潮使他不能離去,只好再次解釋說: 「你只管放心,我不是壞人。我是寧安寨的小爐匠,出來盤鄉,被雨淋在廟門上,聽到這邊有人哭,才來看看是怎麼回事兒……」 在永生說話的當兒,一連打了幾個亮閃。當永生說到這裡時,那姑娘突然開了腔: 「你是不是梁永生?」 「是啊。你認識我……」 永生話未落地,那姑娘驚喜地撲過來,眼裡噙著淚,連哭帶笑地說: 「我是楊翠花呀!」 永生一聽,可喜壞了。他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緊跟著反問了一句: 「你是翠花姐?」 「嗯喃!」 楊翠花順口應了一聲。這時,「翠花姐」三個字,在她的心裡掀起一個巨大的波濤。梁永生從藥王廟逃跑後,他那英俊的面容,剛強的性格……一直留在翠花的心裡。尤其是在黃家鎮上見面後,永生那英武的形象,更是經常在她的眼前晃動。今天,正當她大難臨頭舉目無親的時刻,又一次見到了梁永生,她怎能不心潮翻滾?又怎能不喜淚橫流?她真想把自己的苦衷一下子全控出來倒給永生,可又覺得不知道從哪裡說起。她又想把個梁永生緊緊抱住,可驀然意識到如今已經都不是小孩子了。正在這時,梁永生突然問她一句: 「翠花姐,你還能認出我來?」 「多虧了你印堂上這顆黑痦子。」翠花抹一把悲喜交加的淚水又說,「我在黃家鎮廟會上就認出你來了……」 「黃家鎮廟會上?」 「大鬧黃家鎮的不就是你嗎?」 「你在場?」 「我不在場你救的誰?」 「哎呀!我哪想到是你呀?」 「我不是要你記住……」 「那時光顧打仗了,哪還顧得上啊!」永生又問:「哎,翠花姐,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呢?」 「我被人販子賣到錢家當了童養媳。有一天,他一家子都去看夜戲了,把我鎖在家裡,讓就著月光給他紡線。我用了你那個辦法——爬牆逃跑了。」翠花說,「跑了好些天,好容易找到我娘……」 翠花一提到她娘,永生又想到躺在屋裡的那個老太太,便攔腰截斷翠花的話弦,插嘴問道: 「躺著的這個老太太……」 「就是我娘!」 「她怎麼啦?」 「病啦。」 「啥病?」 「一來是犯了老病根兒,二來也是餓的。」 梁永生湊過去一聽,大娘已經奄奄一息了。他立刻站起身來,向翠花說: 「我拿乾糧去。」 「上哪去拿?」 「在前邊廟門口上的工具箱裡。」 「可快回來呀!」 「哎。」 梁永生「哎」了一聲,那影影綽綽的身形消失在夜幕中。楊翠花呆呆地站在屋門口,凝視著漆黑的夜色,喃喃自語道: 「這不是在做夢吧?」 楊翠花正焦急地等待著,梁永生回來了。他問翠花: 「姐姐,有水嗎?」 「哪有哇!你渴啦?」 「不!沒有水,這乾糧怕大娘吃不下去。」 「我來試試。」 翠花接過乾糧,咬一口,嚼了嚼,餵進娘的嘴裡,可是娘已經不會咽了。這時,翠花又愁,又怕,又心疼。梁永生見乾糧救不了大娘,心裡也很難過。他問翠花: 「有碗嗎?」 「幹啥?」 「舀水。」 翠花遞過一個碗來。永生接在手中,一摸碗上的鋦子,原來是自己鋦過的那個碗。他來到院中,找了個水汪,舀了半碗水,回到屋裡,遞給翠花,囑咐說: 「別往嘴裡倒,那會把氣嗆回去。」 「沒有勺子呀!怎麼辦呢?」 「你先把水含在嘴裡,再悠著勁兒慢慢地往老人的嘴裡沁……」永生說,「會不?要不讓我來——」 「我會。」 過一陣,翠花娘的氣越喘越大。翠花高興地喊著:「娘,娘,娘……」翠花娘「哼」了一聲。永生湊過去,摸摸老人的頭,又摸摸胸口,也挺高興:「大娘快緩過來了!」 又過了片刻,老人果然緩過來了。 楊翠花忙告訴娘,她身邊的這個小伙子,就是那位梁永生。翠花娘一手攥住永生的手,一手攥住翠花的手,顫抖著說: 「孩子們哪,我不行了……」 「娘,別想那個,不礙的!」 「大娘,放心吧,會養好的!」 「孩子啊,你們不要寬我的心了。我身上的病,我明白——」娘緩了口氣又向翠花說:「閨女呀,你娘我,就只是掛著你,無依無靠……」 屋外,風雨淒淒,夜色沉沉。 翠花娘攢了攢力氣,又向永生說: 「永生啊,你救了翠花的命,我……」 「大娘,還提那些幹啥呀!」 「你大娘我,還要求求你……」 「大娘,你有話只管說;只要能辦到,沒有不行的!」 「我是想,如今翠花已經十九歲了;我要是把眼一閉,撇得她上不著天,下不著地;我就是到了九泉之下,也扯不斷愁腸甘不了心哪……」 「大娘啊,放心吧。真要有那一天,我不會舍了俺翠花姐的……」 「永生啊,你沒聽明白大娘的意思——」 「啥意思?」 「我想把她交給你。」 「行啊!我一定把她看作親姐姐。」 「不,不是……」 「是啥?」 「永生啊,你和翠花班上班下的歲數,我想把她許配給你——」楊大娘急促地喘了幾口又說,「也不知你願意不?」 楊翠花一聽這話,覺得臉上熱咕嘟的,好像騰騰地冒起火來。好在是黑燈瞎火的,誰也看不見誰,所以倒沒感到特別為難。可是,她對娘的意思,打心眼兒里高興。只是低著頭兒不吭聲,急切地期待著永生答話,恨不得盼著他一張口就吐出個「行」字來。 可楊翠花哪裡知道,這時梁永生的心裡十分為難。在楊大娘的「許配」二字出口之前,永生萬沒想到大娘會說出這種話來。這是因為,梁永生雖說已是十八歲的人了,可他對於說媳婦這樁事,還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年來,他天天在想的,只有兩件事:一是,為爹娘、為窮爺們兒報仇;二是,跳躂緊點掙幾個錢,好供養門大爺和雒大娘。總之,只「餬口」「報仇」這兩件事,就占滿了梁永生那頭腦中所有的空間,他哪裡還有時間和精力去想說媳婦的事哩?並且,在永生看來,不管是誰家的姑娘,要嫁給他這個窮光蛋,等於是活受罪。現在他想:「楊大娘所以要把翠花許配我,可能是因為我救過翠花……我救翠花是應當做的事呀!咋能那麼辦呢?」他越想越覺得不能應許這件事,就向楊大娘說: 「大娘啊,你是不知道,我窮得一間屋裡四個旮旯兒,兩隻肩膀扛著個嘴,吃了早上沒晚上,怎麼能養得起家眷呢?翠花姐要跟了我不是活受罪嗎?大娘啊,這樣吧——將來我一定幫著翠花姐找個好婆家,讓她過幾天松心日子……」 「不,不不!」楊大娘用上最後的力氣,像釘子入木似的說,「永生啊,翠花只要跟了你,就算一天喝三頓涼水,我閉上眼也就放心了!」 這時節,鬧得個心地善良的梁永生里外不安,左右為難。他總是怕翠花跟著他受委屈,打心眼兒里不忍心這麼辦。可是,他覺得楊大娘的話說得是那樣真摯,又一時想不出合適的話語來說服楊大娘。就在這麼個節骨眼兒上,楊翠花借著夜幕遮住臉,輕輕地說: 「永生啊,我在別的方面兒,也許不能使你稱心如意,可是,咱倆都是個窮孩子,在這一方面兒,咱准能想到一塊兒去,也准能說到一塊兒去……」 楊翠花好像還有多少話要說,可她張了幾回嘴,始終沒再說下去。只這短短的幾句,卻在永生的心裡,產生了一種巨大的衝力,攪動著他的心潮…… 正在這時,梁永生和楊翠花同時感到老人的手狠狠地攥了一下,然後身子一挺,去世了。 楊翠花抱住娘的屍首,抽抽搐搐……人到最悲痛的時候,往往難以哭下淚來,這就像五月的旱天難以下雨一樣。梁永生肘子支在膝蓋上,兩手托腮蹲在一邊,一對亮晶晶的淚珠停留在鼻樑兩旁…… 天,已有四更多了。 屋外。雨,正越下越大,越下越急。先是像瓢潑,繼而如盆傾,後來就像天河脫了底,千萬條雨線連起來,天地之間一片白。風,也愈刮愈烈,愈刮愈狂。廟院中的樹木,有的被捋去枝丫,有的攔腰而斷,有的連根拔起……這座千孔百洞、破爛不堪的古廟哇,就像一隻糟糟爛爛的小船兒,漂蕩在波浪滔天的大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