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五章 德州內外
德州,是個水旱碼頭。城牆,全是磚的,又高又厚,十里開外就能看見。城上的垛口,像條鋸齒兒朝天的大鋸,藍汪汪,青徐徐,一眼望不到盡頭。
傍黑時分。一位光背少年,出現在南關街上。
這裡,是全城的繁華之區。各種各樣的鋪面,一家挨著一家。許多木製或布制的招牌,塗著刺眼的色彩,掛在業號門口。廈檐下邊的明柱上,滿是招徠顧客的大字,除了庸俗的吉利話和佞妄的狂大語,還添了些時髦的新名詞。
街道上,人來車往,市井營營。
討飯的過來了。他肩上背著破褡褳,手中拿著牛胯骨,走著,敲著,唱著:
「改了朝,換了代,當鋪掌柜好買賣;掌柜還穿綢和緞,窮人光腳當棉鞋……掌柜的,休發火,如今世道是『民國』;前清時候我來過,如今來的還是我……」
光背少年,緩步街頭,四下撒打。這眼前的情景,使他憤憤不平,而又迷惑不解:「怎麼鄉下城裡都有窮的富的?不是說已經推倒了滿清皇上建立了『民國』了嗎?怎麼窮的還是照樣窮,富的還是照樣富呢?這叫個啥『民國』呀!」他走著想著,進了南門,又來到城隍廟前。
這裡商號少了。道邊上淨些小攤子。蔥簍靠著鹽箱,肉案連著魚筐,五金兼營木器,雜貨帶賣鮮姜。賣餜子的孩子,穿著油衣裳,攜著竹籃子,在攤案空間,跑來串去,高聲叫賣:
「香油餜子,又酥又脆,好吃不貴……」
賣糖葫蘆的老人,扛著杆子,抱著簽子,也是邊走邊嚷:
「冰糖葫蘆仨子兒倆,抽籤贏了倆子兒仨……」
那少年走進城隍廟,又是一番景象——
東邊是賣藝的。周遭兒的觀眾,圍了個人圈兒。
賣藝人將四塊新磚摞起來,用手掌猛力一劈,把四塊磚全切成了兩截,他的手上只硌了一道白印兒。然後又把刀柄拄在地上,他用肚子對準朝天的刀尖壓上去,壓得刀片揻了個弓彎兒,他的肚皮上只扎了個白點兒。
看熱鬧兒的觀眾,有的往場子裡扔銅錢,有的一面拍呱兒一面喝彩:「嘿,真不糠!」「嗬,好功夫!」
西邊是說書的。說的段子是《三打祝家莊》。說書人嗓音挺豁亮,吐出字來嘎崩兒脆,發出音來煞口兒甜。
說書人前面的聽眾,一堆堆,一排排,高高低低,密密層層,圍著他擺了個扇子面兒。這裡邊,有白須滿胸的老爺爺,有梳著灰白髽髻的老奶奶,有網著大盤頭的小媳婦,有留著長辮子的大姑娘,也有剛剛剃了光頭的小伙子,還有穿著開襠褲的娃子們……所有這些人的眼珠子,仿佛都被說書人用一根看不見的細線系住了——他那裡輕輕一扽,全場的眼珠子都跟著他的手指頭骨碌碌地轉。整個兒說書場,靜得鴉雀無聲。說書人的桌子上,擺著一壺釅茶。直到他端起茶杯喝水潤嗓子的時候,人們才抓緊這個空隙議論幾句:
「梁山將真是好樣兒的!」
「腳下這個世道兒就該有這麼一夥兒人!」
「唔!還說這個?腳下是『民國』啦!」
「『民國』?狗屁!掛羊頭賣狗肉,換湯不換藥……」
那邊鼓子一響,這七嘴八舌頭的議論聲立刻停下來。
光背少年站在邊兒上聽上了癮,他找來一塊半頭磚坐在腚下,也正經八道地聽起來了。方才,他的肚子裡還腸子碰得肝花響,可一聽入了迷,連餓也忘了。
這位光背少年你猜是誰?就是死裡逃生的梁永生。
那天晚上,梁永生剛埋完了爹的屍體,獨眼龍就領著幾個狗腿子追來了。永生娘因為腳小跑不動,讓永生快跑永生又堅決不干。她為了讓兒子逃活命,喊了一聲「永生快跑」,跳了運河。永生為了救娘也跳下河去,可是娘已經被大浪捲走了。這時,狗腿子們已來到河邊。機靈的永生一個猛子扎進河裡,又在橋底下慢慢地鑽出頭來,用手摳住磚縫,傾聽著河岸上的動靜。直到狗腿子們全滾了蛋,他才爬上岸,坐在橋頭上望著河水想起了娘,不由得嗚嗚地哭起來。他哭著哭著,娘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永生快跑!」永生心裡說:「是啊!娘是為了讓我逃活命才跳河的,我得趕快離開這裡!到哪裡去呢?」這當兒,爹的聲音又響在耳旁:「你遠走高飛,長大成人……報仇!」永生望了望埋在河灘上的爹,想了想死在河水中的娘,然後衝著運河說:
「爹,娘,你們放心吧,我一定給你們報仇!」
他說罷,一跺腳,走了。從那,他隻身一人,走呀走,走呀走,一直向前走。渴了,就捧起河水,飽喝一頓;冷了,就找個避風處,曬曬太陽;餓了,就揀起殘存在坷垃縫裡的干樹葉,放在嘴裡嚼嚼咽下去。趕上村子,就向人家要口吃的。這樣的生活,他過了一年多。
有些人的生活,從一個時期到另一個時期的轉變,就像蓓蕾變成花朵那樣坦然自如,輕快而又從容。可是,對梁永生來說,生活轉變的日子,是一道活像運河般的深溝。現在,他回想起過去的一切,恍如隔世;看看眼前的環境,又像正做噩夢。
這一年多的時間,永生仿佛長了十幾歲。他見到了許多未見過的景物,經歷了許多未經歷的事情。在他那幼稚的頭腦里,還出現了一些新生的念頭。
在他捧飲河水時,曾天真地想過:「天底下這麼多的東西,就只剩下河水不屬於哪一個人!要是吃的、穿的,都不分你的我的,那該多好哩!」在他身寒腹冷的時候,又對太陽產生了特殊的感情。他覺得,人世之間,只有太陽才是自己的親人。他冷了,太陽伸出溫暖的手,輕撫著他的背胸,使他感到暖烘烘的。他哭了,太陽用那慈母般的笑臉看著他,仿佛在說:「孩子啊,別哭,你的苦處我全知道。」在那漫長的、難熬的、一個又一個的冬夜裡,每當永生被那颼颼的涼風凍醒的時候,他總是一次又一次地瞅著東方。是啊!對於一個饑寒交迫的孤兒來說,他不盼那光照人間、熱灑全球的太陽還盼什麼?
梁永生夜宿曉行,沿著運河一直向南。他要到一個沒有又雇活又租地的大財主的地方去。後來,他聽人說,德州城裡沒有那樣的壞蛋,於是,就且問且走來到德州。誰知,德州的有錢人,跟鄉間的大財主一樣歹毒——他從進了德州,還從沒飽過肚子。
黑重的大地,吞去了西方淡紅色的天角。天,漸漸地黑下來了。說書的,賣藝的,全都散了場。耍手藝的煞了作。城隍廟前那些出案子的小買賣兒也收了攤子。嘈雜的市區已路靜人稀,擁擠的街巷顯得寬綽多了。
梁永生緊緊腰帶,在城隍廟前的牆根下四腳拉叉地平躺下來。他的頭下,枕著一塊硬邦邦的半頭磚。清風徐來,輕撫著他那黑紅閃亮的胸膛。他伸伸胳膊蹬蹬腿兒,渾身的骨頭節子嘎叭嘎叭地亂響。他忽閃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瞭望著廣闊無際的深空,心如脫韁之馬,一陣陣地遐想起來。他盼著,有朝一日,自己能練出一身像賣藝人那樣的好功夫,為爹娘報仇,為所有的窮苦人報仇。他還盼著,自己能上梁山,當個「梁山將」,來個《三打龍潭街》,把白眼狼、馬鐵德、獨眼龍,還有賈立仁那隻狼羔子,統統剁成肉醬!
梁永生想著想著,進入了夢鄉。他夢見,自己長了翅膀,飛呀,飛呀,一下子飛到漫天雲里去了。他在漫天空中,美滋滋地想道:「哎,該飛到賈家大院去報仇哇!」於是,他就騰雲駕霧,遨遊長空,向那賈家大院飛去了……
「喂!天黑啦,快起來回家吧!」
一個女人的喊聲,驚跑了永生的美夢。他睜眼一看,一位老奶奶站在他的身邊,便朝老奶奶發起火兒來:
「全叫你鬧壞了!要不價,我已經飛到賈家大院報仇了!」
老奶奶乍一聽迷惑不解。她想了一霎兒,又苦笑了。說:
「傻小子!還沒醒過來哪?」
梁永生揉了揉眼睛,瞅瞅四周,撲哧笑了。接著,他又打量起這位陌生的老奶奶來。只見她穿了一身破破爛爛的衣裳,一手挎著個破紅荊筐子,一手拉著根干棗條,頭髮全都白了,臉上的皺紋橫三豎四,很深很深。她那慈善的面容,呈現著憐憫的神色,向永生說:
「孩子,天黑啦,大人不惦記你嗎?」
「俺沒家!」
「你娘吶?」
「叫財主那狗日的逼得跳河了!」
「你爹哩?」
「叫縣衙門那王八蛋給打死啦!」
老奶奶緊鎖雙眉望著這個孤苦伶仃的窮孩子,沉默了一會兒,又說:
「孩子,跟我去吧!」
她說著,沒容永生表示同意不同意,就拽上永生的胳臂走開了。
梁永生跟著這位討飯的老奶奶朝前走著,他的肚子又叫喚開了。老奶奶從筐子裡拿出兩塊乾糧,遞給永生:「孩子,吃吧。」永生覺得老奶奶這大年紀了,要口乾糧不容易,不忍心吃。老奶奶著起急來:「看你這孩子!挺嫩的個身子骨兒,餓出傷來是一輩子的事哩!」永生無奈,只好吃起來。老奶奶見他大口小口狼吞虎咽吃得那麼帶勁,高興地笑了。永生一邊走一邊瞅著這位善良的老奶奶。
走了一陣,永生問:
「你家幾口人兒?」
「一口兒。」
「沒有兒子嗎?」
「沒有價。」
「也沒孫子?」
「傻小子!沒兒子哪來的孫子呢?」
老奶奶說著,那爬滿皺紋的臉上滾開了一串串的淚珠子。她一邊走,一邊用手擦著,抹著。可是,擦也擦不干,抹也抹不淨。永生吃驚地問:
「你哭啥?」
「我是個風淚眼。」老奶奶轉了話題說,「孩子,多大啦?」
「十一。」
「好。長得這發實個子挺出息。叫啥呀?」
「叫梁永生。你哩?」
「唉,我哪有個名字啊!」老奶奶說,「永生啊,你就叫我趙奶奶吧。」
「哎。」
梁永生跟隨趙奶奶,穿大街,越小巷,鑽道洞,過木橋,上崖下坡,拐彎抹角,走呀走,走呀走,出了德州城,進了漫窪地,還是往前走。梁永生越走越納悶兒,就問:
「奶奶,怎麼還沒到家呀?」
「這就到啦。」
越走離德州城越遠了。一片鹽鹼荒窪展現在眼前。正在返鹼的土地,黑一片,白一片,花花搭搭,好像剛下過霜雪似的。含著大量鹼分的泥土,踩在腳下,軟軟和和,沙沙作響。
天,已經黑透了。
隱藏在羅紗薄雲後面的眉月有形無光。荒涼的郊野好像漂浮著一層水。天地之間的一切景物,都像若有若無,渺渺茫茫。
梁永生和趙奶奶踏著曲曲彎彎的羊腸小道,穿過了一片楊樹行子,趙奶奶向永生說:「孩子啊,到家啦!」她見永生四下張望,又用手一指說:
「你看,咱的家就在這裡。」
梁永生看見了。這是個啥「家」呀?原來是個地窨子。這地窨子很簡單——就著崖坡,挖了個土洞。這土洞,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上邊用樹枝和茅草搭了個頂子。那個剛能鑽進人去的洞口兒,既算「窗戶」也算「門」了。梁永生哈下腰,對著那洞口兒朝里一瞅,黑咕隆咚,啥也看不見。他驚奇地向趙奶奶說:
「奶奶,這就是『屋』嗎?」
趙奶奶苦笑一下兒,無可奈何地說:
「唉!啥法兒呀?這雖說不算屋,可總算有個安身落腳的地方唄!不比你睡在牆根底下強嗎?」
寒來暑往,秋風涼了。
半年多來,他們祖孫二人,在白天,要飯的要飯,拔草的拔草;到夜晚,異途同歸,又都回到地窨子安宿過夜。一老一小,同舟共濟,相依為命。日子長了,梁永生把他一家的不幸遭遇,全告訴給了趙奶奶;趙奶奶,也向梁永生傾述了她那災難的生涯。
趙奶奶是河北省大名縣人。
十多年前,她那當長工的兒子不知怎麼惹著了財主,被活活打死在牲口棚里。她的孫子年少志剛,一氣之下燒了財主的牲口棚,連夜逃走了。眾鄉親掩護趙奶奶逃出虎口。她要飯討食來到這冀魯平原的運河岸邊。
梁永生和趙奶奶這對萍水相逢的祖孫,相互了解了彼此的身世以後,更是情同骨肉,親如眷屬了。趙奶奶要著口好吃的乾糧,自己捨不得吃,留給小永生;梁永生拔草賣幾個錢,自己捨不得花,交給老奶奶。趕上風雨天,他們出不去,就捋把樹葉兒來充飢;夜風涼,身上冷,他們就緊緊地抱在一起。
這天晚上,夜幕像一張廣大無邊的巨網,從天宮撒向人間,覆蓋在黃沙滾滾的原野上。梁永生背著一背草,踏著月光,繞過地瓜地,向這地窨子走來了。他來到洞口,放下青草,喊道:
「奶奶!」
「哎。」
奶奶這聲「哎」,使永生毛了腳。因為,奶奶的語音不像往日那樣——聲腔中流露出焦急,音韻里又飽含著笑意;而是非常低沉、微弱,間而有些顫抖。永生趕緊鑽進洞去,就著從洞口射進的月光一瞅,只見趙奶奶正一陣陣地打哆嗦。梁永生湊到奶奶的臉上,急切地問道:
「奶奶,你病啦?」
「不病。」
「你冷?」
「不冷。」
「你餓了吧?」
「不,不……」
趙奶奶嘴裡說著「不」,肚子卻咕嚕咕嚕叫起來。奶奶知道沒有吃的,若把餓告訴永生,不是淨讓孩子為難嗎?小永生回想著幾天來的生活情景,心想奶奶準是餓的;要能有點兒東西吃下去,就會好了。可是,這地窨子裡連一口吃的東西也沒有,怎麼辦呢?
永生正翻來覆去苦思冥想,驀地,那塊地瓜地的景象,在他的頭腦里閃出來。他心中一喜,鑽出了地窨子。
永生要幹啥去?他要去扒兩塊地瓜,好救下趙奶奶的命。可是,他一出洞口,又愣住了。他想:「半夜三更去扒人家的地瓜,這不叫偷嗎?偷人家的東西多丟人呀!」當他正要轉身回洞,耳邊又響起奶奶那微弱而顫抖的聲音,眼前也晃動著奶奶那令人焦心的面容。這當兒,可把個永生難住了!他在洞口上猶豫了好一陣,最後還是把心一橫,邁開步子向那地瓜地奔去。
這塊片張兒不大的地瓜地,青徐徐,綠茵茵,被月光一照,蕩漾著水一樣的光澤。
梁永生風風火火地來到地瓜地邊上,心裡怦怦地敲起小鼓兒。他硬著頭皮蹲下身子,毛手撒腳地扒了兩塊地瓜,出了一身冷汗,然後撒開丫子一溜風煙跑回地窨子。
永生真沒想到,當他把地瓜遞到奶奶的手中時,奶奶卻吃驚地問道:
「孩子,哪來的地瓜?」
「扒的。」
永生說著,低下頭去,臉上騰騰地冒起火來。
奶奶一聽,掙扎著坐起來,用教訓的口吻說:
「孩子,咱窮,要窮個志氣。無論如何也不能拿人家的東西!」奶奶緩了口氣又說,「要是這地瓜地是財主的,兩塊地瓜就得惹場大禍;要是這地瓜地是窮人的,人家血一把汗一把種點地瓜不容易,還不知有多少個餓肚子等著它呢!」
梁永生聽了奶奶的話,覺得句句在理,感到又慚愧,又後悔,心裡責怪自己沒想這麼多。他正想向奶奶認錯,又聽奶奶說:
「永生啊,我這個窮老婆子,一輩子沒拿過人家的一個線頭兒;你,也是咱窮人的骨血,也應當有咱窮人的志氣。孩子,記住:你這一輩子,以後不論到哪步田地,認可丟命,也不能丟了咱窮人的志氣呀!永生,奶奶說得對不?」
「奶奶說得對。」梁永生果斷地說,「奶奶,我再給人家送回去!」
「好孩子。」
梁永生拿上兩塊地瓜,出了洞口,又向那地瓜地走去了。奶奶的話響在他的耳邊:「……你,也是咱窮人的骨血,也應當有咱窮人的志氣。……以後不論到哪步田地,認可丟命,也不能丟了咱窮人的志氣呀!」梁永生走著想著,心中暗自叮嚀著:「要記住奶奶的話!」接著,他又想:「要是地瓜地的主人在這裡就好了,也好向人家認個錯兒呀!」
這塊地瓜地的主人叫雒金坡,是雒家莊人,離這兒一里多路。他老兩口子過日子,只有這一畝命根子地。因為地土少,占不住手兒,雒金坡三六九兒地給人家干點零工、月工。他把僅有的這塊地全種成地瓜,一是因為地瓜用本小,產量高,並且葉子、蔓子都能吃;要不,一畝地的收成,怎麼能夠兩個人嚼用的?二是年前節後挑起八股繩子賣點熟地瓜,賺幾個錢兒,也好作為一年到頭稱鹽打油的零花銷。一到地瓜長成個兒的節令,雒金坡格外留心照看,怕有人扒瓜,又怕野物兒糟蹋。
今天晚上,他正要來地瓜地里看看,老遠就望見梁永生進了他的地瓜地,便大步流星地追過來。當他趕到半路時,永生已經跑回地窨子。金坡正要去和他們講理,忽見永生從地窨子裡鑽出來,又向他的地瓜地走去了。金坡想:「好傢夥呀!偷一趟還嫌不夠……捉賊要捉贓,我等他扒了地瓜回來,再去抓他。」於是,他一閃身,藏在了一棵楊樹後邊。
梁永生來到地瓜地里,找到原來扒地瓜的那個地方,踞踞下身子,扒開土,把兩塊地瓜又埋上,然後站起身,還在松蓬蓬的土上踩了兩腳,這才轉身又朝地窨子走回來。這時候,永生的心裡,就像一塊石頭落了地,踏實多了,覺得渾身輕鬆。
這一陣,永生的一舉一動,雒金坡在樹後看了個清清楚楚,他心裡想:「這孩子歲數不大,膽兒還真不小哩!你看他那不慌不忙的勁兒,準是個老手。」金坡正想著,永生回來了。金坡忽地站出來抓住永生大聲說:
「哪裡走?」
「幹啥呀?」
雒金坡啥也不說,在永生的身上搜翻起來。他將梁永生渾身上下翻了個遍,連塊手指肚兒大的地瓜也沒搜出來。於是,又逼問道:
「你偷的地瓜放在哪裡啦?」
「又埋在地里了。」
金坡聽了,當然不信。
「你甭誆我!」
梁永生理直氣壯,爽朗地說:
「大爺,你不信去看嘛!」
「好!跑了和尚跑不了寺!」雒金坡想到這裡鬆了手,直往地瓜地去了。他來到地里,找到剛才永生蹲過的地方,一看,果然有一片新土。他蹲下一扒,又果見有兩塊離了樁的地瓜在土裡埋著。這事兒可真蹊蹺?他為了解開這個謎,就乾脆把那棵地瓜全扒下來,和上邊的斷根一對,正好兒,除這兩塊被扒落離樁以外,半塊不少。他又在地瓜地里轉轉悠悠瞅了一遍,那剛下過雨的地皮上,再也沒有一點新土。這到底是咋的回事兒哩?雒金坡拿著扒下來的一墩地瓜,來到地窨子的洞口上,朝裡邊說道:
「你們扒了我的地瓜,為啥……」
趙奶奶一聽人家找上門來了,心裡不安,就強打起精神,搶過人家的話頭兒,趕緊賠禮說:
「你這位大叔,別生氣;孩子小,不懂事兒,扒了你兩塊地瓜,我已經責備了他,他又給你送回去了……」
趙奶奶這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卻深深地打動了雒金坡的心。原先,雒金坡對住在地窨子裡的這一老一小,雖不大放心,可也有一些同情,只是從未向他們表示過。今兒夜晚,永生扒地瓜、送地瓜這件事兒,在金坡看來,只有那種一咬嘎崩崩響的窮人,才能做到這個地步。於是,他把方才扒下來的那墩地瓜放進洞口,說:
「這些,你們都留下吃吧!」
這一來,梁永生和趙奶奶全蒙了點。世界上哪有這號事兒——扒了人家的地瓜,人家一不打,二不罰,還給送上門來?趙奶奶以為人家是賭氣了,又急忙說:
「我求求你,饒了俺這苦命的孩子吧!俺這孩子從來不偷人家的東西,這一回,他是為了我……」
雒金坡一聽,梁永生不是因為嘴饞偷扒地瓜,而是為了奶奶,他更愛上了這個窮孩子。臨走時,他向趙奶奶說:
「往後兒,你們要是能填飽肚子,那就啥話甭說了;實在弄不著東西吃的時候,就到地里扒幾塊地瓜接接短兒。」
他說著又轉向永生:
「小夥計兒,可得記住一條哇——要在一個地角上扒,別扒得滿地里亂糟糟的!聽了不?咹?」
梁永生和趙奶奶都說了不少感激的話。
「你們別說那些個。咱們都是窮人,不用客氣。」雒金坡說,「今後我也不來看了。你們費點心給我照看一下兒吧。」
果然,金坡一去十幾天,沒有再來。
這天一早,雒金坡兩口子來刨地瓜了。動手之前,雒金坡先圍著地轉了一個圈兒,見一棵沒動,半塊不少。這時,金坡心裡甚是感動,就跟妻子說:
「嘿,這兩個要飯的,真耿直!」
雒金坡的妻子,是個善良的女人。她把被風颳散的一縷頭髮撩上去,以商量的口吻向丈夫說:
「咱刨完地瓜,該給他們送兩籃子去——人家給咱看了一陣子……」
「對。」金坡說,「我先去瞧瞧,他們還在不。」
金坡朝地窨子走著,仿佛聽到有一種隱隱約約的哭泣聲,心裡一愣,大步加小步,三步並兩步,一陣疾走便來到了地窨子近前。他從洞口朝里一瞅,只見趙奶奶躺在草上,永生趴在奶奶的身邊正欷歔欷歔地哭泣。驀地,一股同情的、憐憫的感情籠罩住金坡的心頭。他一貓腰,鑽進地窨子,湊到趙奶奶身邊,一摸,渾身都涼了,脈也停止了,心也不跳了。他掯著淚花問永生道:
「孩子,你奶奶是怎麼死的?」
梁永生抽噎著說:
「我奶奶沒有病。是餓,餓死的……」
金坡一聽,一股熱淚湧出。他懷著敬慕的心情暗自想道:「她寧可餓死,也沒扒我一塊地瓜,多麼要強的老人,多麼志氣的孩子啊!」雒金坡想著,一下子把梁永生抱過來,緊緊地摟在懷裡。
過了片刻,雒金坡把梁永生領出地窨子,對他說:
「孩子,咱就把你奶奶埋在這個地窨子裡吧?」
梁永生忽閃著兩隻淚眼,感激地點點頭。
金坡回到地瓜地里,扛來大鎬,叫來妻子,他們這三個既不同姓又不同宗的窮苦人,一齊動手掩埋著素不相識的趙奶奶。
金坡一邊刨土,一邊向妻子敘述著趙奶奶臨死前後的情景。善良的金坡妻子,一遇上這樣的事情,她滿肚子的好心腸亂翻騰,可就是嘴裡說不出來。這時,她一面長吁短嘆,珠淚橫流,一面懷著感慨、憐憫的心情問永生道:
「你叫啥?」
「梁永生。」
「你不是姓趙嗎?」
「不!奶奶姓趙。」
「這不是你親奶奶?」
「不是。」
梁永生講述了他和趙奶奶相識的過程,又在金坡夫婦的詢問下,概述了自己那多災多難的家史。金坡的妻子淌著熱淚聽完了永生的血淚傾訴,深有感觸地向丈夫說:
「白眼狼跟咱村的疤瘌四一樣壞!」
雒金坡嘆了口氣說:
「是狼就吃人,是狗就吃屎,是財主就沒有人心腸!」
墳埋完了。
梁永生恭恭敬敬地站在雒金坡夫婦面前,以感激的口吻說:
「大爺,大娘,謝謝你們。我,走啦!」
「哪裡去?」
「走到哪裡算哪裡唄!」
「不!孩子,你這麼小,各處亂跑,大娘我不放心呀!」雒大娘拉住永生摟在懷裡,親昵地說,「孩子,你就到俺家去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