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四章 龍潭橋別妻

郭澄清 《大刀記》
坊子鎮。 黃昏時分。 無邊無際的愁雲慘霧,布滿天空,扣住大地,壓得人們喘不過氣來。天地之間,像扯起一道灰紗,使這冀魯平原,失去了它那遼闊的氣派。 一位英俊少年,登上村頭沙丘的頂巔,亭亭而立,憑高四望。 早春的原野,騰騰地冒著熱氣,就像有人在地宮裡燒火加溫似的。一條彎彎曲曲的鄉村大道,將這暮色沉沉渾然一體的田野切成兩半,一直向那蒼蒼茫茫的天邊伸延而去。大道的盡頭,有個灰濛濛的小黑點,正在微微地蠕動著。 那少年面掛喜色,翹首遠眺,兩眼死盯著黑點,心裡充滿了希望。他等呀盼,盼呀等,等了好大一陣,結果,失望了。 這少年,就是寶成的兒子——梁永生。 自從寶成清早離家進了城,永生娘就悽惶不安地繃緊了心弦。她走里磨外坐立不安地盼到天黑,仍不見丈夫回來,心裡更沉不住氣了。梁永生見娘臉上的愁容越來越多,心裡像壓上了一塊坯。窮家孩子成熟早。永生雖然才十歲,可他已經開始懂得大人的事兒了。他知道爹是為了給窮爺們兒報仇進城的。他也知道娘現在正揣著惴惴不安的心情在惦記著爹。因此,他曾幾次偷偷地跑出家,登上這座沙丘,向著縣城的方向焦急地瞭望。他是多麼盼望爹平安無事地回到家來呀! 暮色越來越濃了。 裊裊炊煙,從家家戶戶的房頂上升騰起來。黑色的,白色的,灰色的,黃色的,東一縷,西一縷,大一縷,小一縷,漸漸匯在一起,形成一個龐然怪物,拖著長長的尾巴,在半天空中蠕動著,遊蕩著,變幻著。可是,天到這般時間,惟獨梁永生家的房頂上,還遲遲不見冒煙。 這一天之中,梁永生總是恍恍惚惚,心神不定。他一進家門就想爹,出了家門又想娘。如今他站在村頭的沙丘上,望著自己的屋頂,心中不安地想道:「娘准又在家發愁呢……」他想到這裡,扎撒開胳膊跑下沙丘,沿著窪窪坑坑的街道,拐彎兒抹角地向家奔去。 梁永生在街上走著,忽聽背後有人喊他的名字: 「永生!」 永生回頭一望,只見高榮芳端著半簸箕高粱面子走過來。高榮芳說: 「永生啊,把這個送到家去,叫你娘快燒火做飯。」 梁永生難為情地說: 「高大叔,俺不要。」 「永生啊,別見外;咱們雖然非親非故,可是一個『窮』字掰不開呀——」榮芳硬把簸箕塞到永生的懷裡,又問:「你爹回來了嗎?」 永生忽閃著一雙淚汪汪的大眼,輕輕地搖著頭。 高大叔撫摩著永生的頭頂,寬慰他說: 「放心吧,你爹一會兒就會回來的,快回家吧。」 「哎。」 梁永生端著簸箕,懷著憂慮、感激交織在一起的心情,繼續向家走去。他一邊走,一邊喃喃自語:「一個『窮』字掰不開,一個『窮』字掰不開……」 家門口到了。 梁永生趕緊把汪在眼眶裡的淚花抹去,強裝出一副笑臉走進那籬笆障子的柵欄門兒。這一天來的生活告訴永生:他自己的淚花,會把娘更多的淚水引出來;他那天真的笑面,有時能把娘臉上的愁雲驅散。 他走到窗下,聽到屋裡有人說話。 「我跑了幾十個村子,找你們已經找了一天多了!」這個氣吁吁的聲音,很像龍潭街上的楊大虎。娘問: 「有事兒?」 「嗯喃。」 「啥事兒?」 「你們趕緊走!」 「哪裡走?」 「哪裡都行,越遠越好!」 「為啥?」 「白眼狼派出狗腿子,正在到處掃聽你們的下落。」楊大虎說,「聽說那個狗雜種發了狠心,一定要把你梁家斬草除根,免去後患!」 「好歹毒的狗雜種!」永生娘罵道。 梁永生聽到這裡,氣得兩眼冒火星,嘴不由主地罵出聲來: 「他媽的!」 隨後,他把簸箕放在窗台上,回手操起一根棍子,跨開腳步就往外走。楊大虎聞聲躥出屋,緊趕幾步拽住永生,問道: 「幹啥去?」 「上龍潭!」 「去幹啥?」 「我要砸死白眼狼那個狗日的!」 楊大虎望著梁永生那股彪彪愣愣、虎虎勢勢的勁頭兒,打心眼裡高興。他勸永生道: 「永生,你還小哇!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攢著這股勁兒吧!」 楊大虎拉著永生進了屋。氣傻了的永生娘,壓了壓氣,端起半簸箕高粱面子也跟進屋來。她問永生:「這是誰給的?」永生說:「高大叔。」娘說:「你高大叔也是過著拿不成個兒的窮日子,哪架得住咱這麼拆扒呢!」永生說:「高大叔說來,咱和他是一個『窮』字掰不開。」楊大虎聽到這裡,插言道: 「就是嘛!一個『窮』字掰不開,窮不幫窮誰幫窮?」 他說著,從腰裡解下一個小布包兒,嘩啦一聲扔到炕上。永生娘聽出是銅錢的響聲兒,問道: 「大虎,這是哪來的錢?」 「窮莊鄉爺們兒給你湊集的盤纏。」 永生娘知道窮街坊們的日子都皮包著骨頭,誰家的手裡也不活便。現在她眼盯著錢包兒,心裡好像有千言萬語,可是又啥也說不出來。過一陣,她向大虎說: 「大虎啊,快回去吧,你娘還病在炕上。」 「大嬸,你們……」 「我們不吃緊,你只管放心。」永生娘說,「你大叔一會兒就回來了;等他回來後,我們今兒個夜裡就走。孩子啊,聽嬸子的話!咹?」 大虎走了。 屋裡靜下來。 在這寂靜的當兒,永生又偷偷地瞅起娘的面容。他只見,娘站在屋門口,望著茫蒼蒼的天空,臉上的愁雲又多起來,接著,眼角上也滲出了淚珠。永生見娘發愁,心裡像油煎一樣難受。他拍打著兩隻長睫毛的火爆眼睛,想了一陣兒,就說: 「娘,咱去接接俺爹吧?」 「啊。」 娘應了一聲,邁出門檻,又回手掩上門扇,拉上永生的手說: 「走。」 「哎。」 永生跟在娘的身旁,出了院門兒。剛走了幾步,娘又突然收住步子,問永生: 「哎,你餓不?」 「不餓。」永生把肚子一鼓,拍著肚子向娘說,「娘,你看,肚子還圓鼓鼓的呢!」 娘苦笑了一下。 他們娘兒倆出了村口,順著通向縣城的大道照直走去。永生為了給娘解悶兒,他一邊走一邊跟娘說閒話兒: 「娘,從坊子到縣城有多遠?」 「通常說十八。十八一耷拉,得有二十五!」 「你去過?」 「沒價。」 「你認路嗎?」 「這一半路能摸上。過了龍潭橋,路就摸不准了。」 「那就在龍潭橋上等俺爹唄?」 「對。」 「也許走不到龍潭橋就會碰上俺爹哩!」 「那敢是好!」 娘兒兩個且說且走。天,黑下來了。幾隻晚歸的老鴉,從天外飛來,忽閃著翅膀,哇哇地叫著,從頭頂上掠空而過,匆匆忙忙地向前飛去。 永生和娘繼續朝前走著。他們穿過雲煙縹緲的荒窪,蒼蒼茫茫的夜色,正從四面八方向他們母子合攏過來;他們穿過炊煙繚繞的村莊,村中的窗戶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來了…… 剛開春兒的夜晚,天是涼的。春寒乍暖,突然下開了毛毛細雨,雨中還時而夾帶著雪花。可是,雪花一沾地,眨眼就不見了。走在路上的梁永生和他的母親,這時節誰也不覺冷。他們的心裡有一團仇恨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燒。 淒風苦雨,將他們的頭髮撕得一縷兒一縷兒,把他們的衣裳打得精濕精濕。他們頂風冒雨,全不在意,還是一步不停地走著,不顧一切地走著。 泛漿的黃土大道,暄暄騰騰,腳板踩下去,就像走在棉絮上似的,現在被雨一淋,爛泥滿道,又軟又滑,更難走了。永生娘因為腳小,儘管永生攙扶著她,走起來還是跌跌撞撞,滑滑擦擦。她的兩隻腳上,粘了個大泥坨子,沉甸甸的,每邁出一步,都要付出很大的力氣。永生見娘汗流不息,渾身像座蒸籠般地冒著熱氣,怪心疼的。就說: 「娘,咱歇歇再走吧?」 「甭價!龍潭橋這就到了。」 又走了一陣子,龍潭橋終於來到了。 累得筋疲力盡的永生娘,一屁股坐在橋邊那濕漉漉的黃土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息著。梁永生到底是火力旺,他好像一點也不覺累,這兒跑跑,那兒瞅瞅,簡直站不住腳兒。娘不放心地說: 「別瞎跑,掉下河去!」 「不礙事,我會水!」 一霎兒,南邊來了一隻大船。那船,揚風張帆,順流而下,迅速地向這橋頭接近著。永生定睛一瞅,原來是白眼狼那隻大船。這時,他肚子裡的怒氣,一下子滿了膛。於是,他找了塊磚頭,緊緊攥在手中,想等那船來到近前,投那狗日的。娘見他攥著磚頭站在橋頭上,就問: 「你要幹啥?」 「船!」 「船?」 「白眼狼的船!」 娘掙紮起身子,來到橋上一望,果然不假。便急忙把永生拉下橋,在堤下藏起來。娘悄聲說: 「咱躲事兒還躲不迭呢,可不能惹禍招災的!生兒啊,咱惹不起他呀,先忍著點吧!」 「忍,忍!忍到多咱算個頭兒?」 娘嘆了口氣,沒再說啥。等船過去了,她才鬆開手。娘一鬆手,永生又跑上橋頭。他把一直攥在手裡的那塊磚頭,朝著漸漸遠去的木船投去。磚頭落在河水中,河水砰的一聲響,躥起了二三尺高的水柱。 清風徐來,雲層綻開。雨,停住了。 從雲縫裡透出的月光,把大地上的一切全染成黃色。 梁永生翹首四望,覺得天地開闊多了。他指著河東一片黑乎乎的地方,問娘道: 「那是啥村子?」 娘手打亮棚望了望,說: 「不是村子。」 「啥個?」 「松林。」 「真大呀!快趕上白眼狼……」 「那就是白眼狼的墳塋地!」 賈家松墳的景象,隨著娘的話音,在永生的頭腦中閃現出來——一片密密匝匝的松樹林,陰森森的,方圓上百畝。松林中,有許許多多的墳堆。有的墳上,淨些黑窟窿,裡邊藏著狐狸、地猴兒、大眼賊……墳堆之間,除了那些石碑、石坊、石門、石人、石豬、石羊而外,還有蜷曲著身子的大蛇蠢蠢蠕動。永生正望著松林出神,聽娘在一旁自言自語說: 「也不知他走哪股道兒——」 「幹啥?」永生插嘴道。 「這兩股道兒,說是都通縣城——」娘指著橋東的岔路口兒說,「這北股道兒,跟白眼狼的墳塋隔得很近,他要一時疏忽大意,圖近便走了這股道兒……」 「娘,你在這兒等著,我到前邊看看。」 永生娘為了難:讓孩子去?她不放心;不讓去?又掛著丈夫。永生理解娘的心,就說: 「娘,讓我去吧,眨眼就回來!」 他說著下了橋頭。 「生兒!可快點回來呀!」 娘的喊聲追上來。永生大步流星走著,爽朗地答道: 「哎!」 梁永生過了岔路口兒,順著北股道兒走下去。走出半里多路,又出現了一個岔路口兒。再走哪一股?他鬧不清了——收住腳步猶豫起來。 這裡,離賈家的松墳,只有兩箭地了。 松林中的一切,憑著月光都能看出個輪廓。墳地盡南頭兒,有棵白楊樹。那白楊樹,挺拔屹立,高出樹群,分外惹眼。白楊樹上,許許多多的老鴰窩,高高低低,密密疏疏,大大小小,形形狀狀。每天清早,群群幫幫的老鴰,在樹上起起落落,從窩中進進出出,時而登枝啼叫,時而繞樹盤旋。如今,天色已晚,老鴰全鑽窩了,樹上靜悄悄的。墳地盡北頭兒,有個小屋。看墳的狗腿子獨眼龍,就住在那裡頭。 梁永生望著松林,想起了他和爹的一段對話: 「爹,獨眼龍為啥住在墳塋里?」 「看墳唄!」 「墳有啥好看的?」 「怕偷哇!」 「還有偷墳的?」 「墳里埋著東西吶!」 「不就是死人?」 「不!還有珠寶哩!」 「珠寶是些啥?」 「喔!很值錢很值錢的東西喲!」 「這麼值錢為啥埋在墳里?」 「說是保養風水呢!」 「風水是啥個?」 「你沒看到白楊樹上那些老鴰窩嗎?」 「老鴰窩有啥用項?」 「據說是憑著它升官發財哪!」 「白眼狼這麼撐勁,就仗憑那些老鴰窩?」 「陰陽先生馬鐵德是這麼說的。」 「捅那個龜孫!」 「唔!叫白眼狼知道了,比挖他的祖墳還急眼哪!」 梁永生回想著這些往事,胸中怒氣翻滾。他想:「爹為了替窮爺們兒報仇,敢去『闖堂喊冤』,我就不敢去捅他的老鴰窩?去!」他一跺腳,奔向松林。 風,越刮越大了,嗷嗷地吼叫著,壓下了天地間一切的雜音。梁永生在風中走著。寒風透過襤褸的衣著,錐筋刺骨,直入腑臟,迫使倔強的永生加快了步伐。 松林到了。 永生站在樹下,翹首仰望,只見那高入雲霄的樹梢,在昏昏沉沉的漫天空中搖搖晃晃,掃得殘雲忽忽飛跑,發著嗚嗚的響聲。 勇敢的永生抱住樹幹,嗖呀嗖地向上爬去,眨眼間便登上了丫杈,又攀上股梢。爾後,他手也拽,腳也踹,把滿樹的老鴰窩,全捅掉了。他一邊捅著,還一邊帶氣地說: 「捅你個白眼狼!」 「捅你個風水!」 「我再叫你發財!」 「我再叫你撐勁!」 「再叫你個狗日的欺負窮人!」 無數的細枝兒、草棍兒、葉片兒,飄飄搖搖,灑落一地。黑白摻雜的羽毛,一團團,一串串,隨風翻滾,橫空而去。受驚的老鴰,一隻只,一對對,撲棱撲棱地躥出窩巢,驚慌失措地拍打著翅膀,忽呀閃地飛向遠方。長空中,留下一片「哇——哇」的哀鳴。 「咕噔——!」 洋炮的響聲,從看墳的小屋裡打過來。數不清的鐵沙子,碰得枯枝唰啦唰啦地響。一股火藥的硝煙氣味兒,嗆得永生咳嗽了兩聲。永生怒視著響槍的方向,狠狠地罵道: 「獨眼龍,狗日的!」 隨後,他四肢合抱上樹幹,唰的一聲,溜下樹來,尥開蹶子,朝著龍潭橋的方向飛跑而去。在他跑過的土地上,留下了一溜深深的腳印。 梁永生來到橋上,見娘不在,吃了一驚。他各處一撒打,原來娘已經上了橋東,正順著南股路朝前跑著。在娘的對面,有個人也正向這裡走來。 「爹?」永生一陣驚喜,轉身又跑下橋頭,跟在娘的背後追過去了。 那位迎面而來的人,正是死而復生的永生爹梁寶成。 永生和娘見親人渾身血跡,滿腿泥漿,心疼欲裂,一頭撲上去。梁寶成望著頂風冒雨半路來接的老婆孩子,心裡又高興又難過。永生問: 「爹,你怎麼啦?」 梁寶成把「闖堂喊冤」的過程掐頭去尾概述一遍,最後嘆了口氣說: 「俗話真是實話呀——衙門口朝南開,有理沒錢別進來!」 永生寬慰爹說:「往後咱就快要好了!」 爹問:「好啥?」 永生說:「我把白眼狼的老鴰窩捅了——他的『風水』一壞,就快窮了!」 寶成眼望著剛剛懂事而又不大懂事的兒子,苦笑著搖了搖頭。他急促地喘息了幾口,把他用血淚換來的教訓傳給了兒子: 「生兒,你這一輩子,要記住:窮煞別扛活,屈煞別告狀。」 永生臉上浮現著寬慰人心的笑容,眼裡汪著不能自禁的淚花,輕輕地點著頭: 「爹,我記住啦!」 永生娘攙扶著丈夫坐在路旁的樹墩上,又從自己的衣襟上撕下一溜布條,一邊含著淚花給丈夫包紮傷口,一邊帶著怒氣向丈夫學說楊大虎送來的信息。梁寶成聽說白眼狼還要「斬草除根」,加害於他的老婆孩子,氣得噴出一口鮮血,又一次昏迷過去。永生和他娘急忙上前扶住。 寶成從昏迷中甦醒過來了。他強打起精神,懷著遺憾、慚愧的心情抓住了妻子的手: 「孩子他娘啊,你跟我過了十多年,沒吃過一頓飽飯,沒穿過一件囫圇衣裳,沒喘過一口舒坦氣,沒過過一天松心日子——」他緩了一霎兒又說,「我,不行了!撇得你們孤兒寡母……我,我對不起你——」他吐出一口血水,又語重心長地說,「孩子他娘,你看在咱夫妻一場的情分上,想盡千方百計,把咱的兒子永生拉扯大……」 「孩子他爹呀,你只管放心,」永生娘緊緊攥住丈夫那冰涼冰涼的手,顫抖著身子,抽抽噎噎地說,「我管許對得起你……」 人越到垂危的時刻,那種遺憾、慚愧、留戀交織在一起的心情,往往是越加濃重。這時,梁寶成用上最後的力氣,又朝他那尚未成人的兒子抱歉地說: 「生兒呀,爹沒給你撇下一文錢的財產,撇給你的是災難和仇恨。我這一輩子,沒給你爺爺、奶奶報了仇,沒給窮哥們兒報了仇,我對不起生我養我的爹娘,對不起幫咱救咱的窮爺們兒!」他攢了攢力氣,捯出了最後一口氣又囑咐道:「往後兒,聽娘的話,聽窮爺們兒的話;你遠走高飛,長大成人,要記住財主的仇和恨,莫忘了窮人的情和恩,將來要給窮爺們兒報仇,給你爺爺、奶奶報仇,給我報,報,報仇!」 梁永生握緊拳頭壓住氣,咬緊牙關忍住淚,斬釘截鐵地說道: 「爹,我全記下了!」 梁寶成滿意地微笑了。接著,一挺脖子咽了氣。 永生和娘趴在親人的身上哭得死去活來。 後來,他母子把親人的遺體抬到運河灘的那個土坪上,在常明義的墳旁用手挖了個土坑,放進了親人的屍首。永生脫下身上的破棉襖,蓋在爹的臉上。 永生和娘一邊流淚一邊扒土,掩埋屈死的親人。手指被土磨破了,血水和著淚水一起滲進泥土裡;一把把飽含著血淚的泥土哇,撒在含恨死去的長工梁寶成的身上…… 就在這時,梁永生那幼小的心靈里,也深深地埋下了一顆仇恨的種子。這顆仇恨的種子,正在膨脹、紮根,並且必將迎著春風發芽、出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