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刀記 · 第六章 苦上加苦

郭澄清 《大刀記》
第二年。雒金坡那一畝地,又種上了大西瓜。 三伏天,西瓜快要熟了。一根根的瓜蔓上,都結著圓滾滾的大西瓜。有疙疙瘩瘩的「黑老虎」,有花花道道的「大花翎」,也有白皮、白瓤、白籽的「三白脆」,還有那白皮、紅瓤、黑子的「三結義」。所有這些品種,都是全國有名的「德州西瓜」。它們長得那麼招人喜愛! 瓜地中間,搭了個窩棚,名叫「瓜屋」。 這「瓜屋」,是看瓜人住的地方。瓜屋的構造,既講究又簡單——在地上埋了四根立柱,柱頂端綁上兩根橫杆,橫杆之間用葦席搭了個頂子。頂子呈半圓形。這為的是雨天便於雨水滴流,不易漏;晴天可防日光直射,能減溫。頂棚兩邊,還各探出一尺來寬的檐子。檐子是管壯觀的。在這德州一帶,看搭瓜棚人的手藝高低,門道主要在這檐子上。 瓜棚的半腰裡,又綁上了兩條橫棍子。橫棍子上搭著兩扇門板,這就是「床鋪」。夜晚躺在上邊,清風徐來,穿堂而過,蚊子站不住腳,不會挨咬。中午在這裡睡個晌覺,日光曬不著,四面可來風,好像沐浴在溫涼的池水中一樣,舒坦極了!在這一帶,瓜農中曾流傳著這樣的歌謠: 一畝園,十畝田, 地少種瓜最合算; 莊稼人,不高盼, 瓜鋪賽過金鑾殿。 今年是個旱年頭。打一開春就雨水稀少。近月來竟滴雨未落。直旱得滿地的莊稼都幹了葉子。地皮張著大嘴,人們心似油煎。種瓜,本來就是個辛苦活兒,從開畦下種搭上風帳,這套活兒就緊攻手地忙起來了。瓜秧一出土,就定苗兒,追肥,鋤了一遍鋤二遍,鋤了三遍鋤四遍。有句農諺說得好:「谷鋤七遍餓死狗,瓜鋤九遍不住手。」瓜秧長大了點,又得緊忙著掰叉子,壓蔓子,掐頂心,光怕它長瘋了。趕上像今年這旱年頭兒,瓜農們受的累就更大了。雒金坡兩口子,再加上樑永生打補丁,從整地開始,就風來雨去,泥里滾,土裡爬,成天價沒黑沒白地長到這西瓜地里。如今,西瓜用水的時候總算過去了,他們一家三口才算稍微清閒些。 土地不負勤勞人。眼時下,秧旺瓜肥,豐收已經把里攥了。這些天來,雒金坡望著菁菁榛榛的滿地西瓜,樂得一天到晚合不上嘴。他悄悄地盤算著:「再過一個集日,早熟的西瓜就可上市了。」金坡的妻子,瞅著這長勢喜人的大西瓜,心裡也是樂滋滋的。她今年四十五歲了,曾經生過兩個孩子,都因為日子窮,手下緊巴,孩子有病沒錢治,耽擱死了。「人到中年憶子孫」。如今有了梁永生這個孩子和她老兩口子一起過日子,又碰上了個西瓜大豐收的好年景,她的心裡就像糖里拌蜜,蜜裡調油,又香又甜。 這天下午,天朗氣爽,日麗風清。雒大娘坐在瓜棚的門板上,一面看瓜,一面穿針引線繰扣鼻兒。她釘完最後一個扣鼻兒,用剪子鉸斷線頭兒,又拿過笤帚掃淨粘在大襟上的棉花毛兒,正想再納襪底兒,一抬頭望見了梁永生。梁永生扒了光脊樑,正在西瓜檔子裡栽白菜。雒大娘放開嗓子,滿含喜韻地高聲喊道: 「永生噢!」 「哎!」 「快來喲!」 「啊!」 永生順著瓜地里的羊腸小道兒一溜飛跑,活像只剛出飛的小燕似的一翅子撲到雒大娘的身邊,笑眯眯地問道: 「大娘,叫我做啥?」 雒大娘用雙手撐起那件剛做好的棉襖,披在永生的身上。永生扎撒起胳膊伸上袖子。雒大娘抿著嘴兒瞟著永生那如花似朵的笑面,一個又一個地給他扣著扣子。已經失去母愛的梁永生,覺著有一股暖流立刻串遍全身,滲入肺腑。在這同時,他的肺腑里,也滲入了窮人家庭特有的溫暖。 永生摸著這厚墩墩軟綿綿的黑棉襖,不解地問道: 「大娘,剛立秋就穿棉襖嗎?」 「看俺這傻小子!腳下哪是穿棉襖的時候呀?」雒大娘說,「我是先讓你穿穿試試,看看合身不合身——這是用你大爺的一件舊夾襖改做的。」 「那,俺大爺穿啥?」 「管他哩!」雒大娘似笑非笑地說,「他那老骨頭老肉的,經得住砸打,怕啥的呀!」 從前,永生在爹娘面前的時候,打也好,罵也好,疼也好,愛也好,他都沒有什麼動心的感覺,也沒留下過多深的印象。可是,自從他進了雒家門兒,一年來,雒大爺和雒大娘處處那麼知冷知熱知輕知重地體貼他,愛撫他,使他打心窩兒里覺著溫暖,感到幸福。一宗宗一件件的往事,都在他的頭腦里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眼時下,伏梢未盡,雒大娘這不又早早地給他做上了過冬的衣裳。他現在望著這從小也沒穿過的厚棉襖,再看看雒大娘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線鋸挨線鋸的破褂子,感動得簡直要哭出來。這時,他暗自下了決心:「到將來,我長大了,無論走到哪裡,一定要像趙奶奶那樣,像雒大爺、雒大娘這樣,把闔天下受窮受苦的人,都當作自己的親人。」 梁永生把棉襖穿好,雒大娘又給他把各處抻了抻,拽了拽,上上下下打量一陣,前後左右端詳一番,然後說: 「腰胯里肥點兒。脫下來吧,大娘再拾掇拾掇。」 「大娘,甭搗鼓啦,肥點礙啥事?」 在他們娘兒倆說話的當兒,雒大爺的窮朋友沈萬泉大叔溜溜達達來到瓜地里。這時正巧走到瓜棚旁邊,就著梁永生的話尾兒逗趣說: 「唔!可不能這麼說。往後兒,你眼看著就騰呀騰地躥成大小伙子了,得穿得板板生生的,好有人給個媳婦呀!要不,誰家的閨女肯跟著?」他又轉向雒大娘,「我說得對不,老嫂子?」 永生漲紅著臉,憨笑著,跑開了。 雒大娘咯咯地笑起來,滿臉的笑紋像是一朵花。 傍黑時分。村邊龍王廟上,突然響起「噹噹」的鐘聲。雒家莊的大財主疤瘌四,要領頭祈雨了。 雒大爺豎起耳朵聽了一陣,憤然罵道: 「疤瘌四這個孬種,又要琢磨窮人!」 梁永生不解其意,就問大爺: 「祈雨怎麼是琢磨窮人?」 雒大爺抽了一口煙說: 「又要攤斂唄!」 雒大娘說: 「今年咱有這片瓜,不怕他!大不了豁上兩車子瓜,夠他的了!」 「唉,看吧,」雒大爺說,「還不知出啥么蛾子哩!」 晚飯後。香菸繚繞的龍王廟裡,梁頭上吊起一盞圍燈,陰慘慘地把廟堂照亮了。疤瘌四領著頭跪倒,焚香,燒紙,磕頭。 祈雨完畢,疤瘌四站在那邊開了腔: 「祈雨,這是闔莊闔院的事,戶戶有責,人人有份。祈雨的香錢,我先墊出了。若是別的事,我墊上也就算了。我劉某,一不是墊不起,二也不是墊不著……」 這時候,講者滔滔,聽者很少。人們悄悄私語,議論不休: 「啐!說人話拉驢糞的東西!」 「像他這號算破天的巧利鬼,摟不著是不下筢子的!」 「萬話歸一,又要耍『黃鼬給雞拜年』的花招兒唄!」 疤瘌四見人群中唧唧噥噥,亂嘈嘈的,他那肉囊囊的臉上,流露出莫測的奸笑。然後乾咳了幾聲,把疤瘌眼兒擠鼓了幾擠鼓,又油腔滑調、甜嘴呱嗒舌地說下去: 「祈雨嘛,這不同於別的事。它需要每個村民的誠心。誠心,就是踴躍地拿香錢。當然,香錢拿的越多,心就越誠嘍!只有傾家蕩產也在所不惜,才能驚動龍王開恩賜雨。」 「胡說八道!」 「扯淡!」 這些悄悄的罵聲,也不知疤瘌四聽見沒聽見,他網花著那兩片子薄嘴唇兒,又唇不沾齒地說下去了: 「因此說,在祈雨這件事上,我劉其朝對鄉親們是愛莫能助哇!這香錢怎麼辦呢?如今是『民國』,就得實行『民主』了!所謂『民主』嘛,也不外乎兩種法子:一是抓鬮兒,誰抓著就由誰包囫;那就是讓天意來決定了……」 「那除了你家誰包得起?」 「我砸巴砸巴骨頭賣上也拿不出這麼多錢!」 「第二個法子嘛,就是朝廷吃煎餅——君(均)攤了!眼下錢色不穩,所以得以糧計算——每戶先拿二斗麥子。」疤瘌四說,「再要不夠,我抱葫蘆頭兒!有啥法子?誰叫我是經辦人來吶!誠然,有欲多拿者,我劉某……」 疤瘌四一再提高嗓門兒,啞聲破鑼地強說到這裡,人群中吵吵嚷嚷亂了營,他再也沒法兒說下去了。這時狗腿子羅矬子出來了。他為了維護其主子的「尊嚴」,狗仗人勢地跳到凳子上,揚風扎毛地咋唬道: 「四爺話沒講完,你們起什麼哄?四爺不辭辛苦,為全村謀利造福,你們咋半點不知好歹?真是愚民!」 這時,人群中響起一聲炸雷般的怒吼: 「羅矬子!你說的是人話嗎?」 全屋的眼光,一齊向說話的地方射去。一看,說話人是雒金坡。頓時,人群炸了: 「他要再損人,揳那個小舅子!」 「把他填回去!這小子說話太牙磣了!」 「羅矬子!你仗什麼腰子?」 比泥鰍還滑的疤瘌四,懂得「眾怒難犯」的道理,怕引起公憤,不敢公開與眾對壘,便叱責起羅矬子來: 「不會說話,咧咧個屁?廢物!飯桶!」 凡是狗腿子,他的臉蛋子跟屁股蛋子沒有多少區別——這大概是狗腿子們的共性吧。你看,羅矬子想舔個熱乎腚,反挨了狗屁崩,他卻臉不掛火,目不驚神,把那黃牙板兒一齜,低賤地笑了。接著,又連連點頭,如雞啄食;唯唯諾諾,狼狽退後。 疤瘌四趁人們笑看羅矬子那醜態的當兒,又說道: 「我的話說結了。誰要抗繳香錢,誤了祈雨大事,那可別怪我劉其朝不講情面。」 人群又一次騷動起來。 有的說:「連往嘴裡拿的都沒有,哪裡去摸二斗麥子?這不是卡著脖子要人命嗎?」 有的說:「咱連鞋底大的一塊地也沒有,祈雨憑啥叫咱攤錢?這不是淨琢磨窮人嗎?」 也有的說:「荒唐!如今都立秋啦,還祈雨幹啥用?這哪是攤香錢?簡直是敲竹槓!」 還有的說:「龍王?屁!龍王爺還不是人捏的!」 初生的犢子不怕虎。正當人們紛紛議論,梁永生忽地跳上凳子,指著疤瘌四怒沖沖地說: 「祈雨,你跟誰商量過?不商量就出這么蛾子,這叫啥『民主』?要祈雨你自己祈,窮人沒錢祈不起!」 人群中齊聲喝彩: 「好樣的,說得對!」 「是理!」 梁永生這幾句話,把個疤瘌四問了個張口結舌,氣了個眼藍。沈大叔怕永生不知深淺把禍闖大,趕忙把他從凳子上拉下來,領著他出門而去。 次日一早。羅矬子領著另外幾個狗腿子,歪戴著帽兒,趿拉著鞋兒,抻著雞脖子,瞪著牛蛋眼,來到雒金坡的瓜地里。羅矬子話中帶刺兒地向雒金坡說: 「姓雒的,香錢還得拿呀!」 雒金坡早就預料到有這一場。他認為硬抗也頂不了事,就早早借來二斗麥子,準備下了。這時,他正站在土井子邊上的水池子裡涮腳丫子。一聽羅矬子的話口連燒帶燙,就壓了壓氣兒,蹬上鞋,來到瓜屋裡,搬起那麥子口袋,吭噔一聲拽到他們的車子上。羅矬子問: 「多少?」 「二斗。不信,要過斗就過斗,要過秤就過秤,上戥子戥也行!」 「姓雒的呀,氣粗頂不了麥子——這些不夠!」 「多少夠?」 「四斗。」 「我憑啥拿四斗?」 「你得算兩戶兒。」 「從哪說起?」 「從他說起!」羅矬子指著站在一旁的永生說,「這棵野秧子,得單獨算一戶兒……」 「胡謅!他來到我家,就是我的孩子!」 「他算你的孩子?為啥你姓雒他姓梁?」 梁永生一聽氣得肺都要炸了。他質問羅矬子: 「羅矬子,你娘姓啥?你家算幾戶兒?你們這幫狗腿子,都住在劉家大院裡,莫非說都跟他姓劉嗎?」 梁永生幾句話,把狗腿子們的脖子全頂直了。雒大爺覺得說碴了沒好處,就想打個圓場揭過這一張去,可一時又想不出合適的話兒來。羅矬子讓個孩子挖苦了幾句,羞怒難忍,又無理可說,就祈靈於拳頭,想要動武。梁永生也不讓個兒,順手操起棍子,要跟他們拚命。狗腿子們張牙舞爪,直撲永生。雒大爺把兩條胳臂一紮撒,就像橫上了一根槓子,攔住了狗腿子,然後不軟不硬地說: 「你們跟個孩子耍什麼威風?得,我就拿四斗!完了吧?」 「不完!」羅矬子說,「你還記得不?七年前祈雨時你抗繳香錢,是四爺給你墊上的……不過,那時是兩塊大洋,到今天,本滾利,利翻本,可就不是兩塊了!」他向另一個托著算盤子的傢伙一揮手,「算算,該多少——」 算盤珠兒噼哩啪啦響了一陣兒: 「一百四十八塊半!」 羅矬子獰笑著,向雒金坡伸過那被大煙熏黃了的手掌: 「姓雒的,一筆清了吧——怎麼樣?」 到這時,雒金坡已氣得渾身顫抖,說不出話來。其實,他的肚子裡,有的是理,有的是話,可是,那股被仇恨凝固了的怒氣,塞滿了胸膛,堵住了嗓子,使得他啥也說不出來了。 「姓雒的,何必犯這麼大的愁腸?把心眼兒放活一點嘛!」羅矬子湊到雒金坡的近前,腆著黑臉齜著黃牙奸笑著,又指了指西瓜地說,「它,不就是錢嗎?」 「地?」 「對!」 這一畝地,是雒金坡家省吃儉用、挨餓受凍積攢了三輩子,才置下的命根子。活著靠它吃,死了靠它埋,沒了它再靠啥?再說,也對不起死去的爹娘啊!金坡想到這裡,堵在胸口上的怒氣衝上來,一口唾沫吐在羅矬子的臉上,氣話衝口而出: 「你妄想!」 羅矬子一邊抹著臉上的唾沫,一邊向那兩個狗腿子喝道:「這地,已經是咱們四爺的了!把這窮鬼們趕出去!」 接著,唧咚咕咚交了手。雒金坡和梁永生由於寡不敵眾,經過一陣廝打之後,終於被趕出地來。 雒大爺帶著遍體鱗傷回到家,一頭扎在炕上,三天三夜滴水未進。正當疤瘌四大擺宴席,廣請賓朋,為「財神爺」大做生日的時候,雒大爺大罵三聲,吐血而亡…… 梁永生趴在雒大爺的身上哭了兩聲,也不知他突然想到什麼,立刻止住哭聲,忽地站起身來,拿起切菜刀衝出門去。 雒大娘追出門外,潑命地拽住永生。永生怒氣難消,極力掙脫。雒大娘死死抓住不放,並邊哭邊說: 「永生!你不能……」 梁永生掙扎一陣未能脫身,直急得他抱住雒大娘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