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心理學 · 第十三章 健康是對環境的超越

馬斯洛 《存在心理學》
我的目的是要挽救在當前討論心理健康的浪潮中,可能被遺忘的一個觀點。我所看到的危險是:隨著順應現實、適應社會以及適應他人,對心理健康的古老認同會以新的和更複雜的形式重新出現。也就是說,可能會拋開一個人的道德、自主性、內心和非環境的法則,來定義真實或者健康的人,並且不把他與環境區別開、不將他視為獨立於環境或者與環境對立的存在,而是用以環境為中心的標準來定義真實或健康的人,例如,控制環境的能力,在與環境的聯繫中是能幹的、能勝任的、有效的、有能力的、工作出色、能很好地感知環境並和睦共處,在這種話語體系中是成功的等等。換種方式說,工作分析和任務要求,不應該是衡量個體價值或健康的主要標準。人不僅有對外的取向,還有對內的取向。不能用心理外的中心點,來完成定義健康心理的理論任務。我們一定不能落入這樣的陷阱:用他「對……有用」來定義好的有機體,仿佛他是一種工具,而不是他本身,好像他只是達到某種外在目的的一種手段。(按照我對馬克思主義心理學的理解,這也是對「心理是現實的一面鏡子」這一觀點的非常直白無誤的表達。) 我特別想到了羅伯特·懷特最近在《心理學評論》上發表的論文《重新考慮動機》,以及羅伯特·伍德沃斯《行為動力學》一書。我之所以選擇這些,是因為它們是優秀的作品,高度成熟的作品,而且它們將動機理論向前推進了一大步。就目前的論述來看,我同意他們的觀點。但我覺得他們走得還不夠遠。它們以一種隱蔽的形式包含了我所提到的危險,雖然精通、效率和能力可能是積極順應現實,而不是被動適應現實,但它們仍然是適應論的變種。這些觀點雖然令人欽佩,但我覺得我們必須跳出這些觀點,來清楚地認識到要超越環境[19]、獨立於環境、反抗環境,有能力與環境鬥爭、輕視環境,或背棄環境、拒絕環境或拒絕適應環境。(我抵住誘惑沒有去討論這些術語的男性化、西方和美國特徵。一個女人、一個印度人甚至一個法國人會不會主要從主宰或能力的角度來思考呢?)對於心理健康理論來說,僅有心理外的成功是不夠的,我們還必須包括心理內的健康。 還有另外一個例子,如果不是因為有很多人把這個例子當真,我是不會當真的,這個例子就是哈利·斯塔克·沙利文式的努力,他簡單地用他人對一個人的看法來定義自我,這是一種極端的文化相對論,健康的個體性完全喪失了。並不是說不成熟的人格就不是這樣的,它也是這樣的,但我們討論的是健康且實現成長的人,而他的特點當然是他可以超越別人的意見。 為了證實我的觀點,即我們必須保留自我與非自我的區別,以便理解完全成熟的人(真實的、自我實現的、個體化的、有創造力的、健康的人),我提請大家注意以下幾個簡要介紹的觀點。 1.首先我拿出我在1951年的一篇名為《對適應的抵抗》的論文中提出的一些數據。我報告稱,我的健康的研究對象表面上接受約定習俗,但私下裡對習俗卻很隨意,會敷衍和疏離習俗。也就是說,他們可以接受也可以遠離它們。我發現幾乎所有人都平靜地、幽默地抵制文化的愚蠢和缺陷,並或多或少地努力改善它。在認為有必要的時候,他們完全表現出了可以與之進行激烈抗爭的能力。引用本文中的一句話:「不同比例的喜愛或讚許,敵意和批評的混合物表明,他們盡全力從美國文化中選擇他們覺得好的東西,並拒絕他們認為不好的東西。一句話,他們會權衡並(以自己內心的標準)進行判斷,然後再作出自己的決定。」 相較於一般人,他們所表現出的超然非常驚人,他們對獨處也強烈喜愛,甚至獨處是他們的一種需要。 「出於種種原因,他們可以被稱為是自主的,也就是說,他們受自己性格法則統治,而不是受社會法則統治(只要這些法則是互不相同的)。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他們不僅是美國人,而且在很大程度上是整個人類的成員。於是我假設「這些人應該沒有那麼多的『民族性格』,比起他們自己文化中那些發展不太好的成員,他們應該更像跨文化的人」[20]。 我想在這裡強調的是這些人的超然、獨立、自律的性格以及他們傾向於從內部尋找生活的指導價值和規則。 2.另外,只有通過區分自我和非自我,我們才能為冥想、沉思和其他所有進入自我的形式,以及遠離外部世界來聆聽內心聲音的形式,留出理論上的位置。這包括所有領悟療法的所有過程,其中,遠離世界是必不可少的,並且通向健康的途徑是進入幻想,進入初級過程,也就是說一般是通過內心的恢復來實現的。心理分析治療在可能的範圍內是處於文化之外的。(在任何更充分的討論中,我肯定會論證意識自身的享受和體驗價值;坎特里爾《人的經驗之「為什麼」》、墨菲《人類潛能》。) 3.我認為最近對健康、創造力、藝術、玩耍和愛的興趣,教會了我們很多關於普通心理學的知識。在這些探索的眾多結論中,我選出一個來強調我們當前的目的,即對人性的深度、無意識、初級過程、陳舊的、神話的和詩意的東西的態度轉變。因為疾病的根源首先是在無意識狀態下發現的,所以我們傾向於認為無意識是不好的、邪惡的、瘋狂的、骯髒的或是危險的,並且傾向於認為初級過程是扭曲真理。但是現在我們發現了這些深度也是創造力、藝術、愛、幽默和玩耍的源泉,甚至是一些真理和知識的來源,我們現在可以談論一種健康的無意識和健康的倒退。尤其是我們可以認為初級過程認知和陳舊的或神話的思想是有價值的,而不是把它們視為是病態的。我們現在可以為了獲得某種知識而進入初級過程的認知狀態,這不只是為了自己,還是為了這個世界,次級過程對此是無法感知的。這些初級過程是正常或者健康的人的一部分,並且任何健康人性的理解理論都必須把它們包括在內。 如果你同意這一觀點的話,那你必須與這一事實抗爭,即它們是屬於內心的,有其自身的法則和規律,它們根本上不是適應外部現實,或者被它塑造,或具備應對外部現實的能力。有更多的人格表層區分出來負責這項工作。用這些應對環境的工具來鑑別整個內心世界,會導致失去一些我們不再敢失去的東西。充分性、調節、適應、能力、熟練、解決,這些都是環境導向的詞語,因此不能夠用來描述整個內心世界,內心的其中一部分和環境毫無關係。 4.在這裡,行為的應對方面和表達方面的區別也很重要。由於各種原因,我質疑「所有行為都有目的」這一公理。在這裡,我強調這一事實:表達性行為要麼就是沒有目的,要麼就是比應對性行為更沒有目的(這取決於你如何定義「有目的」)。在他們更純粹的形式中,表達性行為與環境幾乎沒有關係,而且沒有改變環境或者適應環境的目的。適應、充分性、能力或者熟練這些詞不會用在表達性行為上,而只用在應對性行為上。現實中心主義的完全人性理論,不克服種種困難的話,就不能處理或者包含表達。理解表達性行為的自然和簡單的中心點,是在內心世界(《動機與人格》第11章)。 5.專注在一項工作上時,能讓你協調個人內部和外部環境,從而產生更高的效率。無關的東西被推到一邊,並且不被人注意。各種相關的能力和信息,在目標和目的的領導下排列它們自己,這意味著,重要性是根據解決問題的能力來定義,即根據有用性來定義重要性。對解決問題沒有幫助的東西就是不重要的。選擇變得非常必要。抽象地說,這也意味著對一些東西視而不見,忽視或排斥它們。 但我們知道,有目的的感知、任務定向、根據有用性的認知都涉及效能,它們忽略了一些東西,因此是部分盲目的。為了使認知變得完整,我們必須表明它是超然的、無興趣的、無欲望的、無目的的。只有這樣,我們才能按照對象自身的本性,以其自身客觀的、本能的特點來感知它,而不是將它抽象為「有用的東西」或者「有威脅的東西」。 我們在多大程度上想嘗試控制環境或者使環境產生效用,那我們就在多大程度上減少了完全、客觀、超然和無興趣的認知的可能性。只有我們願意這麼做,我們才能做到完全地感知。再次引用心理治理經驗,我們越迫切想要做出診斷並且拿出治療方案,做的事情就越沒有幫助。我們越迫切渴望治癒疾病,就越會花費更長的時間。每一個精神疾病研究者都必須學會不要力求治好,不要沒有耐心。在很多情況下,屈服讓步就是克服,謙遜就是成功。走這條路的道家和禪宗教徒,在一千年前就看到了我們心理學家剛剛意識到的東西。 但最重要的是我的初步研究結果發現,這種關於世界的存在認知在健康的人身上更容易發現,並且它甚至可以是定義健康的一個特徵。我也在高峰體驗(暫時的自我實現)中發現過這種認知。這意味著,甚至就和環境的健康關係來說,熟練、能力、有效這些詞所表明的主動的目的性,遠超過了一個明智的健康概念。 作為對無意識過程的態度轉變所帶來的一個後果的例子,可以假設,對於健康的人來說,感官剝奪不僅僅是令人恐懼的,還可以是令人愉快的,也就是說,由於切斷與外界的聯繫,似乎可以使內心世界進入有意識狀態,由於健康的人更接受和更享受內心世界,所以他們應該更有可能享受感官剝奪。 歸納總結 這些關於健康理論的思考教會我們: 1.我們不能抹去自主的自我或者純粹的心靈。不能把它只當作一個適應性儀器來對待。 2.即使是當我們處理我們與環境的關係時,我們也必須為環境和熟練環境的接受關係提供一個理論上的位置。 3.心理學在某種程度上是生物學和社會學的分支。但又不僅僅如此。它同樣也有自己獨特的管轄範圍,那部分心靈不是對外部世界的反映,也不是對外部世界的塑造。可能有心理學心理之類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