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心理學 · 第十四章 成長與自我實現心理學中的一些基本命題

馬斯洛 《存在心理學》
當人的哲學(人的本性、目標、潛力、成就感)改變時,所有理論都隨之改變了,不僅是政治、經濟學、倫理和價值觀、人際關係和歷史的基本理論,甚至是教育理論以及使人成為他能夠又在內心深處需要成為的樣子的理論,都會發生轉變。 我們現在身處對人類能力、潛力和目標認知的轉變之中。關於人類及其命運的多種可能性,一種新的觀念正在萌芽。這就意味著,不僅是教育,我們對於科學、政治、文學、經濟學、宗教,甚至是非人類世界的認知都會發生變化。 我認為,現在將人的本性描繪成一種完整、單一且全面的心理學體系是可能的,儘管這個系統里大多是為打破現存兩大最為全面的心理學體系的局限性(存在於人性的本質中)應運而生的,這兩大體系分別是行為主義(或稱聯想主義)和經典弗洛伊德心理分析。但為這種體系貼上單獨的標籤卻並非易事,考慮這個也可能為時尚早。我曾一度稱之為「整體動態」心理學,以表達我對它背後主要根據的確信。有人贊同戈德斯坦的說法,將其命名為「機體」心理學。還有人贊同蘇蒂奇的說法,將其稱作自我心理學或人本主義心理學。我本人的猜測是,在今後的幾十年內,如果這個心理學體系依舊兼收並蓄、包羅萬象,我們便可以簡單稱其為「心理學」。 我認為我最大的貢獻在於以我個人的立場,在我本人的研究基礎上發聲,而非貼上思想家代表的「官方」標籤,即便在這個群體中我也確實能收穫到不少讚許。我選擇了一部分「第三種勢力」的作品,放在參考文獻中。由於篇幅有限,我在這裡僅介紹其中的主要命題,特別是對於教育界人士比較重要的命題。在此,我要提醒讀者,以下內容有許多還沒有參考資料。有些內容基於我個人堅信的理念,而非公眾證實過的事實。但總體來講,這些命題都是可以證明成立或是不成立的。 1.我們每個人都有一種內在本性,似本能、內在、特定又天然存在的本性,這種天然存在是指,具有可觀的遺傳決定因素,並且往往會持續存在(《動機與人格》第七章)。 在這裡寫到遺傳的、身體上的和早期獲得的個體自我的根源是說得通的,儘管這種自我的生物學決定性只是局部的,而且描述起來過於複雜。在任何情況下,這都是「原材料」而不是成品,由他本身、對他重要的其他人,和他身處的環境等對此人產生後續作用。 包含在這種內在本性中的有似本能的基本需要、能力、天賦、洞察力、生理或性情的平衡、產前或出生時所受的傷害,以及新生兒創傷等。其內部的核心是以自然傾向、行為習慣或內部傾向的形式表現出來的。人之初形成的防禦和獲取機制、生活方式以及其他性格上的特徵,都應該包含在我們的討論中。「原材料」在開始面對外部世界的時候就會快速成長,形成自我,並開始不斷地轉變。 2.上述這些都是人的潛能,而非最終實現的結果。所以它們都是有故事的,是需要用發展的眼光看待的。它們大多(並非全部)由超乎於心靈之外的決定因素(文化、家庭、環境、學習等)得以實現、塑造或遭到扼殺。在人生初期,這些盲目的衝動和偏好會通過疏通作用和無意間習得的聯想與對象(「情緒」)產生聯繫。 3.這種內核,儘管是基於生理的,是「似本能」的,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還是無力的,容易被戰勝、被壓制或壓迫的,甚至會遭到永久的扼殺。人類不再擁有動物的本能,那是一種來自內心深處的聲音,它強有力並且不會出錯,它斬釘截鐵地告訴人們什麼時候、在哪、和誰一起做什麼。留給我們的只有這種本能的殘餘。進一步說,這種本能是微弱的、微妙的、易損的,並且非常容易被學習、文化期望、恐懼、得不到讚許等因素湮沒。洞悉這種本能並非易事。定義真實的自我,一部分是能夠聽到自身內心深處的聲音,也就是說,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適合什麼、不適合什麼等等。在內心聲音的強弱方面,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是很大的。 4.每個人內在的天性中都存在一些和其他所有人共有的特質(全人類共有的),同時也存在著一些個人獨有的特質(特異的)。人之所以為人在於其對愛的需要(儘管在特定環境下愛可能會消失)。然而只有極少數人擁有音樂天賦,這些人的風格也迥然不同,比如莫扎特和德彪西。 5.這種內在的天性是可以科學、客觀研究的(指研究真正的「科學」),也可以發現(而非發明或創建)其本來面目的。我們也可以通過觀察內在,進行精神治療來主觀地研究內在的天性。這兩種方法是相輔相成的。 6.這種存在於內心深處的天性,弗洛伊德認為有許多方面或是被主動壓抑的,因為它們可怕、不被認可、自我矛盾;沙赫特爾認為,天性是容易被「遺忘」的(被忽略、擱置、忽視、壓抑或者意識不到)。所以,大部分存在於內心深處的天性是不易察覺的。這不僅適用於弗洛伊德強調的內心的衝動(動力、本能、需要),同樣適用於能力、情緒、判斷、態度、解釋能力、知覺等。主動壓抑是需要耗費努力和精力的。壓抑仍然是一個主動的思想和行為決定因素。 主動和被動的壓抑似乎開始於生命初期,大部分都是對父母或文化的反對。 但是,有臨床證據表明,壓抑可能是由兒童或青少年的內在心靈或所身處的外在文化環境引起的,也就是說壓抑來源於一種恐懼,比如害怕被自己的衝動沖昏頭腦,怕崩潰,怕沒辦法控制自己,怕情緒爆炸等等。從理論上講,對於自己的衝動,兒童可能會自發地形成恐懼和反感,這可能引起他們對於這些情緒的各種牴觸以保護自己。如果這是真的,社會就不是唯一的壓制力量了,也可能會有內在心理壓制和控制力量。上述這些我們都可稱之為「固有的逆向關注」。 我們最好可以把無意識的動力和需要用無意識方式認知事物區分開來,因為後者常常容易引起意識,從而引起修正。初始過程認知(弗洛伊德)或原始思維(榮格)是比較容易通過諸如創新藝術教育、舞蹈教育和其他非語言教育辦法恢復的。 儘管內在天性「軟弱無力」,但在美國普通人身體裡是難以磨滅的(但在人生初期的消亡是有可能的)。即使被否認和壓制,天性仍在你不知不覺中潛藏著。就像智慧的聲音(聲音是智慧的一部分)很柔弱,卻能被聽到,儘管是以扭曲的形式,因為它是一種動態力量,總是為了開放的、無拘束的表達而壓抑。在壓制或壓抑時必須付出努力,這樣就容易疲憊。這種力量是「健康意志」的一個主要方面,也是對成長的渴望、自我實現的壓力、對同一性探求的主要方面。正是這樣才使心理治療、教育和自我完善成為可能。 8.但是,這種內核,或者說自我,只有一部分,通過(主觀和客觀的)探索、發現和接受許多事物原來已經在「這兒」,進入成年階段。在某種意義上,這也是人的自我創造。人生是由個人的不斷選擇組成的,其中一種主要的選擇決定因素是他個人已經形成的自我(包括他對自己的期許、勇敢或畏懼、責任感、自我力量或稱其為「意志力」等)。認為人已經被「完全決定了」是不可想像的,因為這就意味著,他「僅由外部力量決定」。這個人,只要他是一個真正的人,就會是他自己的主要決定因素。每個人都在某種程度上是「他自己的映射」,自己造就自己。 9.如果這個人的本質內核(內在天性)遭到阻撓、否定或是壓迫,他就會生病,有時候是明顯的病症,有時候不那麼明顯,有時立刻發作,有時發作遲緩。心理疾病的種類遠比美國精神病協會列出的多。例如,對比傳統神經官能症甚至精神病,人們認為,現在性格混亂失調對這個世界的命運發展影響更大。從這點上看,新的疾病才是最危險的,比如「衰弱的或發育不良的人」,他們喪失了定義人類或個人的特性,或者沒有挖掘出自己的潛力,活著沒有價值等等。 也就是說,人格上一般性的疾病被視為成長或自我實現或完整人性的缺失。受到挫折(比如在基本需要上受挫,在存在性價值上受挫,在特異潛能上受挫,在表達自我上受挫,在形成個人風格傾向以及步調上受挫),特別是在人生之初受挫,是心理疾病的主要來源(不是唯一來源)。也就是說,基本需要受挫不是心理疾病或者衰弱的唯一原因。 10.據我們現在所知,這種內在天性絕不是「惡」,而是在我們的文化里成年人所說的「善」,或者在其他文化里是中性的。最準確的說法是「超越善惡」。談論嬰兒和兒童的內在天性問題不大,但當我們討論的「嬰兒」還存在於成年人體內時,問題就有些許複雜了。如果我們是從存在性心理學而非匱乏性心理學來看待這個個體,就會更為複雜。 與人性有關的,所有揭露和發現事實真相的科學技術都是這一結論的有效支撐:心理治療、客觀科學、主觀科學、教育和藝術。舉例來說,從長期來看,揭露療法可以減輕敵意、恐懼、貪婪等,同時也能使愛、勇氣、創造力、善意、利他主義等得到提升,這樣我們就能得出結論,後者更「深層」,更自然,更基本,也就是說,我們稱之為「惡」的行為,通過揭露療法都減輕或清除了,而我們稱之為「善」的行為也通過這種療法得到了加強和提升。 11.我們必須將弗洛伊德的超我與區別於人所固有的是非之心和內疚。前者從原則上講是將他人(如父母、老師等人)的反對和贊同內化,所以他的內疚其實是承認他人對自己的否定。 固有的內疚來源於對個人內在天性或對自我的背叛,偏離了自我實現軌道,從本質上來講,自我否定因為固有內疚變得合理了。正因如此,它並不像弗洛伊德的內疚那樣與文化相關。這種內疚是「真實的」或「應有的」或「正當且公正的」或「正確的」,因為它是與人內心深處真實的差異,這種差異不是偶然的,任意的或純粹相對的狹義差異。從這個角度來看,在恰當時候擁有這種內疚,對於個人發展是大有裨益,甚至是不可或缺的。它並不是我們唯恐避之不及的病症,恰恰相反,這種內疚是一種內心的指引,指引真正的自我實現和潛力的顯現。 12.「惡」的行為主要指無端的敵對,殘忍,破壞和「刻薄的」侵略性,對於這點我們還知之甚少。當這種敵對發展成似本能的時候,人類的未來是一種;當這種敵對只是一種反應(對不好的待遇的反應)的時候,人類的未來又是截然不同的另外一種。我認為,就現有的事實來看,無差別的、毀滅性的敵對是一種反應,因為揭露療法減輕了敵對程度,將它轉化成了「健康的」自我肯定、堅韌不拔、有選擇性的敵對、自我防衛、正當的憤慨等等。無論如何,在自我實現的人身上可以體現出爭強好勝和憤怒的能力,當外部環境有「要求」時,他們可以讓這些情緒自然流露。 小孩子的情況就更複雜一些。至少我們知道健康的孩子擁有正當的憤怒、自我保護和自我肯定的能力,這就是一種反應的攻擊性。今後,這個孩子應該就可以學會控制憤怒情緒,在什麼時間、如何表達這種情緒。 我們的文化背景下所說的惡的行為也可能來自無知和不成熟的誤解,以及幼稚的信仰(不論這個人本身是小孩或是內心存在一個被壓抑或者「被遺忘」的孩子的成年人)。舉個例子,兄弟姐妹之間的競爭來自對父母的愛獨享的渴望。從原則上講,孩子只有長大了,他才能明白母親愛他的兄弟姐妹並不妨礙母親繼續愛他。故而孩子出於幼稚的對愛的看法,做出一些不太善意的舉動是不用譴責的。 從很大程度上來講(不是全部情況),自尊受到挑戰使我們產生了一些常見的負面感受,如對善良、真理、美好、健康的憎惡、怨恨和嫉妒(「反價值觀」),就像誠實的人之於騙子,漂亮的女孩之於長相平平的女孩,英雄之於懦夫。我們的短處在優越的人面前顯露無遺。 然而,比這更深層次的是命運公平正義存在的終極問題。生病的人可能會嫉妒身體健康的人,他認為自己沒比他差在哪,卻不能擁有健康。 在上述例子中,惡的行為在大多數心理學家看來是屬於反應性的,而非固有的。這表明,雖然「惡」的行為是深深植根於人類本性的,沒有人可以全部擺脫,但是經歷了個人成長和社會進步,惡是可能縮減的。 13.很多人仍然認為「無意識」、回歸和初始的認知過程是不健康的、危險的或邪惡的。心理治療的經驗已經慢慢向我們證明事實並非如此。我們的內心深處可能仍是善良的、美好的或者有所期許的。從我們對愛、創造性、玩樂、幽默和藝術的根源的探尋中,這一點也漸漸顯現出來。它們的根基深植於我們的內心和更深層的自我之中,即在我們的無意識之中。我們必須「回歸」才能重獲、享受和利用內心的真善美。 14.一個人只有被自己和周圍人完全接受、喜愛、尊重他的本質核心,才能獲得心理健康(但反過來說就不一定成立了,如果他的本質核心受到尊重,他也不一定獲得心理健康,因為還必須要滿足其他的先決條件)。 因為年紀小而不成熟的心理健康稱為健康的成長。成年人的心理健康有多種稱呼,比如自我滿足,情緒成熟,個性化,有生產力,自我實現,真實性,完整人性,等等。 健康成長是一個從屬概念,因為現在它的定義是「向自我實現成長」等。一些心理學家(如戈德斯坦和羅傑斯),通過一個總體目標或者人類發展大勢,把所有不成熟成長的現象都稱作是通往自我實現大道上的幾步路。 有許多方式可以定義自我實現,但有一個不變的核心得到了普遍共識。所有定義都接受或包含:(1)對於內在核心或自我的接受或表達,即潛在的能力、「全功能」、人類和個人本質的實現;(2)他們都隱含著基本人類和個人的能力中存在極少的不健康、神經官能症、精神病,或者能力的減損。 15.由於以上種種原因,現在是提出、促進或者至少承認內在本質的最好時候,而不是壓抑或壓制它。純粹自發性包括自由的、不受約束和控制的、值得信任的、非故意的自我表達,也就是說意識對於精神的干預最小化。控制、意願、審慎、自我批評、揣度、深思熟慮可以抑制這種表達,精神世界之外的社會和自然世界規律,和對心靈本身的恐懼(固有的逆向關注)必然導致這些抑制力量的產生。從更廣義的層次來說,對心靈的控制來源於對心靈的畏懼,很大程度上是神經病或神經官能症的,從內在或概念上來說是沒有太大必要的。(健康的心靈是沒什麼可怕的,沒必要對它感到畏懼,因為它已經存在數千年之久了。當然,不健康的心靈又是另一回事了。)這種控制通常會被心理健康、深層心理療法,或是更深層的自我認知和自我認可弱化。然而,對心靈的控制不是源自恐懼,也可能是源自有必要維持心靈完整、有條理、統一的狀態(固有的逆向關注)。另一種意義上的「控制」是有必要的,因為它對能力實現和找尋更高表達形式上有所助益,例如藝術家、知識分子、運動員通過自身努力獲得的技能。但是這種控制最終會被超越,成為自我,這時控制就成了自發性的一部分。 自發性和控制的平衡點隨著心靈和所處環境健康的平衡點的變化而變化。純粹的自發性從長遠來看是不可能的,因為我們所處的世界是根據自己非心靈控制的規則運行的。但是它在夢裡、幻想里、愛、想像、性、創造力的最初階段、藝術作品、智慧、自由聯想中,是可能的。純粹的控制也不會永遠持續,因為那時心靈已經消失。教育要朝著兩個方向發展,控制和自發性、表達的培養。在我們的文化體系下,在歷史的這一階段里,校正偏向自發性的平衡是有必要的,因為這意味著一種表達的、被動的、非自願的,信任的過程,而不是意志的、控制的、沒有事先考慮的且有創造力的。但是我們需要承認的是,總會有其他文化和地域的平衡從前是,以後還會是偏向另一邊的。 16.一般來說,在小孩的成長中,大多數情況下,如果他們有完全自由選擇的機會,他們會選擇對自己成長有利的選項。這樣做是因為這些選擇帶給他們感官上的愉悅和欣喜。這意味著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對他來說什麼是好的。寬容的制度並不意味著成年人可以直接滿足自己的需要,而是可以給他滿足需要的可能,由此可以作出選擇,即隨他所願。為了孩子健康成長,成年人需要給予孩子和成長自然規律以足夠的信任,也就是說,不要過多地干涉其中,不要揠苗助長,也不要強迫他們變成你預設的樣子,而是用道教的心態看待他們的成長,提供必要的幫助,不要專制獨裁。 17.與這種「接受」自我、命運、召喚等同的結論是,基本需要得到滿足而非遭受挫敗才是普羅大眾實現健康和自我滿足的主要途徑。這與認為人內心深處有著基本的、固有的惡,通過壓迫的社會制度、不信任、控制、管轄顯現出來的想法形成鮮明對比。子宮裡的生活是完全無憂無慮、怡然自得的,現在普遍認同的一個觀點是,人生最初幾年是擁有初級滿足和沒有挫折的幾年。禁欲主義、自我否定、故意抵制身體需要,至少在西方可能會造成人體衰竭、發育不良或是殘疾,甚至在東方,自我滿足也只能在極少數身體極其強壯的人身上實現。 18.但是我們都清楚,完全沒有遇到過挫折也是危險的。要想變得強大,一個人必須能夠忍受挫敗感,能夠感知到從本質上來講,物質現實是不以人的意願為轉移的,能夠愛別人、享受別人滿足需要時的樂趣就好像自己的需要也得到了滿足一樣(並不只把別人當作實現目的的手段)。在一個有安全感、有愛和足夠尊重滿足需要的環境中長大的孩子,能夠從恰到好處的挫折中受益,從而變得更強大。如果挫敗感大到他們不能忍受的程度,快要將他們吞噬,這種挫敗就是創傷性的,創傷性挫敗不是有益的,而是危險的。 只有通過物質現實、動物和其他人帶來的源源不斷的阻礙,我們才能了解到它們的本質,從而學會區分願望和事實(哪些事情我們許願就可以成真,哪些事情的發展與我們的意願完全無關),因此我們才能繼續存活於世,必要時也會適應生活。 我們也會了解到自身的優點和不足,想要彌補它們就要克服重重困難,狠狠逼自己一把,直面挑戰和難處,甚至通過失敗也可以彌補自身的不足。艱苦奮鬥會帶來無盡的快樂,這種快樂可以取代恐懼。 父母替孩子滿足他的需要,沒有讓他通過自己的努力得到,這就是過度保護。這樣其實是把孩子嬰兒化了,他的長處、意願和主見也沒辦法得到提高。有一種形式的過度保護容易讓孩子學會利用他人,而不是尊重他人。另一種過度保護的形式會讓孩子不相信、不尊重自己的能力和選擇,也就是說,這樣的保護是居高臨下的,不尊重孩子的,會讓孩子感到自己一文不值。 19.要想成長並達成自我實現,我們需要理解的是,我們的能力想得到發揮,我們的器官和器官系統極其想要運轉起來,想要表達自己,想要讓自己得到利用,得到鍛煉,這樣才能感到滿足,否則就會感到不快。有肌肉的人都喜歡亮出自己的肌肉,甚至他們不得不使用自己的肌肉,這樣才能「感覺很爽」,也可以達到和諧、成功、自由活動的主觀感受(自發性),這一點是達到良好成長和心理健康的重要環節,而且對智力、子宮、眼睛愛的能力都是很重要的。能力一直在為自己得不到利用而大聲疾呼,只有讓它真的運用得當,才能停止呼號。這就是說,能力也是一種需要。運用自己的能力不僅很有趣,而且對我們的成長也是必不可少的。得不到利用的技巧、能力或是器官都可能變成病灶,或者衰退,直至消失,最後削弱了這個人。 20.心理學家的假設是,出於不同目的,存在著兩種世界,兩種現實,自然世界和心靈世界,前者是由堅定不移的事實構成的世界,由非心靈規則主導的;而後者是充滿心愿、期許、恐懼、情感的世界,是由心靈規則主導的。這兩種世界的區別並不太明顯,除非是極端情況。毫無疑問,幻想、夢想和自由聯想是符合法則的,但是與邏輯的法則以及世界的法則是截然不同的,因為即使人類滅絕了,這個世界還依然存在。這個假設不否認這兩個世界的相關性,甚至可能互相融合。 可以說,這種假設是很多甚至絕大多數的心理學家的依據,雖然他們完全願意承認這是一個無法解決的哲學問題。所有臨床學家都必須這樣假設,否則就只能放棄他後續的操作。這是心理學家規避哲學難題的典型做法,「就像」某種假設雖然沒法證明,但是就是正確的,例如「責任」「意志」等普遍的假設。健康的一個方面是在這兩個世界中都能生存。 21.不成熟和成熟可以從動機的角度進行對比,因為滿足匱乏性需要的滿足需遵循其順序。從這點上看,成熟,或稱自我實現,意味著超越匱乏性需要。這種情況可以稱作是超動機性的或者非動機性的(如果匱乏被視為唯一動機的話),或者可以稱作是自我實現的、存在的、表達的,而非應對的。我們認為,這種存在而非應對的狀態應該是與自我性、「真實性」、個人存在、完整人性同義的。成長的過程其實就是成為一個人的過程。個人存在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成熟和成熟也可以從認知能力的角度進行區分(還可以從情感能力上區分)。維爾納和皮亞傑對不成熟與成熟認知的描述頗為精彩。我們現在還可以添上另一處不同點,也就是存在性認知和匱乏性認知。匱乏性認知可以被定義為從滿足和挫敗基本需要和匱乏性需要角度形成的認知。也就是說,匱乏性認知可被稱作利己認知,在這種認知中,世界是由能滿足我們需要的人和挫傷我們需要的人組成的,世界上的其餘特點可以忽略或淡化。存在性認知(或稱超越自我,或非利己,或客觀認知)是對客觀對象本身和存在的認知,不涉及對象需求的滿足或是挫傷,即基本不涉及對象對於觀察者的價值或者在他身上的作用。與成熟並行並不意味著完美(小孩子也可以用忘我的方式進行認知),但大體上來講,一個人的自我性或個人同一性越強(或對自己的內在天性的接受度越高),存在性認知就越容易出現,出現的頻率也越高,這一點在大部分情況下都是真實的(即使匱乏性認知在所有人身上都存在,包括成熟的人,這是人生存在世界上的主要工具)。 如果感知是無欲無求、無所畏懼的,它就更為垂直,可以感知對象整體的真實、內在、固有的本質(無需通過抽象將其分解)。所以心理健康鼓勵客觀和真實描述任何真相的目標的實現。從這個角度來看,神經官能症、精神病、生長發育遲緩也都是認知疾病,擾亂了人們的感知、學習、記憶、專注和思考。 23.這方面認知的一個副產品是可以更好地理解愛的程度高低。匱乏性的愛,可以在與匱乏性認知和存在性認知、匱乏性動力和存在性動力大致相同的基礎上,和存在性的愛區分開來。只有存在性的愛可以讓人與人(特別是與孩子)之間產生理想的關係。對於教育、信任的態度和其中蘊含的道教思想,存在性的愛也是特別重要的。對於我們和自然世界的關係來說也是如此,也就是說,我們可以以獨立的態度看待它,或者將其視為僅為了我們的目的而存在。 24.雖然從原則上來說,自我實現是比較容易的,但是在現實中能做到這一點並不常見(根據我的標準,只有不到1%的人可以做到)。在這一點上,有許多作品已經就原因從各個層次進行了論述,其中就包括我們所熟知的精神病理學的所有決定因素。我們已經提到了一個主要的文化因素,就是人的固有天性是惡的或是危險的,它是一個阻礙我們達到成熟自我的生理決定因素,即人不再有這樣一種清楚地告訴他們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怎麼做一件什麼樣的事的本能。 將精神病理學看作對自我實現的阻礙、逃避或是恐懼;或是從醫學角度審視它,認為它是類似於腫瘤、毒品或細菌的入侵,只不過它們對於被入侵的人的個性沒有影響,這兩種觀點的差別很微妙卻又極為重要。就我們理論研究的目的來說,人的衰弱(喪失了潛能和能力)是一個比「疾病」更有用的概念。 25.成長帶來的不僅有嘉獎和愉悅的體驗,並且一直會有很多內在痛苦。每向前一步,都向未知,甚至可能是危險更近了一步。成長還意味著要丟掉一些熟悉的、好的、令人滿意的事物。它也經常意味著別離,甚至是重生前的涅槃,隨之而來的可能是思鄉、恐懼、孤獨和憂傷之感。成長也經常意味著放棄一個更簡單、更容易、更輕鬆的生活,取而代之的是要求更高、需要更多責任心、更困難的生活。向前成長是顧不得這些得失的,因此需要個人的勇氣、意志、選擇和力量,也需要從環境中得到保護、認可和鼓舞,特別是對於孩子來說,這些都尤為重要。 26.所以,將成長或是缺乏成長看作是促進成長和阻礙成長力量(倒退、恐懼、成長痛苦和無知等)之間的對立是很有用的。成長有利有弊。不成長也不僅有不利的一面,也存在有利的一面。未來引你向前,過去在身後拖拉,勇氣與恐懼並存。從原則上講,健康成長的完全理想方式是提升向前成長的一切有利因素和非成長的不利因素,消除不利於向前成長的一切因素和非成長的有利因素。 體內平衡的傾向、「需要減少」的傾向和弗洛伊德的防禦機制都並非成長傾向,而更多的是生物體防禦性的、減少痛苦的一種姿態。但是這些傾向是不可或缺的,而且不總是病理學的。這些傾向通常比成長傾向優勢更明顯。 27.所有這些都指向了一個自然主義的價值觀體系,也是一個根據經驗主義描述的,關於人類和個人內心最深傾向的副產品。通過科學或者自我研究進行的人類研究,可以幫助我們探索到一個人要去向何方,他的生活目標是什麼,對他來說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什麼事讓他看起來品行端正,什麼事讓他覺得內疚不已,為何從善對他來說總是困難,惡的吸引力究竟在哪。(進行這樣的觀察,不需要用到「應該」這個詞。同樣,人的知識對於人而言都只是相對的,並不存在「絕對」。) 28.神經官能症並不是內在核心的一部分,而是對於內在核心的抵制和躲避,也是一種被歪曲的表達(在恐懼的掩蓋之下的表達)。神經官能症通常是兩種勢力的相互妥協:一個是通過隱蔽的、偽裝的或者適得其反的方式,尋求基本需要的滿足;另一個是對於這些需要、滿足和有動機的行為的恐懼。要表達神經官能症的需要、情緒、態度、解釋、行為等,就不能將內在核心或真實的自我全部表達出來。如果虐待狂、剝削者或變態說:「我們為什麼不能表達自己?」(例如,通過殺人表達自己),或者說:「我們為什麼不可以完成自我實現?」對於這些問題的回答是,他們的自我表達是對於似本能的傾向(或內在核心)的否定,而非表達。 每種神經病化的需要、情緒或者行為是一個人能力的喪失,這是某些他不能或是不敢做的事,除非是用某種卑鄙的、令人失望的方式去做。除此之外,這個人的主觀幸福時常會喪失,同樣喪失的還有他的意志、自我控制力、快樂的能力、自尊等等。作為一個人,他已經被削弱了。 29.我們逐漸了解到,缺乏價值觀體系是神經官能症的致病原因。人類需要價值觀框架、生活哲學、宗教信仰或者宗教替代事物,這樣才能生活下去,讀懂生活的含義,這和人需要陽光、鈣質或關愛是大致相同的道理。這就是我說的「理解的認知需要」。由於沒有價值觀而引起的疾病有很多,比如快感缺乏、道德失范、冷漠、不道德、絕望、犬儒主義等等,這些精神上的疾病也可以引發肉體上的疾病。我們正處在歷史上一段價值空檔期,外部施加的價值體系(政治的、經濟的、宗教的等等)經過證明都失效了,例如,沒有任何東西值得我們獻出生命。這個人缺少他需要的東西,他會無休止地尋找,他隨時準備好要躍向一切希望,不論好壞,於是他變成了危險人物。這種疾病的治癒方法不言自明,我們需要一個經過驗證可用的價值觀體系,我們可以完全相信這個體系,並且可以為之獻身(願意為它去死),因為此價值觀是真實的,而不是因為我們被人勸誡要「有並且相信你的信仰」。這種以經驗主義為基礎的世界觀,至少在理論上似乎有可能成為現實。 孩子和青少年的煩惱可以理解為成年人價值觀不確定造成的結果。因此,美國的不少年輕人不以成年人的價值觀生活,而以青少年的價值觀生活,後者無疑是不成熟的、無知的,甚至是極其依賴於混亂的青少年需要產生的價值觀。青少年價值觀的很好的具體體現是牛仔、「西部」電影或者青少年犯罪團伙。 30.從自我實現的層次來看,很多對立的兩極都日漸消失,對立面被視作統一的,一分為二的思考方式也被看作是不成熟的。對於自我實現的人來說,自私和無私的強烈融合趨勢可以形成更高級的統一。對這些人來說,工作和娛樂是一樣的事,職業和消遣也是相同的。當職責是令人愉快的,內心的愉悅又來源於盡職盡責帶來的滿足時,這二者就不再分離,不再對立。最高境界的成熟其實是包含孩子般的品質的,而且我們發現,健康的孩子也顯現出一些成熟的、自我實現的品質。內在和外在的分離、自我和他人的界線日漸模糊,越來越不明顯了,在個性發展的最高水平,它們看起來是可以互相滲透的。現在看來,用二分法看待問題,表現出人的個性發展和心理運行處在較低水平;它既是精神錯亂的原因,也是結果。 31.在自我實現的人身上有一個特別重要的發現,就是他們都傾向於將弗洛伊德的二分法和三分法結合在一起,即意識的、前意識的和無意識的(以及本我、自我和超我)。弗洛伊德所說的「本能」和防禦之間的對立不很尖銳了。衝動也更多地被表現出來,較少地受到控制;控制也不那麼僵化、頑固、容易引發焦慮了。超我也少了一點嚴苛和懲罰,與自我的對立也不那麼明顯了。初級和次級認知過程同等有效,也同樣重要(取代了初級認知從前被污名化為病態的觀點)。確實,在「頂峰體驗」時,它們之間的隔閡有倒塌的傾向。 這與早期弗洛伊德的觀點形成鮮明對比,早期弗洛伊德觀點認為這些勢力明確地被一分為二,它們:(1)互不包含,(2)有著對抗性的利益關係,即它們是對抗性的而非互補的或協作的力量,(3)一個比另一個「更好」。 我們(有時)在這點上會存在健康的、無意識的、令人欣賞的回歸。進一步講,我們也會隱含理性和非理性的整合體,其意義在於,非理性如果放在適當的時機,也會是健康的、令人欣賞的,甚至是必不可少的。 32.健康的人在其他方面也是完整的。在他們身上,意動、認知、情感和動機的界線不那麼明顯,而是彼此協作的,即這些因素都為了同一目標協同工作,不產生矛盾衝突。理性細緻的思考和盲目的欲望容易帶來相同的結論。一個人想要什麼、享受什麼就是對他來說是有益的東西。他自發的反應就像是提前深思熟慮後那麼有用、高效且正確。他的知覺和運動反應彼此緊密相連。他的感官形態更是與彼此互相連通(面相的知覺)。進一步說,我們已經了解了古老的理性體系所帶來的困難和危險,在這一體系中,能力在嚴格等級下被二等分,理性占據著制高點,而不是存在於整合性中。 33.朝著健康的無意識和健康的非理性發展,使我們更清楚地認識到純粹的抽象思維、言語思維和分析思維的局限性。如果我們希望能夠全面地描述這個世界,我們需要為前語言的、無法形容的、隱喻性的、初級的過程,切身的體會,以及直覺和審美類型的認知留出一席之地,因為現實的一些特定方面只能靠上述方式來認知。甚至在科學裡也是這樣,現在我們已知(1)創造力是植根於非理性的;(2)語言是,而且總是不足以描述整個事實的;(3)任何抽象的概念都會為現實留白;(4)我們所謂的「知識」(通常是高度抽象的、言語形容的、定義清晰的)經常使我們盲目,看不到那些未被抽象覆蓋的現實。也就是說,它使我們更容易看到某些事,但是另一些事就不那麼容易看到。抽象知識危險和益處並存。 過於抽象、言語可表又書卷氣息濃重的科學和教育,失去了原始、具體和美學的體驗,特別是對於一些發生在我們身上主觀的東西,沒有留出足夠空間。舉例來說,機體心理學家一定會贊同,在感知和創作藝術作品時、在舞蹈中、在(希臘式的)體育運動和現象學的觀察中,應該更多融入創新教育。 抽象的分析思維的極致是實現最大程度的簡化,即公式、圖表、地圖、藍圖、方案、卡通和某些類型的抽象繪畫。我們對世界的掌控也由此得到了提升,但代價是丟失了其中的豐富內涵,除非我們學會珍視存在性認知、有愛和關心的感知、自由流動的注意力,以及其他所有能夠豐富經驗的東西,而不是削弱它們的重要性。「科學」應該擴展到這兩類認識世界的方法中去。 34.健康的人能夠將自己浸入無意識和前意識中,能夠運用和珍視初級過程,而非對其感到恐懼,也能夠接受自己的衝動,不時刻想要控制衝動,也能夠無所畏懼地自願回歸,這些能力都是擁有創造力的主要條件。由此,我們就能理解為什麼心理健康與某種普遍的創造力的形式能夠如此緊密地聯結在一起(除了特別的天賦以外),以至於有些作者幾乎將它們作為同義詞使用。 同樣的聯結還存在於健康和理性與非理性力量的結合中(意識與無意識,初級與次級過程),這種聯結也使我們理解了為什麼心理健康的人更能去享受、去愛、去放聲大笑、去縱情玩樂,更有幽默、愚鈍、異想天開、天馬行空和快樂得「瘋狂」的能力。總之,通常情況下,他們不僅允許,還很珍視、享受各種情緒體驗,在特殊情況下也會允許、珍視、享受情緒體驗的頂峰。心理健康的人會更頻繁地擁有這些體驗。這使我們產生強烈懷疑,臨時學習做到所有這些事情是否有助於孩子的健康成長。 35.對於美的感知、創造和美的高峰體驗被視為人類生活、心理和教育的中心,而非邊緣。這一點的原因有如下幾個:(1)所有高峰體驗都是個人內部、人與人之間、天地間、人與天地間分裂的整合。因為健康的一個方面是整合,高峰體驗就是向健康邁進,甚至就是健康本身,是一種瞬間的健康;(2)這些體驗都是對生活的證明,也就是說它們使生活有意義,也毫無疑問是「為什麼我們不自殺?」這個問題答案的重要一部分;(3)它們因為自身存在而有意義,等等。 36.自我實現並不意味著超越人類所有問題。健康的人身上也可以找到矛盾、焦慮、懊惱、沮喪、受傷和內疚這些問題。總體來說,隨著人們的逐漸成熟,神經質的偽問題就會轉向真實的、不可避免的、有關存在的問題,這些問題是生活在一個特定世界裡的人(即使是在自己最好的狀態)的本性所固有的。即便他不是神經質,沒有神經質的內疚所帶來的煩惱(這種內疚是不值得擁有的或不必要的),他也很可能被真實的、值得擁有的、必要的內疚和內在的意識(而非弗洛伊德式的超我)所困擾。即使他已經超越了形成的問題,存在的問題依舊沒有得到解決。一個人應該有困擾的時候卻沒有困擾,這也可能是生病的標誌。有時候沾沾自喜的人不得不受些驚嚇才能恢復「心智」。 37.自我實現並不一定是一般性的。它先於一般的人性而存在於女性或男性特徵中。也就是說,一個人要先是一個健康的、滿足女性特徵的女性或滿足男性特徵的男性,而後才可能達成一般性的自我滿足。 也有一些證據表明,不同的體質實現自我的方式有些許不同(因為他們有不同的內在自我需要實現)。 38.自我性和完整性健康成長的另一重要方面就是摒棄兒童時期所使用的技巧,孩子用這種技巧來迎合強大的、無所不會、無所不知的、神一般存在的成年人,相比之下,他們是如此弱小,他們不得不使用技巧來變得強大、自主、自己照顧自己。這其中就包括拋棄掉獨享全部父愛母愛的強烈渴望,同時學會愛別人。他必須學會滿足自己的需要和願望,這些需要和願望不是來自父母,並且他還要學會自我滿足,而不是依靠父母,讓父母替自己實現這些願望。他應該懂得,做好事的初衷不是因為害怕或者想要留住父母的愛,而是因為自己從心底想要向善。對於孩子來說,所有這些都是弱小迎合強大所必備的,而對於成年人來說,這些就是不成熟、阻礙他們進一步成長的技巧。成年人必須要用勇氣來替代恐懼。 39.從這點上來說,一個社會或者一個文化可以分為鼓勵成長的和阻礙成長的兩種。成長和人性的來源,歸根結底還是來自一個人內心的,而非社會發明創造的,就像園丁只能幫助或阻礙薔薇生長,但不能決定它長成一棵橡樹一樣,社會對人性發展也只能起到幫助或阻礙的作用。即使我們都知道,文化對於人性本身的實現是一個必要條件,例如,語言、抽象思維、愛的能力都是文化的體現,但它不能起到決定性作用這一點也是正確的,因為這些體現都是先存在於人的血液中,而後存在於文化之中的。 這就造就了比較社會學理論上的合理性,它超越並同時涵蓋了文化相對論。「較好的」文化滿足了所有基本人類需要,允許自我實現,「較差的」文化則不然。這點對於教育來說也是一樣,能鼓勵人們成長,達到自我實現的,就是「好的」教育。 我們一旦開始區分「較好的」和「較差的」文化,將文化視為一種手段而非目的的時候,「適應」的概念就出了問題。我們一定會問:「『適應良好』的人很好地適應了什麼樣的文化或亞文化呢?」可以確定的是,適應與心理健康不一定是同義詞。 40.看似矛盾的是,自我實現的達成(從自主意義上講)使自我超越、自我意識和自私變得更有可能了。它使人趨於同質化變得容易多了,也就是說讓人融入更大的整體之中,這個整體比他自己要大得多。要實現完全的同質化,前提是實現完全的自主,從某種程度上講,反之亦然,一個人只有經過成功的同質化過程才能達到自主(例如孩子的依賴、存在性的愛、對他人的關心等)。在這裡有必要討論一下同質化的水平(越來越成熟),也有必要區分「低端同質化」(恐懼、弱勢和倒退)與「高端同質化」(勇氣和完全自信的自主),「低級涅槃」與「高級涅槃」,日漸衰落的統一和蒸蒸日上的統一。 41.自我實現的人(和所有正在高峰體驗中的人)時不時地會活在這個時代和這個世界之外(不受時空影響的),即使大多數時間裡他們必須活在外部世界,這就引出了一個很重要的關於存在的問題。活在內部心靈世界之中(由心靈規則主導,而非外部現實世界規則主導),就是生活在一個集體驗、情感、心愿、恐懼、希望、愛、詩意、藝術和幻想於一體的世界中,這和生活在非心靈現實世界中是不一樣的,他要不斷適應這個世界,這個世界的法則不是由他制定的,這些法則對他的天性也不是必不可少的,儘管他不得不靠著這些法則生活。(他當然可以在別的世界生活,科幻小說不就是這麼寫的嗎?)不害怕自己內在那個心靈世界的人,可以盡情享受,甚至覺得自己到了天堂,對比來看,那個外部需要更多責任擔當的「現實世界」,是那麼耗費精力,充滿鬥爭與對抗、是與非、真與假。即便健康的人更容易也更樂於適應「真實」世界,而且通過了「現實的考驗」,卻也不會把現實世界與內在心靈世界混為一談。 現在看來,將內部與外部現實混淆,或者阻斷其中任意一個和體驗之間的聯繫都是極其病態的表現,這點再清楚不過了。健康的人能夠將這兩個世界與自己的生活結合在一起的,所以他們兩個世界都不用放棄,反而還能在兩個世界中穿梭自如。這就好像有的人是到貧民窟探望窮苦之人,而有的人只能在那兒生活一輩子。(如果我們不能擺脫,不論哪個世界都是貧民窟。)矛盾的是,那些病態的和「最低端」的部分,恰恰成為了人性中最健康和「最高端」的部分。只有對自己神智不太自信的人才會害怕有一天會不小心「發瘋」。教育必須幫助人們存活於這兩個世界中。 42.上述命題引起了對心理學中行動的不同理解。產生目標導向的、有動機的競爭、奮鬥和目的性明顯的行為是精神和非精神世界必要轉換的一個方面,或者說一個副產品。 (1)匱乏性需要的滿足來自一個人的外部世界,而非內部世界。故而適應外部世界就顯得尤為必要,比如測試現實,了解世界的本質,學習區分外部世界與內部世界,了解人與社會的本質,學會延遲滿足,學會掩蓋即將變為危險的東西,知道這個世界中哪些是令人滿足的,哪些是危險的,哪些是對滿足毫無用處的,了解通過哪些文化途徑可以實現滿足,學會滿足的技巧。 (2)這個世界本身就是有趣的、美好的、迷人的。探索、操控、玩味、思考、享受這個世界,都是有動機的行為(出於認知的、運動的和審美的需要)。 但也有這樣一種行為,與這個世界無關,從一開始就沒有一丁點關係。有機體的本質、狀態或是能力(功能性慾望)的純粹表達是存在而不是努力的表現。對內心生活的思考和享受不僅本身是一種「行為」,而且是與外部世界的行為對立的,也就是說,它靜止或終止了肌肉活動。等待的能力是能夠暫停行動的一個特例。 我們從弗洛伊德身上學到,一個人的現在中蘊藏著他的過去。現在,從成長理論和自我實現理論中,我們應該學到的是一個人的未來也蘊藏在現在之中,只不過是以理想、希望、責任、任務、計劃、目標、未開發的潛力、使命、命運等形式存在的。沒有未來的人會淪落到具體、無望、空虛的狀態。對他來說,時間是無限「充足的」。努力通常會使大多活動變為可能,一旦失去了努力的動力,這個人就會變得七零八落。 當然,處於存在狀態中並不需要任何未來,因為未來已來。這時,形成也暫時停止了,期票也以終極獎勵的形式兌現了,即高峰體驗,在這種體驗中,時間消失,希望實現。 [1]但矛盾的是,藝術體驗不能有效地用於這個或其他目的。根據我們對「目的」的理解而言,它必須是一種沒有目的的活動。它只能是一種存在的體驗,作為一個有機體去做它必須做的和它被賦予特權做的事情,即敏銳而完整地體驗生活,消耗精力,以自己的方式創造美。而其中增長的敏感性、完整性、效率和幸福感都是副產品。」(威爾遜《人性與審美成長》,213頁) [2]從包裹拿到手裡的那一刻起,他就覺得可以自由地用它做他想做的事情。他打開它,思索它是什麼,辨認它是什麼,表達快樂或失望,注意裡面物品的排列。他從裡面找到一本指南書,摸起來硬邦邦的,他還觸摸到不同重量的零件,感受他們的數量,等等。這些都是在他嘗試用這套零件去拼裝一個物品之前就已經做了的事。然後,他忽然有了想要用它們做成某物的衝動。可能這只是簡單地把一個零件和另一個組裝起來。那麼,他就有了完成製作的感覺:感到自己能製作某物,也感到對於這件物品他沒有任何無助的情緒。無論後面的零件是什麼樣的,無論他是否還有興趣把整套零件都用完來獲得更強的完成感,又或者他想把這些全都丟掉,他與這套零件最初的接觸都是有意義的。主動體驗的結果可以大致概括為:主動體驗包含身體、情感和智力的自我參與;對個人能力的認識和進一步探索;開始發揮能動性和創造性;找到屬於自己的節奏和韻律以及在特定時間中一個人完成任務的能力,包括避免承擔太多任務;一個人所獲得的技能可以應用到其他的事業中,而且每次一個人積極參與某件事,不管多小,都有機會發現自己越來越感興趣的東西。上述情況可以與下面這個情況做個對比:一個人帶回一套拼裝玩具回家,並跟孩子說「這有一套拼裝玩具,我幫你打開」。打開後,他指著裡面的物品一一介紹指南書和不同零件等等。除此之外,他開始著手組裝其中一個複雜的模型,比方說,一台起重機。孩子可能對他所看到的事情很感興趣,但是讓我們把注意力集中在真正發生的事情的一個方面。孩子沒有機會自己參與,他的身體、智力和情感都沒有參與其中;他沒有機會與這件對他來說是新事物的組件產生聯繫,也沒有機會了解自身能力和興趣方向。代替孩子組裝起重機可能會帶來另一種影響。這可能給孩子留下了一個隱含的要求,要求他在沒有機會為任何如此複雜的任務做準備的情況下也做同樣的事情。這樣一來,結果就形成了目的,代替了包含在目標實現過程中的體驗。並且,無論他後來自己做什麼,與別人為他做的相比,都顯得特別微不足道,平凡無奇。他並沒有獲得任何為下次應對新事物的經驗。換句話說,他不是從內部成長的,而是從外部疊加了一些東西……每一點主動體驗都是一個機會,讓他發現自己喜歡什麼或不喜歡什麼,以及越來越多地發現他想要從自己身上得到什麼。這是他走向成熟和自我指導階段的重要組成部分。(楚格《個人自我概念的增長》,179頁) [3]「人怎麼可能會喪失自我呢?這種不為人知、不可思議的背叛,始於我們童年時秘密的心靈死亡。也就是,這會發生在我們得不到他人的愛且被剝奪了自發的願望的情況下。(試想一下:如此,我們還剩下什麼呢?)但是,請等一下,這其實這並不是簡單的精神謀殺,年幼的受害者甚至可能在成長中任由其發展。精神謀殺可以直接將自我抹殺,但受害者也會在不知不覺中逐漸參與其中,不接受真實的他。」人們『愛』他,卻希望、強迫或期待他有所不同!因此,他一定不被接受。他自己也學著相信這一點,最後甚至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他真正放棄了自己。現在,不管他是順從、依戀、反抗,還是離開他的行為,他的表現全都是這種情況的說明。他的重心放在『他人』身上,而不是自己身上,就算他自己注意到這一點,也會認為這很自然。這一切看似非常合理,一切都是無形的、自動的、匿名的!」「這是一個完美的悖論。一切看起來正常;沒有故意實施的犯罪,沒有屍體也沒有內疚。我們能看到的只是太陽依舊升起又落下。不會注意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他的自我不僅被他人拋棄,也被自己拋棄(實際上,他現在喪失了自我)。那他到底失去了什麼呢?他失去的其實是他真實且重要的一部分:他失去了對自己的肯定,而這種肯定感正是他賴以成長的能力和根基。但是,悲哀的是他並沒有死亡,『生活』還在繼續,他也必須繼續。從放棄自我的那一刻直到現在,他完全在不知不覺中開始創造並維持了一個虛假的自我。但是,這不過是一種權宜之計,因為這種虛假的自我是沒有自發的渴望的『自我』。自我應在他受鄙視(感到恐懼)時被愛護,在他軟弱時變堅強;自我是為了生存而非為了消遣或樂趣而運動(儘管動作很滑稽);不是因為他想動,而是因為他必須服從。這種需要不是他的生活,而是一種面對死亡的防禦機制,同時也是死亡機器。從現在起,他將被強迫地(無意識的)需要撕裂,或被(無意識的)衝突壓垮,陷入癱瘓,每一個動作和每一個瞬間都在抵消他的存在和他的完整性;而他卻一直偽裝成一個正常人,並且期望自己表現得像個正常人!」。「總之,我發現,我們在尋求或防護虛假自我和自我體系時會變得神經病態;在失去自我時,就是神經病態。」(引自卡倫·霍妮為《尋找真實的自己》所作的序言,第3頁) [4]我認為可以將這一普遍原則應用到弗洛伊德的力比多的發展階段理論(也就是性心理發展階段理論)中。在口腔期的嬰兒,通過口腔得到大部分的快樂。其中一個特別被忽視的就是掌握的快樂。我們應該記住,嬰兒唯一能做得好且有效完成的事情就是吮吸。在所有其他方面,嬰兒都是低效的,沒有能力的。而且,就像我認為的那樣,這是自尊(掌控感)最早的形式,那麼吮吸的快樂就是嬰兒體驗掌控感的喜悅(效率、控制、自我表達、意志)的唯一方式。但很快他發展了其他掌握和控制能力。在這裡,我指的不僅是那種在我看來雖然正確,但有些誇大的肛門控制。在所謂的「肛門期」,運動和感覺能力也得到了足夠的發展,從而產生喜悅和掌控感。但對我們來說重要的是,口腔期嬰兒傾向於發揮完他在口腔期的全部技能,然後他會變得厭煩,就像他厭倦了只能獲得乳汁一樣。在自由選擇的情況下,他會傾向於放棄乳房和乳汁從而去追求更複雜的活動和味道,或想方設法將這些「高級」的發展寄托在乳房上。假如他能得到充分滿足、自由的選擇、沒有威脅,他會逐漸「成長」,離開口腔期並自己放棄口腔活動。他不需要像人們常常暗示的那樣被「強迫前進」或者被強迫成熟。他選擇尋求更高級的快樂,厭倦舊的快樂。只有在危險、威脅、失敗、挫折或壓力的影響下,他才會後退或停止成長;只有在這些情況下,他才會選擇安全而非成長。當然,克制、延遲滿足和承受挫折的能力也是力量的必要條件,而且我們知道不受控制的滿足是危險的。然而,對基本需要的充分滿足仍然確實是必要條件,相比這一原則,上述限制都是次要的。 [5]當一個人試圖說服自己(通過壓制、拒絕、形成反應等)一個未滿足的基本需要已經得到滿足,或者根本不存在時,一種虛假的成長就會發生。然後,他允許自己成長到基於更高層次需要的水平之上。當然,這樣做的話,他的成長就會停留在一個不穩固的基礎上。我將它稱為「繞過未滿足需要的偽成長」。這種未滿足的需要會成為一種無意識的力量一直持續存在(並強迫性地重複)。 [6]我沒有去努力研究,我的研究對象在交談中也沒有主動提及所謂的「低谷體驗」,比如某些人對衰老和死亡不可避免的痛苦和毀滅性、以及最終孤獨的必然性、自然的非人格性、以及無意識的本性等等觀點。 [7]此處是與柯勒律治的說法作比較:「如果一個人能在夢中穿過天堂,得到一朵花來證明他的靈魂真的去過天堂。如果他手拿著花醒了過來,他就會驚呼『啊!這可怎麼辦!』」 [8]治療師對此特別感興趣,不僅因為整合是所有治療的主要目標之一,也因為這種「治療分裂」中涉及的那些有趣問題。要從洞察中進行治療,就必須同時體驗和觀察。例如,精神病患者雖然完全處於體驗之中,但並沒有超然地去觀察他的體驗。儘管他可能正無意識地身處其中,但他無法感受到,這種體驗並沒有改善他的狀態。治療師也必須處在這種矛盾的分裂狀態中,因為他必須同時既認可病人又不認可病人。也就是說,一方面,他要給予病人「無條件的積極的關注」,為了理解病人,治療師必須與其同一,他要拋開一切判斷和評價,他必須體驗病人的世界觀,他必須抱著「你我相遇」這樣的態度與其交友,必須像上帝一般博愛病人,等等。然而,另一方面,他也在含蓄地否定、不接受、不認同等等,因為他在努力地改善並病人,使他比現在更好,這意味著讓病人獲得一些他現在沒有的東西。這些治療上的分歧是多伊奇和墨菲治療的基礎。然而,就像對待雙重人格問題一樣,無論病人還是心理醫生,他們的治療目的就是讓其成為和諧、不可分割的統一體。你也可以把它描述為變得越來越純粹的自我體驗。其中自我觀作為一種前意識的可能性始終存在。在高峰體驗中,我們的自我體驗變得越發純粹。 [9]我意識到我使用的語言「暗含了」體驗,也就是說,只有不壓抑、不克制不否認、不畏懼自己的高峰體驗的人,才會明白其中的意義。我相信,我們也可以與「沒有獲得高峰體驗的人」進行有意義的交流,但這是非常費力和冗長的。 [10]我認為,如果把它稱為完全喪失自我意識、自我感知和自我觀察,就容易充分地表達其含義。正常情況下,我們都會有這種感覺。無論是心無旁騖、饒有興趣、聚精會神、「超越自我」(無論是否處在高峰體驗的高水平上),還是專心想著一部電影、小說、足球比賽,我們忘乎所以、忘了苦痛、不修邊幅、將煩惱拋到腦後。其實,我們一向認為這是一種愉悅的狀態。 [11]真正的同一性的這個方面非常重要,有著很多弦外之音,並且很難描述也難以言傳。因此我列出了以下同義詞,這些詞意思上略有重疊:無心,自願,自由,不受強迫,無理智,不慎重,衝動,無保留,不隱瞞,自我揭露,坦率,直白,開放,不掩飾,不做作,直率,不迷糊,渾然天成,無憂慮,信任。這裡先不談「單純的認知」、直覺以及存在性認知這幾個問題。 [12]「詩歌是最快樂、最高尚的心靈的最美好、最幸福的時刻的記錄。」——雪萊 [13]在著名的奧茲實驗中,或許可以發現類似的情況。刺激一隻小白鼠大腦中的「愉快中樞」,小白鼠便立即一動不動,似乎很「享受」這種體驗。因此在藥物作用下,人的極樂感受往往也是安靜且不活躍的。為了抓住正漸漸淡去的美夢記憶,最好是一動不動。(赫胥黎《天堂與地獄》) [14]這種標籤化的傾向(而不是使用具體的,特定的,以病人為中心的經驗語言)肯定會變得強勢,即使是最好的治療師,在他們生病、疲勞、有心事、焦慮、不感興趣、不尊重病人或者匆忙時,可能也會這麼做。因此,它也可以幫助精神分析學家去自我分析「反移情」。 [15]這篇論文也可以被解讀為對幫助治療師和病人之間更好地溝通一般問題。好的治療師的任務是將他學到的普遍知識運用到具體的案例中。他工作時所使用的概念框架在實驗中可能豐富而有意義,但在概念形式上對病人卻毫無用處。頓悟療法不僅包括揭示、體驗和分類無意識材料。在很大程度上,這項工作還包括將各種充分的意識但沒有命名、因此不相關的主觀體驗納入一個概念之下,或者,更簡單地說,命名那些沒有名字的經驗。真正領悟的患者或許會有一種「恍然大悟」的體驗,他們可能會說「天啊!我原來一直都討厭我媽媽,我還以為我愛她呢!」不過,他也許不必藉助無意識的材料也能領悟,比如,「這就是你所說的焦慮!」(指的是發生在胃、喉嚨、腿、心上的這樣和那樣的體驗,那些他十分清楚卻又不曾說出的體驗。)這樣的思考應該有助於培訓心理醫生。 [16]這也是擺脫對價值的理論和語義討論所特有的循環性的一種方式。例如,漫畫中的這句非常有用的話:「善比惡好,因為善更好。」這是對尼采的「做你自己」,或克爾凱郭爾的「做那個真正的自我」,或羅傑斯的「當人類可以自由選擇時,人類似乎在努力追求什麼」這些觀點的可檢驗的措辭。 [17]這個詞由理察·法森博士提出。 [18]我不確定這裡有多少真正的意見分歧。例如,哈特曼的這段話在我看來似乎是同意我以上的觀點的,特別是他對「真實價值」的強調。請與下面福伊爾的簡明觀點相比較:「真實價值和非真實價值之間的區別,是表達有機體原始驅動力的價值和焦慮引起的價值之間的區別。這是表達自由個性的價值與由於恐懼和禁忌而壓抑的價值之間的對比。這就是倫理學理論的基礎和為了實現人類幸福的應用社會科學的發展之間的區別。」 [19]使用「超越」一詞是因為缺乏更好的表達。「獨立於」過於簡單地將自我和環境對分,因此是不正確的。不幸的是,「超越」意味著一種「更高的」東西,它唾棄和否定了「更低的」東西,也就是說,又是一種錯誤的二分法。在其他語境中,我曾用「二元對立的思維方式」作為對比,即層級整合的思維方式,它意味著更高的東西是建立在並依賴於更低的東西之上的,但也包括了較低的東西。比如,中樞神經系統,或基本需要的層次結構,或一支軍隊,它們都是層級整合的。在這裡,我是在層級整合的意義上使用「超越」這個詞,而不是在二元對立的意義上。 [20]沃爾特·惠特曼或威廉·詹姆斯就是超越環境的典例,他們完全是美國人,是最純粹的美國人,但同時也是非常純粹的超文化的、整個人類的國際主義成員。他們是世界性的人,並不是因為他們是美國人,而只是因為他們是非常優秀的美國人。所以,猶太哲學家馬丁·布伯也不僅僅是猶太人。葛飾北齋是純粹的日本人,但同時他也是一個世界性的藝術家。大概任何普遍的藝術都不可能是沒有根基的。純粹地域性的藝術與地域性紮根的藝術是不同的,地域性紮根的藝術已經擴大成為一般的——人類藝術。在這裡我們也可以提醒自己,皮亞傑的孩子們無法想像自己既是日內瓦人又是瑞士人,直到他們成熟到能夠將一個身份納入另一個身份之中,並同時以一種層級分明的方式將兩個身份整合起來。這個和其他例子都是由阿勒波特提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