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心理學 · 第十一章 心理學數據與人的價值

馬斯洛 《存在心理學》
千百年來,人道主義者一直嘗試構建一個自然主義的心理學價值體系,這個體系可以源於人的本性,而無需藉助人自身以外的權威。歷史上已有很多這樣的理論。與其他理論一樣,它們都因為不能滿足大規模現實用途而失敗。當今世界上的無賴和過去一樣多,而精神病患者可能前所未有地多。 這些不完備的理論大多數都基於各種心理學假設。根據最近所獲得的知識可知,現在幾乎所有理論都被證明是錯誤的、不完備的、不完整的,或在其他方面有所欠缺。但我相信過去幾十年來,心理學科學與藝術的某些發展讓我們第一次有可能確信,只要我們足夠努力,這個古老的期望就可能會實現。我們知道如何批評舊理論;即使模糊,但我們知道未來理論的形態,最重要的是,我們知道為了填補知識空白,我們應該朝哪兒看,要做些什麼,這將允許我們回答那些古老的問題,「什麼是美好的生活?什麼是好人?如何教導人們渴望和偏愛美好的生活?怎樣將孩子培養成健全的成年人?等等。」也就是說,我們認為科學的倫理道德可能行得通,並且我們認為我們知道如何去構建它。 接下來我們會簡單討論一些有價值的證據和研究,以及它們與過去和未來的價值理論的關係,同時討論我們在近期必須在理論和實踐上取得的進展。比較安全的做法是判斷它們的可能性大小,而不是對它們作出肯定的判斷。 自由選擇實驗:自我調節 大量實驗表明,如果給動物提供足夠多的可供它們自由選擇的選項,那麼各種動物都具有選擇一種有益的飲食的普遍的天生能力。這種身體的智慧通常在不太尋常的條件下得以保留,例如,切除腎上腺的動物可以通過調整他們的自選飲食來維持生命,懷孕的動物會很好地調整它們的飲食以適應胚胎髮育的需要。 現在我們知道這絕不是一種完美的智慧。比如食慾在反映身體對維生素的需要方面效率較低。相比高等動物和人類,低等動物能更有效地保護自己不受毒物侵害。之前形成的偏好習慣可能會掩蓋現在代謝的需要。最重要的是,在人身上,特別是在精神疾病患者的身上,各種力量都會損害這種身體的智慧,儘管這種智慧似乎從未完全消失。 正如著名的自我調節實驗所表明的那樣,這一原則不僅適用於食物的選擇,還適用於其他各種身體需要。 很清楚的是,所有有機體的自我管理、自我調節以及自治的能力,都比我們25年前想的要強。有機體值得被充分信任,並且我們也逐漸知道,在食物的選擇、斷奶的時間、睡眠量、如廁訓練的時間、活動的需要以及其他許多方面,我們要信賴我們孩子的內在智慧。 但最近我們了解到,特別是從身體疾病患者和精神疾病患者身上了解到,選擇者有好與差之分。特別是在精神分析學家身上,我們了解到很多這些行為的隱藏原因,並學會去考慮這些原因。 在這方面,我們有一個驚人的實驗,這個實驗對價值論有著重要的意義。在被允許自主選擇飲食的條件下,不同的雞選擇對自己有益的食物的能力大有不同。比起差的選擇者,好的選擇者變得更壯、更大、更強勢了,這意味著它們得到的都是最好的。如果強迫差的選擇者吃好的選擇者挑選的食物,就會發現差的選擇者現在也變得更壯、更大、更健康也更強勢了,即使它們永遠達不到好的選擇者的水平。也就是說,好的選擇者可以更好地為差的選擇者挑選對它們有益的食物。如果在人類身上也有類似的實驗結果(我認為會有的,因為我們有大量支持的臨床數據),那麼我們將迎來各種理論的重建。就人類價值論而言,如果理論僅僅停留在統計描述未經挑選的人的選擇上,那麼任何理論都是不完備的。將好的選擇者和差的選擇者、健康的人和患者的選擇平均下來是沒用的。只有健康人的選擇、品味和判斷,才能告訴我們什麼是對人類長期有益的東西。精神病患者的選擇通常可以告訴我們什麼有助於保持神經穩定,腦部受傷的人的選擇對於任何防止災難性的崩潰是有幫助的,一個切除了腎上腺的動物的選擇可能會保證它活著,但它的選擇會殺死一個健康的動物。 我認為,這是使大多數享樂主義價值論和倫理學理論沉沒的暗礁。不能將疾病刺激的快樂與健康的快樂平均計算。 此外,正如謝爾登和莫里斯表明的那樣,無論是對雞和老鼠還是對人來說,任何倫理準則都將必須處理體質差異這一事實。有些價值是所有(健康的)人所共有的,但也有一些價值不會是所有人共有的,而只是某些類型的人特有或是特定的個人所擁有的。我所說的基本需要可能是全人類共有的,因此,它們是共有的價值。但是特殊的需要會產生特殊的價值。 個體的體質差異在與個人、與文化以及與世界的關係上產生偏好,也就是產生價值。這些研究用個體差異支持臨床醫生的普遍經驗,並得到這些經驗的支持。民族學資料也是如此,這些資料假設每種文化選擇剝削、壓制、認可或反對來理解文化多樣性,這是人類體質的可能性範圍中的一小部分。這都與生物學數據和理論以及自我實現理論相一致,它們表明器官系統迫切表達自己,也就是發揮功能。肌肉發達的人喜歡也必須運用自己的肌肉來自我實現,並達到和諧、無拘束、功能令人滿意的主觀感受,這是心理健康的一個很重要的方面。高智商的人必須運用他們的智商,有眼睛的人必須使用眼睛,有能力愛的人為了感到健康,會有去愛的衝動,有愛的需要。能力強烈要求被使用,只有在它們被充分使用時才會停止抗議。也就是說,能力就是需要,因此也就是內在價值。能力不同,價值也就不同。 基本需要與它們的層級安排 現已充分證明,作為人內在結構的一部分,人不僅有生理需要,還有心理需要。這些需要可能會被認為是種匱乏,為了避免疾病和主觀上的不適,環境必須讓這些匱乏得到很好的滿足。這種需要可以被稱為基本需要或者生物需要,就像是對鹽、鈣或是維生素D的需要,因為: a)缺失者執著地渴望滿足需要。 b)缺失的東西讓他們生病,變得衰弱。 c)滿足需要對他們的健康有益,可以治療匱乏症。 d)穩定的供給可以預防這種疾病。 e)健康的(滿足的)人不會表現出這種匱乏。 但這些需要或者價值,都按照力量和優先權的順序,以層級和發展的方式相互關聯。安全是一種比愛更占優勢或者更強、更迫切、更重要的需要,例如,對食物的需要通常比任何事情都強。此外,所有這些基本需要都可能被認為是通往一般自我實現的道路上簡單的步驟,所有的基本需要都會被囊括。 通過考慮這些數據,我們就可以解決很多哲學家糾結了幾個世紀卻依然無果的價值問題。首先,似乎人類有一個單一的終極價值,一個所有人為之奮鬥的遙遠的目標。不同的作者叫法不同,例如自我實現、自我完善、整合、心理健康、個性化、自主、創意、生產力等等,但他們都同意這個終極目標相當於實現人的潛能,也就是成為一個完整的人,成為他可能成為的一切。 但確實,自己不會知道這一點。我們這些心理學家不斷觀察和研究,構建出這個概念來整合和解釋各種不同的數據。就他個人而言,他只知道他需要愛,並認為如果得到了愛,他就會永遠幸福滿足。他事先不知道,在滿足之後他將要繼續努力,不知道滿足了一個基本需要後,意識會被另一種「更高」的需要所支配。就他自己而言,等同於生命本身的絕對的終極價值,是在特定時期里支配他的需要,是層級中的任何一種需要。因此這些基本需要或者基本價值,可能既被當成是終點,也會被當作是朝向單一的終極目標的步驟。確實存在一個單一的終極價值或者生活的終點,並且我們的確有一個有層級的、發展的、相互關聯複合的價值系統。 這也有助於解決存在和成為之間明顯的矛盾。的確,人類為了終極人性不斷地努力奮鬥,這本身可能就是另一種成為和成長。仿佛我們註定永遠要試著去到達一個我們永遠達不到的境界。所幸,我們現在知道事實並非如此,或者至少知道它並非僅僅如此。還存在著另一個與之整合的真理。因為好的成長,作為回報,我們一次又一次地得到短暫的絕對存在和高峰體驗。滿足基本需要給我們帶來很多高峰體驗,每一次都是絕對愉悅、自身完善、不需要自身以外的東西來檢驗生活。這就像不需要生命盡頭某一處的上方存在天堂這一觀念。可以說整個生命過程中天堂都在等著我們,我們隨時可以步入天堂,在裡面待一會兒,享受一下,然後又不得不回到我們日常奔波的生活中。只要我們到過天堂,我們就會永遠記得它,用回憶滋養自己,還可以在疲憊的時候給予我們力量。 不僅如此,每時每刻的成長過程本身,在絕對意義上也是值得的、令人愉快的。即使不是險峰般的高峰體驗,那至少也是山丘般的高峰體驗,是絕對的、自我肯定的喜悅的閃現,是存在的短暫瞬間。存在和成為並不矛盾,也並不相互排斥。靠近和達到本身都是值得的。 在這裡我需要闡明,我想區分前方(成長和超越)的「天堂」和後面(倒退)的「天堂」。「高級的涅槃」與「低級的涅槃」非常不同,即使大多數臨床醫生都將兩者混淆了。 自我實現:成長 我在別處發表了一篇調查報告,關於迫使我們朝著健康成長概念或自我實現傾向的方向發展的所有證據。在某種意義上這是一種演繹性的證據,指出人類的許多行為都是沒有意義的,除非我們假設這樣一個概念。正是基於同樣的科學原理,才發現了迄今尚未被發現的行星,為了使許多其他觀測數據有意義,這顆行星必須存在那裡。 也有一些直接證據或者是直接證據的開端,需要更多的研究進一步確定。據我所知,唯一一個關於自我實現者的研究就是我做的,在考慮到已知的樣本誤差和投射等陷阱時,只依賴一個人的一個研究是非常不可靠的。然而,這個研究的結論與羅傑斯、弗洛姆、戈德斯坦、安吉亞爾、默里、莫斯塔卡斯、布勒、霍妮、榮格、那丁等其他很多人的臨床和哲學結論高度一致,假設如果未來的研究不會根本地反對我的結論的話,我會繼續研究下去。我們現在可以斷言,至少有一個理性的、理論的、實踐的案例證明,人的體內存在一種朝一個方向成長的傾向或需要,這種傾向或需要通常可以被概括為自我實現或心理健康,也可以具體總結為朝自我實現的每一個和所有子方面成長,也就是說,他有一種內在的壓力,這種壓力朝向人格統一、自發的表達、完整的個性和認同感、看清真理不盲目、有創造力、善良等方面。也就是說,人類就是如此構造的,他朝著成為越來越完整的存在而努力,這意味著朝著大多數人所稱之的好的價值而努力,朝著平和、仁慈、勇敢、誠實、愛、無私和美德而努力。 雖然數量不多,但我們可以從對高度進化、最成熟、心理最健康的個體的直接研究中,以及對普通個體在高峰時刻暫時自我實現的研究中,學到很多價值的知識。因為在非常現實的理論和實踐上,他們是最完整的人。例如,他們是保留並發展人類能力的人,特別是那些定義人類並將人類與猴子區分開的能力。(這與哈特曼對同一問題的價值論方法一致,將好人定義為具有更多定義「人類」概念的特徵的人。)從發展的角度看,他們進化更完整是因為他們不依戀於不成熟或者不完整的成長層次。這並不比分類學者選擇蝴蝶的類型標本,或者醫生選擇身體最健康的年輕人更神秘、更先驗或更切題。他們都在尋找「完美、成熟或壯麗的樣本」作為標本,我也是如此。原則上,一個程序和其他程序一樣可重複。 完整的人性不僅可以用「人」這一概念的定義的實現程度來定義,即物種規範。它還可以有一個描述性的、分類的、可度量的、心理學的定義。從一些研究的開端和無數的臨床經驗中,我們現在已經有了一些關於完全進化者和健康成長者的特徵的概念。這些特徵不僅是可以客觀描述的,而且在主觀上是有意義的、令人愉悅的和有強化作用的。 健康者樣本的客觀可描述和可衡量的特徵包括: 1.更清楚、更高效地感知現實。 2.更能接受經驗。 3.增強了自身的整合、完整性和統一。 4.增強了自發性和表現力;全面運轉;有生氣。 5.真實的自我;堅定的認同感;自主,獨特性。 6.增強了客觀性、超然、超越自我。 7.恢復創造力。 8.融合具象和抽象的能力。 9.民主的性格結構。 10.愛的能力,等等。 所有這些特徵都需要經過研究的證實和考察,但很明確的是這種研究是可行的。 此外,對自我實現或朝著自我實現的良好成長有主觀的肯定或強化。這就是生活中的熱情、幸福或狂喜、平和、快樂、冷靜、責任感和相信有能力處理壓力、焦慮和問題的自信。自我背叛、固戀、倒退、靠恐懼而不是成長生活的主觀跡象,是焦慮、絕望、厭煩、無法享受、內在的內疚感和羞恥感、漫無目的、空虛感、缺乏認同感等。 這些主觀反應也能經受研究探索。我們有可供研究它們的臨床技術。 我斷言(在有可能從各種可能性中作出真實選擇的情境中)可以將自我實現者的自由選擇,作為一種自然主義價值體系來進行描述性研究,並且觀察者的期望絕對與之無關,也就是說,它是「科學的」。我不會說「他應該選擇這個或那個」,我只會說「被允許自由選擇的健康人被觀察到選擇了這個或者那個」,這就像在問「最好的人的價值是什麼?」,而不是問「他們的價值應該是什麼?」或者「他們應該成為什麼樣的人?」(將這個觀點與亞里士多德的信仰做對比,他認為「對一個好人來說有價值的和愉悅的東西,才是真正有價值的和愉悅的事情」)。 此外,我認為這些結論可以推廣到大多數人身上,因為在我(和其他人)看來,好像大多數人(有可能是所有人)都傾向於自我實現(這一點在心理治療的經驗,特別是揭露性治療中看得最清楚),並且好像至少在原則上,大多數人都有能力做到自我實現。 如果各種現存的宗教信仰可能被視為是人類志向的表現,也就是說,如果可能的話人們想成為什麼,那麼我們在這裡也可以看到一種證實,那就是所有人都渴望自我實現或者傾向於此。這就是因為,我們對自我實現者的實際特徵的描述,在很多時候都與宗教信仰主張的理想是類似的,例如,超越自我,真、善、美的融合,為他人作出貢獻,智慧,誠實與自然,超越自私與個人動機,放棄「低級」欲望而選擇「高級」欲望,輕鬆區分目的(平靜、平和、和平)和手段(金錢、權力、地位),減少敵意、殘忍和破壞,更加友好、善良等等。 1.從所有自由選擇實驗、動態動機理論的發展以及心理治療的調查中,得出了一個極具革命性的結論,並且其他任何大文化都沒有得出這樣的結論,即我們最深層的需要本身並不是危險、邪惡或是惡劣的。這打開了解決人內部分歧的前景,也就是克制與放縱、古典與浪漫、科學與詩意、理智與衝動、工作與玩樂、語言與未成形的語言、成熟與幼稚、陽剛與陰柔、成長與倒退之間的分歧。 2.與我們人性哲學上的這一變化並行的主要社會現象,是傾向於將文化看作是一種滿足、阻止和控制需要的工具,並且這種觀點在快速生長。作為地方主義,我們現在可以拒絕這個幾乎普遍的錯誤,即個人利益與社會利益必然是相互排斥和相互對立的,或者文明主要是一種控制和管制人類的類本能衝動的機制。所有這些古老的公理都被新的可能性消除了,即健康的文化的主要功能被定義為促進普遍的自我實現。 3.在體驗中產生的主觀快樂,對體驗的衝動或渴望,以及對體驗的「基本需要」(長遠來看這對自身有好處),只有在健康的人身上才有好的相關性。只有這類人一致渴望對自己和其他人有益的東西,並且可以全心全意地享受它、贊同它。從自我享受的意義上說,對於這種人,品德就是他們自己的回報。他們自發地傾向於做對的事情,因為這是他們想做的,是他們需要做的,也是他們享受的、認同的並且會繼續享受的事。 正是這個聯合體,這種積極的相互聯繫的網絡,會隨著人患上心理疾病而崩潰分離並產生衝突。他想做的事情可能會對他有害;即使他做了,他也可能不享受,即使他享受,他同時也可能不認同這件事,所以這樣的享受本身可能就是有毒性的,或者可能迅速消失。他一開始享受的東西可能到後來就不享受了。他的衝動、欲望和享受就會成為生活的不良指導。相應地,他也一定會懷疑和害怕那些使他誤入歧途的衝動和享受,於是他陷入衝突、分裂和猶豫之中;總之,他陷入了自我鬥爭中。 就哲學理論而言,許多歷史難題和矛盾都因這一發現而得到解決。享樂主義理論對健康的人確實有效,但對患者卻無效。真、善、美確實有一定的聯繫,但也只有在健康人身上才有強烈的相關性。 4.在一些人身上,自我實現是一種相對達到的「事態」。但在大多數人身上,它更多的是一種希望、嚮往和動力,是希望實現但尚未實現的「某個東西」,它在臨床上表現為健康、融合、成長等方面的動力。投射測試也能夠探測到這些傾向的潛能,而不是傾向的外顯行為,就像X光能夠在外部出現症狀之前就發現初期的病變一樣。 對於我們來說,這意味著對於心理學家,一個人是什麼以及他可以是什麼是同時存在的,因此解決了存在與成為之間的分歧。潛能不僅是「將會是」或者「可能是」,它們也是現在存在的。即使尚未實現,作為目標,自我實現價值是存在的也是真實的。人既是他現在是的那種人,同時也是他渴望成為的那種人。 成長和環境 人在自己的本性中表現出一種壓力,這是一種向著越來越完全的「存在」、越來越完美地實現自己人性的壓力,在完全相同的自然主義和科學的意義上,橡子可以說是「向著」成為橡樹努力,老虎「向著」成為老虎的樣子努力,馬「向著」成為馬的樣子努力。人根本上不是被塑造或者打造成為人,也不是被教育成為人。環境的作用根本上是允許他,或者幫助他實現他自己的潛能,而不是實現環境自身的潛能。環境並沒有賦予人潛能和能力;人天生就擁有這些潛能和能力,就像他在胚胎里就有手腳一樣。創造力、自發性、自我、真實性、關心他人、愛的能力以及嚮往真理,都屬於他作為人從胚胎里就帶有的潛能,就像他在胚胎里的手、腳、大腦和眼睛一樣。 這與已經收集到的數據並不矛盾,那些數據清楚地表明,生活在一個家庭和一種文化中,是實現這些定義人性的心理潛能的絕對必要條件。讓我們避免這種混淆。一個老師或一種文化並不能創造一個人。它不會將愛的能力、好奇的能力、哲學的能力、象徵的能力或創造性的能力植入人體中。而是通過允許、培養、鼓勵或幫助存在於胚胎中的東西成為現實。同一個的母親或是同一種文化,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對待一隻小貓或一隻小狗,也並不能使它成為人。文化是陽光,是食物,是水:但它不是種子。 「本能」論 研究自我實現、自我、真正的人性等問題的思想家團體,非常堅定地構建了他們的論點,聲稱人有實現自我的傾向。言下之意是:人被鼓勵去真實對待自己的本性,相信自己、成為真實、自然、誠實表現的人,在自己內心深處尋找自己行為的原因。 但這當然只是一個理想化的建議。它們沒有充分說明,大多數成年人不知道如何做到真實,如果他們「表現」自己,他們不僅可能會給自己帶來災難,還會殃及別人。對於那些問「我為什麼也不該信任和表現自己」的強姦犯和施虐者,需要給他們什麼樣的答案呢? 整體來說,作為一個團體,這些思想家忽略了幾個方面。他們的暗示沒有說清楚如果你可以真實表現的話,你就會表現得好,如果你發自內心採取行動,那就是好的、正確的行為。非常清楚的是,這種內核,這種真實的自我,是好的、值得信任的、是有道德的。這一主張,顯然是與「人可以實現自我」這一主張分開的,並且需要單獨證明(我認為會是這樣的)。此外,整體來說,這些作家明確地避開了關於這個內核的重要論點,即這種內核在某種程度上一定是有遺傳的,否則他們說的一切就是一片混亂。 換句話說,我們必須研究「本能」理論,用我喜歡的說法就是基本需要理論,也就是說必須研究本性、本能、在一定程度上由遺傳決定的需要、衝動、願望以及人類的價值。我們無法同時兼顧生物觀點和社會觀點。我們不能在肯定文化可以做到一切的同時,又肯定人有固有的天性。這兩者是不相容的。 在本能這一領域的所有問題里,我們最需要了解但最不了解的問題,是侵略、敵意、仇恨和破壞。弗洛伊德派宣稱這是本能的;其他大多數動態心理學家稱,這不是直接的本能,而是對於類本能或者基本需要的挫敗感產生的一種常有的反應。事實是我們並不清楚。臨床經驗未能解決這個問題,是因為水平相當的臨床醫生得出的結論各不相同。我們需要的是艱苦而堅定的研究。 控制與限制的問題 內在道德理論家面臨的另外一個問題,是解釋為何自律對於努力實現自我的、真實真正的人通常比較容易,而普通人卻難以自律。 在這些健康的人身上我們發現,責任和快樂是同一個東西,同樣,工作和玩耍、利己和利他、個人主義和奉獻對於他們也是一樣的。我們知道他們是這樣的人,但不知道他們怎麼成為了這樣的人。我有一個很強烈的直覺,那就是這種真正的、完全的人是很多人可以成為的現實。但是我們所面臨的悲哀的現實是很少有人實現了這個目標,可能一百或兩百個人中間才有一個人可以做到。我們可以對人抱有希望,因為原則上任何人都可以成為一個好的健康的人。但同時,我們必須感到悲哀,因為成功成為好人的人實在是太少了。如果想搞清楚為什麼一些人可以做到,而一些人做不到,那研究問題本身就是研究自我實現者的生活歷史,以了解他們是如何做到的。 我們已經清楚,健康成長的必要條件是滿足基本需要(神經症通常就是一種匱乏症,就像維生素匱乏症)。但我們同樣也明白,不受控制的放縱和滿足會產生危險的後果,例如,病態人格、「口頭表達」、不負責、無法承受壓力、溺愛、不成熟以及某些性格障礙。研究結論很少,但是現在有大量臨床和教育經驗可供我們合理猜測小孩子不僅需要滿足需要,他還需要了解物質世界對他的需要的限制,以及其他人也需要滿足需要,即使是他的父母,也就是說,他們不是他到達終點的工具。這代表了控制、推遲、限制、放棄、挫折耐受力以及自律。只有對那些自律、負責的人,我們才可以說「想做什麼就去做吧,這應該沒什麼問題」。 倒退的力量:精神病理學 我們也必須直面這個問題:什麼東西會妨礙成長?那就是停止和逃避成長,以及固戀、倒退和戒備的問題,簡單來說就是精神病理學的吸引力,或者按照其他人的說法就是罪惡問題。 為什麼很多人沒有真正的認同感,無法自己做決定、做選擇? 1.即使這是一種本能,但這些朝著自我完全的衝動和有方向的傾向非常弱,所以,與其他有著強烈本能的動物相反,這些衝動很容易被習慣、對待衝動的錯誤的文化態度、創傷發作以及錯誤的教育淹沒。所以,人類的選擇和責任感的問題遠比其他物種嚴重很多。 2.歷史決定了西方文化中有種特別的傾向,即認為人的這些類本能需要,也就是人的動物本性,是邪惡的。因此,為了控制、禁止、壓制和限制人的這種本性而設立了很多文化制度。 3.有兩組力量在拉著人,而不僅僅是一組。除了向著健康前進的壓力,還有向著疾病和虛弱的、令人可怕的向後倒退的壓力。我們不是向前走向「高級的涅槃」,就是後退到「低級的涅槃」。 我認為,過去和現在的價值論和倫理理論主要的實際缺陷,是缺少精神病理學和精神療法的知識。縱觀歷史,學者已經在人類面前闡述了美德的回報、善良的美、對心理健康和自我實現的內在的渴望,但大多數人執意拒絕步入提供給他們的快樂和自尊。除了惱怒、不耐煩、幻滅、交替責罵、勸勉以及絕望,什麼都沒留給教師們。很多人都舉起了手,談論原罪或本性的邪惡,並得出結論,人只能通過超人的力量才可以得到救贖。 同時,這裡還有龐大的、豐富的、有啟發性的動態心理學和精神病理學文獻,以及大量的關於人的弱點和恐懼的信息。我們了解很多關於人為什麼會犯錯?他們為什麼讓自己不快樂,讓自己毀滅?他們為什麼變態、為什麼患病?出於這個原因,產生了這樣的見解:人的罪惡主要是(雖然不是全部都是)人的軟弱和無知,是可寬恕的、可理解的以及可治癒的。 我有時覺得很好笑,有時覺得很悲哀,因為那麼多學者和科學家,那麼多哲學家和神學家,他們談論人類的價值,善與惡,卻完全無視這樣一個樸素的事實:專業的心理治療師每天都理所當然地改變並提升人性,幫助人們變得更加強壯、善良、有創意、和藹、慈愛、無私、平靜。這些只是知識改善自我認識和自我接受的部分結果。還有許多其他的結果也會或多或少地出現。 這個論題非常複雜,即使在這裡也無法觸及。我能做的一切就是為價值論總結幾個結論。 1.自我認識似乎是自我提升的主要路徑,雖然不是唯一的路徑。 2.自我認識和自我提升對大多數人非常困難,通常需要更大的勇氣和更漫長的鬥爭。 3.雖然熟練的、有經驗的治療專家的幫助讓這個過程變容易很多,但這絕不是唯一的方式。很多從治療中學到的東西,可以運用到教育中,運用到家庭生活和對個人生活的指導中。 4.只有通過這些精神病理學和治療研究,一個人才能學會適當地尊重和感激倒退、防禦以及安全的力量。尊重並理解這些力量,使一個人更有可能去幫助自己和他人健康成長。錯誤的樂觀主義遲早是幻滅、憤怒和絕望的代名詞。 5.總之,不了解人的健康的傾向,我們就永遠無法真正地理解人的弱點。否則,我們會錯誤地把一切歸於病態。但是,不了解人的弱點,我們也永遠無法完全理解或幫助人的力量。否則,我們會犯下過於樂觀地只依賴理性的錯。 如果我們希望幫助人類成為更完全的人,不僅必須意識到他們試著實現他們自己,而且還需要意識到他們也不情願、害怕或無法這樣做。只有完全感激疾病和健康之間的辯證關係,我們才可以為了健康去幫助打破這個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