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心理學 · 第九章 抵抗標籤化

馬斯洛 《存在心理學》
在弗洛伊德的概念體系中,「抵抗」指的是壓抑的維持。但沙赫特爾已經表明,思想意識的困難可能有其他來源,而不是壓抑。有些意識在孩子的成長過程中可能被簡單地說成是「遺忘」了。我們對無意識的初始認知存在較弱的牴觸,而對被桎梏的衝動、欲望或願望存在更強的牴觸,我也曾經試圖區分這兩者。這些新的研究和其他的研究表明,「抵抗」這一概念可能延展到表達「由於何種原因而實現洞察力的困難」(體質上的無能力除外,比如,智力缺陷、明顯的退化、性別差異,甚至謝爾登式的體質決定因素)。 此處的論點是,在治療情境中,造成「抵抗」的另一個原因可能是病人對標籤化或隨意分類的正常反感,因為這樣會讓其失去個體性、唯一性、有別於他人的特殊性以及特有的個性。 在之前的研究中(《動機與人格》第四章)把標籤化描述為拙劣的認知,也就是說,實際上是一種不認知的形式,一種快速、簡單的分類,它的作用是使更仔細、更具體的感知或思考所需要的努力變得不必要。正確地了解一個人比將他歸為某一類會耗費更多的精力,至於後者,只要了解一個表明他屬於哪一類的抽象特徵就行了,比如說,嬰兒、侍者、瑞典人、精神分裂症患者、女性、將軍、護士,等等。標籤化強調的是這個人所在的類別,他只是該類別中的一個例子,非個人本身,與其說是差異,倒不如說是相似性。 本書中已經注意到一個非常重要的事實,給他人貼上標籤其實是一種冒犯行為,因為這否定了對方的個性,或不注意他的個性,不注意他與眾不同的、獨特的身份。威廉·詹姆斯在1902年發表的著名聲明明確了這一點: 「智力對一個對象做的第一件事是將它與其他對象分類。但是,任何對我們極其重要並能喚醒我們的虔誠的事物,我們也覺得它必定是獨一無二的。如果一隻螃蟹聽到我們毫不費力地把它當作甲殼類動物來對待,然後把它處理掉,它可能會感到非常憤怒。它會說『我不是這種東西,』我就是我自己,僅僅是我自己。」 作者在對於墨西哥人和美國人對男性與女性的概念的研究中就可以舉出一個例子說明標籤化會引發怨恨。大多數美國婦女,在初次來墨西哥後,發現他們如此重視女性是一件很愉快的事,無論走到哪裡,都常常引起一片口哨聲和驚嘆,並受到各個年齡段的男人們的熱切追求,認為她們漂亮、珍貴,她們對此十分欣喜。對於許多美國女性來說,她們對自己的女性身份常常是矛盾的,這是一個非常令人滿意的體驗,讓她們覺得自己更女性化,更樂於享受女性的身份,這反過來又讓她們看起來更有女人味。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她們(至少是其中的一些人)發現這並不那麼令人愉快。她們發現,對墨西哥男人來說,任何女人都是有價值的,對於年老的女人和年輕的女人,漂亮的和不漂亮的,聰明的和不聰明的,似乎沒有什麼區別。此外,她們發現,與年輕的美國男性相反,墨西哥男性非常平靜,太平靜地接受了拒絕。(一個女孩說,「當你拒絕和美國男人出去時,他會受到很大的創傷,甚至不得不去看心理醫生」。)他們好像不在乎被拒絕,轉身便去追求另一個女人。但是,這意味著,一個特定的女人,她自身,作為個人,對男人而言沒有特別的價值。男人所有的殷勤是獻給女人的,不是獻給她的,這表示所有女人都一樣好,她可以被別的女人所替代。一個女人會覺得自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女人」這個身份類別。最後,她覺得被侮辱了,而不是受寵若驚,因為她希望能夠作為一個個體的人被重視,為她自己,而不是為她的性別。當然,「女人」比「人」更具有優勢,也就是說,這種女性地位要優先滿足,但這種滿足卻使得個人的要求在動機系統中占據突出地位。持久的浪漫愛情、一夫一妻制和女性的自我實現,都是基於對某一個人的關注,而不是對其所在的「女人」這個類別的關注。 另一個關於因標籤化而憤怒的常見例子是,當青少年被告知:「哦,這只是你正在經歷的一個階段。你最終會擺脫它的」。對於這個孩子來說,悲劇性的、真實、獨一無二的事物,哪怕其他千百萬人都認為是已經發生和即將發生的事情,也不能因此嘲笑孩子。 最後一個例子:一位精神病醫生結束了對一位準病人的簡短而匆忙的第一次面談,他說:「你的問題大致是你這個年紀所特有的。」這個潛在的病人變得非常憤怒,後來報告說感到「被忽視」和被侮辱。她覺得自己好像被當成了小孩一樣對待:「我不是一個樣本。我就是我,不是別人。」 考慮這些問題也可以幫助我們擴展經典精神分析中關於抵抗的概念。因為抵抗習慣上只被視為神經官能症的一種防禦,一種對恢復健康或感知不愉快事實的抵抗,因此抵抗經常被視為不受歡迎的東西,需要克服和分析的東西。但正如上面的例子所表明的,被視為疾病的東西有時可能是健康的,或者至少不是疾病。治療者在他的病人身上感到的困難是患者拒絕接受某種解釋,他們的憤怒和反擊,他們的固執,幾乎可以肯定,在某些情況下,其實來自他們被貼上了標籤。因此,這種抵抗可以被看作是對個人獨特性、身份或自我的一種主張和保護,以免受到攻擊或忽視。這種反應不僅維護了個體的尊嚴,還使他免於受到不良的心理治療、照本宣科式的解釋、「胡亂的分析」、過於理性或草率的說明或解釋、毫無意義的概括或泛化。對於患者而言,這一切都意味著缺乏尊重。可以參考歐康納對類似的治療的論述。 渴望快速治療患者的新手治療師;死記硬背一套概念體系、認為治療不過是灌輸概念、「生搬硬套」的學生;缺少臨床經驗的理論家,剛剛才背熟費尼切爾的理論就對宿舍里的每個人聲稱自己屬於哪個流派的本科生或研究生;這些人都是標籤化者,這使得他們的患者不得不自我保護。哪怕是第一次接觸,他們都會草率地發表如下一番論調,「你這是肛門性格」「你只是想要控制他人」「你是想跟我上床」,或是「你非常渴望跟你爸生個孩子」等等。[14]把這種典型、反對標籤化的正當自我保護反應稱作「抵抗」,不過是濫用概念的又一個例子。 好在那些對治療患者負責的醫生表露了對標籤化的反對。這個趨勢其實可以從那些明智的心理治療師對分類學、「克雷丕林型」或「州立病院」精神病學的普遍厭棄中看出來。這些標籤化的過程中往往主要做的事或者說是唯一做的事情就是下結論,也就是將某人歸為一個類別。但是經驗告訴我們,這種下結論的方法更多的是法律和行政上的需要,而不是治療上的需要。如今,哪怕是在精神病醫院,人們都提高了認識,認為不存在教科書式的患者;員工會議上的診斷性陳述越來越長,越來越豐富,越來越複雜,不再是簡單的貼標籤。 現在人們認識到,如果主要目的是心理治療的話,病人必須作為一個單獨的、獨一無二的人來對待,而不是作為一個類別中的一項來對待。理解一個人並不等同於對他進行分類或標籤化。了解一個人是治療的必要條件。 總結 人類經常憎恨標籤化,這可以被他們認為是對他們的個性(自我身份)的否定。他們的反應可能是以各種方式重申他們的身份。在心理治療中,這種反應必須被同情地理解為對個人尊嚴的主張,而在任何情況下,這些反應都是某些治療引起的強烈反擊。要麼這些自我保護的反應不應該稱作「抵抗」(從疾病防護策略意義上說),要麼「抵抗」這一概念必須擴展到包括各種認知障礙在內。另外還要指出,這種抵抗是對糟糕的心理治療極為寶貴的保護機制。[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