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心理學 · 第五章 認知需要和認知恐懼

馬斯洛 《存在心理學》
恐懼知識、逃避知識:認識帶來的痛苦和危險 在我們看來,弗洛伊德最偉大的發現是,許多心理疾病的主要成因是害怕了解自己,即害怕了解個人的情緒、衝動、記憶、能力、潛力和命運。我們已經發現,對自我認識的恐懼常常與對外部世界的恐懼同構、平行。也就是說,內在問題和外在問題往往有很深的相似之處,並且相互關聯。因此,我們在這裡只是總體上討論對知識的恐懼,而不去細分內心的恐懼和外在的恐懼。 一般來說,這種恐懼是防禦性的,因為它保護了我們的自尊,保護了我們對自己的愛和尊重。我們傾向於害怕任何可能使我們輕視自己或使我們感到自卑、軟弱、無用、邪惡和羞恥的知識。我們通過壓抑和與之類似的防禦保護自己和理想中的自我形象。這種做法實際上是我們避免知道不愉快或危險事實的一種技巧。在心理治療中,我們繼續採取迴避了解痛苦的真相的策略。這種治療師想要幫助我們看清真相,而我們卻對其努力抗爭,這種策略被稱為「抵抗」。治療師的所有技巧都是為了在某種程度上揭示真相,或者是增強病人的能力,讓他能夠承受真相。(「對自己完全誠實是一個人能作出的最大努力。」——弗洛伊德) 但還有另一種真相也讓我們趨於逃避。我們不僅對自己的精神病態諱疾忌醫,而且還傾向於逃避個人成長,因為這種真相會帶來另一種恐懼、畏懼、軟弱和不足的感覺。所以,我們發現另一種抵抗:否認自己最優秀的一面,對我們最好的一面,我們的才能,我們最好的衝動,我們最高的潛力,我們的創造性加以否認。總之,這是在反對我們自身的偉大,畏懼自大。 這裡,我們聯想到在亞當與夏娃的神話故事中,有一棵危險的知識之樹,禁止觸摸。很多其他文化中都有相似的概念,即終極奧義只能歸神明所有。 大多數宗教藏有一絲反智主義的思路(當然,還有其他暗藏的思路)。有一些宗教片面追求信仰、教義和虔誠而不追求知識,或者它們會感覺某些形式的知識太過危險,不宜接觸,最好加以禁止或僅供少數特殊人物掌握。在大多數文化中,那些膽敢找出神明秘密且對其公然反抗的革命分子都受到了嚴懲,例如,亞當和夏娃,普羅米修斯和俄狄浦斯。而且,這會警戒他人,不要企圖成為神明一樣的人。 其實,如果讓我說得更精簡一些,也就是我們內心中神性的一面讓自己感到矛盾,這種矛盾體現為既著迷又恐懼,既想要追求又加以防備。這是人類基本困境的一個方面,我們既像螻蟻般微不足道,又像神明般至高無上。我們的每一個偉大的創造者、每個神一樣的人都已證實,在長期的創造、確認新事物(與舊事物相對)的孤獨時刻。這是一種勇敢,一種獨當一面,一種反抗,一種挑戰。驚恐的時刻是可以理解的,但必須克服才能去創造。因此,發現自身偉大天賦自然令人興奮,但也會帶來對危險的恐懼,以及對作為領導者和獨自一人的責任和義務的恐懼。人們會把責任視為一種沉重的負擔,並儘可能地想逃避責任。可以想像一下當選總統的人描述的那種混雜著敬畏、謙卑甚至恐懼的複雜感受。 一些標準的臨床案例可以教會我們很多。首先是女性治療中相當常見的現象。許多才華橫溢的女性都陷入了這樣一個問題:下意識地把智慧和男子氣概區分開來。她可能認為探究、調查、好奇、證實、發現等都是非女性化行為,特別是在她男子氣概不穩定的丈夫因此受到威脅時尤為突出。許多文化和宗教都阻止女性學習並掌握知識,我認為其原因之一是希望保持她們「女性化」(在施虐——受虐的意義上)。例如,女性不能做牧師或拉比。 膽小的男人也可能傾向於認為刨根問底的好奇心是對他人的某種挑戰。似乎通過成為聰明的人和找出真相就能使他成為自信勇敢、獲得男子氣概。這樣會招致其他更年長、更強的人的憤怒。同樣,孩子們也會認為好奇的探究侵犯了他們的「神」,也就是無所不能的成年人的特權。當然,這種互補態度在成人身上更為常見。成人經常認為孩子躁動的好奇心令人厭煩,有時甚至造成威脅或危險,特別是涉及性的問題。贊同並欣賞孩子好奇心的父母仍然很罕見。在被剝削的人、受壓迫的人、弱勢的少數人或奴隸身上也可以看到類似的現象。他可能害怕知道太多,害怕自由探索。因為這可能會惹怒統治他們的人。在這些群體中,假裝愚蠢的防禦態度很常見。在任何情況下,剝削者或暴君都不太可能鼓勵受壓迫的人的好奇心、學習和獲得知識。知道太多的人可能會造反。被剝削者和剝削者被迫承認知識與適應性良好的優秀奴隸不相容。在這種情況下,知識是危險的,而且非常危險。弱小、從屬和低自尊的狀態抑制了認知需要。為了確立統治地位,猴王會肆無忌憚、目不轉睛地直接凝視其他猴子;而處於臣服地位的猴子則低眉順眼、避開猴王的目光。 不幸的是,這樣的動機,有時甚至可以在課堂上看到。真正聰明的學生、熱切的發問者、探索者,尤其是如果他比他的老師聰明的話,往往被視為「自作聰明的人」,是對紀律的威脅,是對老師權威的挑戰。 這種「認知」在潛意識中可能意味著支配、征服、控制,甚至蔑視。在窺淫癖患者身上就有所表現。窺淫癖患者對所窺視的裸體女性有種掌控感,好像他的雙眼就可以用來強姦被偷窺者。大多數男人都是偷窺狂,大膽地盯著女人看,用眼睛把她們的衣服脫下來。聖經中對「認知」一詞的使用與性的「認知」相同,這是隱喻的另一種用法。 在無意識的水平上,認知其實等同於侵入、刺入,就像是男性的性等價物,可以幫助我們理解古老而複雜的矛盾情緒,可能會圍繞兒童窺視秘密、探索未知,某些婦女的大膽認識和女性的矛盾心理,受壓迫者認為認知是統治者的特權,信仰宗教的人懼怕認知,認為這是對神明權力的冒犯,認為這非常危險且會引起怨恨。認知,和經歷一樣,可能是自我肯定的一種行動。認識和「發生性關係」一樣,可能是一種自我肯定的行為。 減少焦慮和促進成長的知識 目前,我還一直在從認知本身、知識和了解本身帶來的純粹快樂和原始滿足感的角度談論認知的需要。認知使人變得更大、更聰明、更富有、更強大、更有發展、更成熟。它代表了人類潛能的實現,人類潛能所預示的人類命運的實現。就好像花朵無憂無慮地開放,鳥兒無憂無慮地歌唱,蘋果樹結出蘋果,不用奮鬥、無須努力,只是內在本性的表達。 但我們也知道,好奇心和探索是比安全更高的需要,也就是說,感到安全、安心、不焦慮、不害怕的需要比好奇心更重要、更強大。這在猴子和人類兒童身上都可以直觀觀察到。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裡,典型的情況下,年幼的孩子抓著母親不放手,然後一點一點放開母親的腿,鼓足勇氣去探索事物。如果母親消失了,他感到害怕,好奇心就會消失,直到重新感到安全。他只在有安全的退路時去冒險。哈洛做實驗時的小猴子也是如此。任何讓它們害怕的事情都會讓它們逃回猴媽媽那裡,緊緊依靠。它會先四下觀察,然後才冒險移動。如果代母猴不在,小猴子就只是蜷縮在那,低聲嗚咽。哈洛拍攝的動態影像非常清晰地展示了這一點。 成年的人要微妙得多,隱藏著他的焦慮和恐懼。如果它們不能完全壓倒他,他就很容易壓制它們,甚至對自己否認它們的存在。他常常「不知道」自己在害怕。 有很多方法可以應對這種焦慮,其中一些是認知方法。對這樣的人來說,一切陌生的、隱隱約約的、神秘的、隱藏的、意外的,都是容易造成威脅的事物。將其變成熟悉的、可預料的、易處理的、可控制的,即不可怕的、無害的方法之一是認識並理解它們。所以知識可能不僅具有成長的功能,而且還具有減少焦慮的功能,也是一種保護性的自我平衡功能。外在行為可能非常相似,但動機可能非常不同。主觀的結果也非常不同。一方面,我們感到鬆了一口氣,放鬆了緊張的感覺,比如說,一個憂心忡忡的房主在半夜拿著槍在樓下探索一個神秘而可怕的聲音,當他發現什麼都不是的時候就會長舒一口。這不同於年輕學生透過顯微鏡第一次觀察到腎的微觀結構,或者頓悟了交響樂的結構,或者懂得了複雜詩歌或政治理論的含義時的恍然大悟、興奮甚至狂喜。在後面這幾種情景下,人會感到自己更強大、更聰明、更充實、更有能力、更成功、更有洞察力。假設我們的感覺器官變得更有效率,我們的眼睛突然變得更敏銳,我們的耳朵可以不休息地工作。這就是我們的感受。這在教育和心理治療中都可能發生——而且確實經常發生。 這種動機的辯證法可以在最大的人類畫卷、偉大的哲學、宗教結構、政治和法律制度、各種科學,甚至整個文化中看到。簡單地說,它們可以同時代表理解需要和安全需要的結果在不同的比例上。有時,安全需要幾乎可以完全讓認知需要屈服,從而達到減輕焦慮的目的。無焦慮的人可以更大膽,更勇敢,可以為了知識本身而探索和推理。當然,我們有理由認為後者更有可能接近真理,接近事物的真實本質。安全的哲學、宗教或科學比成長的哲學、宗教或科學更容易盲目。 迴避知識與迴避責任 焦慮和膽怯不僅會使好奇、認知和理解達到自己的目的,可以說是把它們作為緩解焦慮的工具加以利用。而且好奇心的缺乏也可能是焦慮和恐懼的一種主動或被動的表現。(這與因不被使用而導致的好奇心萎縮不同。)也就是說,我們可以通過尋求知識來減少焦慮,我們也可以通過迴避知識來減少焦慮。用弗洛伊德的話來講,不好奇、學習困難、假裝的愚蠢這些都可能是一種防禦。大家都認同知識和行動是緊密聯繫在一起的這一點。我的想法更進一步,我認為知識和行動時常是同義的甚至與蘇格拉底的方式相同。在我們完全了解的地方,合適的行動會自動地、反射性地跟隨。選擇是不帶衝突的,完全是自發的。 我們在健康的人身上看到了高水平的這種能力,他們似乎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什麼是好的,什麼是壞的,這在他們輕鬆、全面的運作中表現出來。然而這點在小孩子(或內心仍是個兒童的成人)身上又有完全不同層次的表現。對他們而言,思考一個行動就像是已經採取了一種行動一樣,心理分析學家稱為「思想萬能」。也就是說,如果他希望他的父親死,他可能會無意識地反應出好像他真地殺了他父親一樣。事實上,成人心理治療的一個功能就是消除這種幼稚的同一性,這樣人們就不會因為幼稚的想法而感到內疚,就好像他們已經做了一樣。 無論如何,認知與行動之間的這種密切關係可以幫助我們把害怕認知的原因理解為害怕行動,害怕因認知而產生的後果,害怕承擔危險的責任。通常最好是不知道,因為如果你知道,那麼你就不得不採取行動,冒著風險。這有點複雜,有點像那個人說:「我很高興我不喜歡牡蠣。因為如果我喜歡,就得吃它,但是我厭惡這種討厭的東西。」 對住在達豪集中營附近的德國人來說,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裝出一副盲目和愚蠢的樣子,當然更安全。因為如果他們知道了,他們要麼必須做點什麼,要麼就會為自己是膽小鬼而感到內疚。 孩子們也會玩同樣的把戲,否認、拒絕去看對其他人來說顯而易見的事情:他的父親是個可鄙的懦夫,或者他的母親不是真的愛他。因為這種認知要求的行動不可能實現,還是最好不要知道。 無論如何,我們現在已經對焦慮和認知有了足夠的了解,足以駁斥許多哲學家和心理學理論家幾個世紀以來所持的極端立場,即所有的認知需要都是由焦慮引發的,只是減輕焦慮的努力。多年來,這似乎是合理的,但現在我們的動物和兒童實驗在其純粹形式上與這一理論相矛盾,因為它們都表明,一般來說,焦慮扼殺了好奇心和探索,而這兩者是互不相容的,尤其是在焦慮達到極端的時候。認知需要在安全、無憂慮的情境中有最明顯的體現。 有本書對這一點進行了很好的概括: 信仰體系的美妙之處在於,它似乎是為了同時服務於兩個主人而構建的:儘可能地理解這個世界,並在必要時防禦它。有些人認為,人們會選擇性地扭曲自己的認知功能,以便只看到、記住和想他們想要的東西,我們不同意這種觀點。相反,我們堅持這樣的觀點,人們只會在他們萬不得已時這樣做,這並不是常態。因為所有人都被時強時弱的願望所激勵,按照現實的實際情況去認識真正的現實,即便真相會使人受傷。 總結 顯然,如果我們的理解得當,認知需要一定與認知恐懼、憂慮、安全需要等結合在一起。最後,我們總結得出的結論是:兩者是辯證關係,既相互交融,同時又相互鬥爭。所有那些增加恐懼的心理和社會因素都會抑制我們想要知道的衝動。因此,所有允許勇氣、自由和大膽的因素也將解放我們對知識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