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的藝術 · 十六 論占有心理學
臨近尾聲,我們就進入了「占有」作為精神和情感現象的討論。
在首先談到的「功能財產」時,很明確地表明,我只能擁有可以合理使用的財產。擁有和使用耦合有幾種結果:(1)我非常活躍,因為我只擁有我使用的,這刺激我不斷地使用;(2)貪婪地占有(貪財)幾乎不能持續,因為我只能希望占有適合我能力的東西,從而有效地使用。(3)我很難嫉妒他人,因為既然我忙於使用我所占有的,羨慕他人毫無用處。(4)我不擔心害怕失去我所擁有的,因為功能財產很容易更換。
制度財產則是一種完全不同的體驗。除了功能性的占有財產以外,它是另一種經歷自身和世界的基本方式。幾乎每個人都經歷過這兩種方式:完全沒有占有經歷的人絕無僅有,對於大部分人來說,那可謂是他們所知曉的唯一經歷。大多數人的性格結構混合了兩者。然而,占有似乎是簡單的概念,形容占有的經歷卻並非易事。只有當讀者理解概念的同時調動情感經歷,描述才能站得住腳。
也許理解非功能性財產最有幫助的方法是回顧弗洛伊德最重要的見解之一。他發現,嬰兒在經歷了僅僅被動接受的階段後,迎來積極探索的時期,弗洛伊德稱之為肛欲期,對一個人的發展有關鍵影響,甚至導致「肛門性格」。弗洛伊德更強調劃分力比多發展的具體階段,性格形成是次要的(我與其他更接近弗洛伊德的學者,如愛利克·埃里克森的觀點相反),這並不是重點,重點在於弗洛伊德認為占有傾向占據主導地位是達成完全成熟之前的階段,如果一直持續則是病態的。換句話說,弗洛伊德認為只關注占有的人是病態的人。
對於以私有財產為基礎的社會(其成員的個體經歷、與世界發生聯繫完全是通過占有)來說,這種觀點堪比重磅炸彈。然而,據我所知,沒有人對這種資本主義社會最高價值觀的攻擊提出抗議,而弗洛伊德為性去妖魔化的溫和嘗試卻遭到「正派」捍衛者的聲討。解釋這個悖論絕非易事。是因為很少有人將個體心理學與社會心理學聯繫在一起嗎?還是因為所有權天經地義,無人敢發起挑戰?或是因為弗洛伊德對於中產階級性道德的攻擊恰恰證明性道德的虛偽,而公眾對於金錢和財產的態度完全真實,不需要這樣的攻擊來證明?
然而毫無疑問,弗洛伊德認為,如果占有傾向主宰成年人,是不健康的傾向。
他引用幾種論據來支持他的理論。首先,在這些豐富的論據中,排泄物被象徵性地等同於金錢、財產和污垢。有充足的語言、民俗、神話證實了這一點。弗洛伊德在一八九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寫信給弗里斯[32],把金錢和吝嗇與糞便聯繫在一起。在他的經典論文中,《性格與肛欲》(1908),他對這種象徵舉了更多的例子:
對金錢有非凡興趣和通便之間似乎毫不相干,但卻有最廣泛的聯繫。任何一個精神分析醫生都知道,最難治療的神經—習慣性便秘可以以這種形式治癒。如果我們記得催眠暗示中有類似情形,我們就不會覺得那麼驚訝了。但在精神分析時,醫生只有清楚病人的金錢情結,引導他們意識到相關的一切,才能奏效。神經症在這裡可能與通常使用的語言一樣,把那些嗜錢如命的人比作「骯髒」「卑劣」。但這一解釋太膚淺。事實上,古老的思維方式盛行之處,如在古代文明、神話、童話和迷信中,在潛意識的思維、夢想和神經症中,金錢都與污垢有最親密的聯繫。我們知道,魔鬼給他情婦的黃金在他離去後變成了糞便,魔鬼在這裡肯定是被壓抑的潛意識本能生命的化身。我們也知道發現寶物與通便之間有聯繫的迷信,也很熟悉「排泄金錢」的說法。事實上,古代巴比倫就認為黃金是「地獄的糞便」。因此此處與別處一樣,使用的語言取其原始之意,即使用作比喻也是採用其原有的含義。
在人類看來最珍貴的東西與最無用的東西(「廢物」)之間強烈的對比可能是做類比的前提。[33]
在這裡我想評論幾句。在巴比倫人看來,黃金是「地獄的糞便」,這句話把黃金、糞便和死亡聯繫在一起。地獄意味著死者的世界,那裡最寶貴的東西是糞便,由此引出金錢、污垢和死亡的概念。[34]
上面引用的最後兩段正揭示了弗洛伊德那個時代對思維的依賴心理。為尋求黃金—糞便的象徵類比從何而來,他提出了一個假說,認為這種類比是基於它們之間截然不同這一事實,即在人類看來,黃金最珍貴,而糞便只是廢渣。弗洛伊德忽略了其他可能性,比如說黃金最珍貴,是因為這種文明的經濟依賴於黃金,換做是原始社會,黃金可能不會有什麼價值。而且,如果一個人身處認為黃金最珍貴的社會,那麼他的潛意識裡會覺得黃金是死的、枯燥無趣(像鹽)、無生命力(除非鑲嵌於珠寶);它是勞動的累積,以囤積為目的,是非功能性財產的最佳代表。黃金可以吃嗎?黃金能長出什麼東西嗎(除非轉化為資本)?黃金這死氣沉沉的一面在有關邁達斯國王的神話中也出現過。他是如此的貪婪,他的願望是他所觸摸的東西都變成黃金。最終,他還是死了,因為沒人能靠吃黃金維生。這個神話清晰地表明了黃金的無生命性,它絕非弗洛伊德所言的稀罕物。弗洛伊德沒有跳出所處時代,沒能意識到金錢和財產的負面價值,因此,也沒有意識到他的肛欲性格概念所具有的重要含義,這便是我以上著重討論的。
先且不論弗洛伊德關於力比多發展階段劃分的可取之處,接受和占有階段是人類發展最早階段之一,他的這一發現更具重大意義。在生命的最初幾年,嬰兒無法照顧自己,不能憑藉自己的努力並按照自己的期望塑造周圍的世界。他們被迫接受、搶奪,或擁有,因為他們自己還不能謀生。因此,占有在孩子的發展過程中是必要的過渡階段。但是,如果占有傾向在成年時仍然占主導地位,這表明他沒有實現充分發展的目標,去進行創造,仍停留在占有階段。與其他傾向一樣,本該出現在早期發展階段,在成年後依然如此就成了病態。占有傾向是建立在生產能力減少的基礎上。這種減少可能涉及很多因素。所謂生產力,我所理解的是自由、積極地實現能力,而不是出於本能或強迫性。在這裡將不作詳細討論。簡言之,我們必須在個人和社會兩方面尋找原因,比如早期恐嚇、缺乏激勵、過度呵護。會引發一連串的後果,占有傾向及其滿足會削弱努力,最終將削弱發展能力。一個人擁有的越多,積極的努力對他就越缺乏吸引力。占有和內心的懶惰最終形成一個惡性循環,並彼此加強。[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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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來看看窮盡一生追求擁有更多的人:吝嗇鬼。最明顯的追逐對象就是金錢,及其物質等價物,如土地、房屋、流動資產等。他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在怎麼節省上,以維持這些財產,而不是去投機買賣。他把自己看成一個堡壘,什麼東西都不能離開這個堡壘,除非絕對必要,否則分文不花。什麼是「絕對必要」的,取決於他吝嗇的程度。
這種例子很特殊,雖然並不少見——他們會剝奪生活的一切享受,如美味的食物、華麗的衣飾、體面的住房,就是為了把開支減到零。一般人會感到迷惑不解,為什麼一個人要這麼做。但不要忘了,事實並非如此;吝嗇鬼的最大樂趣正是體驗擁有感,他覺得「擁有」比美、愛、任何感官或智力快感更愉悅。富有的吝嗇鬼看似不同。他甚至可能花費數百萬在慈善事業或藝術上,因為其社會地位和維護良好的公眾形象都要求這種支出(亦有取得有利稅率的考慮)。但他很可能會建立一個控制系統,以確保不花費任何不必要的開支,又或者採取強制措施,以防他的工人哪怕是偷懶一分鐘。(班納特甚至說汽車帝國的創始人亨利·福特把襪子穿到破得不能再補,怕妻子在商店偷偷買新襪子,他便在汽車上換襪子,並把舊襪子扔在路上。)
吝嗇鬼不僅受節省物品的熱情所驅使,同樣也節省能量、情感、思維或其他人所能擁有的東西。對他來說,能量是一個固定的數額,不可補充。因此,每一種能量的消耗,除非絕對必要,否則必須避免,因為這意味著能量庫存減少。他避免不必要的體力勞動,做什麼都儘量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他通常使用刻板、有序的方法,最大限度地減少能量消耗。這種態度鮮明體現在他的性行為上(大多數男性也類似)。對他來說,精液是最寶貴的產品,但數量有限,失去的就永遠失去了(其實他很明白事實並非如此,但他仍然那樣想)。因此,他必須把性行為減到最少,以求最低限度的損耗。我已經認識相當多的人,既想「節能」,又覺得適當進行性行為有益「健康」,於是摸索出一套作息來兼顧兩者(這種態度時或導致陽痿)。
同樣,吝嗇鬼往往在說話、感覺和思想上也很吝嗇。他並不想把精力花在感覺或思維上,他只想完成生活必須完成的任務。他對別人的喜悅和悲傷漠不關心,甚至連自己的也無所謂。他用追憶過去的經驗來替代當下的生活。這些記憶是一種珍貴的財產,他經常在腦海中重溫,就像數錢、數牛或是他的工業股票。事實上,過去的感情或經歷的記憶是他和經驗有聯繫的唯一形式。他沒有什麼感覺,卻很感傷;「感傷」用在這裡是指「無感覺的感覺」,一種白日夢般的感覺,而不是感知到的感覺。這是一個眾所周知的事實,即許多具占有欲、冷漠甚至殘酷的人,這三種特徵往往屬於一人,他們對周圍真實的痛苦不為所動,卻會為電影裡所呈現的心緒灑淚,因為這使他們想起自己的童年,或是在白日夢裡體會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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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目前為止,我們忽略了擁有物以及擁有物品的經驗差異。也許最重要的區別在於無生命和有生命的物體。無生命物體,像金錢、土地、飾品,它們不會和主人對抗。唯一的對抗可能來自那些威脅生命安全和財產安全的社會和政治力量。這種安全最重要的保障是法律(國家保障其實施)。對內心的安全感建立在占有上的人來說,他們必然會持保守態度,反對減少國家強制力。
對於那些把安全感寄託於有生命的,尤其是人類,情況就更加複雜了。他們也依賴於國家的強制力,但他們也面臨著來自人的阻力,將成為一個可以擁有、可以控制的東西。這種說法可能會受到質疑:有人會指出事實,即數以百萬計的人對被統治感到滿意,其實,他們更喜歡限制自由。在《逃避自由》(1941)這本書里,我試圖解釋「自由的恐懼」和不自由的誘惑。但明顯的矛盾是不可解決的。自由但不安全對那些沒有勇氣去冒險的人是可怕的。如果控制表現得不像控制,如果控制者具有好父親的特質,如果他覺得他是受引導的孩子,他會願意放棄他的自由。但如果不使用這種偽裝,占有的對象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的第一反應是以各種形式和各種手段進行反抗。孩子以無可奈何的方式抵抗:破壞和阻撓,更確切地說,他的武器是尿床、不排便、發脾氣,等等。無依無靠的階層有時會用破壞或效率低下來抵抗,或如歷史表明,往往直接反叛和革命,這是發展誕生的陣痛。
無論對統治以何種形式反抗,它對控制者都有著深刻的影響。他必將愈發努力地控制別人,愈發受性慾驅使。企圖占有他人會導致虐待狂傾向,一種最醜陋的,最變態的激情。
最大程度的擁有是擁有自己。「我擁有我自己」是指我被自己充滿,我就是我擁有的,我擁有的就是我。這種類型的人的真實代表是自戀者。他心中只有自己,他把整個世界變成他占有的東西。他對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或任何東西毫無興趣,除了那些被他納入財產範圍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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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根本上說,占有的經驗模式跟消費很類似。同樣,我們很容易區分實用(理性)和非實用性(非理性)的消費。
我因為飢餓而吃飯表明我的身體對食物的需求,或是因為我享受美食,那麼我吃飯的行為實用且合理,[36]在某種意義上說,它保證我整個機體的健康運行,也符合我的好品位。但是,如果我由於貪婪、抑鬱或焦慮吃得過飽,那麼我的飲食是不合理的,並具有傷害性,但並沒有進一步造成我生理或精神上的損害。所有的消費也是如此,因為它植根於貪婪並具強迫性:比如貪婪、吸毒成癮、當代的消費主義以及性消費。如今出現的追求愉悅的性激情實際上就是貪婪的表現,並企圖吞噬對方。兩個人,或兩個人之中的一個人,想充分擁有對方。有時人們用「我們撲向彼此」來形容他們最激烈的性經驗。確實如此,他們像餓狼般撲食對方,這種心情基本是敵對的占有欲,而不是喜悅,更談不上愛。
以人、食物或其他東西填補自己是占有的一種更古老的形式。我擁有的物品仍然可能被不可抗拒的力量拿走或被騙走。因此我的占有需要能保障我權利的社會環境。
如果我把想保留的物品吞食,它就會避免一切干擾而處於安全之中。沒有人可以搶走我已經吞食的物品。這可以清楚地從嬰兒嘗試把東西放進嘴裡看出。這是他首次嘗試安全占有的方法。當然,就物品而言,吞食的方法極其有限,嚴格來說,只可以發生在對身體無害的可食物品上。吃人肉的根源之一可能就在這裡:如果我相信一個人的軀體,尤其是一個健壯勇敢的男人,可以給人力量,吃了他就相當於獲得一個奴隸。
但有一種消費不一定是用嘴巴。最好的例子就是私人汽車。有人認為這是功能性財產,不是死財產。如果汽車真正發揮作用,它才具有功能,但事實並非如此。它不能刺激或激活人的能力。它只是一種消遣,使人遠離自身,產生一種虛假的力量感,有助於形成一種根據人們駕駛的汽車品牌劃分的認同感。車阻止了人的步行和思考,使集中精神對話變得不可能,還會刺激競爭。人們需要寫一本書來描述私人汽車所代表的不合理的消費習慣。
總結:非功能性,因此也是病態的消費習慣和占有相似。這兩種經驗都削弱甚至摧毀了人類生產能力的發展,剝奪了他的活力,並把他變成一種物品。我希望通過與其對立面,重存在的生存模式的對比,更充分的理解重占有和非功能性消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