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的藝術 · 十四 論占有的文化
生存有兩個方面。人類行動、生產、創造;概括而言,就是處於活躍狀態。但人類不是生活在虛空中,他有身體,生活在實實在在的世界:有很多「物」要處理。他的行為作用於有生命或無生命的物體——或改變其形態,或創造。
他要面對的第一個「物」是他自己的身體,然後是其他的:為了生火或居住,需要木材;需要水果、肉類以及穀粒等食物;需要棉花和羊毛來製成服裝。隨著文明的發展,人類的作用範圍擴大了許多倍。武器、房屋、書籍、機器、船舶、汽車和飛機被發明出來,人類不得不應對這一切。
人類如何應對這些呢?首先把它們生產出來,然後加以改變,再利用它們來做其他事情,並消耗它們。物品本身什麼也做不了,是人類建造了機器,機器生產物品。
在每一種文化中,「物品」和「行為」之間的比例是不同的。和被紛繁的物品圍繞的現代人相比,原始獵人和食物採集人只需應對極少東西:一些工具、幾張網和狩獵利器,幾乎沒有織物,些許首飾以及器皿,但是沒有固定的住所。食物易腐壞,不得不迅速吃掉。
至於一個人所涉及(或者簡單地說被圍繞)的一些事情,他得考慮孰輕孰重。當然,他有觀察力,以及視覺和聽覺的能力,因為他的機體構造與生俱來,幾乎沒有其他的選擇。他看見一隻動物,那提醒著他它是他的獵物,他聽到的聲音是在警告他有危險存在;聽覺和視覺是為生物目的服務,即求生存。但是人類有聽覺不僅是為了生存,還可增強生命愉悅感、幸福感和活力感,即不服務於實際目的,是「享受」。在這種情形下,我們可以說他在「聆聽」。他聽到了鳥的鳴叫、雨滴的噼啪聲、有溫暖音色的人聲、激動人心的鼓點、歌曲的旋律以及巴赫的協奏曲。此時聽覺超越了求生需求,變得人性化、積極、富有創造力、「暢通無阻」。
視覺也同樣如此。看到古老黏土容器上漂亮的紋飾、三萬年前描繪動物和人類的岩洞壁畫、一張神采奕奕的臉以及人的破壞力,都會使我們的內心從求生反應轉至自由境界;從「動物」轉至「人」的存在狀態。其他感官,如味覺、觸覺、嗅覺也是如此。如果因為我的身體需要食物而吃東西,這個需求的表現就是飢餓;如果因為喜歡品嘗食物的美味而吃東西,則完全不同。精美的食物也是文化發展的產物,正如音樂和繪畫。嗅覺也是一樣的。(對動物的演化而言,嗅覺是最重要的,就像視覺之於人類)。享受令人愉悅的氣味,例如香水,是人類一個古老的發現,這已不屬於求生需求。雖然不是那麼清晰可辨,但在觸覺方面無疑也存在類似差異。也許我得提醒讀者,有些人觸摸別人就像在觸摸一塊布,是為了看看它的質量,而忽略了觸摸本身是溫暖而柔和的。
一方面,求生需求和本能衝動(兩者相互補充)之間存在差異,另一方面,感官協作能夠達到至樂,比如性行為,所有感官都參與其中。性可謂繁衍需求的直白表達,由本能驅使、受限制、最原始的興奮。其實它可以是暢快的、積極的,令人獲得享受,並不以繁衍為目的。我在這裡簡略提及兩種行為的差異:受驅使的被動行為和富有成效、創造性的主動行為。後文會更深入地討論這種差異。
在這一點上,我想強調的是,儘管原始人要應對的「實物」比現代人少得多,就「活動」而論則不然。事實上,我們有充分的理由論證原始人比工業人做了更多活兒,比工業人更配得上「人」的稱號。讓我們簡略地回顧一下原始人的生活。
首先,他得自己做所有的體力活兒。因為沒有奴隸替他工作,也不能剝削婦女的勞動,他也沒有機器,甚至也沒有牲畜替他工作。就體力活兒來說,沒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他只能依靠自己。標準的反對意見認為,正因為如此,所以在思維、觀察、想像、繪畫以及哲學和宗教方面,史前人類遠遠落後於機器時代的人類。這種觀點似乎合理,因為我們認為受教育越多,智力和藝術創造力就越強。事實絕非如此。如今通行的教育並不利於提高思維能力或發展活躍的想像力。[25]
今天的普通人很少進行思考。他只是記得從學校學來和媒體傳播的知識,對什麼是憑藉自己的觀察或思考領悟到的幾乎一無所知。使用物品也不需要太多的思考或技能。更有無需任何技能即可使用的發明,比如電話。汽車一類的發明只需要學習若干操作步驟,熟練後,只需極少的個人努力或技能。現代人,包括受過教育的群體,對宗教、哲學甚至政治問題也不會思考太多。他通常採用政治或宗教書籍(演講者)提供的諸多陳詞濫調中的一種,而非通過自己主動而透徹的思考得出結論。他選中的流行觀點最合個人喜好,亦與其社會階層相符。
原始人的情況完全不同。他受到的教育很少——這裡指現代意義上的教育,即在教育機構研習足夠一定時間。原始人不得不從他的觀察實踐中來學習。他觀察天氣,觀察動物的行為以及其他人的行為;要想活下去,必須掌握一定的技能,而這技能只能靠自己實踐去摸索,而不是「二十次突擊培訓課」。他的人生就是一個不斷學習的過程。W.S.勞克林(W.S.Laughlin)對原始狩獵人廣泛的精神活動進行了簡潔描述:
雖然有關方面的系統研究很少,卻有大量記錄表明原始人在自然世界方面的知識十分豐富。這種複雜性涵蓋了整個宏觀生物世界的哺乳動物、袋類動物、爬行動物、鳥類、魚類、昆蟲以及植物的世界。潮汐、氣象、天文等方面的自然界的知識也很發達。不同族群掌握的知識及其複雜程度也不同,各有擅長的領域……先不論其他,這種複雜性與狩獵行為系統密切相關,對人類進化也有重要意義。人,即狩獵人,學習動物行為學和解剖學,包括他自己。他首先得馴化自己,再轉向其他動物和植物。從這個意義上說,狩獵是使人類物種自學成才的學校。(W.S.勞克林,1968)。
另一個用來證明現代人的精神活動更高級的例子是閱讀和寫作的技能。如今人們相信這是毋庸置疑的進步標誌。盡最大努力消除文盲,仿佛它意味著智力缺陷;衡量一個民族進步的標準,除了汽車數量以外,就是識字率。這種價值判斷忽略了一個事實,即在神職人員或學者壟斷讀寫文字(有時甚至沒有這樣的人)時,普通人反而擁有超群的記憶力。現代人無法想像像吠陀、佛教典籍、舊約全書以及後來的猶太口頭講述傳統在有文字記載之前,幾百年來均是口口相傳,忠實地傳承。我還觀察到很多人,例如墨西哥的農民,即使他們有讀寫能力,也沒有經常這麼做;他們的記憶力特別好,因為他們不用文字記載。
每個人都可以做類似的觀察。只要他把東西記錄下來,他就不再需要努力記憶。他不再需要把信息銘刻進他的大腦,因為他已經將它們用輔助工具存儲起來:寫在羊皮紙上、紙張或磁帶上。他覺得自己並不需要記住,因為內容已經安全地存儲。記憶能力因缺乏鍛煉而受損。如今可以觀察到人們是如何避免動腦筋的,即使是很小的計算:例如商店的營業員遇到三個數字相加都要用計算器,不想動腦筋算。
原始人付出的勞動更多,從藝術上也可看出。比如約三萬年前的狩獵人和食物採集人所畫的壁畫,有一些完好地保存在法國南部和西班牙北部的洞穴里。這些美麗的畫作對於熟悉過去幾個世紀繪畫大師傑作的現代人來說也是一大驚喜。但是即使說洞穴壁畫的繪製者確實是天才(稱之為第四紀冰川期的達芬奇或倫勃朗),那些最最古老的陶器和工具上的紋飾只是出自普通人之手。人們常說洞穴壁畫以及這些紋飾有著實際而神奇的用途,如對狩獵的成功有所貢獻,或者對抗邪惡的神靈,等等。但是不管服務於多麼實際的用途,都並不要求如此美麗的外觀。此外,陶器上的紋飾也不總是天才的創造。各村都有自己的裝飾風格,往往只是略有不同,這說明這些人有非常活躍的審美情趣。
以上所談的是最「原始」的文化,原始的狩獵人和食物採集者,我們所能知曉並推測他們的文化,至少可追溯至四萬到五萬年前智人的全面出現。他們很少用自己的雙手做事,但他們在思維、觀察、想像、繪畫和雕刻方面的能力都非常活躍。如果量化表達「物體部分」和「行為部分」之間的關係,可以說原始人是1:100,而現代人會是100:1。[26]
在這兩個極端之間,歷史為我們提供了其他例子。與狩獵人相比,一個希臘公民在希臘民主初期肯定被更多的東西包圍,但他卻積極關心國事,以非凡的程度開發並運用他的智慧,並且致力於藝術和哲學。更多我們必須知道的是,比索福克勒斯和埃斯庫羅斯戲劇里人物還多的藝術造就了一個雅典公民的藝術天性,它涉及的關於當代紐約人審美和情感上的被動性,我們可以認為是戲劇和電影激發了他的靈感!
我們從一個中世紀工匠的生活圖景可以看出很多不同,但在許多方面類似。他對工作有興趣,細心,過程不枯燥。比如做一張桌子是創造性的行為,桌子是他的努力、經驗、技術和他的品位的結晶。大部分的事他得自己做。他還積極參與許多公共活動,如唱歌、跳舞和教會服務。農民在物質上更糟糕:他不是一個自由的人,但他也不完全是奴隸。田間的收成不能滿足他們,(我這裡尤其指十六世紀農民的地位大大惡化之前),但他在文化上是富足的,有自己的文化。無論是他還是工匠都不會被填鴨式地灌輸去看別人的努力,或享受,或遭罪。無論他們的生活是什麼樣,在很大程度上是自己行為和自己經歷的結果。即使是在經濟上和社會地位上遠遠優於農民的工匠,除了他的房子和工具,也沒有很多財產,他只是賺取符合其社會階層生活標準的所需而已。他不想獲取財富,也不想消費更多,他的目標是發揮能力和享受生活。
在操縱機器的社會,人們被很多物品包圍,多得就像天空中的星星一樣。可以肯定的是,他製造了大部分東西。但是,真的是「他」製造的嗎?巨大工廠里的工人其實什麼也沒生產。當然,他參與汽車、電冰箱或牙膏的生產,但是,不同的工人只是在重複不同的動作,比如擰螺釘、安裝馬達或一扇門,只有生產線末端的工人才能看到成品,其他人只能在街上看見——購買並擁有一輛便宜的車,他們看到只有那些富人才能擁有昂貴的汽車。說單個工人造了一輛汽車,僅僅具有抽象意義。其實是機器造出了汽車(又是其他機器造出了能造汽車的機器);而工人——不是作為完整的人,而是作為活工具——去完成機器還不能完成的那部分工序(或僅僅因為人力便宜,使用機器太昂貴)。
工程師和設計師會聲稱是他們製造了汽車,但這種說法並不正確;他們可能確實貢獻了自己那份力量,但製造汽車的並不是他們。最後還有總裁或經理會聲稱汽車是他製造的;他認為因為他督導了整個過程,所以汽車是他製造的。但這比工程師的說法更站不住腳。經理也只是肉身一具,對製造汽車真的必不可少嗎?這和一位將軍說是他攻克了堡壘或贏得一場戰鬥一樣,事實上是他的士兵攻克了堡壘、贏得了戰鬥。士兵衝鋒陷陣,受傷甚至死亡,而將軍只是制定計劃,並看著這些計劃正確執行。有時贏得戰鬥是因為對方將領不能勝任,即因對手的失誤才贏的。對於指導和管理功能的生產角色,我不會進一步探討,只是想說,對於經理來說,汽車離開生產線時,就從物理外觀的車轉變成商品,這意味著車對他來說,其真正的使用價值不是關鍵,而是其虛構的利用價值,這種價值是由那些各種不相關的數據,從性感女孩到「陽剛之氣」的汽車,去迷惑那些潛在買家的廣告所暗示。而汽車作為一種商品在一定意義上是經理的製造,他賦予汽車營利的特徵,產生特殊的銷售號召力。
現代人對物質世界施加的影響遠遠大於早期人類。但這些效應與他們體力和智力的投入完全不相襯。駕駛一輛馬力強大的汽車既不需要太多體力,也不需要特殊技能或才智。駕駛一架飛機需掌握多種技能;而投放一枚氫彈則顯得輕而易舉。可以肯定的是,有一些行業還需相當的技巧和努力:比如工匠、醫生、科學家、藝術家、技術工人、飛行員、漁夫、園藝家以及其他類似職業。但是,有技術要求的行當越來越少,絕大多數人用來謀生的工作只需要極少智力、想像力或任何形式的專注。體力勞動的結果與人類的努力不再相稱,這種努力(技能)和結果之間的分離是現代社會中最重要的致病特徵之一,因為它往往會貶低努力的結果,並使其意義最小化。
那麼我們就得出第一個結論:和一般觀點正相反,現代人其實對周圍的世界無可奈何。他能夠顯得強大,只是因為能夠主宰自然,但這種主宰幾乎完全異化了,這不是人類自身力量的作用,而是「巨大機器」使他無需多加努力就可達到目標。[27]
因此可以說,現代人處在一種和機器世界共生的關係之中,因為他是其中的一部分,他才強大,或貌似強大。如果沒有機器,只有他自己可憑藉,他就會像孩童般無能為力。這就是為什麼人類崇拜機器:機器將自己的力量賦予人類,讓他以為自己是巨人,沒有這些機器,他就是跛子。以前人們相信是自己的偶像給了自己力量時,是將自己的力量投射在偶像身上,並在崇拜偶像的過程中汲取部分力量。對機器的崇拜也基本上相同。可以肯定的是,阿施塔特女神只是人類想像出來的偶像,就像先知所批判的那樣,偶像什麼也不是,只是一堆木頭或石頭碎片,人類將自己的力量轉給它們,並從中拿回一部分力量。然而,機器並非無用的金屬片,它們確實創造了一個有用的世界。人類非常依賴它們。就像偶像一樣,是人類發明、計劃並創造了機器;機器都是他技術想像力的結果,再加上科學,能夠創造出有效的產品,然而機器卻成為了人的統治者。
據傳普羅米修斯把火帶給了人類,是為了把人類從自然的控制中解放出來。如今的人用曾經把他解放出來的火奴役著自己。戴著巨人面具的人類已經變得軟弱、無助,依賴自己製造出的機器,從而也依賴著生產機器、保證社會正常運作的領導者,唯恐失去這些支撐物,成為「沒有等級也沒有頭銜」的人,成為純粹的人,對「我是誰」這樣的問題也怕得要命。
總之,現代人擁有很多東西,也使用很多東西,但他什麼都不是。他的感情和思維能力如不常用的肌肉般萎縮;害怕任何重要的社會變革,因為對他而言,那隻意味著騷亂或死亡——即使不是肉體的死亡,也是其身份的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