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的藝術 · 十三 自我分析的方法
如何學會分析自己需要寫一本書來闡述。這裡我只提幾個簡單的建議。
開始之前,我們需靜下來,放鬆地坐著,並集中注意力。做好這些之後——至少要做到一定程度,才能以不同的方法往下進行,這些方法絕不是相互排斥的。
(1)靜坐冥想時,可以嘗試記住湧入腦中的雜念,然後「以感覺的方式進入雜念」,目的是看它們到底是什麼,之間是否有關聯。或繼續通過觀察某些症狀,如感覺疲勞(儘管有足夠的睡眠)、沮喪、憤怒,然後「摸索」這是對什麼的反應,在這種表面的感覺背後,有什麼潛意識經驗。
我有意不說「思考」這個字眼,因為單憑抽象思考得不到答案,至多能得出一個推測。我所說的「摸索」是指富有想像力地「品味」各種可能的感覺,直至——如果成功的話——某種意識清晰浮現,比方說,疲勞的根源。舉個例子:你可以試著想像以前疲倦時的感覺,以及後來是否意識到疲倦的原因。人們可以想像出幾種可能的原因,如試圖拖延完成難以完成的任務;對朋友或心愛的人有一種矛盾的感覺;可能挫傷了對方的自戀感甚至使其輕微抑鬱的批評;與人會面,對方的友好其實是假裝的。
還有更複雜的例子:一名男子愛上了一個女孩。幾個月後,他突然感到疲倦,情緒低落,無精打采。他可能試著找到各種合理的解釋,比如工作上不太稱心如意(可能也是導致疲勞的因素所引起)或對政治感到失望和難過。或許他得了重感冒,需要找到一個滿意的答案。但是,如果對自己的感情很敏感,他就可以觀察到,最近他總在尋找女友的小差錯,他夢到她有張醜臉並欺騙他。或者他可能會注意到,以前他總是很渴望見她,而現在他卻會找藉口推遲約會。這些以及許多其他微小的跡象可以表明他和她之間的關係出現了問題。如果他專注於這種感覺,他就會突然發現她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已經改變,最初的吸引使他沒有注意到某些負面的特徵,她甜美的笑容如今似乎顯得頗有心計又十分冷酷。
對於這種變化,他追溯至某個黃昏。那天,在她沒注意時,他進入了房間,看著她跟其他人一起聊天。在那一刻,他覺得幾乎有些噁心,但把這種感覺歸結為「神經質」或非理性。然而第二天早上醒來之後,他卻仍然對昨天的事情感覺鬱悶,其實已持續數周。他曾試圖壓制這種新的感覺和質疑,因為在有意識的舞台上,人們仍然依照愛戀和讚美的劇本在表演人生。衝突僅僅以間接的形式表現,比如陷入困境或鬱悶沮喪,因為他既不能以歡愉和誠實的心來追求他的「戀情」,也不能斷絕關係,因為他得壓抑情感上的變化。但是一旦睜開雙眼,他可能會重拾他的現實感,認清他的感覺和痛苦,結束這種關係,雖然感到痛苦,卻不會繼續沮喪。
這裡還有另一個例子可以分析:一個年過四十的單身漢患有強迫恐懼症,每當他離開家時,他總覺得電爐沒有關,可能會引發火災,燒毀整個房子,尤其是他寶貴的圖書館。因此,不管是什麼時候離開家,他總是得返家看看。這種衝動顯然擾亂了他的正常活動。
這種症狀有一個簡單的解釋。差不多五年前,他因為癌症動了手術;他的醫生跟他說一切都會好起來,只是未來五年內惡性細胞有擴散的可能,「它可能像火一樣蔓延」。男人非常害怕,因此他必須在意識中徹底壓抑這種想法,代之以火災可能在房子裡蔓延的恐懼。雖然這也讓人不舒服,但比癌症再來的折磨要小得多。當意識到被壓抑的恐懼時,對火的強迫症消失了,對癌症的恐懼並沒有恢復,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已經過去了五年,病情複雜化的危險已經大大降低。
這個有意識的過程通常帶有解脫感,甚至有些快樂,即使內容本身可能沒什麼可高興的。此外,任何新契機,只要遵循進一步「摸索」的原則就可能在當天或稍後導致一些新的發現或衍生物。關鍵在於不要落入複雜的理論猜測的陷阱。
(2)另一種是類似自由聯想的方法。不去有意控制,讓思緒自由流動,允許雜念湧入,並嘗試為發現它們之間的隱匿關係,以及是哪些阻力阻止了思緒的涌動——直到某些還沒有意識到的東西浮現。
(3)還有一個方法是自傳式回憶。我的意思是對一個人過去的沉思,從幼時開始,到預測未來發展結束。嘗試獲得對人生中重大事件的概述,如幼時的恐懼、希望和失望,以及那些使你降低對他人和自己的信任的事件。
問自己這樣的問題:我依賴誰?我主要的擔憂是什麼?我出生的意義何在?我開始的目標是什麼?它們是如何改變的?在人生的哪個十字路口選錯了方向並走錯了路?我都做了哪些努力來糾正錯誤並返回到正確的道路?我現在是誰?如果我一直做出正確的決定,避免關鍵錯誤,我又會怎樣呢?以前我想成為什麼樣的人,現在和將來呢?我眼中的自己是什麼樣?我希望別人怎麼看我?這兩個形象與我感覺到的真實自我有何差異?如果我繼續像現在這樣生活,以後會變成什麼樣?促使改變發生的條件是什麼?繼續發展的機會有哪些?我怎樣做才能實現我選擇的目標?
對自己的研究不應該用精神分析理論去做抽象建構,而應保持從經驗入手,去「觀察」、感知、想像,把抽象思考減到最低。
(4)跟自傳式回憶法密切相關的是嘗試揭示我們有意識的生活目標與尚未意識到的卻可決定我們的人生的目標之間的差異。許多人有兩套故事:一種是「正式的」、有意識的,下面掩蓋著主宰我們行為的秘密故事。在古希臘許多戲劇中都表現了兩者之間的差異,「秘密意識」歸因於「莫伊拉」(「命運」)。莫伊拉是人潛意識情節的異化形式,存在於人的內心深處並主宰他的生活。例如,俄狄浦斯的悲劇清晰地顯示了這種差異:俄狄浦斯的潛意識圖謀弒父娶母,他有意識地避免犯下這樣的罪。然而,潛意識更強大,違背了他的意願,他並沒有意識到他在做什麼,卻一步步地實現了潛意識。
意識目標和潛意識目標之間的差異程度因人而異。一端是那些沒有潛意識目標的人,因為到目前為止的成長過程中,他完全做他自己,不需要壓抑什麼。另一端的人也沒有潛意識目標,卻是因為完全認同「惡的自己」,甚至不想去假裝還有「好的自己」。前者有時也被稱為「公正一族」或「覺醒一族」,後者病入膏肓,有不少名稱可以用來描述他們——卻無助於加深對他們的了解。絕大多數人處在這兩個極端之間,但這中間人群也有一個重要的區別,即有些人的意識目標是他們實際上所爭取的東西的理想化,因此兩種目標本質上趨同;另一些人,表面故事則與潛意識的恰好相反,它的存在只為了更好地隱藏潛意識目標,從而更好地實現潛意識目標。
而在意識與潛意識目標之間存在重大差異時,嚴重衝突、無安全感、疑慮以及空擲精力就會出現,也會導致一系列明顯症狀。這不難想像,一個人竭力避免意識到內心衝突,竭力避免再被身份問題困擾,竭力壓制模糊意識到自己欠缺真實和完整。他要麼繼續這種萎靡狀態,要麼深入被壓抑的底層經歷之中,後者必然會引發不少焦慮。
這裡有幾個關於潛意識的例子,記得有一個人,與我熟識,但我沒有對他作過分析,他曾經告訴我下面的夢:
「我坐在一個棺材做的餐桌旁。一道菜上來,我吃了。接下來,一本書擺在我面前,許多偉人都在上面簽了自己的名字,我看見摩西、亞里士多德、柏拉圖、康德、斯賓諾莎、馬克思和弗洛伊德的名字。有人讓我最後一個簽名,然後那本書可能就永遠合上了。」
做夢者是個具有非凡野心的人;儘管他知識淵博,才華橫溢,但是他卻難以完成一本書,也缺乏屬於自己的見地。他性格殘暴,但卻被激進的利他觀點以及偶爾幫助他人的行為舉止所掩蓋。在夢的第一部分,我們看到了不加掩飾的嗜屍欲,即在棺材上吃午餐所表達的,如果換成未加刪改的明確表述,則是想吃棺材裡死屍的願望(這就是被弗洛伊德稱為所謂「夢的工作」的表現之一,把不可接受的潛在夢想轉換成一種無害的「顯明的」夢)。夢的第二部分也幾乎沒有刪改。做夢者的野心是成為世界上最偉大思想家,他的自私表現在他希望哲學的歷史以他結束;在他之後再沒有偉大的思想家,可讓子孫後代從中受益。食用偉人的屍體,即用逝去的偉人餵養自己,從而自己成為偉人——這個秘密他自己不知道,他周圍的人也不知道,而這些人都佩服他才華橫溢,又總為他人著想。
另一個例子:想把母親從殘忍的父親手中救出,母親因此而傾慕他,他感到自己成為世界上最偉大的男人。或者:消滅每一個生靈,只為想一個人待著,從而擺脫他的無力感和對別人的恐懼感。或者:攀附有錢有權之人,找到他的偏好並等他去世,以繼承他擁有的一切:物質財產、思想和聲望。又或者:身處的世界是用食物做的監獄,活著的目的就是把監獄的牆壁全部吃光,因此,吃變成生活的目標,吃意味著解放。
人們可以繼續列舉,但也是有限的。既然潛意識目標都是在回應人類生存的基本需求,目標的數量就是有限的,因為人類的基本需要也是有限的。
這是否意味著,我們實際上都是叛徒、騙子、虐待狂,只是在掩飾自己,避免暴露?這當然是可能的,如果在我們的內心,背叛、謊言、虐待占據優勢,並且人數眾多:這些非常人士將不會有發現這些的衝動。
然而,在更多人中間,這些被壓抑的趨勢不占優勢;當它們被意識到時,就會與相反的衝動發生衝突,往往可能落敗。覺醒是使這種矛盾更加尖銳的一個條件,但是不會因為我們意識到了就自動抵消被壓抑的掙扎。
(5)第五個方法是讓一個人的想法和感受被生活目標所圍繞,如克服貪婪、仇恨、幻想、恐懼、占有欲、自戀、破壞性、虐待狂、受虐狂、不誠實、缺乏真實性、疏離、冷漠、戀屍癖、男權式統治和相應的女性順從,來達到獨立,具備批判性思維,獲取給予和愛的能力。這種方法包括試圖揭露潛意識存在的「壞」的特質、如何被合理化、如何形成一個人的性格結構以及發展的條件。這往往是非常痛苦的過程,可能會引起很大的焦慮。當我們相信我們的愛和忠誠時,我們要意識到我們的依賴性;當我們相信自己善良和樂於助人時,我們要意識到我們的虛榮心(自戀);當我們相信做什麼是為別人好時,我們要意識到我們的虐待狂心理;當我們相信這是正義感所致並要求懲罰時,我們要發現我們所具有的破壞性;當我們相信自己很審慎和「現實」時,我們要意識到我們同時有懦夫的一面;當認為我們的行為非常謙卑時,我們要意識到我們傲慢的一面;當我們認為只是出於不希望傷害任何人時,我們要知道我們害怕自由;當我們認為我們不願意言行粗魯時,我們要意識到我們是言不由衷;當我們相信我們非常客觀時,我們要意識到我們可能是奸詐。總之,就像歌德所說的那樣,只有當我們把自己想像成罪人,而且真的去這麼做的時候,我們才能合情合理地摘除面具,逐步地了解自己是誰。
當一個人在友情中發現自戀成分,或在樂於助人中發現虐待狂成分時,那種震驚感可能會十分強烈,一時間甚至一整天都回不過神,你只感覺自己一無是處,墮落至極。但是如果沒被震驚嚇退,進行分析,他會發現,震驚感是如此強烈——因為自戀式期許——這將阻礙進一步分析,負面努力畢竟不是自己的唯一驅動力。在這些真實的實例中,一個人可能會屈從他的抵抗,並停止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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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前文討論覺悟時一樣,我一直認為,觀察的能力不可分割:自我分析既包括知悉他人,也包括觀察社會和政治生活。事實上,對別人的了解往往先於對自己的了解。幼年的孩童觀察成人,已在依稀感知外觀背後的現實,察覺到面具背後的人。作為成年人,在學會觀察自己之前,我們往往會注意到別人潛意識的掙扎。我們必須意識到他人的內在,因為我們自己的內在並非一目了然,而且也關涉他人,換句話說,是一張自己和他人構成的關係網。透過互相作用的關係網,我們才能充分觀察自己。
破除幻想,看清自己不會這麼困難,如果一個人不是被經常洗腦,並被剝奪了批判性思考的能力。在不間斷的建議和複雜的訓練下,他才能深入思考和感覺。除非他能看到含糊其辭背後的真正意義,以及幻象背後的現實,否則他無法認識真實的自己,只能意識到表面上的自己。
如果我一直意識不到我所知道的「自我」在很大程度上是合成的產物,我如何能夠真正觀察自己呢?大多數人——包括我自己——都在不知不覺間說謊:「防禦」意味著「戰爭」,「責任」意味著「順從」;「道德」意味著「馴服」,「罪惡」意味著「抵抗」;父母本能地愛自己的孩子也是杜撰;聲望往往與擁有令人欽佩的品格無關,甚至無關取得真正成就;歷史是歪曲的紀錄,因為它是由勝利者書寫;過度謙虛不一定意味不虛榮;愛的反面是渴求和貪婪;每個人都試圖將邪惡的意圖和行動合理化,使其顯得高貴而有益;對權力的追求意味著對真理、正義和愛的迫害;利己原則和占有—消費原則主導現今的工業社會,而不是像所宣揚的那樣,是出於愛和對生命的尊重。除非我能夠深入社會的潛意識方面,否則我無法知道我是誰,因為我不知道我的哪一部分不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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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我想對自我分析的方法再做些評論。
至關重要的是有規律地進行冥想和集中注意力,而不是「憑一時心情」。如果有人說,他沒有時間做,言下之意就是他認為它不重要。如果沒有時間,他可以騰出時間,這顯然是態度問題,而不是沒有時間的問題。我想補充的是,我並不是在暗示自我分析是一種不允許任何例外的固定儀式。當然,有時候也很難堅持進行,無需急躁。自我分析的過程不應帶有強迫性,或像在完成艱巨任務,當然,也要為了達到一定的目標。拋開結果不談,過程本身應該是放鬆、快樂的,儘管也有痛苦、焦慮和失望。
對一個與登山者無法產生共鳴的人來說,爬那麼高的山僅僅是勞累的苦差;有些人認為(精神分析的解釋),只有受虐狂才會這樣。而登山者不會否認爬山辛苦,還要承受壓力,但這都是愉悅的一部分,他決不想錯過。此「辛苦」不等於彼「辛苦」,此「痛苦」不等於彼「痛苦」。勞動之苦不同於疾病之苦。關鍵是在哪裡做出努力和遭受痛苦,這將賦予其鮮明的特徵。這一點比較難以把握,因為在西方傳統里,責任和美德被認為是嚴厲的監工;如果想看一個人做的是不是正確行為,就看是不是不愉快的事,如果他願意做一件事,那麼肯定不是正事。東方的傳統則完全不同,在這方面優越得多;不做死板、僵硬的紀律和懶惰的「舒適」這樣的兩極劃分,講究的是和諧的狀態,是系統性,有「約束」(自治意義上),同時又充滿活力,靈活愉悅。
在自我分析以及讓別人分析這個問題上,我們必須從一開始就意識到一個困難:語言表達的副作用。
假設我在早晨醒來,看見蔚藍的天空陽光普照,我完全感受到了這樣的美景,它使我快樂,充滿活力,但整個經歷只是我對美景的感覺,腦海中並沒有浮現「這是一個美麗的陽光燦爛的日子」這類字眼。一旦這些語句在腦中形成,我又用這些語句去思考風景,感覺本身就不那麼強烈了。相反,如果用一段旋律來表達喜悅,或一幅畫來表達同樣的心情,那麼任何感覺都不會丟失。
意識到情感,進而用文字表達,這個過程很流暢。有完全不能用語言表達的經歷,還有一種經歷,一個詞就像容器,「承裝」感覺,其實並非如此,因為感覺不斷流動,會溢出容器。詞—容器更像是樂譜上的樂符,代表一個音,而不是音本身。感覺可能與文字有更加緊密的關係,但只要這個詞仍然是一個「活詞」,它對感覺本身就沒有負面影響。但是,關鍵在於詞與感覺總有分離的時候,即和說話的人分離,這時詞就失去了真實性,只是一個聲音的組合。
很多人經歷過這樣的變化。他們感知到強烈、美麗或可怕的經歷。過了一天,當他們想把這種經歷寫出來時,找到了一句可準確描述的話,可他們發現這句話聽起來很陌生;他們覺得經歷仿佛還完全在腦子裡,可這句話跟當時發生的和他們感覺到的並沒有關聯。[21]當發生這種情況時,就該意識到出錯了,已經開始玩文字遊戲,而不是去注意內在的現實。首先應當分析是什麼想法說服人把情感理性化。對待這樣的想法,應該像對待任何其他干擾人的想法一樣。
每天早晨應該進行至少三十分鐘的自我分析,如果可能的話,儘量在相同的時間和地點,並應儘量避免外界的干擾。儘管大城市的街道上熙熙攘攘,但在行走的時候也可以進行自我分析。只要有閒暇,都可以練習呼吸和自覺意識。在你不得不等待,或「無事可做」,或在地鐵里、飛機上時,都可以進行,而不是馬上去閱讀一本雜誌、和別人聊天或者做白日夢。一旦形成習慣,你反而會期待「無事可做」的零碎時刻,因為你知道該怎麼做,那使你充實而愉悅。
令人意外的是,精神分析領域很少討論自我分析;弗洛伊德進行自我分析,解釋自己的夢,人們本以為這會促使其他人做相同嘗試。原因有可能是弗洛伊德已經如此偶像化,其他人不能對他做分析,只能感恩於他的「啟蒙」。普通人又是另一種情形。他們不能沒有一個「創造者」,弗洛伊德本人或以其名義行事的人必須開導他們。不管是什麼原因,據我所知,只有凱倫·霍尼[22]鄭重建議自我分析。她所描述的事例主要涉及嚴重的神經質問題及其對策。在此背景下,她竭力倡議進行自我分析,雖然她也清楚實施起來很困難。
自我分析具有療效一直被忽視,這可能是由於大多數分析師對於自己和病人的角色持有傳統的官僚觀念。在普通醫學裡,人若患病,就成了「病人」,那麼他就需要醫學專家的治療。[23]病人不該能治好自己的病,因為這樣就打破了專業治療師和非專業的患者之間不可逾越的分界。這種官僚態度對「常規分析」也非常不利,因為分析師如果想真正了解「病人」,就先要自己成為病人,忘記自己是「健康人」或「正常人」或「理性人」。
也許自我分析不受歡迎最重要的原因是它很難操作。在常規分析中,分析師可以提醒病人注意合理化、抵抗以及自戀行為。在自我分析中,一個人容易兜圈子,屈服於抵抗和合理化,意識不到自己正在這樣做。的確,不能否認,自我分析很難,但其他通往幸福的路徑同樣難。沒有人比斯賓諾莎表述得更簡潔,《倫理學》結尾寫道(第五部分,命題四十二):「如果我所指出的足以達到這目的的道路,好像是很艱難的,但是這的確是可以尋求得到的道路。由這條道路那樣很少被人發現看來,足以表明這條道路誠然是艱難的。因為如果解救之事易如反掌,可以不勞而獲,那又怎麼會幾乎為人人所忽視呢?但是一切高貴的事物,其難得正如它們稀少一樣。」[24]
如果沒有達到最終目標,那麼困難的出現可能令人沮喪。但是,正如我們之前所說的,如果一個人並不渴求完美,並不關心到達的目標,而只注意正朝著對的方向行進,困難也就顯得不那麼難熬。最重要的是,自我分析可以大大增強內心的明晰和幸福感,儘管困難重重,人們也不想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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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推薦過自我分析作為一個卓有成效的方法來尋求自我解放之後,我想補充的是,這並不意味著每個人都必須採取的步驟。該方法很吸引我,我已經推薦給其他人並使他們受益。有很多人也使用其他方法,如靜思、禪坐和醒悟等也是很用的。一個非常有說服力的例子是帕博羅·卡薩爾斯以演奏巴赫的一支無伴奏大提琴協奏曲開始一天的生活。誰能夠懷疑這不是他自我解放的最佳方法呢?
然而,即使就自我分析方法而言,有一種誤解恐怕已經悄悄在我自己和讀者之間出現。我所描述的過程可能會被誤解成為日常良心說教,其實這應該是穩定的道德發展和品德生活的基礎。如果讀者批評我反對道德相對主義,反對每個人都能隨心所欲「做自己的事」,而不管它是否值得做,我必須承認我是持這樣的觀點。但如果讀者認為我只是關心人們追求美德,撻伐罪惡,我拒絕這樣的指控,我也不喜歡這樣一個事實,即罪惡本身往往是進步的基礎。
為了弄清楚這一點,我們必須牢記,從自我分析來說,生活是作為一個過程,而不是作為一個固定階段組成的序列。在罪惡中,包含著生長的種子,而道德卻包含著腐爛的種子。正如那神秘信條所說,「後退是為了更好地前進」。罪惡無害,只是在原有的水平上停滯不前。
我還想糾正另一個可能的誤解。自我分析聽起來仿佛是越來越以自我為中心,也就是說,它與擺脫一個人的自我約束的目的正好相反。事實上,這只可能是自我分析一個不成功的結果。自我分析成為一種淨化方式,不是因為如此關心一個人的自我,而是因為要通過分析尋找其根源以便從自我解脫。自我分析成為日常的練習,允許一個人在一天當中最低程度地關心自己。最終,這種練習不再需要,因為已沒有更多障礙要克服。我還不可以描述這種狀態,因為我自己還沒有達到。
在結束本次心理分析討論之前,我相信對此還需要有進一步的限定,這種限定對所有心理學知識都適用。如果你開始從心理學角度了解一個人,那你就是開始關注他的本質和他的全部個性。除非你詳細地知曉他的性格,否則你不可能了解這個人。如果你對這個人的興趣從比較膚淺的程度轉到更深層次,那就有必要從特殊轉到普通。這種「普通」不是抽象的,也不是僅指人的天性。它是人類存在的本質,「人類生存條件」由此衍生的需求,和對這些需求的種種解答。它是潛意識內容,因為所有人的生存狀態相同,並沒有因為某些種族的遺傳而改變,所以,如榮格所認為的,對所有人來說是普遍的。在「人」的主題下體驗自己和同胞,在生活的主題下體驗人。重要的是所有人的共性,而不是他們的不同。在深入潛意識這個過程中,發現我們在很多方面有相當大的不同,但求生存的努力是相同的。對潛意識深入探索是人類發現自己和所有其他人的一種方式,這一發現不是紙上談兵,而是一種情感體驗。
然而,強調人類中的一員不能非辯證地拒絕人類也是一個個體這樣一個事實,其實,每個人都是獨特的個體,不同於其他任何人(或許同卵雙胞胎除外)。只有矛盾的思維,大部分東方的邏輯,允許充分表達現實:人是獨特的個體,人的個體性假而不真。人是「這個和那個」以及人「非此非彼」。越是深層次體驗自己或其他人,就會越清晰看到自己以及其他人普通性的一面,不再局限於個體特性,「佛教禪宗」之人是無等級無頭銜的。
這些考慮引出價值問題、個人主義的問題,以及與此相關的個人心理研究問題。非常明顯的是,目前,個性和個人主義受到尊重,並且作為個人以及文化目標得到廣泛讚譽。但個人價值的涵義非常模稜兩可。它包含解放因素,使人從妨礙其自主發展的獨斷結構中解放。如果自我認識有助於了解一個人真實的自我,去發展它而不是被權威強迫形成一個「陌生」的自我,這樣才有真正價值。事實上,自我認識和心理研究的積極方面已經得到廣泛的強調,幾乎沒有必要再多加稱讚。
倒是十分有必要談一談關於個性崇拜消極的一面以及它和心理學的關係。崇拜的原因很明顯:個性越是消失,越是要讚賞個性。工業、電視以及消費習慣對受自己操縱的消費者致意:服務的窗口擺著銘牌的銀行櫃員,手袋上寫著他名字字母的縮寫。此外,強調產品的個性:如那些聲稱品質不同的汽車、香菸、牙膏,其實基本上是相同的(在相同的價位),服務的目的是讓男人或女人有自由選擇的錯覺。很少有人意識到,個性的差異並不顯著,因為商品和人的關鍵特徵都失去了一切個性。
鮮明的個性是人類珍惜的寶貴財產。即使人們沒有擁有自己的家產,他們也擁有自己的個性。他們雖然還稱不上是個體,但他們有很多個性,他們渴望並自豪地培養自己的個性。由於個性差異微小,在更關鍵的特徵上差異也很小。
當代心理學進一步激發對「個性」的關注。人們開始考慮自己的「問題」,並談論孩提時代所有的小細節,但他們所談的往往是彰顯自己或別人的無聊話,用的也是心理學術語或概念,而不是簡單、老式的閒聊。
通過瑣細的差異來支持擁有個性的錯覺,當代心理學有了一個更重要的功能;通過教導人們對不同刺激應該如何作出反應,心理學家成為操縱他人及自己的一個重要工具。行為主義者針對如何教授操控創造了一整套科學。許多企業提出的就業條件就包括未來雇員提交性格測試。許多書籍教授如何行事,用價值包裝給人深刻印象或同樣的手段來推銷他們的商品。由於在這些方面都很實用,當代心理學的這個分支已成為現代社會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
雖然這種心理學非常有用,既能產生經濟效益,又能維持錯覺,但是對人類有害,因為往往會增加他們的異化。它聲稱建立在「自我認識」的基礎上,弗洛伊德已揭穿這是欺詐。
與適應心理學相對的心理學是激進的,因為它追溯根源;它具有批判性,因為它明白淺表的思想大多是由錯覺和謊言構成。這是「解救」,因為它希望對自己和他人真正的認識能真正解放人類,有助於達到人類的幸福。任何有興趣探索心理分析的人都必須意識到這樣一個事實,即這兩種心理分析其實毫無共同之處,所達到的目標也是南轅北轍。